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休息后,大家又重新围坐在一起。
周郗辰没再说话,但后面再轮到两人对戏的时候,冉星晚发现他状态不太一样了。
之前他对戏虽然很专业,但总有种似有似无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纱。
现在这层纱被掀开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内容。
是男主角看女主角的那种内容。
这演技,绝了啊。
不愧是影帝。
说入戏就入戏。
围读会持续了四个小时。
冉星晚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周郗辰突然叫住她。
“三天后开机仪式,定妆。”他说,“准备好了吗?”
冉星晚点点头:“准备好了。”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去的车上,小夏凑过来:“晚晚姐,刚才周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准备好了没有。”冉星晚说。
“就这?”
“就这。”
小夏一脸不信:“我看他看你半天了,还以为要说什么重要事情呢。”
冉星晚没说话,但心里也有点奇怪。
他确实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差点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结果就只是问准备好了没有?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再一次提醒自己,“营业协议”,炒作而已!
围读会结束后,冉星晚和小夏就开始收拾行李打包准备。
再次赶往横店影视城,熟门熟路的住进酒店,准备进组开拍。
进组第一天,举办了盛大的开机仪式,还有忙碌的定妆拍照准备剧宣的材料,之后就是正式的开拍。
清晨四五点的影视城,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街道上已经是人潮涌动了,身穿奇装异服的演员随处可见。
今天要拍的是《暗涌》第一场的对手戏——
女主林晚在巷子里被几个混混堵住,男主顾深路过,出手相救,两人正式见面。
动作戏不多,但对眼神和状态要求很高——
因为此时的女主林晚,还不认识男主,可男主顾深已经暗中观察她很久了。
冉星晚是早上五点到的片场,化妆做了两个小时,换上旗袍,旗袍是藕荷色的,很素,但衬得人很白。
来到临时搭建的巷口布景前,灯光组正在调试反光板,几个群演穿着混混的花衬衫来回走位,嘴里叼着烟头,假装凶狠地晃荡。
场务推着道具车经过,车上放着几把仿真刀具,刀鞘磨损得有点起皮。
导演拿着对讲机走过来:“准备一下,第一场男女主初遇,半小时后开拍,武术指导来一下,赶紧走一遍动作流程。”
“冉老师,武指老师已经到位了,您过去一下吧。”工作人员过来叫她。
冉星晚点点头,跟着去了现场。
这场戏在影视城的一条仿古巷子里拍。
武术指导老张已经在那边比划上了,看见冉星晚过来,热情地招手:“来来来,冉老师,我给你讲讲动作。”
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模样看着挺凶,但说话挺和气。
冉星晚走过去,老张开始演示,一边讲着动作设计——“等会混混们围上来,你就转身出刀,没等出招,就被路过的男主拦下,打跑混混们,救了你。”
“你看这样行吗?”武指问。
冉星晚看着他动作示范,皱了皱眉。
“老师,”她斟酌着开口,“这个转身出刀的动作,是不是不太合理?”
武指愣了一下:“怎么说?”
“女主的人设是隐忍型,从小被欺负惯了,所以当她在巷子里被围堵时,第一反应应该是躲避并且示弱,而不是反击。这个转身出刀太主动了,不符合剧中人物,她需要的是等合适机会再反击。”冉星晚眉头微微皱起。“直接出刀的话,后面男主救她就没有必要了。”
话音刚落,周围安静了一下。
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个眼神,表情有点微妙。
一个十八线演员,在片场指导武术指导怎么设计动作?
旁边还站着影帝呢,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老张没多想,挠挠头:“可是这个动作拍出来效果好看啊,镜头里特别飒。”
冉星晚的语气很软,但眼神很坚持,“但我觉得,林晚应该是先退到墙角,实在退无可退了,才从包里摸出那把水果刀——注意,是摸出来,不是亮出来。她甚至不敢让人看见她有刀,就那么在包里握着,浑身发抖地盯着对方。这样后面男主顾深出现的时候,她的脆弱感和他的保护欲才能立起来。”
副导演轻咳一声:“那个...冉老师,老张是专业的武术指导,要不...”
“按她说的改。”
冉星晚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这个声音……
冉星晚回头,看见周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后面了。
他已经化好妆,穿着深灰色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
他什么时候来的?
站多久了?
听到多少?
完了完了,他会不会觉得我事儿多?
武指老张看了看周郗辰,又看了看冉星晚,点点头:“行,那咱们重新排一下。”
接下来十几分钟,冉星晚和武指重新设计了一遍动作。
新版本是她先示弱后退,趁混混不注意才摸到刀,但没来得及出手,男主就出现了。
排完最后一遍,冉星晚松了口气,转身发现周郗辰还在旁边站着。
他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冉星晚看懂了——他在认可她的专业。
他认可我了?
影帝认可我了?
等等,冷静,人家可能就是客气一下。
正式开拍的时候,冉星晚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第一遍走位,第二遍带情绪,第三遍正式来。
“Action!”
六个群演混混快速围上来,她后退两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肩膀也配合着微微颤抖,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她的手却在背后慢慢的伸进包里,当指尖碰到那把道具刀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呼吸都停了。
镜头推近,给特写。
她抬起眼睛,眼眶里没泪,但全是惊恐。
那种惊恐不是尖叫型的,是压抑到极致的、连喊都喊不出来的那种。
“卡!”导演激动地拍大腿,“好!特别好!冉星晚这个眼神绝了!不错!情绪很到位!”
这时,冉星晚才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是拍男主顾深的镜头。
副导演凑近导演:“女主刚才那个转身,挺有张力的。”
导演点头:“嗯嗯确实,新人能这么深入理解角色,不容易。”
接下来拍的是男主的戏份。
导演喊开始,周郗辰走进巷子。
他没跑,就那么慢慢走,风衣下摆随着步伐翻动。
看见被堵在墙角的冉星晚,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下,冉星晚看懂了他在演什么:
顾深不是那种热血上头就冲上去的英雄,他在判断眼前的形势,计算有几分胜算。
然后他动了。
三下五除二撂倒六个混混,动作干净利落,但也没有多余的花哨。
最后一个混混倒地的时候,周郗辰转身走向冉星晚。
按照剧本,这时候他应该走过去问“你没事吧”。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紧握着她的手腕,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冉星晚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庆幸?
“卡!”导演喊停,“过了!准备下一条!”
冉星晚这才发现自己还被周郗辰握着。
她动了动手腕,他立刻松开。
“刚才那个眼神,”他松开手,语气平淡,“你是怎么想到的?”
冉星晚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演戏时的心理依据:“我...我就想,如果是我真的遇到这种事,肯定不敢喊,也不敢动。林晚和我一样,从小靠自己长大,没有人会来救她,所以她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是躲。”
周郗辰没说话,看了她三秒。
怎么了?说的不对吗?
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冉星晚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
“对。”他说,然后顿了顿,“演得不错。”
周郗辰夸我了?!
冉星晚感觉自己耳朵有点热,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周郗辰说完就转身走了。
但他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一闪而过。
没人看见。
收工的时候,周放凑到周郗辰身边,压低声音问:“她刚才提意见,你怎么就听了?以前别人提意见你可不是这态度。”
周郗辰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因为她说得对。”
“就这样?”
“就这样。”
周放还想说什么,周郗辰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晚上收工准备回酒店的时候,周郗辰的助理过来找她,递给她一个水杯。
“冉老师,周哥让我给你准备的,您今天嗓子有点哑,喝点这个润润喉。”
冉星晚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是胖大海和罗汉果的味道。
他听出我嗓子哑了?
什么时候?
对戏的时候?还是……
她抬头看向远处,周郗辰正在和导演说话,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小夏凑过来:“姐,周老师对你也太好了吧?”
冉星晚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温热,微甜,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突然想起来,“营业协议”里好像没有“给对方准备润喉茶”这一条。
所以……
别想了,冉星晚,别想了。
人家就是礼貌一下,客气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