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昭的手指,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姑娘的手,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正慢悠悠地滑过摊在膝头的旧书。纸页泛黄,带着点老书店特有的霉味,上面印着的“宋若昭”三个字,被她来来回回摩挲了不下十遍。
又是一声轻叹,轻得像春日里飘飞的柳絮,落在午后的阳光里,连灰尘都没惊起来。
要是此刻有路人凑过来瞅一眼,指定得满脸疑惑:这姑娘叹得比林妹妹还惆怅,怎么脸上半点悲戚都没有?
安若昭自己也觉得好笑,指尖顿在那三个字上,嘴角勾出个淡淡的弧度,心里跟一潭结了薄冰的静水似的,半点涟漪都掀不起来。她对着空气,像是跟老熟人唠嗑似的,慢悠悠开口:“说真的,我可太爱‘若昭’这名儿了。如月永恒,似光闪耀,听着就清醒淡定,完美符合我这种佛系打工人的人生追求。”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给自己的人生格言盖章认证。
可别被这文艺的开场白骗了,安若昭这人,跟“不平凡”三个字那是八竿子打不着,属于扔到人堆里立马隐身的普通路人甲。毕业于本地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二本院校,没考研没考公,没去大城市卷生卷死,就守着家乡这座小城,过着三点一线的平淡日子。
别人的青春是诗和远方,安若昭的青春是省吃俭用和攒钱买房。别人啃奶茶啃火锅,她啃馒头啃青菜;别人买大牌包包买新款手机,她把每一笔工资都拆成八瓣,一分不少地存进银行卡。就这么吭哧吭哧攒了五年,终于掏空所有积蓄,外加找亲戚借了点,在老城区盘下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店面,挂起了“若昭家教小课堂”的招牌。
这小课堂,说是培训机构,其实就是个哄娃学习的快乐小屋。安若昭每天的日常,就是跟一群奶声奶气的小屁孩斗智斗勇:手把手教握铅笔,纠正他们把“人”字写成歪歪扭扭的小木棍;陪着朗读英语绘本,听他们把“cat”读成“开特”,把“dog”读成“到个”,笑得她肚子痛;还要处理小朋友之间的小矛盾,谁抢了谁的橡皮,谁踩了谁的小鞋子,忙得脚不沾地。
但累归累,每当放学的时候,一群小萝卜头排着队,仰着圆乎乎的小脸,齐声喊“安老师再见”,那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安若昭瞬间就觉得,所有的疲惫都被这波可爱暴击给治愈了,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比吃了十斤蜜枣还甜。
常有相熟的朋友劝她:“若昭啊,你年纪轻轻的,别总守着这小店面,趁年轻出国旅旅游,长长见识多好。”
安若昭每次都笑得眉眼弯弯,回答得幽默又接地气:“拉倒吧,咱们国家地大物博,从南到北的美景我都没看遍呢,新疆的大盘鸡、四川的火锅、云南的鲜花饼还在等着我,急着跑国外去干嘛?先把国内的山河湖海炫完再说!”
她的人生规划,简单又朴素:把小课堂经营好,招个助教分担压力,然后考个会计证,把机构往正规了做,等攒够了钱,就去环游中国,最后找个脾气相投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完美,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平凡人幸福蓝图。
这天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暖融融的洒在巷子里,连墙角的青苔都泛着嫩绿,分明还是早春,却有种夏天提前报到的错觉。正是小学放学的点,整条街都热闹得像炸开了锅,培训机构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喇叭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小城最鲜活的烟火气。
安若昭像往常一样,把最后一个小朋友送到家长手里,仔细检查了教室的门窗,锁好卷闸门,“咔嗒”一声落了锁。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刷着本地的招聘信息,心里打着小算盘:得招个英语好的助教,最好是大学生,便宜又肯干,这样她就能腾出时间啃会计书,早日拿下证书,让她的小课堂升级换代。
她一边刷手机,一边慢悠悠地往巷子口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助教的薪资待遇,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扫到了马路对面。
这一扫,直接让她停下了脚步。
绿化带旁边,蹲着一只棕白相间的边牧,毛色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流浪狗。那家伙蹲得笔直,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频率快得跟电动小马达似的,明显是烦躁到了极点。时不时还抬起脑袋,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那眼神,说不出的迷茫,又带着点狗子特有的委屈。
安若昭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棉花糖。
迷路了?这小家伙肯定是跟主人走散了!
她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毫无抵抗力,属于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都要蹲下来撸两把的重度吸宠爱好者。遥想大学时候,她养过一只橘猫,取名叫“年糕”,软乎乎的,每天放学回家,年糕都会蹭她的裤腿,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可后来,年糕趁她不注意偷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安若昭哭了整整一个星期,枕头都湿了大半,至今想起还心里发酸。
如今看到这么一只漂亮的边牧孤零零地蹲在路边,安若昭简直是母爱(?)泛滥,当场就触发了拯救小动物的本能。
历史绝对不能重演!这只狗子,她救定了!
安若昭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左右看了看,马路上车流量不大,她当即迈开步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马路,那架势,跟去抢限量版奶茶似的,半点犹豫都没有。
“小宝贝儿,你主人是不是把你弄丢啦?”
安若昭蹲下身,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跟哄自家孩子似的,缓缓伸出手,想去摸摸边牧的脑袋。她自认为动作温柔又友善,绝对能俘获这只小可爱的芳心。
可下一秒,魔幻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边牧,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三步,动作敏捷得像个特工,跟安若昭拉开了安全距离。它不仅没凑过来撒娇,反而皱起了眉头——没错,狗子居然皱眉头了,耳朵往后抿,嘴角往下撇,侧着脑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安若昭。
那眼神里,没有亲昵,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赤裸裸的、直击灵魂的鄙夷。
安若昭甚至能从那眼神里,读出狗子的内心OS:喂!人类!你谁啊?离我远点行不行?没看到本狗正郁闷呢吗?莫名其妙!
安若昭:“?”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半天没合上。活了二十四年,她被老师批评过,被老板骂过,被路人嫌弃过,可被一只狗鄙视,这还是头一遭!
这合理吗?这非常不合理!
她正想开口,跟这只没良心的狗子理论两句,问问它到底是什么眼神,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刹车声,猛地炸响在午后的空气里,瞬间盖过了整条街的喧嚣。
安若昭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像脱缰的野马,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她冲过来,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司机惊恐的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
完了。
这是安若昭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快进了十倍。前一秒还在跟边牧大眼瞪小眼,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就狠狠撞在了她的身上。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扔出去的破布娃娃,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模糊成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斑。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五脏六腑都像被挪了位置,疼得她失去了知觉。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速闪过:还没招到的助教,没啃完的会计书,没去过的张家界和九寨沟,还有小课堂里那群小屁孩的笑脸……最后定格的,是母亲在世时,摸着她的头温柔说的话:“若昭,我的宝贝,一定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啊。”
妈,对不起,我好像没做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那只引发这场悲剧的边牧,正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鄙夷中带着迷茫的神情,歪着脑袋,仿佛在说:???你干嘛呢?怎么突然飞起来了?
安若昭:“……”
行吧,这辈子算是栽了。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安若昭心里只有一个平静又离谱的念头:别人穿越都是被雷劈、被陷害、跳悬崖,我倒好,被一只边牧鄙视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噶了?我这平凡又普通的一生,居然以这么荒诞、这么草率、这么毫无意义的方式,画上了一个狗屁不通的句号?
早知道这样,她刚才就不瞎操心去救狗了,老老实实回家啃会计书不好吗?
悔啊,太悔了!可再悔,也晚了。
黑暗吞噬一切,安若昭彻底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不是永恒的沉睡,而是一场比被狗鄙视、被车撞飞还要离谱的穿越闹剧。她的平凡人生,在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悄然拐进了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奇葩轨道,而那只一脸鄙夷的边牧,成了她前世记忆里,最离谱也最难忘的句号。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间,马路对面的边牧突然抖了抖耳朵,转身狗狗祟祟地飞快跑进了巷子深处,尾巴不再摆动,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不过是它狗生中,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罢了。
而小城的街头,很快被围观的人群挤满,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没人知道,那个喜欢跟孩子相处、热爱祖国大好河山、被一只边牧鄙视的普通姑娘安若昭,已经永远留在了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即将在另一个世界,开启她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