三日后的清虚宗赏花宴上，春风卷着落英，漫过殿前的白玉栏杆。
莫非扉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广袖袍松松垮垮，墨发用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指尖拈着盏桃花酒，眼尾微挑，正对着身侧抚琴的霞浦仙子轻笑，
“师妹这曲《醉流霞》，比去年又清越了几分，是得了什么妙悟？”
声音懒懒散散，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眼底的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光，落不到实处。
不远处的洛夏攥着手里的茶盏，指节泛白——这三日来，莫非扉像是彻底忘了同住寝殿的过往，忘了符咒的钳制，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对谁都带着三分调笑，独独对他，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夜里他躺在外间的小榻上，能听见内间他翻书的轻响，想凑过去说句话，却被他一个冷眼逼退；白日里他跟着去练剑，他只丢给他一柄旧剑，转身就指点其他弟子，连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积压三日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师尊倒是清闲。”
洛夏猛地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周遭弟子纷纷侧目。
莫非扉慢悠悠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
“怎么？炼气三层的小弟子，也敢管师尊的事了？”
那眼神里的疏离，像针一样扎进洛夏心里。
他忍了三日的委屈与怒意，瞬间翻涌上来，不顾满殿宾客，径直朝着软榻走去——指尖暗掐着“听话符”的咒诀，灵力顺着经脉窜动，逼得榻上之人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师尊不是喜欢温言待人么？”洛夏站在他身前，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阴郁的偏执，“怎么，对我就只剩冷淡了？”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上前，半步跨立在莫非扉膝前，身体微微前倾，与他咫尺相对，衣摆扫过他的膝头，带着淡淡的药香。
满殿瞬间死寂。
霞浦仙子的琴弦“啪”地断了一根，她惊得抬眸，满脸难以置信，周遭的弟子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他们向来敬畏的尊上，被资质奇差的徒弟如此当众“冒犯”。
莫非扉的手僵在酒盏旁，眸底的滞涩渐浓，却偏生被符咒捆着，动弹不得。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冷得像冰，
“洛夏，你敢在这儿放肆？”
“有什么不敢的？”
洛夏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榻沿，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劲，“师尊不是受我牵制么？现在，看着我。”
“你找死——”
“看着我。”
洛夏打断他，指尖微微用力，符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不然，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师尊被我用符咒困住，连同住寝殿的事，全都公之于众。”
他知道这话非常戳人——莫非扉何等骄傲，大陆第一高手，清虚宗支柱，怎容得这般丑闻外传，毁了半生清誉与宗门颜面。
果然，莫非扉的眸色彻底沉了下来，墨色瞳孔里翻涌着怒意与屈辱，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缚住。
他盯着洛夏眼底的偏执，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发狠的意味。
“好啊。”
他一字一顿，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咬牙切齿的隐忍，“既然你执意胡闹，师尊便依你一次。”
话音未落，他抬手扣住洛夏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前一带，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清晰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洛夏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心跳瞬间失了节奏。
莫非扉的气息压得极低，带着桃花酒的清冽，还有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强势又霸道，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少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身体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被这带着怒意的逼近烫得浑身发麻，连呼吸都乱了。
他死死盯着莫非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与隐忍，眼角却偏生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就知道，只要他逼得够狠，这人就不会再对他视而不见。
片刻后，莫非扉才松开他的手腕，指腹擦过他紧绷的唇角，力道重得像是在惩罚。他盯着洛夏泛红的眼尾，声音里满是戾气，
“洛夏，记住这一刻——下次再敢用符咒逼我，后果绝不是你能承受的。”
洛夏稳住身形，依旧站在他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却偏要凑到他耳边，用带着委屈的声音挑衅。
“只要是师尊，我都受着。”
而满殿的宾客，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霞浦仙子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唇，其他弟子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震惊、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谁也没想到，素来散漫强大的尊上，竟真的会对洛夏这般纵容。
余温还凝在周身，洛夏站在莫非扉身前，余光扫过殿角——霞浦仙子握着断弦古琴的手青筋隐现，那双眼尾总是含着柔意的眸子里，正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像淬了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更让洛夏心头一凛的是，他竟在霞浦身上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方世界的气息——那气息阴冷刺骨，带着邪魔独有的混沌感，与三年前系统006警告过的“世界蛀虫”气息如出一辙。
脑海里的006瞬间炸毛：【宿主！她果然有问题！当年天道刻意遮掩，骗过我的检测，你的核心任务就是找出并拔除潜入的邪魔，目标就是她！除掉她，世界崩塌的危机才能解除！】
洛夏的指尖攥紧了莫非扉的衣襟，指节泛白。
除掉霞浦仙子？
可她是天道钦定的“莫非眠命定之人”，更是清虚宗众星捧月的仙子，身边常年有弟子跟随，莫非扉虽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却也不会坐视旁人对她痛下杀手。
更何况……他若动手，以莫非扉的修为，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时候，他用符咒胁迫师尊、纠缠不休的事，再加上“滥杀同门”的罪名，恐怕真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处置。
“退下。”
莫非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被牵制后的冷硬，却已恢复了几分清冷。
洛夏回过神，不再僵持，主动后退一步，乖乖站在一旁，只是垂着的眸子里，暗潮翻涌。
周遭的弟子们更是大气不敢出，纷纷垂着头，连余光都不敢往榻上瞟——谁不知道他们师尊素来散漫随性，对谁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温和，可这般当众纵容一个资质平平、性子偏执的小弟子，实在是惊世骇俗。
“师尊这是……一时兴起，想拿洛夏师弟寻个乐子？”
有弟子在心底暗忖。
毕竟在他们眼里，莫非扉何等身份，大陆第一高手，清虚宗的顶梁柱，怎会对一个炼气三层的少年另眼相看？定是看他如此放肆，反倒觉得新鲜，想逗弄一番罢了。
另一个女弟子偷偷抬眼，瞥见洛夏紧绷的侧脸和眼底的执拗，嫉妒得心口发疼——多少人想近尊上三尺之内而不得，洛夏不过是仗着胆子大，就得了这般“殊荣”，分明是尊上玩心起了，偏生这傻子还以为是自己赢了。
没人往“符咒”上想——一来那“听话符”本是用禁术所制，隐于无形，二来谁敢相信，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尊上，会被一个小弟子用旁门左道胁迫？只当是师尊又一时心血来潮，随性为之。
春风卷着落英再次拂过殿中，看似平息的赏花宴下，暗流早已汹涌。
洛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不远处的霞浦仙子，心底已有定计。
邪魔也好，命定之人也罢，谁敢挡他的路，他便一一拔除。
而此刻斜倚在榻上的莫非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盏边缘，方才少年贴近时的温度与药香，还残留在感官之上。他眼底冷光微闪，没人知道，这位被符咒牵制的大陆第一高手，心底早已掀起了另一番波澜。
这只偏执又胆大的小崽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