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城西的老小区】
出租车在城西的一片老小区门口停下来。
云楚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打量眼前这片街区。
这里和她家住的别墅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门禁，没有保安，没有修剪整齐的景观植物。只有一排排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外墙的涂料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挂着各式各样的杂物——晾晒的衣服、蔫头耷脑的绿植、积满灰尘的纸箱子。
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楼下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可云楚知道，这片不起眼的老小区，住着半个文艺圈。
那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可能是某位知名老艺术家的遗孀。那个在树下下棋的白胡子老头，说不定是拿过国际大奖的摄影家。那个遛弯时哼着歌的中年人，也许曾是红极一时的歌唱家。
文艺圈的老前辈们，大多不喜欢那些浮华的豪宅区。他们住惯了这样的老房子，有烟火气，有人情味，出门就能和老朋友聊天，下楼就能买到新鲜的蔬菜。
周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云楚沿着小区的主路往里走，穿过几栋楼，在一处带小院的楼前停下来。
六号楼，一单元，一零一。
门牌号很旧了，上面的漆掉了一半，数字都快看不清了。
但院子很精神。
铁栅栏围成的小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交织在一起，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像赶集。墙角还有一丛丛的茉莉，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风一吹，香气就飘过来。靠窗的地方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云楚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些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她第一次来周爷爷家，也是这样的夏天。那时候她已经红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抽空来看他。周爷爷就在这个小院子里招待她，泡一壶茶，切一盘西瓜，两个人一聊就是一下午。
她记得有一次，她问他：“周爷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爷爷说：“因为你这丫头，眼睛里有人。”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眼睛里有人，就是看得见别人的苦，懂得别人的难，愿意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
前世她懂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辈子，她要好好珍惜。
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叮咚——
院子里响起清脆的铃声。
很快，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裤子，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脸上带着笑，眼角堆满皱纹，眼睛里却亮得很，不像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倒像个精力充沛的中年人。
他看到云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小云儿？来来来，快进来！老头子等你半天了！”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爽朗。
云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周爷爷，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瘦得皮包骨头，说话都没力气。可他还是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别怕，爷爷帮你。”
然后她死了。
她不知道后来周爷爷怎么样了。
她不敢想。
可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精神矍铄，声音洪亮，还会笑。
“周爷爷好。”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周怀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怎么了丫头？眼睛怎么红了？”
云楚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
“没事，风大。”
周怀安看了看头顶纹丝不动的树叶，没戳穿她。
“行行行，风大，快进来。外面热。”
他侧身让开路，云楚跟着他进了屋。
【贰·周怀安的家】
屋子不大。
进门就是客厅，二十来平米的样子，挤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整排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书和剧本。有些书脊已经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些剧本是手写的，装订得整整齐齐，按年份码放着。
客厅中央是一张旧沙发，米色的布艺面料，扶手的地方磨得发白，坐垫上铺着一块手工钩织的蕾丝垫。沙发前面是一张木头茶几，漆面斑驳，但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两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桃子、葡萄，红的黄的紫的，摆得整整齐齐。
茶几旁边是一张藤椅，藤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旧外套。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戏如人生。”落款是周怀安自己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
窗台上也摆着书，摞得高高的，都快碰到窗户顶了。阳光透过书堆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楚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前世她来过这里无数次。每次来，周爷爷都会给她泡茶，切水果，然后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聊天。聊剧本，聊人生，聊娱乐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才知道，时间这种东西，最不经用。
“愣着干什么？快坐快坐。”
周怀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云楚在沙发上坐下，周怀安在她旁边坐下，开始上上下下打量她。
那目光毫不掩饰，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扫了好几遍。
云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周爷爷，您看什么呢？”
周怀安啧啧称奇：“怪了怪了，明明是个小姑娘，写出来的东西怎么那么老辣？要不是你发邮件过来，老头子还以为是哪个老家伙披着马甲逗我玩呢。”
云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爷爷，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当然是夸你！”周怀安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茶几上的水果盘都跟着颤了颤，“你那本《深渊有光》，我熬了两个大夜看完的。你知道老头子多少年没熬夜了？上次熬夜还是十年前，看一个老朋友的遗作，怕以后没机会看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人物、情节、节奏，都挑不出毛病。关键是那个底子——你看透了人性，但最后还是给了光。这境界，很多写了几十年的老家伙都没有。”
云楚垂下眼帘，没说话。
看透了人性？
当然看透了。
前世十年，她从云端跌落地狱，从万人追捧到人人喊打。那些嘴脸，她看得还少吗？
有人当面叫她“云老师”，背后叫她“那个整容怪”。
有人一边收着她的红包，一边在网上发帖黑她。
有人在她落难的时候，第一时间跳出来落井下石，踩着往上爬。
她见过最深的恶意，也见过最虚伪的嘴脸。
可她也见过光。
那光是妈妈给她的，是周爷爷给她的，是那些为数不多、在她最黑暗的时候仍然相信她的人给的。
所以她写《深渊有光》的时候，虽然写了人性的恶，最后还是给了光。
因为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在最深的深渊里，真的有人给她递过绳子。
“丫头？”周怀安见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云楚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事。”
周怀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是一种洞察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猜到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不想说就不说。来，先喝茶，老头子泡的龙井，尝尝。”
云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好茶。
“周爷爷，”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您那个剧本，我看了前半部分，有几个想法。”
周怀安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您想先听好的，还是先听坏的？”
“嘿，还卖上关子了？”周怀安来了兴趣，“先听坏的，老头子扛得住。”
云楚点点头，也不客气。
“坏的——您这个主角人设立不住。”
周怀安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云楚继续说：“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个人。好丈夫、好父亲、好警察，对所有人都好，没有缺点。这种人物在纸上可以，看着挺正面。但一旦落到屏幕上，观众会嫌假。”
周怀安沉默了几秒。
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云楚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衬得屋里的沉默格外安静。
然后周怀安忽然一拍大腿。
“说得对！”
那一下拍得真重，“啪”的一声，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又震得跳了起来。
“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劲，看了三遍都没看出来！原来是这儿！”他兴奋得眼睛发光，“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人。我就说怎么越写越别扭，原来是这个道理！丫头，你这一针见血啊！”
云楚笑了笑，没说话。
周怀安搓着手，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像个小孩子似的。
“那好的呢？好的快说！”
“好的——您这个反派写绝了。”
云楚的眼睛亮起来，那是遇到好东西时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不是单纯的坏。他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苦衷，甚至在某些时候能让观众共情。他不是为了坏而坏，他是被生活逼成了坏人。这种反派最难写，您写出来了。”
周怀安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丫头，你行啊！你这一说，老头子心里那点得意，全让你说出来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
认认真真地看着云楚。
那目光很复杂，有欣赏，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丫头，”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愿不愿意跟老头子一起写这个剧本？署名算你一个。”
云楚愣住了。
一起写？
署名算她一个？
前世她和周爷爷合作过很多次，但那都是后来的事。那时候她已经有点名气了，周爷爷找她合作，别人会说“强强联手”。
可现在她才十八岁。
刚写完一本网络小说，在业内籍籍无名。
周怀安是谁？
国宝级编剧，金像奖终身成就奖得主，从业五十年，捧红了无数演员，合作过的导演都是国内顶尖的。
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主动邀请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一起写剧本？
还要给她署名？
“周爷爷，”云楚斟酌着开口，“您就不怕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就那一本写得好？”
“不怕。”周怀安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
“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别的不行，看人准得很。你这个小丫头，不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云楚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写的东西，有故事。不是编出来的故事，是活过的故事。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没经历过什么事，写不出这种东西。”
云楚心里一跳。
周爷爷果然是周爷爷。
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穿。
但她没有解释。
只是笑了笑。
“周爷爷，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怀安眼睛一亮：“同意了？”
“同意了。不过署名就算了。”
“为什么？”
“我还小。”云楚说得坦然，“不想太早被架在火上烤。就当是跟您偷师学艺，您管饭就行。”
周怀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管饭！天天管饭！”
他站起来，兴冲冲地往厨房走。
“晚上别走了，老头子亲自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红烧肉，老头子拿手的！”
云楚看着他精神抖擞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周爷爷，还是那个周爷爷。
【叁·厨房里的身影】
厨房不大，比客厅还挤。
灶台上堆着瓶瓶罐罐，墙上挂着锅铲漏勺，角落里塞着一台旧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小纸条——买菜清单、电话号码、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
周怀安系上围裙，那围裙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他打开冰箱，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五花肉、姜、葱、八角、桂皮、冰糖、酱油……
“丫头，你坐着等就行，老头子一个人忙得过来。”
云楚没坐。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怀安忙活。
老人的动作很熟练，切肉、切姜、拍蒜，一气呵成。锅烧热，下油，放冰糖，炒糖色，然后下肉块，翻炒，加料，加水，盖锅盖。
每一个动作都像做过无数遍，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厨房里很快飘起肉香。
云楚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她每次来，周爷爷都会下厨给她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都是家常菜，但味道特别好。
有一次她问：“周爷爷，您手艺这么好，怎么不去开个饭馆？”
周爷爷说：“开什么饭馆？我这点手艺，就做给喜欢的人吃。”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喜欢的人，就是愿意为之付出时间的人。
“周爷爷，”她忽然开口，“您一个人住吗？”
周怀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云楚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周爷爷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那时候她太忙了，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聊完剧本就走，从来没关心过他的生活。
“丫头？”周怀安回头看她，“怎么了？”
云楚摇摇头。
“没什么。周爷爷，以后我常来看您。”
周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动。
“行，常来。老头子给你做好吃的。”
【肆·午餐】
一个小时后，饭菜上桌了。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拍黄瓜。
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周怀安给云楚盛了一碗米饭，又把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云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质软烂，肥而不腻，咸中带甜，入口即化。
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她说，眼眶有点酸。
周怀安乐了：“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云楚点点头，低头吃饭。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剧本，聊人物，聊接下来的创作方向。
周怀安说：“丫头，你对那个反派还有什么想法？”
云楚说：“我觉得可以给他加一条感情线。他不是天生坏，是被人伤害过。加一条感情线，能让观众更理解他。”
周怀安想了想，一拍大腿：“好主意！”
他兴奋得饭都顾不上吃了，放下筷子就开始比划。
“这条线可以从他年轻时候开始写，写他被人背叛，写他心灰意冷，写他一步步走向黑暗……”
云楚接话：“但最后要给他一点光。哪怕他最后死了，也要让观众觉得，他是可以变好的，只是没机会了。”
周怀安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丫头，你真是……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云楚笑了笑。
因为她见过。
见过好人变坏，见过坏人变好，见过人在绝望中挣扎，见过人在黑暗中寻找光。
那些都是前世的事。
但她不能说。
“就是随便想想。”她说。
周怀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随便想想就能想到这么多，那要是认真想，还得了？”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丫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云楚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以后想干什么？写一辈子？还是想干点别的？”
云楚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她想干什么？她想过很多。想演戏，想拿奖，想成为最好的演员。后来她红了，什么都有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要了。
这辈子，她想干什么？
“我想写。”她说，“想把那些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周怀安点点头。
“好。写东西好。老头子写了一辈子，也没写出什么名堂，但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丫头，你知道吗？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有人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想写剧本。人家笑话我，说写剧本能当饭吃？我没理他们。后来我写出来了，拿了奖，那些笑话我的人，都不说话了。”
他看着云楚，目光里带着鼓励。
“你也一样。想写就写，别管别人怎么说。你是有天赋的，别浪费了。”
云楚心里一暖。
“周爷爷，谢谢您。”
“谢什么谢？吃饭！”
【伍·午后】
吃完饭，周怀安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又聊了一下午。
聊剧本，聊人物，聊创作技巧。周怀安讲他年轻时的经历，讲他怎么入行，怎么写出一部又一部作品。云楚听得入神，偶尔插几句话，偶尔问几个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红色。
云楚看了一眼手机，快五点了。
“周爷爷，我得走了。”
周怀安愣了一下：“这么早？晚饭还没吃呢。”
“下次吧。我妈等我回家吃饭。”
周怀安点点头，站起来送她。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她。
“丫头。”
云楚回头。
周怀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老头子。别自己扛着。”
云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她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周怀安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金色。
云楚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周爷爷，这辈子，我不会再让您为我担心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