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前一夜,苏州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暑气被浇散了大半,风里带着枇杷叶的清苦和巷子里飘来的桂花香。
林曦月偷偷溜出家门,跑到了隔壁夏萧吟的院子里。院子很小,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种着几株枇杷苗,是他从巷尾那棵老树上移栽过来的,窗台上摆着她送的几盆兰草,长得郁郁葱葱。
夏萧吟正在屋里擦他的短刀,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钱打的,刀身锃亮,映着他英挺的眉眼。听到推门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眼里的警惕瞬间化作了温柔,放下刀站起身:“月月?怎么这么晚跑过来了?你爹没说你?”
“我爹睡了,我偷偷溜出来的。”林曦月关上门,背着手走到他面前,脸颊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星空,“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她跟着厨娘学了半个月才做好的绿豆糕,还有一小壶偷偷从父亲书房拿的桂花酿。“我跟着厨娘学的,你尝尝。”她拿起一块绿豆糕,递到他嘴边,眼神里满是期待。
夏萧吟低头,咬了一口,绿豆的清甜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像她这个人一样,甜到了他的心底。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低声说:“好吃,我们月月做的,什么都好吃。”
林曦月笑得眼睛都弯了,又给他递了一块,自己也拿起一块吃着,还给他倒了一杯桂花酿:“我偷拿了我爹藏了好几年的酒,你尝尝,不烈的。”
两个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就着夏夜的雨声,喝着酒,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林曦月跟他说,她已经跟父亲说好,等她从法国回来,就开一家纺织厂,用最先进的机器,织最好的绸缎,让流离失所的女人都有活干,有饭吃。
夏萧吟就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她添酒,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一壶酒喝完,林曦月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水雾。她酒量浅,几杯下去,就有些晕了,身子晃了晃,往夏萧吟身上倒去。
夏萧吟连忙伸手接住她,软香温玉抱了个满怀,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乱了,手悬在她的背上,不敢落下去,声音都有些发紧:“月月?你醉了?”
“没醉。”林曦月埋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快得离谱的心跳声。她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阿吟,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夏萧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她的唇瓣红红的,像熟透的樱桃,眼里全是他的影子。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是。月月,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你站在我身前,帮我赶跑那些欺负我的人的时候,就喜欢了。这辈子,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林曦月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软软的,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唇瓣,青涩又笨拙,却瞬间点燃了夏萧吟心里所有的火。
他的手终于落下去,紧紧扣住她的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动作温柔又珍重,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舌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引得她浑身一颤,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掩盖了屋里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吻了很久,直到林曦月喘不上气,轻轻推他,夏萧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情意。林曦月闭着眼睛,脸颊通红,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抖得像蝴蝶的翅膀,不敢看他。
夏萧吟抱着她,一步步走到床边,轻轻把她放在铺着粗布床单的床上,俯身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床单上,像一朵盛开的花。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她的眉眼,她的唇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月月,看着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曦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带着水汽,还有藏不住的情意。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是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唇上,一遍遍地吻着她。他的手带着颤抖,抚过她的脸颊,脖颈,落在她旗袍的盘扣上,指尖碰到温热的肌肤,引得她浑身一颤。
可就在他的指尖解开第一颗盘扣的时候,他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看着身下姑娘全然信任的眼神,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硬生生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欲望,喘着粗气,把她拉起来,紧紧抱进了怀里。
“月月,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不能。”
林曦月愣了一下,抱着他的腰,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不解:“阿吟?”
“我想娶你。”他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郑重,“我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把你娶进夏家门。在那之前,我不能碰你。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我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不能让别人说你半句闲话。”
他知道这个年代,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他爱她,所以舍不得让她冒半点风险,舍不得让她在婚前有任何被人诟病的可能。他要把最完整的、最郑重的一切,都留到他们成亲的那天,留到他名正言顺成为她丈夫的那天。
林曦月看着他眼里的郑重和温柔,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更紧地抱住了他:“阿吟,我不怕。我愿意的。”
“我怕。”他吻掉她的眼泪,声音温柔却坚定,“月月,等我。等我从军校回来,等我闯出一番名堂,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到时候,你完完整整是我的,我也完完整整是你的,好不好?”
林曦月埋在他的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哭着说:“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在那张小小的床上,坐了一夜。他只是抱着她,一遍遍吻着她的发顶和额头,跟她说着小时候的趣事,说着未来的规划,规规矩矩,没有半分逾矩。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他把睡熟的她,偷偷送回了林家的后院。站在墙外,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又灭,他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还留着她的甜香,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闯出一番名堂,早点娶她回家,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他以为,最多三年,他就能回来兑现诺言。却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七年。更没想到,这个未完成的约定,会成为他们之间,横跨了半生的执念与遗憾。
第二天,九月初九,苏州火车站。
秋风卷着落叶,吹起了林曦月的裙摆。站台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送别的人,哭声、叮嘱声、火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可林曦月的眼里,只有那个穿着军装衬衫的少年。
夏萧吟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小小的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她绣的平安符,被他缝在了贴身的里衣里。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护在身后,挡住了来往的人群。
“阿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许硬扛伤,要经常给我写信。”林曦月抱着他,眼泪掉个不停,浸湿了他的衬衫,“我等你回来娶我。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夏萧吟抱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低头,吻掉她脸上的眼泪,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深深一吻,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刻进骨血里。
“月月,等我。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你也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在法国不许受委屈,有事就给家里写信,等我回来。”
火车鸣笛的声音,划破了苏州的天空,也扯断了两个人牵着的手。夏萧吟被列车员催着上了火车,他扒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的林曦月。她穿着白色的洋装,发髻上别着他给她刻的木簪,挥着手,眼泪不停地掉,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夏萧吟靠在车窗上,手紧紧攥着胸口的平安符,红了眼眶。
月月,等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娶你。
第二天,九月初十,林曦月也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从上海转乘邮轮,远赴法国。
她站在邮轮的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枇杷木簪,心里默念着:夏萧吟,我等你回来。我会好好学本事,等我回来,和你并肩而立。
邮轮驶入茫茫大海,两个相爱的人,一个南下,一个西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纷飞的战火,开始了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