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轩站在医疗舱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那个躺在修复舱里的生物。
对方无疑是一副优异的长相，鼻梁高挺，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他长得不算张扬，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像夜里悬着的星，冷，却亮。
因为漂流在太空，使他现在看起来有点狼狈。最重要的是面前这个昏迷的男人拥有这玫瑰帝国从未见过的黑发黑瞳……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这对一个在战场上以冷酷著称的上将军雌来说，已经是相当明显的情绪波动了。
“扫描结果出来了。”军医长走到他身后，将一块数据板递过来，“非常……奇怪。”
墨轩接过数据板，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
“基因结构与虫族完全不同，”军医长解释道，“没有雄虫的信息素腺体，没有雌虫的战斗本能，没有中性虫的工蜂特征。他……他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物种。”
“那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我们的探测器在第七星域边缘发现了他的生命信号，那个区域没有任何虫族殖民地。他就像是……”军医长犹豫了一下，“凭空出现的。”
墨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救回这个生物的过程。当时他的旗舰正在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探测阵列突然捕捉到一个微弱的生命信号——在真空中，在没有任何维生设备的情况下，这个信号持续存在了整整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一个没有防护的生物，在真空中存活了十七分钟。
这不可能。但数据不会说谎。
他下令派出救援艇，亲自去查看。当救援舱的门打开时，他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舱底的生物——黑色短发，黑色眼睛，皮肤苍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在真空中听不到任何声音。
救援队把他拉进舱内的那一刻，那个生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墨轩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那里面只有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平静。像是在说“原来如此”，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说的是虫族语。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昏了过去。
墨轩当时愣了好几秒。一个不属于虫族的生物，一个在真空中存活了十七分钟的生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
不是求救。不是质问。是谢谢。
“他的信息匹配值，”墨轩忽然开口，“是多少？”
军医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查看数据板：“我看看……和您的匹配值是……百分之九十三。”
墨轩的手指微微收紧。
百分之九十三。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在虫族社会，雄虫和雌虫的信息匹配值决定了婚姻的合法性和后代的基因质量。百分之六十是及格线，百分之七十是良好，百分之八十是优秀。而百分之九十三——这个数字在整个虫族历史上都不超过十例。
而他，一个第三军团的上将军雌，一个在战场上度过了大半生的S级雌虫，和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不属于任何物种的生物，匹配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三。
“这不可能。”他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军医长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反复测了三次，结果都一样。他的信息素……虽然和虫族雄虫的信息素结构完全不同，但和您的受体产生了极强的亲和反应。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他是您能找到的最理想的——”
“够了。”墨轩打断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观察窗。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数据板，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念头有多荒谬。
但他的分化期快到了。
雌虫到了一定年龄，会进入分化期。那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全面蜕变，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来引导和稳定。如果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分化期的雌虫会陷入一种被称为“风暴”的状态——信息素紊乱、战斗本能失控、精神海坍塌。轻则战斗力永久下降，重则直接死亡。
他的分化期就在三个月后。
按照军部的规定，像他这样的S级雌虫，应该由议会指定一位高等级的雄虫作为配偶。但那些雄虫——那些养尊处优、骄横跋扈的雄虫——他一个都看不上。
不，不是看不上。是受不了。
他受不了雄虫居高临下的眼神，受不了他们把他当成一件工具，受不了新婚夜跪在地上双手奉上鞭子、请求“主人”鞭挞的仪式。那是虫族千百年的传统，每一个雌虫都要经历。他见过太多同僚在新婚夜之后，身上带着鞭痕来上班，还要微笑着夸赞“主人待我很好”。
他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但如果找不到雄虫，他的分化期就会失控。他会在“风暴”中失去一切——他的军衔，他的力量，他的尊严。
而现在，修复舱里躺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一个在真空中存活了十七分钟、开口第一句话是“谢谢”的生物。一个和他匹配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的生物。
墨轩闭上眼睛。
“把他的匹配数据，”他的声音很轻，“调到军部的匹配系统里。”
军医长瞪大了眼睛：“将军，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墨轩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修复舱的冷光，“我说了，调进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