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羽回到客栈退完房后便直接去了码头。
现在的“沅江号”虽然距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但也已经开始慢慢上客。
乘客不多,大多是些跑单帮的小商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戴着圆眼镜,提着藤箱,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还有一个穿袈裟的老和尚,闭着眼坐在角落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
沈清羽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将行李箱放在脚下,双手搭在箱子上。
船在三点准时起航。
汽笛长鸣,声音尖锐刺耳,惊起一群水鸟,船身剧烈震动,然后缓缓离开码头。江水在船头分开,泛起浑浊的浪花。湘江两岸的景色逐渐后退,长沙城慢慢变成地平线上的一团灰影,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沈清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船要在江上航行两天一夜,才能到沅陵。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也是进入湘西腹地前的最后缓冲。她知道,一旦踏入那片土地,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这条路,她必须走。
船行得很慢。
江面时宽时窄,两岸的山峦逐渐陡峭起来。湘西的山,与别处不同,不是连绵的丘陵,而是拔地而起的孤峰,奇形怪状,像巨人的骸骨从大地里刺出。有的像刀锋,直插云霄;有的像人头,戴着草帽;有的像野兽,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江面上的船。
悬崖上偶尔能看见悬棺。黑色的棺木嵌在岩缝里,历经千百年风雨,仍坚强地悬挂在那里。棺材已经腐朽,木板裂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风一吹,仿佛还能够听到那些骨头轻轻晃动的声音。
那是千年未解的谜。
就像“落花洞女”,就像清雪的失踪。
傍晚时分,船在一个小镇停靠。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都是木板搭建的吊脚楼,一半在岸上,一半悬在水面上,用木桩支撑着。
码头边聚满了卖东西的小贩:腊肉、米酒、糍粑、还有各种山货。一个老婆婆蹲在地上卖绣品,帕子上绣着蝴蝶、花草,还有奇特的纹样,像眼睛,又像漩涡。
乘客可以下船活动半小时,沈清羽也下了船。
她没走远,就在码头边的小摊前转了转,最后停在那卖绣品的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穿着靛蓝的土布衣服,头上包着黑帕子,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什么,针线在枯瘦的手指间穿梭,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姑娘,买一个吧。”老婆婆抬起头,操着浓重的口音,“这是‘洞女纹’,能保平安。”
沈清羽蹲下来,拿起一方帕子。
白色的土布,用蓝线绣着复杂的图案。中心是一个圆圈,周围辐射出八条曲线,每条曲线的末端都绣着一朵小花。图案很美,但也透着一股诡异,那些曲线,像触手,像锁链,一圈一圈,把人往中心拉。
“这纹样,有什么讲究?”她问。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姑娘是外地人吧?”
“是。”
“来走亲戚?”
“来做调查的。”沈清羽说,“我是大学里的老师,研究地方民俗的。”
“老师?”老婆婆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姑娘,你太年轻了。在这乱世还是要多注意点自己的安全。”
沈清羽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举起那方帕子:“这纹样,有什么说法吗?”
老婆婆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乎像耳语:“这是‘洞神’喜欢的纹样。寨子里的姑娘出嫁前,都要绣这个,祈求洞神不要选中自己。”
“如果被选中了呢?”
老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沈清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动作比刚才更快,仿佛想用针线把自己藏起来。
“婆婆?”沈清羽轻声问。
老婆婆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被选中的姑娘,会变得......不一样。眼睛亮得像星星,但不看人,只看镜子。不吃不喝,却越来越美。最后,在一个月圆之夜,她会自己走进山洞,再也不回来。”
“她们真的成仙了吗?”
老婆婆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清羽。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浑浊和惊恐,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嘲讽。
“姑娘,你相信这个世界有仙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清羽没有回答。
老婆婆低下头,继续绣帕子。针线穿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沈清羽买了两方帕子,多给了一块大洋。
老婆婆接过钱,塞进怀里,忽然说:“姑娘,去凤凰的话,小心水。”
“水?”
“沱江的水,喝了会忘事。”老婆婆说,眼睛盯着手里的绣品,“忘掉不该记得的事,忘掉不该看见的人。”
沈清羽心头一凛。
她想再问,但老婆婆已经不再说话,只是埋头绣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船上时,天已经黑了。
船上点了煤油灯,光线昏暗,人影憧憧。乘客们大多睡了,蜷缩在座位上,发出均匀的鼾声。老和尚还在念经,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啪、啪、啪”。
沈清羽没有睡意。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江水。
夜里的沅江,黑得深不见底。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枯枝、落叶、还有不知名的东西。偶尔还会有鱼跃出水面,发出“噗通”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取出那两方绣帕,在灯下仔细端详。
“洞女纹”。
这美丽的纹样,竟是女孩们祈求不被“选中”的护身符。多么讽刺。她们用一生中最精巧的手艺,绣出最虔诚的祈求,却依然可能在某个月夜,走进那个黑暗的山洞。
清雪见过这样的纹样吗?
她写过关于这个的报道吗?
沈清羽不知道。
她只知道,妹妹消失了。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被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吞噬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船窗上,噼啪作响,密密麻麻,像无数小石子砸下来。江风更冷了,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钻进衣领里。沈清羽裹紧大衣,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
是心底渗出的冷。
她想起小时候,清雪怕黑,总要在睡前点一盏小灯。她会抱着枕头钻进姐姐的被窝,小声说:“阿姐,我怕。”
“怕什么?”
“怕鬼。”
“世上没有鬼。”
“那......怕黑。”
“黑有什么好怕的?闭上眼睛,哪里都是黑的。”
“不一样。”清雪固执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外面的黑,会吃人。”
那时候,她觉得妹妹太娇气,太爱胡思乱想。
现在她才明白,清雪是对的。
有些黑暗,真的会吃人,而且吃得无声无息,吃得理所当然,吃得让所有人都相信被吃掉的人,是去往了更好的地方。
船在雨中继续前行。
雨声如催眠曲。
沈清羽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山洞前。洞口很大,像一张咧开的嘴,长满了藤蔓,开着紫色的小花,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清雪站在洞口,穿着那件阴丹士林蓝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她笑。
“阿姐,你来了。”
“清雪,跟我回家。”
“回不去了。”清雪摇摇头,笑容没变,眼神却渐渐空茫,“我已经是洞神的新娘了。”
“那都是谎言!”沈清羽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跟我走!现在就走!”
清雪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的眼睛变得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皮肤开始透明,像纸一样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整个人像要融化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变淡。
“阿姐,你看。”她抬起手,指着山洞深处,手指纤细苍白,“那里有光。是矿灯的光,还是神仙的光?我分不清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山洞。
沈清羽想追,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低头一看无数只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那些手苍白、枯瘦,指甲很长,嵌进肉里。
洞口在她眼前缓缓合拢,像一张巨口闭合。
最后,只剩下黑暗。
她惊醒。
天已蒙蒙亮。
雨停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轻纱在水面上飘荡。船正驶过一段狭窄的峡谷,两岸悬崖峭立,猿啼声声,在峡谷间回荡,凄厉得让人心悸,一声接一声,像哭,又像笑。
“前面就是沅陵了。”有乘客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沈清羽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梦的余悸还在,心口闷得慌,像压着一块石头。她打开水壶,喝了一口凉水,才感觉好些。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船在上午十点抵达沅陵。
沅陵是湘西的门户,比长沙更显破败。码头边停满了木船,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像一堆堆落叶漂浮在水面上。岸上的房屋多是吊脚楼,歪歪斜斜地建在山坡上,有的看起来随时会倒。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像是在防备什么。
沈清羽提着行李箱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