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
一九六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六师五十一团红星大队,知青点东数第三间土坯房。
林芷躺在炕上,已经三天没能起身。
窗纸破了两个拳头大的洞,用旧报纸糊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啸声。炕洞里的柴禾昨天就烧尽了,她挣扎着想去抱一捆,刚撑起半边身子,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破棉袄裹了三层,脚上的袜子是湿的——前天去井边打水,脚底打滑,半桶水全泼在鞋上。没有多余的鞋袜换,就这么穿着,冰碴子混着泥水,硬是把一双脚冻成了青紫色。
“林芷?林芷你还活着没?”
门外有人喊,是隔壁屋的知青周秀芬。
林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门被推开一道缝,周秀芬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她睁着眼,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不耐烦:“活着就行。大队长说了,今天小年,食堂杀猪,一人能分一碗肉菜。你要是起得来,自己去领;起不来,可没人给你送。”
林芷努力撑起上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去。”
周秀芬上下打量她一眼,没说话,缩回脑袋,门“哐”一声关上了。
冷风灌进来,林芷打了个哆嗦。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自己从炕上挪下来。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脚底的冰碴子硌得生疼。她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片黑雾散开,才摸索着往外走。
门外的风像刀子,迎面就是一刀。
林芷眯起眼,拢了拢破棉袄的领口,踉踉跄跄往食堂走。
知青点不大,前后三排土坯房,住着四十多个知青。食堂在最前排,从她住的第三排走过去,也就两百来步。可这两百来步,她走了快一刻钟。
雪还没停,细细密密地往下落,落在头发上、肩上,很快就把人染成白的。
路过第二排时,她听见有人在笑。
那笑声她太熟悉了。
肖红梅的声音。
林芷停下脚,隔着糊了纸的窗户往里看。窗户上的纸是好的,厚厚实实,还贴了红纸剪的窗花——那是肖红梅从家里带来的,说是她妈张桂芬亲手剪的,特意寄到兵团来,让小年贴上,喜庆。
窗花剪的是富贵牡丹,红艳艳的,在风雪里格外扎眼。
屋里烧着炕,暖意隔着墙都能透出来。肖红梅的声音又脆又亮:“妈,你别送了,我这儿啥都不缺!棉袄够厚,鞋也是新的,炕天天烧得热乎乎的……”
林芷站在窗外,听着屋里的说笑声,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睫毛上,结成细细的冰碴子。
她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了?三年前?四年前?
那时候她还叫林芷,住在大院里,外祖母给她做新棉袄,外祖父给她买糖葫芦,母亲林玉娴会在小年这天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薄皮大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那时候肖健业还不是肖健业,是“爸爸”,是会在她放学时等在门口、把她扛在肩上走回家的“爸爸”。
她那时候多傻啊。
傻到真以为那是家。
二、往昔
林芷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食堂的。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端着碗站在打饭的窗口前。碗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漆,边缘磕出一个豁口。碗里盛着半碗清汤寡水的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两片肥肉,白花花的,在热气里颤巍巍地晃。
“就这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打饭的知青斜了她一眼:“就这些。你还想要多少?杀一头猪,全团几百号人分,能分到两片肉就不错了。不要拉倒。”
林芷没说话,端着碗转身。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吃饭。没人抬头看她,也没人招呼她坐。她找了个角落,在长条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
肉是凉的。
不对,应该是热的。刚出锅的菜,怎么会是凉的?
林芷低头看碗,碗里那层薄薄的油花已经凝住了,白花花一片。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菜凉,是她自己的手凉透了,冰得连碗里的温度都感觉不到。
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拢住碗,让那一点点热气慢慢往手心里渗。
旁边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林芷她妈那边,彻底完了。”
“哪个林芷?”
“就那个,第三排屋里的,肖红梅她姐。”
“哦,她啊。怎么个彻底法?”
“还能怎么彻底,成分不好,又挨了批斗,听说她外祖父林振海已经被定性了,资本家的走狗,反动学术权威,要下放到最苦的地方去。她妈林玉娴也跟着,一家子全完了。”
“啧,那她呢?她不是跟了肖家?”
“跟了肖家有什么用?肖家不认她了。肖红梅亲口说的,她爸肖健业早就跟那女人离婚了,林芷判给她妈,跟肖家没关系。要不是下乡名额不好改,她根本来不了咱们这儿。”
“那她现在……”
“现在?现在就是黑五类狗崽子,谁沾上谁倒霉。你没看都没人搭理她?”
林芷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已经不会疼了。
或者说,已经疼过太多次,疼到麻木了。
三年前,肖健业提出离婚的时候,她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听见母亲林玉娴在哭,哭得声嘶力竭,求那个男人看在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走。
肖健业怎么说来着?
“林玉娴,你别怪我。你爹那个成分,早晚要出事。我不跟你离婚,连我都要被牵连。我肖健业出身清白,根正苗红,不能毁在你们林家手里。”
林玉娴哭着说:“健业,我们一起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我爹把你当亲儿子待,家里的钱随便你花,你的工作也是我爹托人安排的……”
“够了!”肖健业打断她,“你爹那是资本家收买人心!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当年要不是贪图你们家那几个臭钱,我怎么会入赘到你们林家?我肖健业堂堂七尺男儿,给人当上门女婿,你知道外面人怎么戳我脊梁骨吗?”
林芷那年十二岁,站在门帘后面,听着这些话,浑身发抖。
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变成这样。
那个给她买糖葫芦的爸爸,那个把她扛在肩上的爸爸,那个说“芷芷是爸爸的小棉袄”的爸爸,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后来她懂了。
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糖葫芦是假的,肩膀是假的,小棉袄也是假的。
真的只有自私,只有狠毒,只有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那颗心。
离婚不到三个月,肖健业就再婚了。
对象叫张桂芬,街道办的临时工,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那女儿比林芷小半岁,叫肖红梅——肖健业连姓都懒得改,直接让那孩子跟他姓。
又过了一年多,张桂芬生了个儿子,叫肖卫民。
肖健业逢人便说:“我肖健业总算有后了。”
那话传到林芷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洗衣裳。满盆的肥皂泡,手指冻得通红。她听了,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搓衣裳。
林玉娴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从那以后,林玉娴就像变了一个人。
原本温柔爱笑的母亲,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问她话也不应。外祖父林振海被抄家的那天,她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家里的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像。
林芷去拉她的手,手是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妈……”她喊。
林玉娴低下头看她,眼神是空的,好半天才说:“芷芷,妈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
林芷那时候还不懂,母亲为什么说对不起。
后来她懂了。
因为林玉娴觉得,是她瞎了眼,嫁了那么一个男人,害了林家,也害了女儿。
可林芷从来没怪过母亲。
怪她做什么呢?她也是受害者。她付出的真心,比谁都多。她受的伤,比谁都重。
要怪,就怪肖健业那个畜生。
三、真相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林芷端着碗,一口一口把凉透的菜吃完,又端起碗把汤喝干净。汤也是凉的,带着一股猪油的腥气,她咽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不能吐。
吐了就没东西了。
这是她今天唯一一顿饭。
明天呢?后天呢?
她不知道。
工分早就挣不够了。这半年她身体越来越差,三天两头病着,上工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大队长赵建国心善,没扣她的口粮,可光靠那点基本口粮,根本不够吃。
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偷偷送给外祖父和母亲。
他们下放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在隔壁公社的畜牧场,住的是牛棚边上搭的窝棚。外祖母苏婉清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死在窝棚里。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用一领破席子卷着,埋在后山乱葬岗。
林芷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刨冻土。
她扔下镐头,发了疯一样往后山跑。
跑到的时候,坟已经填上了。
就是一个土包,连块木板都没有。
她跪在那个土包前,没哭。
哭不出来。
眼泪早就流干了。
外祖父林振海站在旁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佝偻着身子,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看着那个土包,一句话没说,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芷芷,回去吧。你外婆这辈子,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临了临了,还要受这种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林芷抱住他的胳膊,哑着嗓子说:“姥爷,不是你的错。”
林振海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指节粗大,满是裂开的口子。这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文章,掌管过偌大的家业。现在这双手,只会握着锄头,刨冻土,捡牛粪。
林芷把那碗凉透的菜咽下去,站起身,把碗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眯着眼,顶着风往回走,一脚深一脚浅。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门开了。
肖红梅站在门口,穿着新棉袄,围着新围巾,手上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她看见林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姐,吃饭了?”
林芷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肖红梅追上来两步,声音里带着笑:“姐,我妈给我寄了红糖,我刚冲了红糖水,你要不要喝一口?暖和暖和。”
林芷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肖红梅。
那张脸,和肖健业有六七分像。眼睛像,鼻子像,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也像。那笑容也是——温温柔柔的,人畜无害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可林芷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肖红梅的生父是谁,没人知道。张桂芬说是死了,可街坊邻居都说是跑了,受不了那个泼妇,跑了。
张桂芬带着肖红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肖健业。
肖健业那会儿刚跟林家攀上亲,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林振海托关系给他安排了工作,在物资局当科员,体体面面。林玉娴对他一心一意,把家里的事料理得妥妥当当,从没让他操过心。
可他呢?
他在外面养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张桂芬。
那时候肖红梅已经出生了,比林芷小半岁。
林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是从肖红梅嘴里知道的。
那是下乡前的事。肖健业把她叫到家里——不是林家,是他和张桂芬的那个家——说要谈谈下乡的事。
林芷去了。
她不得不去。那时候林家已经被抄了,外祖父和母亲都在等着下放,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只能听肖健业的。
到了那儿,张桂芬给她倒了杯水,笑眯眯的:“芷芷啊,喝水。”
肖红梅坐在旁边,也笑眯眯的:“姐,你来了。”
林芷看着那两张笑脸,浑身发冷。
肖健业开门见山:“芷芷,下乡的事,你报名了没有?”
林芷说:“报了。”
肖健业点点头:“好。你报了就好。红梅这边,我打算让她留城。她身体不好,去不了乡下。你身体好,去就去吧,锻炼锻炼,对你有好处。”
林芷听着,没说话。
肖红梅在旁边插嘴:“姐,你放心,我会给你写信的。”
林芷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肖红梅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见过一个女孩子。
那是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肖健业带她出去,说去看一个朋友。到了一个破旧的大杂院,肖健业让她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了屋。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
后来门开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女孩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像盯着猎物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林芷被她看得发毛,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孩忽然笑了,说:“你叫林芷?”
林芷点点头。
那女孩说:“我叫红梅。”
林芷说:“你好。”
那女孩又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后来肖健业出来,带她回家。她问:“爸爸,那个姐姐是谁?”
肖健业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一个朋友家的孩子。不认识,不用管她。”
林芷那时候小,没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朋友家的孩子,就是肖红梅。
从那时候起,肖红梅就存在了。
比她小半岁,却比她先认识肖健业。
这中间的事,林芷不愿意去想。
但那些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想越疼。
四、揭穿
此刻,风雪里,肖红梅端着红糖水,笑得温温柔柔:“姐,喝一口吧。暖暖身子。”
林芷看着她,没有说话。
肖红梅往前递了递搪瓷缸子:“姐?”
林芷忽然说:“你妈寄的红糖?”
肖红梅点点头:“嗯,寄了两斤呢。姐你要不要?我给你分点?”
林芷说:“她哪来的钱?”
肖红梅愣了一下:“什么?”
林芷说:“你妈没有工作,靠什么生活?哪来的钱买红糖,还买两斤?”
肖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说:“我妈现在在街道办帮忙,有工资的。”
林芷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笑吗?
不是。
那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林芷说:“肖红梅,你知道你妈的钱是哪儿来的吗?”
肖红梅的脸白了。
林芷说:“是从我姥爷家偷来的。肖健业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拿走了一大笔钱。那些钱,是跟我妈要的‘青春损失费’,是把我姥爷家最后一点家底掏空的脏钱。那些钱,有一半花在你身上。”
肖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芷没给她机会。
“你身上这件新棉袄,是那笔钱买的。你碗里的红糖水,是那笔钱买的。你能留城,不用下乡吃苦,也是因为那笔钱。你妈拿着那些钱,去送礼,去托人,给你办留城手续。你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是我妈跪着求我姥爷拿出来的。我姥爷那时候已经被抄家了,藏着的那点东西,是我姥爷留着给我妈救命的。肖健业拿走了,给你们花了。”
肖红梅的脸色白得像纸。
林芷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只有一尺远。
“你从小就知道我,对不对?你知道你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女儿。你妈跟你爸的事,你早就知道。你看着我,喊我姐,心里想的是什么?”
肖红梅往后退了一步,搪瓷缸子里的红糖水晃出来,溅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林芷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比我强?你妈抢了我妈的男人,你抢了我的家,你弟弟抢了我的姓。你们一家三口,踩着我和我妈的血肉往上爬,舒舒服服过日子。我呢?我在这破地方挨冻受饿,我妈在牛棚里等死,我姥爷一把年纪还要去捡牛粪。肖红梅,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肖红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肖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没害过你……”
林芷没回头。
没害过?
呵。
去年冬天,外祖母死的那天,是谁在食堂里大声说“林芷她外婆死了,听说是冻死的,活该,谁让她是资本家太太”?
是肖红梅。
前年秋天,林芷生病,发高烧,起不来炕,是谁跟大队长说“林芷偷懒,装病,别给她记工分”?
是肖红梅。
大前年,刚到兵团的时候,林芷分到的铺位在门口,最冷的地方。是谁跟知青点长说“林芷成分不好,不能住好位置,得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是肖红梅。
肖红梅从来没亲手害过她,可每一件事里都有肖红梅的影子。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若有若无的排挤和孤立,像一把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割了整整三年。
现在肖红梅说没害过她?
林芷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五、绝境
回到自己那间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灯油,她摸黑爬上炕,把破棉袄又裹紧了些。
炕是凉的,冰窖一样。
她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睡不着。
太冷了。
冷得骨头缝都在疼,疼得人根本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还住在林家大院,冬天屋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她趴在炕上,外祖母坐在旁边做针线,一边做一边给她讲故事。讲的是《红楼梦》,黛玉焚稿断痴情那一段。她听不太懂,就问:“姥姥,黛玉为什么要烧那些诗啊?”
外祖母说:“因为她心死了。心死了,留着那些诗做什么呢?”
她说:“心死了会很疼吗?”
外祖母摸摸她的头,说:“傻孩子,心死了就不疼了。疼是因为还活着,还惦记着。等真的死了,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心死了,就不疼了。
可她还没死。
她还活着,还在疼。
疼得厉害。
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土坯房的屋顶,糊着旧报纸。那些报纸是前年糊的,上面积满了灰,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好像能看见,看见那些字,看见那些消息。
六八年了。
文革还在继续。
外祖父和母亲还在牛棚里受苦。
肖健业一家还在城里享福。
她呢?
她在这冰窖一样的屋子里,等着死。
是的,等死。
她知道自己在等死。
这半年身体越来越差,三天两头生病,没力气,吃不下东西。上次去卫生所,那个赤脚医生给她看了看,摇着头说:“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撑不了多久。
那就撑不住了吧。
反正也没什么可盼的了。
外祖母死了。
母亲和姥爷也见不着面。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回忆涌上来。
林家大院。春天院子里的海棠花。夏天廊下的冰镇西瓜。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冬天屋里暖洋洋的炉火。
外祖父教她写字。外祖母给她梳头。母亲抱着她,轻声唱歌。
还有肖健业。
那个她叫了十二年爸爸的男人。
他给她买过糖葫芦,把她扛在肩上走过街,说她是他的小棉袄。
那些都是假的吗?
都是假的吗?
也许是吧。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也许他从来没爱过她,从来没爱过母亲,从来没把林家当成家。
他只是在演戏,演了十几年,直到不需要再演下去。
林芷想着这些,迷迷糊糊睡过去。
六、回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不对,不是天亮,是雪光。
外面又下了一夜的雪,积雪把窗户堵了一半,只有上面那半扇还透着光。那光是白的,冷冷的,照进屋里,照在她脸上。
她想动,动不了。
浑身像被冻住了,手指脚趾都没了知觉,想蜷一下都蜷不了。
她想喊,喊不出声。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光。
奇怪的是,她不觉得冷了。
也不觉得疼了。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浮在云上。
她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人要死的时候,会有一阵回光返照,会忽然舒服起来,会觉得什么都好了。
这就是回光吗?
也许是吧。
她忽然想起外祖母的戒指。
那枚戒指是老银的,很旧了,戒面上刻着一朵梅花。外祖母说,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戴了几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抄家那天,外祖母把戒指摘下来,塞在她手里,低声说:“芷芷,藏好,别让人看见。”
她把戒指藏在内衣口袋里,藏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戒指去哪儿了?
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丢了吧。
也许是被人偷了吧。
也许是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从口袋里滑落,掉在什么地方了。
算了,丢就丢了吧。
反正也没什么用了。
她闭上眼睛。
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些画面。
外祖母的脸。
慈祥的,笑着的,看着她。
“芷芷,饿不饿?姥姥给你做糖饼吃。”
外祖父的脸。
严肃的,偶尔也会笑的,摸摸她的头。
“芷芷,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做有出息的人。”
母亲的脸。
温柔的,有时候会哭的,抱着她。
“芷芷,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那些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想伸手去抓,抓不住。
她想喊,喊不出声。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她累了。
真的好累。
七、诀别
“林芷!林芷!”
有人在喊她。
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林芷!你醒醒!林芷!”
是谁?
是谁在喊她?
她想睁开眼,眼皮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林芷!你怎么样了?林芷!”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陈雪梅。
那个跟她一起来的知青,那个直爽泼辣的姑娘。
她们住一个屋。
不对,陈雪梅不住这屋。
她住隔壁。
她怎么来了?
林芷努力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晰起来。
陈雪梅蹲在她面前,满脸焦急,眼睛红红的。
“林芷!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了?说话啊!”
林芷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雪梅……”
陈雪梅凑近听,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林芷,你别怕,我去找大队长,我去找卫生员,你等着,你等着……”
林芷想拉住她,手抬不起来。
“雪梅……别去了……没用的……”
陈雪梅不听,转身就跑。
门开着,冷风灌进来,林芷打了个哆嗦。
奇怪,刚才不觉得冷,现在又冷了。
冷得厉害。
她蜷缩着,看着门口那片光。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门槛上。
她想起外祖母说过的话。
“芷芷,雪是老天爷的眼泪。老天爷哭了,就会下雪。”
老天爷为什么哭?
是为她哭吗?
也许是吧。
她这一辈子,太苦了。
从头苦到尾,没尝过几天甜。
可怪谁呢?
怪肖健业?怪张桂芬?怪这个时代?
怪他们有用吗?
没用。
她就要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恨也没了,苦也没了,疼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外祖母的脸。
慈祥的,笑着的,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她。
“芷芷,姥姥的乖孙女儿……”
八、魂散
陈雪梅带着大队长赵建国和卫生员跑回来的时候,林芷已经没了气息。
她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眼神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陈雪梅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手是冰凉的,硬邦邦的,像握着一块冻僵的木头。
“林芷……林芷你醒醒……林芷……”
她摇着那只手,摇着那具已经不会动的身体,眼泪哗哗地流。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着。
卫生员上前看了看,翻翻眼皮,摸摸脉搏,摇了摇头。
“不行了,已经走了。”
陈雪梅哭出声来。
赵建国叹了口气,转过身,对门外围着的知青说:“都散了吧。该上工上工,别耽误活儿。这事儿我来处理。”
知青们面面相觑,慢慢散开。
有人低声说:“死了?真死了?”
有人应道:“死了。那屋里多冷啊,她那身子骨,撑不过去也正常。”
有人叹气:“也是可怜人。”
有人撇嘴:“可怜什么,成分不好,活该。”
赵建国猛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缩缩脖子,溜了。
赵建国转回来,看着屋里。
陈雪梅还跪在炕边,抱着林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他走进去,轻声说:“雪梅,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帮她把东西收拾收拾,找个地方埋了吧。”
陈雪梅抬起头,满脸泪痕:“大队长,她……她家里人呢?她妈她姥爷呢?”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她妈和她姥爷在畜牧场那边,离这儿二十多里地。我去通知一声,看他们能不能来。”
陈雪梅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着林芷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才十八岁。
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就这么没了。
死在这冰窖一样的屋子里,死在风雪交加的冬天,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陈雪梅伸手,轻轻合上林芷的眼皮。
“林芷,你放心,我会把你埋好的。等以后……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看你妈和你姥爷,告诉他们你的事儿。”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赵建国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林芷刚来的时候。
那年她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背着个大包袱,站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硬撑着不喊冷。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林芷。”
他说:“多大了?”
她说:“十五。”
他看了看她的介绍信,上面写着“成分:资本家”,又看了看她,说:“去吧,好好干活,别惹事。”
她点点头,跟着知青点长走了。
后来呢?
后来她干活确实踏实,从没惹过事。
可她的成分不好,总有人排挤她,欺负她。
他偶尔会护着她一点,可也护不了太多。
毕竟他只是个大队长,管不了那么多。
现在她死了。
才十八岁。
就这么死了。
赵建国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芷躺在炕上,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地上,积得厚厚的。
九、余烬
林芷的死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红星大队。
有人唏嘘,有人冷漠,有人当作谈资。
肖红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烤火。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烤火。
旁边有人问:“红梅,那是你姐吧?你不去看看?”
肖红梅没抬头,说:“她跟我没关系。我爸早就跟她妈离婚了。”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肖红梅看着炉子里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出门了。
她去了林芷住的那间屋。
门口没人,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陈雪梅正在收拾林芷的遗物,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一双烂鞋,一个搪瓷缸子,就这些。
肖红梅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陈雪梅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肖红梅说:“我来看看。”
陈雪梅冷笑一声:“看她死没死透?还是来看笑话?”
肖红梅没说话。
陈雪梅把手里的破衣服往炕上一摔,站起来,走到门口,挡在她面前。
“肖红梅,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林芷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肖红梅往后退了一步,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雪梅说:“跟你没关系?你天天在食堂里说她坏话,说她成分不好,说她活该,说她该死。现在她真死了,你高兴了?”
肖红梅脸色变了变,说:“我没说让她死。”
陈雪梅说:“你是没说,可你做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畜生。”
肖红梅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雪梅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肖红梅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上,把她染成白的。
她想起刚才林芷说的话。
“肖红梅,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她当时答不出来。
现在也答不出来。
她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炕上,发呆。
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洋洋的。
可她忽然觉得冷。
说不出的冷。
十、雪葬
林芷被埋在村后的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领破席子,卷着那具瘦小的身体。
赵建国带着几个男知青挖的坑,挖在向阳的地方。
陈雪梅把自己的一条旧围巾解下来,给林芷围上。
“林芷,你冷了一辈子,到了那边,别再冷了。”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江晓雅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小块纸。
那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几句话,是林芷以前写的。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江晓雅把那张纸叠好,放在林芷胸口。
“林芷,这是你的字。你那么喜欢这首诗,带着走吧。”
坑填上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碑,也没有花。
只有雪,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土包上,落在周围,落在每个人身上。
赵建国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陈雪梅站着不动。
江晓雅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雪梅,走吧。”
陈雪梅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包,已经快被雪盖住了。
再过几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雪梅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还在下。
落在地上,积得厚厚的。
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包上,盖住那具冰冷的身体。
一九六八年,腊月二十四,林芷死了。
死在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死在异乡的土坯房里,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着破棉袄,脚上穿着湿袜子,肚子是空的,心是冷的。
她死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外祖母的脸。
“芷芷,姥姥的乖孙女儿……”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听见的声音。
十一、未尽
林芷死了。
可故事还没完。
那个被她藏在内衣口袋里的戒指,那个外祖母临别时塞给她的戒指,那个刻着一朵梅花的老银戒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胸口的破棉袄里。
埋下去的时候,没人发现。
那枚戒指,跟着她一起,埋进了冻土里。
雪落下来,一层一层,盖住那个小小的土包。
夜深了。
风停了。
雪也小了。
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叫声。
那个土包静静地待在那儿,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忽然——
土包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了拱。
然后又不动了。
风又起了,呜呜地吹,卷起地上的雪,扬得到处都是。
山坡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个小小的土包。
林芷死了。
真的死了吗?
那枚戒指,那个外祖母戴了几十年的戒指,那个刻着梅花的老银戒指,此刻正在那具冰冷的身体上,微微发光。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像烛火,一闪一闪的。
然后,光灭了。
一切归于黑暗,归于寂静。
雪还在下。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可再漫长的冬天,也会过去。
再寒冷的雪,也会融化。
林芷死了。
可那个戒指,那个藏着秘密的戒指,还在。
它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个奇迹。
也许有一天,它会等到。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风呜呜地吹,雪簌簌地下。
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包,静静地待在那儿,等着春天的到来。
可林芷等不到了。
她死了。
死在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死在异乡的土地上,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她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可这世上,哪有重来?
没有的。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
雪落在土包上,落在荒草上,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
一九六八年,腊月二十四,林芷含恨而亡。
那年,她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