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手机闹钟在枕头边震动起来。
顾笙睁开眼。伸手按掉闹钟。
窗外天刚蒙蒙亮。下水村的早晨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悠长的鸡啼。
她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推开木门。
清晨的空气瞬间涌进屋里。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青草的涩味。微凉,但很提神。
院子里静悄悄的。昨晚打扫到一半,有些东西还没归位。墙角靠着几把农具。
顾笙走过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把铁锹放歪了。旁边的竹扫帚也斜靠在墙上。长短不一的木柄交错在一起,看着有些凌乱。
她伸出手。先把铁锹扶正。再把竹扫帚挪了挪。接着是锄头和耙子。
她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把它们整整齐齐地靠在墙上。每一把农具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看着排成一条直线的农具,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点轻微的强迫症终于得到了安抚。
阳光慢慢从东边的山头爬了上来。越过低矮的院墙。金灿灿的光线洒在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枇杷树上。
树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顾笙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这片光影。
昨晚列计划的时候,她定的是下午三点开第一场直播。但现在,看着这清晨的阳光,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凉意,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计划不如变化快。这么好的早晨,错过了可惜。
她转身走回屋里。拿出了那部屏幕边缘有些磨损的旧手机。又找出一个简易的黑色手机支架。
在枇杷树下搬了一张竹椅。一张矮木桌。
桌上摆了一套粗陶茶具。一个小小的泥炉。生火,烧水。
水壶里的水很快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她抓了一小把村里自家炒的绿茶。放进茶壶。滚烫的水冲下去。
茶叶在水里上下翻滚。慢慢舒展开来。淡淡的茶香顺着热气飘散在空气里。
顾笙把手机架好。镜头对准自己。背景就是那棵老枇杷树和斑驳的院墙。
没有刺目的环形补光灯。没有专业的声卡设备。没有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
她点开了直播软件。输入了一个简单的标题:《早安,喝杯茶》。
点击开播。
直播间里冷冷清清。在线人数显示为0。
顾笙一点也不着急。她端起粗陶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很甜。
远处传来两声狗吠。微风吹过,枇杷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慢。
十几分钟过去了。直播间里终于进来了几个人。
在线人数变成了5。
屏幕上飘过第一条弹幕。
“起猛了,刷到一个在发呆的主播。”
顾笙放下茶杯。看着屏幕笑了笑。
“没发呆。在喝茶。”她的声音温和轻柔。像早晨的微风一样自然。
又一条弹幕飘出来。ID叫“挤地铁的沙丁鱼”。
“这环境真好。看着像老家。主播起这么早?”
顾笙点点头:“嗯,在乡下老家。早上的空气好,睡不着就起来了。你呢?在上班路上?”
“挤地铁的沙丁鱼”:“是啊。三号线。人挤人。脚都没地方放。困死了,昨晚加班到两点。”
顾笙看着这条弹幕。脑海里浮现出大城市地铁里拥挤疲惫的人群。她以前也是其中的一员,太熟悉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了。
“辛苦了。”顾笙轻声说,“下车后记得去买份热乎的早餐。别空着肚子喝冰美式了。”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挤地铁的沙丁鱼”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主播你怎么知道我天天早上喝冰美式?胃确实不太好。”
顾笙笑了:“猜的。熬夜加班的人,早上都靠那个续命。听我的,今天喝杯热豆浆。暖暖胃。”
直播间的人数慢慢涨到了二十几个。
大多是早起通勤的打工人。或者刚熬完夜准备睡觉的人。
一个叫“图纸画不完”的网友发了条弹幕:“烦死了。甲方早上六点发消息要改图。真想把电脑砸了。”
顾笙看着这个ID。她超强的记忆力开始运转。
“图纸画不完,我记得你。”顾笙开口说,“大概半个月前,你也在我的直播间抱怨过。那时候你说,等做完那个项目,就请年假去川西看雪山。去了吗?”
弹幕停滞了几秒钟。
“图纸画不完”:“卧槽。主播你记忆力这么好?我换了马甲你都认得?”
顾笙倒了一杯茶:“你的说话习惯没变。去川西了吗?”
“图纸画不完”:“没去成。项目延期了。现在又接了新活。感觉这辈子都去不成了。”
顾笙把茶杯放在镜头前。热气袅袅上升。
“别这么想。”顾笙的声音很稳,自带一种让人平静的磁场。“工作是做不完的。雪山一直都在那里。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去看看。现在,先深呼吸。去阳台吹吹风。别急着回甲方的消息,让他等十分钟。”
“图纸画不完”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好。听你的。晾他十分钟。”
这时,又一条长长的弹幕飘过。ID是“睡个整觉好难”。
“羡慕你们还能去上班。我刚把哭了一宿的娃哄睡。感觉自己快抑郁了。老公睡得像死猪一样,根本叫不醒。每天都是我一个人熬。真的觉得好委屈。”
顾笙看到这条弹幕,眼神变得更加柔软。
“带孩子很辛苦吧。”顾笙对着镜头说,“我记得你。上个月你发弹幕说,孩子刚满半岁,经常吐奶。现在好些了吗?”
“睡个整觉好难”:“吐奶好多了。就是晚上总醒。真的太累了。”
顾笙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那些“当妈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的场面话。
“委屈是正常的。”顾笙说,“你也是个需要休息的普通人。等孩子醒了,让他爸爸带半天。你自己出去喝杯咖啡,或者就在楼下长椅上坐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干。就发呆。你需要属于自己的时间。”
弹幕里其他网友也开始安慰她。
“抱抱姐妹。我懂那种感觉。”
“让你老公起来冲奶粉!别惯着他!”
直播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树洞。没有震耳欲聋的倒计时。没有声嘶力竭的“家人们买它”。
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顾笙不急不躁的闲聊。
她像个老朋友一样。倾听着这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的抱怨。给他们最真诚的安慰。
在线人数不知不觉涨到了一百多。没人退出。大家都在安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笙!起了没!”
声音清脆响亮。透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院子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林知夏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蹬着一双黑色胶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黄泥。
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筐。
“知夏姐。”顾笙站起身。
林知夏走到桌边。把竹筐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闷响。
“刚从刘伯家果园摘的。”林知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实地考察吗?我一大早就去挑了最好的一批。你先看看这果子咋样。”
林知夏是下水村出了名的实干派。
她对农业有着极高的热情。眼里揉不得沙子。极其看重农产品的品质。村里谁家的果子要是打理得不好,她能当面把人数落一顿。说话直来直去,偶尔容易得罪人。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她是为了大家好。
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架着的手机。
“哟,这干嘛呢?”她凑近镜头看了看。
“开直播。”顾笙笑着说。
林知夏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连个打光灯都没有?这黑灯瞎火的,能看清啥?”
“现在是早晨。自然光挺好的。”顾笙解释。
“那也不能这么随便啊。”林知夏是个急性子。她看着直播间里那一百多个人,又看了看桌上的茶杯。“你就在这喝茶聊天?不卖橘子?”
“不急。”顾笙说,“我还没去果园看整体情况。物流的事也还没谈妥。现在不适合上链接。”
“哎呀,你这人。”林知夏急了,“果子好不好,我还能骗你?你看看这筐里的。”
她弯下腰。从竹筐里拿出一个个头饱满的柑橘。
“现在的网友精明得很。你不给他们看点真东西,光聊天有啥用?”
林知夏也不管顾笙同不同意。直接拿着柑橘凑到了镜头前。
“直播间的朋友们。看好了啊。”林知夏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这是我们下水村的柑橘。不打蜡。不催熟。纯树上自然熟的。”
她把柑橘举高。清晨的阳光刚好打在果皮上。
果皮呈现出一种自然的金黄色。表面有些微小的毛孔和天然的纹理。不是那种超市里打了蜡的假亮。而是一种透着生命力的真实质感。
“看皮没用。看里面。”
林知夏双手握住柑橘。大拇指用力一抠。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
新鲜的果皮被瞬间撕裂。
一股细密的汁水在空气中爆开。溅出了几滴。甚至有一滴溅到了手机镜头上。
金黄色的果肉露了出来。
晶莹剔透。饱满得像是要胀破外面那层薄薄的膜。
一股浓郁的柑橘清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虽然隔着屏幕闻不到,但那画面已经足够诱人。
林知夏掰下一大瓣。直接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一点出来。她胡乱用手背一擦。
“甜!水分足!就是这个味儿!”林知夏满意地点点头。
她的动作自然极了。毫无做作。
没有任何滤镜。没有任何美颜。
就是最真实的农家人吃自家种的果子的样子。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弹幕突然密集了起来。
“卧槽!这汁水!溅到屏幕上了!”
“大清早的,给我看饿了。不对,是看渴了。”
“那一声‘咔嚓’太治愈了吧。这果子绝对新鲜。”
“这大姐太实在了。吃得我都咽口水了。”
“挤地铁的沙丁鱼”:“主播!卖吗?我想买一箱放到办公室吃。看着太解压了。”
“图纸画不完”:“给个链接吧。我一边改图一边吃。降降火。”
顾笙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有些意外。
她原本打算下午再慢慢切入正题。没想到林知夏这直率的举动,反而和她之前营造的宁静氛围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温和的倾听,加上真实诱人的果实。
让直播间里的观众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与治愈。
“卖的。”顾笙对着镜头轻声说。
“那赶紧上链接啊!”林知夏在一旁催促。
顾笙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很坚定。“大家先别急。知夏姐带来的果子确实好。但我今天还要去果园实地看看整体的果品数据。还要去镇上把快递的绿色通道谈下来。”
她看着镜头,眼神真诚:“我要确保发到你们手里的每一箱柑橘,都是这个品质。而且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所以,今天不上链接。”
林知夏听得直瞪眼:“有生意不做?你这丫头是不是傻?”
直播间里的弹幕却变了画风。
“主播靠谱。我等你。”
“这才是真助农吧。不急着割韭菜。关注了。”
“行。我今天先安心搬砖。等你弄好了通知一声。”
顾笙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抹布,轻轻擦去镜头上的那滴橘子汁。
“好。大家去忙吧。路上注意安全。工作别太拼命。我们下午见。”
她挥了挥手。关掉了直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茶叶的清香,还有浓浓的柑橘甜味。
顾笙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正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你到底图啥?刚才那么多人都说要买。你这一推,人家下午不来了咋办?”
顾笙把桌上的茶具收拾好。动作不急不躁。
“图个踏实。”顾笙说,“知夏姐,你也不希望咱们村的果子因为物流慢烂在路上,最后砸了招牌吧?”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肯定不行。我的果子必须完好无损地送到人家手里。烂一个都不行。”
“所以啊。”顾笙拿起一把锄头,递给林知夏,“磨刀不误砍柴工。走吧,去刘伯的果园。”
林知夏接过锄头。扛在肩上。撇了撇嘴,但眼里透着赞赏。
“行。听你的。你这丫头,看着慢吞吞的,心里主意倒挺正。”
阳光彻底越过了院墙。照亮了整个小院。
顾笙锁好院门。和林知夏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清晨的风吹过。路边的野草随风摇曳。两人朝着村东头的果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