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雨在直播间里看了二十多分钟,摸清了门道。
左边那个蓝色古风坐在主位的考官叫“jg.不语”,右边粉色时尚的副考官叫“jg.呱唧”。
这两位应该是特意组在一起考核的,一个负责给评价,专业、一针见血,时不时冒出一句毒舌;另一个在旁边兜着,不让话太伤人,顺便活跃气氛。
这会儿上麦的是个唱rap的考生。
这人一上来就带着股嚣张劲儿,自我介绍说“玩说唱三年了,拿过地下八英里分站赛四强”,语气里透着一股“你们这厅能让我来是你们的荣幸”的意思。
不语没吭声,呱唧开麦示意他直接开始。
伴奏起。
第一句,电音拉满,人声修得跟机器人似的。
不语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句,节奏慢了半拍。
不语的表情僵了一瞬,忍住了。
第三句,节奏终于回来了。
不语深吸一口气,攥起来的拳头松开了几分。
但当唱到第五句,拍子又跟伴奏各跑各的了。
不语终于没忍住,开口了:“停。”
那考生愣了一下,伴奏还在放,他有点不满:“怎么了老师?”
不语语气很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刚才唱歌,是本人唱吗?”
考生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语把耳机往下拉了拉,往椅背上一靠,“你那个电音开得,我都快分不清是你唱歌还是你的声卡唱歌了。拍子跑了三回,词吞了两回,flow稀碎,你要不说你是玩说唱三年的,我还以为你今天是第一天拿到麦克风。”
考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老师,你这是人身攻击吧?”
“不是,”不语摇摇头,“这叫客观描述。你要听人身攻击,我可以给你来一段不带重样的。”
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来了来了,不语的毒舌虽迟但到”
“这个考生是没做功课吗不知道这是玉面恶霸”
“笑死,不语忍了五句,今天算有耐心的”
那考生还在嘴硬:“我这是专业处理,就你们这厅我看水平也就这样了”
屏幕上不语的电人抬眼撇了一眼,没接这茬,只是语气很平淡地说了一句话:
“我把你抱下麦了啊,这位考生,下去努努力吧”
说完,也没等对方反应,直接操作了。
那个格子暗下去,头像消失。
弹幕又炸了一波。
“我靠,直接抱走”
“不语的耐心:五句”
“抱走就抱走,连麦都不让人回了?”
呱唧在旁边笑了一声,赶紧出来打圆场:“那个,节奏这个问题确实比较重要,大家平时可以多练练节拍器,实在不行跟着鼓点踩……”
他边说边私信不语“你能不能稍微收着点,又想起节奏吗大考官。”
不语假装没看见。
但临雨注意到,直播间人数在这几分钟里又涨了一波。
原本六千多,这会儿已经跳到七千八,还在往上窜。
快破万了。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错过了热闹,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刷“玉面恶霸yyds”,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临雨盯着屏幕,忽然反应过来——再不排上队,今晚可能没机会了。
他赶紧私聊那个小助理:老师,我在公屏扣1排队可以吗?
那边回:扣吧。
临雨切回直播间,在公屏打了个“1”。
又打了几个。
弹幕刷得太快,他发出去的字瞬间就被淹没了,临时盯着屏幕,生怕被漏掉。
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上那个蓝色古风的电人动了动。
不语的麦亮起来:“来,下一个,公屏扣1的那个,叫什么?来上麦”
公屏有人把临雨艾特了出来。
“临雨。”不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行,上麦。”
临雨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临时用的系统默认头像,还没来得及弄,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个。
“准备好了吗?”不语问。
“准备好了老师。”临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点。
“准备的什么歌?”
“《阿刁》、《不用去猜》、《你给我听好》,还有一首《保留》。”临雨把早就准备好的歌单报了一遍。
不语的眉梢动了动。
这几首——有高音大歌,有rap,有抒情,有R&B。风格跨度挺大。
“都是你平时练的?”
“嗯。”
不语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屏幕中那个古风电人低头瞅了瞅什么:“行,那唱《阿刁》吧。”
临雨愣了一下。
这是四首里最难的一首,高音顶到G5,还得有厚度,不能虚。
没想到第一首就是这个,临雨咽了咽口水。
说道:“好的不语老师,稍等一下,我找一下伴奏。”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出来了——有点发抖。
弹幕飘过去几条:
“新人紧张了”
“正常,不语的毒舌谁不怕”
“等着看是下一个被抱走的,还是有点东西的”
呱唧在旁边听到了那点颤音,忍不住笑了一声,对不语说:“你把你那个煞气收一收吧,考生都让你吓着了。”
不语一脸无辜:“我哪有煞气,我明明很温柔的。”
弹幕瞬间刷屏:
“不语老师说他自己很温柔!”
“???”
“我听到了什么”
“这可能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呱唧在旁边笑得不行:“是是是,你是我们厅最温柔的考官大人,行了吧?”
临雨找到了伴奏,小声插了一句:“老师,我准备好了。”
两个人立刻收了声。
“行,开始吧。”不语说。
前奏起来。
临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没那些弹幕了,没直播间,没六千多人,没两个考官。只有那首歌。
“阿刁,住在西藏的某个地方……”
第一句出来,声音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不语的眼睛眯了一下。
——音准可以。
“秃鹫一样,栖息在山顶上……”
第二句,气息撑住了。
呱唧那边的表情也收敛了一点,认真在听。
“阿刁,大昭寺门前铺满阳光,打一壶甜茶,我们聊着过往……”
进入主歌,节奏稳稳的,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不像是第一次上麦的新人。
弹幕开始有人刷:
“咦”
“有点东西”
“这个可以啊,关注一手”
不语没吭声,继续听。
然后副歌来了。
“你是阿刁,你是自由的鸟——”
高音顶上去。
清亮。有厚度。没有挤,没有虚,就这么直直地顶上去,稳稳地落下来。
不语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皱眉,不是惊讶——是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弹幕有人捕捉到了:
“不语的表情”
“截图了姐妹们”
“这把稳了”
“业绩终于要加一了”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临雨已经完全进去了。声音在最高的那个音上停住,颤了一下,但不是抖,是故意的处理——他以前比赛的时候老师教过,那个地方给一点颤,情绪更满。
呱唧忽然开口:“加个123。”
临雨没停。
他听到了那句话,但脑子里转不过来——加什么?什么意思?是在跟自己说话吗?
他继续唱着。
呱唧又说了两声:“加个123。临雨,加个123。”
临雨这才反应过来,是考官在叫自己。
他停下了。
伴奏还在放,他没跟上,只能尴尬地看着屏幕,有点懵。
不语看着他,语气还算平和,但话是认真的:“老师让你在歌词里加个123,没听到吗?”
临雨愣了一秒,然后忽然懂了。
——防录音。
语音厅考核,为了防止考生放原唱或者提前录好的音频,考官会随时打断,要求现场改词,加一句指定的话进去。
他没做过这个,刚才完全没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老师,”临雨赶紧说,“我不知道这个规矩,刚才没反应过来。”
呱唧在旁边笑了一声,挥挥手:“没事没事,第一次嘛,正常,那再来一首吧,这次注意听指令。”
不语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二首准备唱什么?”呱唧问。
“都可以。”临雨顿了顿,“要不老师帮我选?”
呱唧翻了翻他报的歌单:“行,那来那个rap,《不用去猜》。”
跟刚才的《阿刁》完全是两个风格。
高音大歌换rap,一个是拼唱功的,一个是拼节奏和语感的。弹幕又开始刷:
“这个跨度有点大啊”
“别是只会唱一种的”
“看发挥”
临雨深吸一口气,找到伴奏,说:“老师,我准备好了。”
“来。”
伴奏起。
强劲的鼓点砸下来,临雨整个人的状态瞬间换了。
“每天都要经历许多选择,难免会在分叉路上感到茫然……”
咬字清晰,节奏稳稳踩在拍子上,flow顺滑得像做了千百遍。
弹幕又变了:
“???”
“这真是刚才唱阿刁那个?”
“我靠,这反差”
“风格怪”
呱唧的眼睛亮了,把手机私信了不语一下。
“是个好苗子啊,要不给直通拐进我们厅?”
不语没回复,不知道是什么考量,但也没拒绝。
唱到verse第二段的时候,不语忽然开口:“加个极光阁。”
这一次临雨听清了。
他顿了一下,下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把那四个字嵌了进去——
“……不管未来怎样,极光阁,我都不用去猜。”
节奏没乱,flow没断,跟没加过一样顺下来。
呱唧笑着点了点头。
不语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大变化,但那个一直绷着的嘴角,好像松了一点点。
唱完最后一个字,临雨有点喘。
他停下来,等着。
弹幕刷得飞快:
“牛逼”
“这个是真可以”
“收了收了”
“业绩1”
“我天,这反差我人都看傻了”
临雨看了一眼两位考官。
呱唧在笑,表情写着“可以”。
不语还是那副样子,但那个一直绷着的嘴角,好像松了一点点。
呱唧看了不语一眼,见他不说话,自己开了口:“唱得不错啊,风格挺广的,问一下,你以后想进哪个厅?”
临雨愣了一下。
厅?什么厅?
他脑子空白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极光阁底下应该不止一个直播间。
“我……”他顿了顿,老实说,“老师,我刚接触这个,还不太了解。”
呱唧笑了:“行,那给你介绍一下。咱们极光阁底下有八个厅——”
他掰着手指数:
“男厅这边,【听风阁】主打古风民谣,【鹿鸣】偏流行情歌,【夜航船】是深夜档治愈向,【破阵子】走热血燃向,还有个【不眠海】是全能厅什么都能接。”
“女厅那边虽然你不会进去,但我还是给我们厅宣传一下。【拾光里】偏活泼甜嗓,【慢渡】走温柔治愈风,还有个【星落】是偏大气抒情的。”
“你自己想想,适合哪个?”
临雨听着这串名字,脑子里过了几遍。
听风阁、鹿鸣、夜航船、破阵子、不眠海、拾光里、慢渡、星落。
他还没开口,不语的麦亮了一下。
“行了,”不语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通过了就下去吧。记得私信大头,说通过了。”
呱唧在旁边补了一句:“对,通过的考生记得私信大头。”
临雨连忙点头:“好的,谢谢老师。”
他被抱下麦。
头像暗下去,格子空了。
临雨坐在椅子上,耳机还戴着,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几分钟,他什么都没想,只有歌。
现在唱完了,那股后知后觉的紧张才涌上来。
他看了一眼直播间人数——9392。
快破万了。
弹幕还在刷,有人在问刚才那个新人是谁。
临雨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通过了。
他想起呱唧刚才报的那串名字。
听风阁、鹿鸣、夜航船、破阵子、不眠海……
自己会进哪个?
室友们还没回来,宿舍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黑透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风,听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