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墨蓝色的,灌进鼻腔时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楚凌在溺毙的边缘睁开眼,肺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她拼命挣扎,四肢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头顶那只按着她后脑的手,戴着去年她省吃俭用三个月才买下的银镯子——那是她送给林晚晚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姐姐,别怪我。”
林晚晚的声音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碎响,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北冥哥哥那份绝密文件,总得有人‘偷’。你死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北太太了。”
文件?
楚凌混沌的意识里划过一道闪电。
三天前,林晚晚红着眼眶来找她,说老家母亲病重,需要一张“空白介绍信”去省城医院。她哭得那样伤心,瘦弱的肩膀在破旧的花袄下瑟瑟发抖。楚凌心软了,趁着北冥去军区开会,偷偷进了他那间从不让人进的书房。
书桌第二个抽屉,她记得北冥说过放一些“不重要”的文件。她翻找时,手指碰到了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纸包很厚,边缘露出“绝密”两个红字的一角。
林晚晚当时就站在门口,轻声催促:“姐姐,找到了吗?”
“这里好像不是……”
“就是那个!牛皮纸包的!”林晚晚快步走进来,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过纸包,迅速塞进怀里,“谢谢姐姐!我娘有救了!”
现在想来,那急切的动作、闪烁的眼神,全是破绽。
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殆尽,楚凌的视线开始模糊。透过晃动的水波,她看见礁石上站着一个笔挺的身影。军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背对着这片海,始终没有回头。
哪怕是她挣扎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没有动。
北冥。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海水灌满口腔,沉入无尽的黑暗。
……
“楚凌!装什么死!”
粗鲁的推搔将她从深海拖回人间。楚凌猛地坐起,剧烈咳嗽,咳出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入目是斑驳的土墙,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囍字,红纸边缘卷曲发黑。挂历停在1981年10月7日,农历九月初十,下方印着“宜乔迁,忌动土”的小字。
这是她被北家从那个闭塞的小山村接来海岛随军的第一天。
前世,这一天她晕船吐得昏天暗地,被婆婆用凉水泼醒,拖着虚软的身子去参加晚上的接风宴。宴席上,北冥的战友们用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看她,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北少校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听说五十斤粮票换的。”“可惜了,北冥那么俊……”
而北冥,她的丈夫,整晚没看她一眼。
“醒了就赶紧收拾。”
男人冷硬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楚凌缓缓转头,看见北冥站在那里。二十八岁的北冥,东海舰队蛟龙突击队最年轻的少校,肩章上两杠一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眉骨处那道浅疤让他本就凌厉的眉眼更添几分戾气,此刻正皱着眉看她,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
“晚上有接风宴,别给我丢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不耐毫不掩饰。
楚凌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手背上还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婆婆嫌她烧炕不够暖,用火钳烫的。
她记得当时北冥回家看见,只说了句:“下次小心点。”
小心点。好像被烫伤是她的错。
“问你话!”北冥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加重。
楚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前世总是盛满怯懦和讨好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海水,冰冷,沉寂,深处却烧着幽暗的火。
“我不舒服,不去。”她说,声音因为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北冥明显愣住了。
结婚两年,这女人从不敢顶撞他。在他面前,她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他说东她不敢往西。有一次他训斥她做的菜太咸,她吓得当场打翻了碗,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片一边掉眼泪。
可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北冥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她整张床。
“我说,”楚凌掀开那床打着补丁的薄被,光脚下地。劣质的水泥地粗糙冰凉,她腿一软,却咬牙撑住了,甚至挺直了背脊,“我、不、去。”
她走到北冥面前,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即使踮起脚,她也只到他下巴。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东西,竟让北冥有种被逼视的错觉。
“北冥,我们结婚两年,你回家三次,加起来不到十天。”楚凌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听不出半分怨怼,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你要面子,怕战友知道你娶了个村姑,怕我上不得台面给你丢人。巧了,我也嫌你——嫌你冷漠,嫌你从没把我当人看,嫌这段婚姻像一口活棺材。”
北冥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绷紧了。
“所以从今天起,”楚凌继续道,目光不闪不避,“在外人面前,我们装恩爱夫妻,我给你挣面子。关起门来,各过各的,互不打扰。等时机到了,我们去把离婚证办了,一别两宽。”
说完,她不再看北冥骤然阴沉的脸,绕过僵立在原地的男人,径直走向屋里唯一那口破旧的枣红色木箱。
“咔哒”一声,箱扣打开。
里面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是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楚凌拿起铁盒,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铁皮。前世,她到死都没打开过这个盒子,总觉得是念想,动了就不孝。结果她死后第三天,林晚晚就撬开了锁,把里面一对银丁香耳坠拿走,熔了打成一只戒指,戴在手上在北冥面前晃:“凌姐姐的遗物,我替北冥哥哥保管着,也算是个念想。”
去他娘的念想。
楚凌用力扳开盒盖。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对小巧的银丁香耳坠,光泽暗淡;三块素白手帕,角落用褪色的丝线绣着缠枝莲的图案;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对着镜头温柔地笑。
那是她娘,和她。
楚凌拿起耳坠,走到墙边那面裂了缝的破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枯黄,头发干枯毛躁,用一根木簪胡乱绾在脑后,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抬手,将冰凉的银针穿过耳垂上早已愈合的旧洞。
轻微的刺痛传来,耳坠晃晃悠悠地挂在了耳垂上,为那张灰败的脸增添了一丝微弱的光泽。
镜子里,北冥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他仍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轮廓都透着一种紧绷的怒意。
楚凌对着镜子里的他,慢慢勾起嘴角。
北冥,林晚晚。
欠我的债,该连本带利还了。
这一世,我要看着你们,怎么把这出戏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