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陆之洲睡着了,呼吸平稳。宴星阑背对着他,看不清是不是真的睡着。
沈却睡不着。
脑子里太乱了。
系统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
七天。
他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他就会从宿舍楼梯上“意外”摔下去,脊椎损伤,休学回江城。
然后他爸的公司会在三个月后被陈跃家族搞垮,沈家家破人亡。
而他沈却,会成为宴星阑回忆往事时的反面教材——“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却”。
沈却闭上眼睛。
不知天高地厚。
他想起小时候,他确实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候哪知道什么宴家不宴家,只知道那个新来的小孩长得好看,但太傲了,欠揍。
揍完了他还哭,哭完了第二天又来,来了又跟他抢。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六年。
沈却忽然有点想笑。
六年里,他揍了宴星阑多少次?一百次?两百次?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次揍完,宴星阑红着眼睛看他的样子。
不服气,但就是打不过。
那时候他觉得那眼神挺有意思的。
现在想想,那眼神里好像不止是不服气。
还有什么?
沈却说不上来。
【提示:宿主深夜情绪波动频繁,建议尽快入睡。睡眠不足会影响任务执行效率。】
沈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系统,”他默默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系统知道。但系统职责包括提醒宿主注意身体状态。】
“那我谢谢你了。”
【不客气。】
沈却噎了一下。
这系统还会怼人?
算了,懒得跟它计较。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先活下去,再想别的。
第二天早上,沈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正在他床边晃悠。
“卧槽!”
沈却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那人也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沈却定了定神,才看清那是个陌生男生。
瘦高个,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此刻正一脸歉意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
“你是……?”沈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是新来的舍友!”男生连忙自我介绍,“我叫李牧,睡那张床的!”
他指了指靠门的那张空床,“我刚才去买了早饭,想着给你们带点,结果进来不知道放哪儿,就……就……”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沈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跟只大型犬似的。
“放桌上就行。”他说。
李牧连忙把塑料袋放到桌上,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站在原地搓手。
沈却下床,凑过去看了一眼。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包子,还有豆浆油条。
“你买的?”
李牧点头:“食堂买的,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拿了点。”
沈却看了他一眼。
这人,挺实在的。
“谢了。”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李牧眼睛亮了:“不客气不客气!以后大家都是舍友,互相照应!”
沈却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牧又不知道干什么了,只好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开始翻他的行李。
沈却一边吃包子一边打量他。
很普通的长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行李简单,就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叠得整整齐齐。
苏北来的?小县城?木匠的儿子?
沈却想起系统提过的设定。
这个人在原著里,连名字都没有。
因为他是炮灰的舍友,炮灰的舍友也是炮灰,不需要有名字。
沈却垂下眼,继续吃包子。
门被推开,陆之洲端着水杯走进来。他看到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谁买的?”
李牧立刻举手:“我我我!”
陆之洲笑了:“谢了,回头把钱给你。”
李牧摆手:“不用不用!就几块钱的事!”
陆之洲没多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沈却,又看了一眼李牧,忽然说:“咱们宿舍,就差宴星阑了。”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
宴星阑走进来,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完澡。他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眉眼间带着点起床气,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
他看到桌上的早饭,脚步顿了顿。
李牧立刻站起来:“宴、宴少!我买的早饭,您吃吗?”
宴星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桌上的包子一眼,最后看向沈却。
沈却正在啃第二个包子,对上他的目光,有点莫名:“怎么了?”
宴星阑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李牧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宴星阑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说:“还行。”
李牧差点跳起来:“真的吗?那我以后天天给你们买!”
沈却差点被包子噎住。
天天买?
这人是不是对“舍友”有什么误解?
陆之洲在旁边笑出了声。
宴星阑看了李牧一眼,没说话,拿着包子回到自己床边坐下。
李牧一点都不觉得被冷落,还在那儿傻乐。
上午没课,几个人各自收拾东西。
沈却把自己那点行李归置好,就坐在床边发呆。
李牧还在那儿翻他的行李箱,翻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家带的咸菜、他妈织的围巾、一本翻烂了的高考真题集。
“这是我自己做的笔记,”他拿着那本真题集给陆之洲看。
“虽然比不上你们大城市的资料,但我觉着也挺好用的。”
陆之洲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挺详细的。”
李牧眼睛又亮了:“真的吗?那你要不要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陆之洲笑了笑:“好。”
沈却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李牧。”
李牧转头:“啊?”
“你从哪儿来的?”
“苏北!一个小县城,说了你们肯定没听过。”李牧挠了挠头。
“我爸是木匠,我妈在家种地。我能考上帝都大学,全村都轰动了,村长还专门给我家送了块匾。”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沈却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
江城暴发户二代,从小上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
他考上帝都大学,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李牧不是。
李牧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从那个小县城走出来的。
沈却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有点不是滋味。
【提示:宿主情绪波动——共情。】
沈却在心里骂了系统一句。
共情怎么了?他是炮灰,就不能有点人性?
系统没再说话。
李牧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村的事,说村长送匾的时候放了一挂鞭炮,说他妈哭了一整晚,说他爸连夜打了张新桌子给他装行李。
“我爸妈说,到了大学要好好读书,交好朋友,别惹事。”
李牧说着,看向沈却他们几个,“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遇到的舍友都这么好说话。”
沈却愣了一下。
好说话?
他?宴星阑?陆之洲?
哪个好说话?
李牧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在那儿乐呵呵地笑。
沈却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午,陆之洲提议去食堂吃饭。
李牧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早上光顾着买包子了,自己还没好好看看食堂呢!”
沈却本来想说不去,但宴星阑已经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走。
沈却默默站起来。
四人一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却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楼梯。
系统说,七天之后,他会从这里摔下去。
宴星阑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却收回目光:“没什么。”
宴星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沈却跟上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食堂里人声鼎沸。
李牧第一次见到大学食堂,眼睛都直了:“卧槽,这么大!比我们县城的商场还大!”
陆之洲笑着给他介绍每个窗口是卖什么的。
宴星阑走在前面,沈却跟在他旁边。
经过那个卖青椒炒肉的窗口时,宴星阑脚步顿了一下。
沈却注意到了。
他想起昨晚宴星阑说的话——“你小时候说,这是你家的拿手菜。”
这人还记得。
沈却垂下眼,没说话。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李牧自告奋勇去打饭。
“你们坐着,我去!想吃什么告诉我!”
陆之洲说了个菜名,沈却也说了,李牧眼巴巴地看着宴星阑。
宴星阑看了他一眼:“随便。”
李牧愣了一下:“随便是什么菜?”
宴星阑没说话。
陆之洲笑着解围:“你就看着打吧,他不挑。”
李牧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沈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这人挺有意思的。”
宴星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之洲笑了笑:“人挺好的,就是话多了点。”
沈却点点头。
确实,话多。
但多得不让人烦。
李牧刚走没多久,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生,一看到宴星阑就堆起笑迎上来。
“宴少!真巧啊,你也来吃饭?”
宴星阑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都没抬。
黄毛男生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厚着脸皮在旁边坐下。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也跟着坐下。
“宴少,这是你舍友?”黄毛看向沈却和陆之洲。
宴星阑“嗯”了一声。
黄毛立刻热情地自我介绍:
“我叫陈跃,金融系的!兄弟怎么称呼?”
沈却心里一动。
陈跃。
原著里那个三个月后会唆使家族打压沈家的陈跃。
他弯起眼睛,笑得温和无害:“沈却,计算机系。”
陈跃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种眼神沈却很熟悉——是在评估一个人有没有结交价值。
“沈却兄弟一看就是好学生。”陈跃笑着说,“跟宴少一个宿舍,以后前途无量啊。”
沈却笑了笑:“陈少客气了。”
陈跃又看向陆之洲:“这位是?”
“陆之洲。”
陈跃眼神变了一下,笑容更热情了:“陆家的?久仰久仰!”
陆之洲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陈跃也不介意,继续说东说西,话里话外都是套近乎。
沈却在旁边听着,想到沈家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结局,心里冷笑。
李牧打饭回来,看到多了几个人,愣了一下。
陈跃看了他一眼,眼神从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扫过,笑容淡了几分:“这位是?”
李牧连忙自我介绍:
“我叫李牧,也是计算机系的!跟宴少一个宿舍!”
陈跃“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李牧感觉到了那股冷淡,但还是笑着把饭放到桌上,开始给大家分。
陈跃又跟宴星阑聊了几句,见宴星阑一直不怎么搭理,终于讪讪地站起来告辞。
“宴少,回头再聊啊!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宴星阑没说话。
陈跃带着那两个跟班走了。
李牧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问:“那个人……是不是很有钱?”
陆之洲点点头:“陈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在京城有点根基。”
李牧“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沈却看了他一眼。
李牧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眼神沈却见过。
是他爸公司里那些从小地方来的员工,第一次看到大城市繁华时的眼神。
有点羡慕,有点自卑,但更多的是不服气。
沈却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沈却走得很慢。
宴星阑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你今天怎么了?”
沈却一愣:“什么怎么了?”
宴星阑看了他一眼:“从早上开始,就怪怪的。”
沈却心里一紧。
观察力这么细干嘛?找茬?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没睡好。”
宴星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有事就说。”
沈却愣了一下。
宴星阑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沈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提示:主角关怀行为+1,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22。】
【提示:宿主情绪波动——困惑。】
沈却在心里骂了系统一句。
不用你说,我知道我困惑。
他困惑的是,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讨厌他吗?
其实他也不……
沈却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那是龙傲天,主角,得罪他就要家破人亡了。
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下午,四个人都在宿舍里待着。
李牧在整理他的笔记,陆之洲在看书,宴星阑在刷手机,沈却在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沈却靠在床头,半眯着眼,有点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李牧在说话。
“……你们说,大学四年,咱们四个是不是就一直这样了?”
陆之洲笑着问:“什么样?”
李牧想了想:“就是一个宿舍,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反正就是一直这样。”
陆之洲没说话。
沈却睁开眼,看了李牧一眼。
大学四年?他连七天都不一定活得过去。
李牧还在那儿憧憬:
“我觉得挺好的。我爸妈说,大学同学是一辈子的朋友。咱们以后毕业了,也要常联系啊!”
陆之洲笑了笑:“好。”
李牧又看向宴星阑:“宴少,你说呢?”
宴星阑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说了一句话:“看情况。”
李牧眼睛亮了:“那就是答应了!”
宴星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李牧又看向沈却:“沈却,你呢?”
沈却沉默了一会儿,也笑眯眯的回了句:“好。”
李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太好了!咱们宿舍以后就是铁四角!”
铁四角。
沈却觉得这名字有点傻。
但他没反驳。
窗外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沈却忽然想,如果系统说的是假的,该多好。
如果他能活过七天,如果能真的读完四年大学,如果……
他看了宴星阑一眼。
宴星阑靠在床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好看。
沈却收回目光。
算了,想那些没用。
先活下去再说。
晚上,熄灯之后。
沈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开口,“我想问你个问题。”
【宿主请说。】
“原著里,我摔下楼梯之后,宴星阑是什么反应?”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原著中未详细描写。仅在第127章作为反面教材被提及——“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却”一语带过。】
沈却沉默。
一语带过。
所以,他摔了,他走了,他消失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宿主为何问这个问题?】
沈却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可能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有一点点……反应?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他没得到答案。
因为原著里没写。
沈却闭上眼睛。
隔壁床传来轻微的动静。
然后宴星阑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吵醒别人:“沈却。”
沈却一愣:“嗯?”
“你今天走楼梯的时候,为什么停了一下?”
沈却心里一紧。
他看到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走神了。”
宴星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走路看着点。”
沈却愣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刚想问,宴星阑已经翻身,背对着他了。
沈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提示:主角关怀行为+1,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25。】
沈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宴星阑。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