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我要和你们一起住。”大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冰湖,在寂静的西厢房里荡开层层涟漪。他看着秀红肿的脸颊,又摸了摸雪梅冻得冰凉的小手,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守着你们娘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
秀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还没褪去,感动的泪水就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打在衣襟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大牛……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生到儿子,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心里的愧疚,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眼泪。
“不怪你。”大牛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眼泪,掌心的温度烫得秀心里一颤,“生男生女都是命,雪梅和腊梅,都是咱们的孩子,一样金贵。”他顿了顿,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雪梅,又看了看秀臂弯里安睡的腊梅,“以前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们,以后不会了。”
秀望着他黝黑脸上的认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连日来的寒意似乎都散了些。她轻轻点了点头,把腊梅往怀里紧了紧,没再说话,可眼里的泪却流得更凶了——那是带着暖意的泪。
大牛真的搬来了西厢房。他在靠墙的地方铺了些干草,再垫上一件旧棉袄,就算是自己的铺位。晚上睡觉前,他总会把火盆烧得旺一些,怕娘仨冻着。王奶奶知道后,在屋里摔了好几个碗,骂了整整一天,可大牛像是没听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老人家见儿子这次是铁了心,闹了几天也就没劲了,只是看秀的眼神越发冰冷,家里的活计也全堆到了秀头上。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正月。寒风依旧凛冽,可太阳偶尔会露出脸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反射出晃眼的光。秀也出了月子,虽说叫“月子”,可她这一个月过得比平时还要清苦。王奶奶自始至终没给过一只鸡,连块红糖都没见着,偶尔能喝上口鸡蛋面汤,还是阿婆趁老太太不注意,偷偷在灶房给她煮的。大多数时候,她就靠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续命。
奇怪的是,腊梅倒是长得越发精神。或许是秀的奶水虽然不多,却格外养人,小家伙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粉嫩,像是初春刚绽的桃花瓣。一双眼睛水灵灵的,黑葡萄似的,总爱骨碌碌地转,看人时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睡觉时轻轻扇动着。最招人疼的是她那两个小酒窝,一笑就深深陷进去,连哭闹的时候,只要逗逗她,也会咧开小嘴,露出酒窝来,像是在跟人撒娇。
秀抱着她的时候,总爱低头盯着她的小脸看,看着看着就笑了,心里的苦好像也淡了些。她现在什么也不求,不敢指望王奶奶能对她们娘仨好,更不敢盼着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只求每天能有碗热粥汤,能把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养活大,就谢天谢地了。
正月里,村里偶尔会有走亲戚的人,热热闹闹的笑声顺着风飘进西厢房,衬得这里越发冷清。雪梅总扒着门缝往外看,小脸上满是羡慕:“娘,外面好热闹啊,我也想出去跟小朋友玩。”
秀摸着女儿的头,心里发酸:“等过些日子天暖和了,娘就带你出去。”她不敢让雪梅出去,怕撞见王奶奶,又要招来一顿打骂。
大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过了年初五,他揣着几块钱,悄悄去了镇上,回来时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了西厢房,他把纸包往秀面前一递,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给梅梅买的,糖画,她以前总念叨。”
雪梅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却又怯生生地看了秀一眼。秀点点头,她才欢天喜地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个用糖做的小兔子,晶莹剔透,还沾着点芝麻。“谢谢爹爹!”她举着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秀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抬头对大牛说:“又乱花钱。”
“不碍事,孩子高兴就好。”大牛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水果糖,“这个给你,你也尝尝。”
秀没接,推了回去:“你留着吧,干活累了吃块糖有劲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大牛把糖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添炭火了,耳根子悄悄红了。
秀捏着那几块硬硬的水果糖,糖纸在手里被攥得发皱。她看着大牛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或许,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
这天下午,阿婆悄悄溜进西厢房,手里捧着个小小的布包。“秀姑娘,给。”阿婆把布包塞给她,压低声音说,“这是我攒的几个鸡蛋,你煮给孩子吃,补补身子。老太太这几天回娘家走亲戚了,要住两天才回来。”
秀愣住了,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鸡蛋,带着阿婆手心的温度。“阿婆,这怎么行……”她想把鸡蛋还回去,阿婆却按住了她的手。
“拿着吧,看你瘦的,孩子也需要营养。”阿婆叹了口气,“大牛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匆匆忙忙走了。
秀捧着那几个鸡蛋,眼泪又掉了下来。在这个冰冷的家里,阿婆的这份善意,就像寒冬里的一缕阳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找了个小锅,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煮上。水开的“咕嘟”声里,雪梅趴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腊梅躺在一旁的襁褓里,小手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也在期待着什么。
大牛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鸡蛋的香味。“煮鸡蛋了?”他笑着问,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悦。
“嗯,阿婆给的。”秀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用凉水冰了冰,剥了一个递给雪梅,又剥了一个递给大牛,“你吃。”
大牛没接,推给她:“你吃,你身子弱。”
“你也累了一天了。”秀坚持着。
雪梅举着手里的鸡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爹爹娘亲都吃。”
一家三口坐在炕边,分吃着那几个鸡蛋,鸡蛋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西厢房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馨。秀看着身边的丈夫和孩子,心里默默想着:或许,就像阿婆说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她不知道,这份短暂的平静,会不会被王奶奶回来打破。老太太走亲戚回来,要是发现她们偷偷煮了鸡蛋,会是什么反应?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昨天去院里打水时,隐约听见王奶奶跟邻居说,等她回来,就要去李家村说亲,让大牛再娶一个……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王奶奶真的会这么做吗?大牛会同意吗?她们娘仨好不容易盼来的这点暖意,会不会又被一场风波吹散?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去了,西厢房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秀脸上复杂的神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腊梅,小家伙正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可秀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