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发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那辆黑色轿车在村委大院门口猛地掉头，车轮卷起一阵黄土。排气管发出一声难听的轰鸣，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大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大家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顾笙，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期盼。
村长李建国叹了口气。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走到顾笙面前。
“笙丫头啊。”李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海口夸得太大了。一块五？这几年咱们村的果子，就没卖过这个价。你拿什么补差价？你那点积蓄，够填这个窟窿吗？”
顾笙看着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眼神温和。
“村长叔，您放心。”顾笙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既然敢说，心里就有底。这三天，大家该干嘛干嘛。果子先别急着摘，让它在树上再挂两天。等我的准信。”
人群里有个大婶忍不住开口：“笙丫头，你真能行？那可是几万斤啊。不是十斤八斤。”
“能行。”顾笙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知夏站在一旁。她死死盯着顾笙的侧脸。刚才顾笙怼王大发的时候，她觉得这闺蜜简直帅呆了。但现在冷静下来，冷汗开始往外冒。
几万斤果子。三天。一块五。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知夏一把拉住顾笙的手腕。她的手劲很大，手心全是汗。
“走。”林知夏压低声音，“跟我回家。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
顾笙跟村民们挥了挥手，任由林知夏拉着自己往外走。
两人出了村委大院。林知夏那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还放着几把修枝用的剪刀和两个空竹筐。
林知夏跨上驾驶座。拧开钥匙。
“上车。”林知夏说。
顾笙坐进车斗里。顺手把那几把剪刀摆整齐。刀尖朝下，并排放在竹筐边缘。看着整齐的剪刀，她心里觉得舒服多了。
三轮车启动。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外开。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果园里熟透的果香。
“顾笙，你是不是疯了？”林知夏一边看路，一边大声喊，“你知不知道几万斤果子是什么概念？就算你直播间有人看，你拿什么发货？镇上的快递费你打听过吗？发一箱五斤的果子，起步价就要八块钱！果子才卖几个钱？全给快递公司打工了！”
林知夏是个实干派。她懂农业，懂果树，也懂这里面的利润空间。她太清楚物流成本对农产品的致命打击了。
顾笙坐在车斗里。看着道路两旁连绵的果园。
有些熟透的果子已经掉在地上。摔得稀烂。引来一群群飞虫。
她知道林知夏说得对。
“所以，我们现在不去你家。”顾笙迎着风大声回道。
“那去哪？”
“去镇上。找快递。”
林知夏猛地捏了一把刹车。三轮车在路上顿了一下。
“现在去？”林知夏回头瞪着她，“你连一单都没卖出去，你拿什么跟人家谈？人家理你吗？”
“不谈怎么知道。”顾笙拍了拍车厢，“走吧。去镇上最大的那个速达快递网点。”
林知夏咬了咬牙。重新拧动油门。
“行。我陪你疯。大不了到时候我把我的果园抵押了，陪你一起还债。”
顾笙笑了。没说话。
从青石村到镇上，骑三轮车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周边几个村子的交通枢纽，主街上倒是挺热闹。两边开满了农资店、小超市和各种五金铺子。
速达快递的网点在主街的尽头。位置很好找。门面很大，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
两人把三轮车停在路边。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刺耳的胶带撕裂声，以及包裹扔在传送带上的砰砰声。
网点里乱糟糟的。
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几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正在分拣。空气里弥漫着纸板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身材微胖、理着平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台电脑前。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眉头紧锁。
这人就是速达网点的站长，陈强。
林知夏是个急性子。她大步走进去，绕过地上的包裹，直接来到陈强面前。
“老板，发货。”林知夏声音洪亮。
陈强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屏幕。
“发什么？多重？地址在哪？自己扫桌上的码填单子。首重十块，续重三块。”
“发水果。量很大。”林知夏说。
听到“量很大”三个字，陈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知夏，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顾笙。
两个年轻姑娘。穿着普通的休闲服。看着就像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陈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笑了。
“小姑娘，你们说的大量，是多少？一天十个件？还是二十个件？”
“几万斤。”林知夏直视着他，“全村的果子都要发。”
陈强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全村的果子？你们包山头了？”陈强语气里透着不以为然，“行啊。你们把果子拉到我这儿来。我给你们算八块钱一单。不能再低了。”
“拉过来？”林知夏皱起眉头，“几万斤我们怎么拉？你们不派车去村里收吗？”
陈强放下水杯。脸色冷了下来。
“去村里收？青石村是吧？那破路，我的大车根本进不去。小货车跑一趟，油钱都不够。再说了，你们说有几万斤就有几万斤？今天发十单，明天发五单，我派个车去陪你们过家家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林知夏火气上来了。她本来就因为果子滞销心里憋屈，现在被个快递站长一顿抢白，脾气直接压不住了。
“我说话就这样。”陈强也不客气，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我这儿忙着呢。散单自己填单子，大客户拿合同来谈。没合同免谈。”
林知夏气得脸通红。刚要发作，肩膀被人轻轻按住了。
顾笙走上前。
她没有看陈强。而是低头看了看陈强办公桌上杂乱无章的单据。
有几张单子快掉到地上了。旁边的胶带座也歪歪扭扭地压在鼠标垫上。
顾笙伸出手。把快掉的单子往里推了推，码齐。然后把胶带座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在电脑显示器旁边。
做完这些，她觉得顺眼多了。
陈强看着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站长。”顾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青石村，加上隔壁的下坪村和柳树湾。这三个村子的果园总面积是一千二百亩。今年的气候好，预计总产量在六十万斤左右。”
顾笙看着陈强的眼睛。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目前，这六十万斤果子，有百分之八十还在树上。因为传统的收购商压价太狠，村民们不愿意卖。”
陈强皱了皱眉。他拿下耳朵上的烟。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是干快递的，不是收水果的。”
“我知道。”顾笙点点头，“但这些果子，最终都要变成一个个包裹，发往全国各地。陈站长，你算过这笔账吗？”
顾笙没有给陈强打断的机会。她继续往下说。
“假设一箱果子装五斤。六十万斤，就是十二万个包裹。如果走你们速达的专线，哪怕你一单只赚一块钱的差价，这也是十二万的纯利润。而且，这是在一个月内就能完成的单量。”
陈强听笑了。他靠在椅背上。
“小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十二万个包裹？你们卖得出去吗？就算卖得出去，我这网点一天最多处理两千个件。你们的果子一来，我这儿直接爆仓。到时候延误罚款，谁来出？”
“还有。”陈强指了指门外，“村里的路不好走。果子娇贵，颠簸一路，到了我这儿还得二次分拣、装车。损耗算谁的？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生意，不能光凭一张嘴。”
林知夏在旁边听得直咬牙。她知道陈强说的是实情。这也是她一直担心的问题。农产品上行，物流永远是最难啃的骨头。
顾笙却一点也不恼。
她静静地听陈强说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陈站长考虑得很周全。二次分拣确实会增加损耗。所以，我的方案是，大车直接进村。在村委大院设立临时发货点。果子采摘、打包、贴单，全部在村里完成。你们的大车装满后，直接发往市里的转运中心。不经过你这个镇网点。”
陈强愣住了。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顾笙。
“大车进村？直发转运中心？”陈强气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啊？速达总部的大客户吗？我一个镇级网点，哪有权限给你调9.6米的大货车直发？你懂不懂快递的规矩？”
“我懂。”顾笙语气依然平静。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强。
“如果是平时，你确实没这个权限。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笙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陈强那张刚刚被她整理干净的办公桌上。
“陈站长。速达总部昨天下午刚刚下发了一份内部红头文件。文件代号是SD-2023-045。名字叫《关于三季度‘星火助农’项目的扶持通知》。”
陈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烟差点掉在桌子上。
林知夏也愣住了。她转头看着顾笙，满脸疑惑。什么文件？她怎么从来没听顾笙提起过？
顾笙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系统面板上那行金色的【物流情报】。
她用平缓的语速，将文件内容娓娓道来。
“文件第三条明确规定：为了响应国家助农号召，各级网点在面对农产品原产地发货需求时，只要日均单量达到五百单以上，就可以向省级分公司申请‘助农直通车’。由分公司直接调派大车前往原产地装货。”
“文件第五条：凡是参与‘星火助农’项目的网点，每发出一单助农包裹，总部给予网点单票1.2元的专项补贴。并且，该单量不计入网点的常规考核基数，但在年底评优时，作为重要加分项。”
“还有第七条：总部会为助农项目提供专属的防撞包装物料支持。物料成本由总部承担百分之五十。”
顾笙说完。站直了身体。
网点里依然嘈杂。快递员们还在喊叫着扔包裹。
但陈强办公桌周围的这片小区域，却死一般寂静。
陈强瞪大了眼睛看着顾笙。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这份文件，是昨天傍晚才通过内部系统下发到他这个级别的。连他手底下的快递员都不知道。他昨天晚上还在研究这份文件，琢磨着怎么去周边村里拉点业务，薅一薅总部的补贴。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仅知道文件的存在，连文件代号和具体条款都背得一字不差！
她到底是什么人？
陈强咽了口唾沫。他重新打量起顾笙。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好奇。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陈强试探着问。
“这不重要。”顾笙淡淡地说，“重要的是，陈站长，你想不想吃下这波红利？单票1.2元的补贴，加上年底的评优加分。这笔账，你应该比我算得清楚。”
陈强沉默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如果真能走这个“星火助农”的政策，他不仅不用承担派车进村的成本，还能白拿总部的补贴。大车直发转运中心，他连分拣的人工都省了。只需要出个面单，走个系统流程，钱就进账了。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前提是，这俩姑娘真能搞出那么大的单量。
陈强站起身。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两位。”陈强指了指旁边的一扇玻璃门，“外面太吵了。咱们进办公室谈。小李！倒两杯茶进来！”
林知夏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被顾笙拉着走进了那间挂着“站长室”牌子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摆着一组旧沙发和一个茶几。
陈强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那个叫小李的快递员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了，放在茶几上，然后带上了门。
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顿时小了很多。
“还没请教，两位怎么称呼？”陈强搓了搓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叫顾笙。这是我合伙人，林知夏。”顾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顾小姐。林小姐。”陈强点了点头，“既然顾小姐连我们内部文件都摸得这么透，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陈强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谈生意的严肃表情。
“政策确实有。补贴也确实有。但总部的羊毛不是那么好薅的。申请‘助农直通车’，系统里必须有真实的订单数据支撑。如果我向上面申请了车，车开过去了，你们一天只给我挤出几十单。那我这个站长就干到头了。总部会按虚报数据重罚我。”
陈强盯着顾笙。
“所以，空口无凭。我得看到真金白银的量。”
林知夏心里一紧。她转头看向顾笙。
果子还没开始卖呢，哪来的量？
顾笙放下茶杯。杯底和茶几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陈站长。我们做个对赌协议吧。”顾笙说。
“怎么赌？”陈强眯起眼睛。
“给我三天时间。”顾笙竖起三根手指。
“这三天，我不要求你派大车。我会把包裹自己拉到你这儿来发。第一天，我保证单量不低于五百单。第二天，不低于一千单。第三天，不低于两千单。”
顾笙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敲在林知夏和陈强的心上。
“如果这三天，我有一天的单量没有达标。我按你刚才说的，八块钱一单，补齐所有差价。并且以后绝不再提直发的事。”
陈强眼睛一亮。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风险。
“那如果达标了呢？”陈强问。
“如果达标了。”顾笙放下手，“从第四天开始。你向总部申请‘助农直通车’。大车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开进青石村村委大院。不经过你这儿二次中转。”
“并且。”顾笙加重了语气，“运费我要最低的助农折扣。首重三公斤以内，两块五。续重一块。包装物料，按总部政策，你得负责协调提供。”
陈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块五？顾小姐，你这刀子下得太狠了吧！两块五我连面单钱都快赚不回来了！”
“陈站长，明人不说暗话。”顾笙看着他，“单票1.2元的补贴，加上省下来的人工和中转费。两块五，你依然有得赚。而且，几万斤果子只是个开始。青石村的农产品，一年四季都有。你帮我们把这条路趟平了，以后青石村的件，全是你的。”
陈强不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想点，看了看对面的两个女孩，又把烟放了回去。
他在权衡。
两块五的价格确实压到了底线。但正如顾笙所说，如果量真的起来了，靠着总部的补贴，这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无本买卖。最重要的是，年底的评优加分，关系到他明年能不能拿下县级代理的资格。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知夏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看着顾笙平静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她认识顾笙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顾笙谈判起来这么有压迫感。
足足过了一分钟。
陈强猛地一拍大腿。
“行！我干了！”
陈强站起身，伸出右手。
“顾小姐。就按你说的办。三天为期。只要你能把量跑出来，我陈强亲自开着大车进村给你们拉货！”
顾笙站起身。伸出手，和陈强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顾笙微笑着说。
“不过包装物料的事，我得提前说明。”陈强补充道，“总部的防撞物料申请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完全适配你们的果子。前几天的耗材，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这个没问题。”林知夏终于插上话了。她一谈到果子就来精神。
“包装必须好。果子不能磕碰。耗材我们自己解决。村里多的是稻草和竹子，我让人编点竹筐，垫上干净的稻草，比你们那些塑料泡沫强多了，还透气。”
陈强听得眼睛一亮。
“原生态包装？这个好！总部现在就喜欢这种有特色的助农案例。到时候拍几张照片传上去，绝对是加分项！”
细节敲定。双方加了微信。
陈强甚至主动提出，前三天林知夏送货过来的时候，他可以安排两个小兄弟帮忙卸车。
走出速达快递网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金色的阳光洒在镇子主街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夏走到三轮车旁。没有马上上车。
她靠在车斗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腿都有点软。
“顾笙。”林知夏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闺蜜。
“你老实交代。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那个什么内部红头文件，你是怎么知道的？连代号都背得出来。你别告诉我你有个亲戚在速达总部当老总。”
顾笙笑了笑。她走过去，把三轮车把手上的灰尘擦掉。
“哪有什么老总亲戚。”顾笙语气轻松，“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无意中在一个物流论坛里看到的。有人在里面吐槽这个新政策，我就记下来了。”
这当然是假话。
系统的存在，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只能用这种半真半假的理由搪塞过去。
好在林知夏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她并没有深究。
“你这脑子，不去考公真是屈才了。”林知夏感叹了一句，随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快递是谈下来了。价格也确实便宜得离谱。但是……”
林知夏看着顾笙，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三天。第一天五百单。第二天一千单。第三天两千单。顾笙，你拿什么卖？你那个直播间，现在连个粉丝都没有。五百单，就是两千五百斤果子。明天一天，你能卖出去？”
顾笙抬起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能。”顾笙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物流的后顾之忧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让所有人看看，青石村的果子，到底有多好。”
顾笙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
“走吧。回家。今晚开播。”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行！死就死吧！我这就回去挑最好的果子！”
三轮车再次启动。迎着夕阳，朝着青石村的方向驶去。
顾笙坐在车斗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的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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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笙嘴角微微上扬。
真正的战斗，从今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