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致命问答
玄天宗的山门比孔悟道想象的要破旧得多。
石阶磨损严重，两侧的石狮缺了耳朵，门匾上的漆也脱落了一大片。守门的弟子打着哈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一旦目光越过那扇破旧的山门，内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灵气如薄雾漫山漫谷，飞瀑倒悬，山顶常年云雾缭绕，隐约有殿宇楼阁的剪影浮现其中。
孔悟道站在山门口，深吸一口气。
两百里路，他走了整整九天。
脚底磨出了血泡，鞋底快要透穿，王霸天的身体本就纯有微量毒素，最后两天几乎是靠着那股“修仙”的执念硬撑过来的。
“入门检测。”
守门弟子终于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推过来一块铜镜。
孔悟道走上前，站定。
镜面泛起涟漪，随即显出一株淡蓝色的水草，流光隐约，绕了两圈后静止。
“中品水灵根。”守门弟子瞥了一眼，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其他地方的镜面空荡荡一片。
“金手指检测通过。”
孔悟道暗道果然如此，自己的金手指肯定不会被检测出来。
守门弟子搁下笔，站起来，把册子从窗口递出去：“带他去分配处。”
里头跟出来一个穿灰色粗布短褂的少年，冲孔悟道点了点头：“跟我来。”
孔悟道跟上去，顺便开始偷偷记录玄天宗的地形。
一进门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风过竹梢，哗哗作响。
再往前走是一排整齐的石屋，墙上长了青苔，晾着洗过的衣物。
正前方的台阶往上延伸，越往高处，灵气越发浓郁，石屋也越发变成了雕梁画栋的楼阁。
阶层分明。
孔悟道心里算了一笔账。
中品水灵根，根据修仙世界的常识，不算出类拔萃，但在这个高等灵根就会被斩杀的世界来看，自己怎么也算得上外门弟子。
入门有基本功法，有月钱，有独立的住所。
这已经是他目前最好的出路了。
来到半山腰的位置，一间低矮的平房映入眼帘，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录籍堂”三个字。
里面坐着个老者，头发花白，正低头拨弄算盘。
“灵根类型？”老者随口问了一嘴。
“中品水灵根。”
听到孔悟道的话，对方这才抬起头，上上下下把孔悟道打量了一遍，随后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哗哗地翻页。
“稍等，我有点老糊涂了。”他嘀咕着翻页，“得看一眼规矩，确定一下。”
花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老者终于找到了想找的内容。
“你的资质属于杂役弟子。”
“什么？”
孔悟道顿时瞪大了瞳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头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算了，你自己看吧。”
“宗门规矩，中品及以上，一律划入杂役。入宗后终生不得叛宗，否则一律诛杀处理。”
孔悟道盯着册子上的字看了很久。
废灵根，内门。
下品灵根，外门。
中品以上，杂役。
这他妈什么逻辑？
临渊城里见过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之前以为只是仙盟检查的规矩，现在看来整个修仙界，都在刻意压制真正的天才。
废灵根有一辈子触不到筑基的上限，没有威胁。
下品灵根能入门，给宗门干活，修为有限，翻不了天。
中品以上的，干最累的活，没有时间修仙，终生捆绑在宗门之内。
可那些真正的大能，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孔悟道把这个问题死死压进心底，不动声色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那基础功法呢？”他问。
“没有。”老头合上册子，“杂役弟子自行购置，每月月钱三块下品灵石。”
三块。
一本最基础的入门功法，之前在黑市看到，要整整一千块起步。
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孔悟道无奈地点了点头，接过老头递来的灰色腰牌。
“明天卯时，去听派活。迟到了罚一块灵石的月钱。”老头摆摆手，“行了，去山脚下的大通铺找块住的地方吧。”
孔悟道重新回到了刚开始见到的石屋。
那里大约住了三十多个人，参差不齐，有老有少，全都穿着一样的灰色短褂。
孔悟道找了个靠墙的铺位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梁发呆。
四周静悄悄地，没有人讲话，每个人都枯坐在自己的位置，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
他的内心里充满了无限的痛苦，真是出了狼窝又进虎穴。
宗门和城池的生活看起来完全没有区别，苦命人照样都是底层的蝼蚁。
不论蓝星还是这里，到哪都离不开钱，有了钱才能买功法，有了功法才能修炼，有了修为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完全是一个死循环。
“先干活，攒钱买功法。”
孔悟道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缓缓进入了梦乡。
“咚咚咚”
第二天卯时，宗门的钟声准时喊醒了所有的杂役弟子。
所有人懒懒洋洋地出现在了集合地点。
“那几个新来的，我做个自我介绍，本人的名字是刘涛，是以后给你们派活计的管事。”
说话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修士，站在院子里，对着名册逐个点名。
孔悟道站在队列第三排，听着旁边的人悄悄交谈。
“今天也不知道谁会被分到那疯女人的住所。”
“上苍保佑，千万别派到我，我还想多活两三天呢。”
“唉，咱们一个都跑不掉，原来杂役弟子总共有三四百人，现在一眼望去连半百都不到了。”
这个时候孔悟道的名字被喊了出来。
“云霄院，净室清扫。”
顿时前后左右好几双眼睛悄悄往他身上瞟，一个个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怜悯。
孔悟道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么倒霉，这才刚刚第一天派活，就遇到最危险的地方了。
等点完名，众人散开往各自工作的地方走去。
孔悟道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被两只手分别拍了一下肩膀。
左边是昨天给他带路的黑衫少年，右边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两人面色沉重，齐齐开口：
“节哀。”
孔悟道心里疯狂吐槽：“这说得是人话吗？哪有人一上来就咒人死的？”
黑衫少年把他拉到一旁，低声开口。
“在下，李治。”
“师弟，你入门之前没人跟你说规矩？”
“什么规矩？”孔悟道好奇地问道。
“新来的杂役弟子，头一天要给管事上下打点一番，不塞灵石就会给你丢去最糟糕的地方。”李治指了指自己和旁边黝黑的中年人，“我和石叔都是老人了，管事对我们还有点好印象。”
“尽管这样，他最近没塞灵石，就被安排去投喂灵兽。”
“我也没塞灵石，被安排到外门茅房打扫清洁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孔悟道。
“我俩的活计总归是苦点累点，但你那个不一样，云霄院净室清扫，是个必死的活计。”
“趁现在还没到规定的时间，赶紧给管事的塞三块灵石还为时不晚。”
“这价格的确十分昂贵，可攒钱总得有命花才行呀。”
闻言，孔悟道深深作了个揖。
“谢谢两位师兄提醒，在下林深。”
“我身上没有灵石，请问能否暂借我三枚，下个月的月钱发放定准时归还。”
李治刚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右手便被立刻按住。
石叔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走上前一步。
“抱歉，我们自己也囊中羞涩，实在是没办法帮忙了。”
孔悟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重新换了种说法。
“那请问，有没有其他解决这必死之局的办法。”
“我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总结下来就七个字，少看少听多做事。”
“舒月清。”石叔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她是门里新晋的长老，修为到了金丹中期。脾气暴躁得没边，杂役弟子的行为稍有逾越就当场诛杀。”
“死在她手里的杂役弟子，少说将近百个了。”瘦高少年补充道，“这半年下来，进去的没一个活着出来过，那个院子现在其实就是个埋尸地。”
孔悟道沉默了片刻。
“谢了，若能活过此劫，必有重礼相报。”
两人一副送别的神情：“快去吧，超了报到时间更是找死。”
“孔师弟，珍重。”
孔悟道攥着腰牌往外走，心里把这宗门狠狠骂了一通。
好不容易挑了个离临渊城最近、门槛最低的宗门，结果头一天就进了个死地。
李治看着他离去背影，不解地看向石叔：“为什么不借他灵石，明明咱们还有剩余的数块。”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都自身难保，实在是无暇帮衬别人了。”石叔叹了口气说道，“别忘了我们还得攒钱买功法离开这呢。”
“嗯。”
李治咬紧了下唇，最终收回了看向孔悟道的目光。
......
云霄院在宗门的半山腰之上，环境越发优美，脚下的石板从粗糙变成了打磨光滑的青石。
院门是半开的。
孔悟道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确保没有疏漏的地方后，他抬手叩门，中气十足地开口：“杂役弟子，前来打扫净室，请长老示下。”
院内安静了两秒。
“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慵懒，年轻的女生传来出来。
孔悟道推开院门，目光小心翼翼地扫了一圈周围。
院子布置精致，小桥流水，青石铺路，廊下种植着不知名的灵草，细小的枝叶悬在空中，随风飘动。
脚步声从屋檐方向传来，缓缓靠近。
孔悟道赶紧低下头，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远处一股好闻的清香弥漫过来，让人心驰神往。
等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一双秀着火纹的白鞋停在了他的眼前。
“来，抬起头。”
“弟子不敢。”
对方停顿了一下，轻笑出声。
“外头都怎么说本座的，你才这般如临大敌。”
“弟子不敢随意揣度仙尊。”孔悟道连忙应道。
只听舒月清缓声宽慰道：“放心，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本座又不是什么嗜杀之人。”
孔悟道这才缓缓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身材丰盈的女修，穿着火红色的广袖长袍，发间只簪了一根素玉钗，妆容极淡。
五官生得极为妩媚，眼尾微微上挑，单看轮廓，会让人本能地以为她在笑。
明明看起来不凶，倒像是话本里专门用来祸国殃民的妖精。
孔悟道克制住乱跑的思绪，正要低头回话，对方已经伸出一只手，食指轻轻勾上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扬了扬。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更近了。
棕褐色的眼睛，就这样和突兀地对上了他。
孔悟道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奇怪，有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是两个人见过一样。
脑海里的记忆开始疯狂回忆，可惜翻遍了三个人的记忆，熟悉的人脸没一个能和面前这张脸对上。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孔悟道压下心里奇怪的感觉，开始讲述起林深的记忆。
“弟子林深，临渊城附近的寻云村人，家中遭了饥荒，父母相继离世，令妹不幸遇难，孤身一人辗转至此，只为修仙复仇。”
舒月清听完，慢悠悠地打量了他。
一直到看得孔悟道全身上下都有点发毛，这才重新开口：“那你知道本座叫什么名字吗？”
孔悟道看着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
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可惜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他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弟子接到任务后，曾从旁人处打听到长老名讳——舒月清。”
舒月清的嘴角往上勾了勾，弧度很浅，身子又靠近了一些。
温热的吐气声甚至凑到了孔悟道的耳边。
“你再想想，真的没有记错吗？”
孔悟道瞬间紧张起来。
这场面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孤男寡女。
金丹修为的女修长老刚一见面就贴近你，询问自己的名字。
怕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孔悟道不再言语，将头压得更低。
心里牢牢默念着：“少看少说多做事。”
看到他一直不回话，舒月清眼睛里的光瞬间暗淡了下来。
“恭喜你，回答错误。”
“死！”
原来抚摸着孔悟道脸颊的柔荑变得滚烫，一道烈焰瞬间吞噬了他的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