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于加班,生于八八
林晚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死得最不值的人。
不是英雄救美壮烈牺牲,不是见义勇为慷慨赴死,甚至不是出车祸、得绝症这些“体面”的死亡方式——她是在公司加班的工位上猝死的。
准确地说,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修改第十二版方案的时候。
上一秒她还在改PPT,下一秒整个世界就黑了。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她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您已连续工作32小时,请注意休息。”她冷笑了一下,把它关掉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晚,二十六岁,某互联网大厂运营总监,年薪六十万,加班时长在部门排名第一,猝死年龄在公司排名第一。
讽刺吗?非常讽刺。
更讽刺的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进了医院ICU——结果入目的是一间灰扑扑的屋子,墙壁刷着半截绿漆,头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炉子的味道。
墙角摆着一张老式的三屉桌,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和一面圆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是她自己的模样,但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皮肤白净,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扎着两条粗黑的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林晚愣住了。
下一秒,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1988年。深秋。国营红旗纺织厂家属院。她叫林晚,十九岁,高考落榜后顶替母亲进了厂,成了一名挡车工。因为性格倔强、不服管教,在厂里人缘不太好,人送外号“刺头儿”。
父亲早逝,母亲是厂里的老职工,去年也病退了。家里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弟弟,全家就靠她一个人每月三十六块钱的工资撑着。
三十六块钱。一个月。
林晚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花了整整十分钟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缓缓躺下,用被子蒙住脑袋,狠狠地骂了一句。
“三十六块。”
她在互联网大厂的时候,光是每个月的停车费都不止这个数。她随便出去吃一顿饭,够原来这家三口人吃一个月。
但骂完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这就是她的新人生了。怨天尤人没用,躺平摆烂更没用。前世她能从一个普通运营做到总监,靠的就是一个本事——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最快找到突破口。
她现在有什么?一个穿越者的大脑,三十年的商业嗅觉,以及一个遍地黄金的时代。
是的,她比别人整整多了三十年的认知差。她知道股票会涨,知道房地产会起飞,知道哪些行业会爆发,知道这个国家的经济将经历怎样的腾飞。
但那些都太远了。
眼下她连买根冰棍都囊空如洗。
林晚翻身起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三屉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这就是她全部的流动资金了。厨房里剩了半袋面粉、两颗大白菜和一小块猪油,够吃两天。
五块钱,半袋面,两口锅,一个脑子。
她站在逼仄的厨房里,盯着那口铁锅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够了。”
前世她在做运营的时候,策划过无数个从零到一的冷启动项目。再穷的预算她都做过,再小的市场她都打过。比起那些动不动就几百万的KPI,眼前这点困境算什么?
当天晚上,她就做好了一件事:列出需求清单。
她要在这五块钱的基础上,用最短的时间把它变成二十块。然后再从二十块变成一百块,从一百块变成一千块。
本金不够,体力来凑。资源不够,信息来凑。
这就是林晚在这个年代的商业第一课。
第二章 厂办的小李,你管得着吗?
第二天一早,林晚揣着那五块钱出门了。
1988年的深秋,国营红旗纺织厂家属院还保留着七八十年代特有的气息。红砖楼房,水泥路面,到处拉着晾衣绳,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煤球和白菜。上班铃一响,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鱼贯涌入厂区大门。
林晚没有去上班。她请了半天假。
纺织厂的噪声车间她已经受够了。一百多分贝的机器轰鸣声,满天的棉絮粉尘,从早上七点半站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四十分钟的吃饭时间。一个月三十六块钱,除去弟弟的学费和家里的日常开销,什么都剩不下。
穿越之前她看过一个数据:2025年番茄小说的短剧改编数量比上半年暴涨了10倍,全年超过6700部作品进入改编流程。她知道什么题材能火——重生逆袭、年代创业、职场打脸,这些都是经久不衰的热门赛道。
但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成了逆袭故事的女主角。
家属院门口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摊位。一个卖杂货的,一个卖茶叶蛋的,还有一个卖烤红薯的,生意都不算太好。林晚蹲在路边观察了半个小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现在只有五块钱,做不了什么大生意,但可以做一样小东西——烤肠。
不是现在超市里那种包装好的火腿肠,而是用面粉、猪肉末和调料自制的灌肠。做法简单,成本低廉,在这个年代还算个稀罕玩意儿。关键是,这东西受众广,老人小孩都爱吃,而且价格能定得比茶叶蛋贵一点。
林晚去菜市场买了二斤面粉、半斤猪肉末和一小包调料,把五块钱花得只剩八毛。回家后她凭着记忆中的配方捣鼓了一上午,做出了二十根手掌长短的烤肠。
中午饭点,她把蜂窝煤炉子搬到家属院门口,把烤肠一根根码在铁板上,刷上油,小火慢煎。滋啦滋啦的声音响起,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不到十分钟,就有七八个人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闻着怪香的。”
“多少钱一根?”
林晚笑着说:“三毛钱一根。”
有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三毛钱买了一根。咬了一口之后,眼睛都亮了,转头又买了三根。
不到一个小时,二十根烤肠全部卖完。
林晚数了数口袋里的钱,六块。刨去成本,净赚三块二。
三块二毛钱。在1988年,够她弟弟交一个学期的书本费了。
她心满意足地收了摊,盘算着明天多做一些。三十根,五十根,一百根。等攒够本钱,她就可以去进一批磁带和明星海报来卖——八十年代末正是港台流行文化在内地大规模传播的时候,这玩意儿利润高得吓人。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林晚,你这无证经营,按规定是要没收工具、罚款的。”
林晚一回头,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五官生得很好,眉眼深而利,像冬天里被人削了一刀的冰凌子。
李砚。厂办公室主任,大院里出了名的“铁算盘”。
据说他爸是省里什么部门的领导,把他放到基层历练两年,过两年就要调回省城的。但林晚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人对工作较真得很,厂里上上下下没有他不管的事情。
林晚被叫“刺头儿”的时候,他被叫“管家婆”。
“李主任,”林晚面不改色,“我又没占用公家的地盘,在家属院门口摆个摊,不影响厂容厂貌吧?”
“按规定,在厂区范围内从事商业经营活动,必须经过厂办审批,办理临时经营许可证。”李砚不紧不慢地说,“你这是无证经营。”
林晚笑了:“那李主任的意思是,让我去厂办申请?”
“可以。”
“好,那我现在就去。”林晚收了摊,推着炉子往厂区方向走。
李砚没动,就在原地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等林晚走出去十几步,他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林晚,厂办今天下午开周会,你是不是打算在会议室门口摆摊申请?”
林晚脚步一顿。
这人嘴真毒。
但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清楚得很——像李砚这种人,说穿了就是个喜欢过嘴瘾的嘴炮王。真要罚款,他不会只动嘴不动手。
但她也知道,这人会是个麻烦。
一个总能一针见血戳破你计划的麻烦。
第三章 越不让干,越要干
第二天,林晚没去申请什么“临时经营许可证”。她直接做了五十根烤肠,在厂门口摆摊。
而且她学聪明了——不再是中午才去,而是赶在上班前就出摊。早上七点,厂门口人来人往,工人们赶着上班,看见热乎乎的烤肠,顺手买一根当早饭,方便又快捷。
五十根烤肠,一个多小时就卖完了。
净赚八块钱。
八块钱是什么概念?她在厂里上一个月的班才三十六块钱。现在摆一天摊,就顶得上她在车间干一个礼拜。
第三天,一百根。净赚十六块。
第四天,一百五十根。净赚二十四块。
林晚算了一笔账: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她就能攒下三百多块钱。到时候她就可以去省城的批发市场进一批货,卖磁带和明星海报。八十年代末正是港台流行文化大爆发的时候,小虎队、四大天王、邓丽君……这些名字在这个年代就是流量密码。一盒磁带进价一块五,转手就能卖到五块,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两百。
但第四天下午,麻烦来了。
李砚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领着厂办的一个干事,径直走到她的摊位前。
“林晚,我叫你办许可证,你办了没有?”
“办了,”林晚面不改色,“在办。”
“在哪里?”
“在李主任你手里啊,”林晚笑眯眯的,“你不是说要走审批流程吗?我申请表都交上去了,现在流程还在厂办,李主任你签个字就行。”
李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大概没想到,厂里出了名的“刺头儿”,居然还有这么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申请表呢?”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说是申请表,其实就是她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内容简陋得不像话。
李砚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会尽快审批,”他说,“但在这之前,你不能再摆摊了。”
“为什么?”
“无证经营,违反厂规。”
“李主任,”林晚收起笑脸,认真地盯着他看,“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爸没了,我妈病退了,我弟弟还要上学。我就想多挣几块钱,让一家人吃饱饭,这有什么错?”
她这招叫“示弱”,是她做运营的时候惯用的谈判技巧。
果然,李砚沉默了几秒。
但就在林晚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她措手不及的话。
“你没有错。但规矩就是规矩。”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你真的想做,那就正正经经地走流程。我不会卡你,但也不会因为你哭穷就给你开后门。”
说完他就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林晚真的去厂办办了手续。
填表、排队、盖章、等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整整一周时间。
但令她意外的是,李砚没有故意拖延。申请表送到他那里,他当天就签了字。
临走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让林晚印象深刻的话。
“林晚,我看了你的申请表,你写的经营计划有点意思。”他说,“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现在做的是小吃摊,利润薄,靠体力换钱,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是真想赚钱,眼光要放远一点。”
林晚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道理——她当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而是因为,她没想到李砚居然能看出这一点。
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还停留在“摆摊就是摆摊”的认知上,能一眼看出小吃摊的天花板在哪,并且主动提出来提醒她的人,李砚是第一个。
她忽然对这个男人多了一层新的判断。
他不是嘴炮王。他是真的懂。
第四章 不打不相识
拿到许可证之后,林晚的生意越做越大。
烤肠摊升级成了小吃摊,新增了茶叶蛋、煎饼果子、豆浆等品种。她又雇了两个厂里的下岗女工帮忙,一个人负责烤,一个人负责收钱,她自己则腾出手来做管理。
每天流水稳定在七八十块钱,纯利润四十块左右。一个月下来,净赚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
1988年,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四百多块。她一个月的收入,顶得上别人干三年。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她是“投机倒把”。但林晚不在乎这些。她忙着规划下一步——用攒下的钱去省城进货,转行做轻资产、高利润的生意。
磁带、明星海报、贺卡、明信片……这些才是真正暴利的东西。
但就在她准备动身的前一天,李砚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白衬衫,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听说你要去省城进货?”他开门见山。
“你消息倒灵通。”
“厂办什么都知道。”
林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等着他往下说。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林晚,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生意能做这么大,是因为占了什么优势?”
林晚挑了挑眉。
“你在纺织厂家属院,”李砚说,“这里有三千多户职工家属,天然就是一个大市场。你不需要去外面抢客户,光这个大院就够你吃的。但你要是离开这里,去了省城,你什么都不是。”
林晚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这个大院确实是她最大的优势。三千多户人家,一万多口人,消费能力虽然不算强,但胜在稳定、集中、没有竞争。她在这里可以轻松做到独门独户的生意,一旦离开这个环境,就要面对省城批发市场那些真正的老江湖。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被赚钱的快感冲昏了头,忘了冷静分析。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一辈子在家属院门口卖烤肠?”她反问。
“当然不是,”李砚说,“我的意思是,你要想清楚——你是要做一个成功的商人,还是只想赚快钱?”
这话一出口,林晚就笑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他看穿了。
她想了想,说:“李主任,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那我也不绕弯子——你说的没错,我去省城进货,确实太冒进了。但你说让我安心在家属院摆摊,我也不干。你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李砚看着她,眼里的表情有些复杂。
过了几秒,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在耳朵上,说:“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别叫我李主任?”
“那叫什么?”
“叫小李。”
林晚差点笑出声。
堂堂厂办主任,比她还大六七岁,让她叫“小李”?
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释放善意。
从这天开始,林晚和李砚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对立的“刺头儿”和“管家婆”,而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合伙人?
李砚帮她分析了家属院周边三公里的市场情况,指出了几个她之前完全忽略的商机。比如家属院旁边的技校有上千名学生,消费能力强但供给严重不足;比如厂区的单身宿舍楼住了两百多号单身工人,每天都需要解决吃饭问题,但食堂的饭菜难吃得要命。
林晚按照他的建议,在小吃摊的基础上增加了快餐业务,专门针对技校学生和单身工人。同时把摊位从厂门口搬到了家属院和技校之间的路口,一下子覆盖了两个客源。
不到半个月,日流水从七八十块翻了一倍,达到一百五十块。
林晚又雇了两个女工,把摊位扩展成了三个点:一个做早餐,一个做快餐,一个做下午茶。
生意蒸蒸日上,林晚在厂里的名声也变了。没人再叫她“刺头儿”,而是叫她“林老板”。
只有一个人,始终叫她“林晚”。
李砚。
每次见面,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说话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好像跟谁都隔着一段距离。
但林晚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他来她摊位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要她免费,每次都是正正经经地付钱,一分不少。
有一次林晚说“请你吃”,他板着脸说“不需要”,把钱拍在桌上就走了。
林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嘴硬心软,外冷内热。
而且聪明得可怕。
每次她提出一个新的经营计划,李砚都能在几分钟内指出其中的漏洞和风险,然后提出一两个她之前完全没想过的改进方向。好几次她都想问他——你一个厂办的小主任,又不是学商科的,这些东西你怎么都知道?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打探他的底细。
而且说真的,她也怕问完之后,发现这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那她在他面前就真的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第五章 小李的秘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林晚正在摊位前算账,忽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
在这个自行车还是奢侈品的年代,轿车简直是天外来物。厂里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径直朝厂办大楼走去,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下属。
不到十分钟,消息就传遍了全厂——省里来人了,点名要找李砚。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关于李砚的传言——他爸是省里的领导,他是被放到基层历练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在这件事结束之后,很可能就要调回省城了。
那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呢?
她本以为这一切跟她没关系。她和李砚之间,说白了就是合作关系——他出主意,她干活,大家各取所需。
但一想到他可能要走了,她心里居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下午四点,林晚收了摊,准备回家。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李砚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没穿白衬衫,也没穿夹克,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看起来像刚从车间出来的普通工人。他背靠着树干,手里夹着一根烟——这次是点着的。
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照得他的侧脸轮廓格外分明。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李主任,”她说,“我听说了,省里来人找你。”
李砚没看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才说:“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头在树皮上摁灭了,转过头来看她。
“你想让我走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担心你走了之后,没人给我出主意了。”
李砚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放心,”他说,“暂时还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申请了延期。”
林晚愣住了。
延期?省里来调人,他自己申请延期?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李砚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沉静。
“因为这里还有点事没做完,”他说,“我得看着它做完。”
林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她又怕自己想多了。
她岔开话题:“那你爸不会生气吗?”
李砚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爸是谁?”
“整个大院谁不知道,”林晚翻了个白眼,“李主任的背景,在大院就是公开的秘密。”
李砚没接话,只是把工作服的领口紧了紧,朝家属院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林晚,明天早点出摊,早饭我过来买。”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根本不给林晚反应的时间。
林晚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有点发热。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骂了一句:“没出息。”
但她没有否认一件事——她刚才说的“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句假话。
第六章 第一个爆发点
十一月底,林晚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盘下家属院对面那间废弃的铺面,开一间正式的店面。
这件事在厂里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有人支持,说她是“大院的能人”;有人反对,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但最激烈的反对声音,来自她家里人。
她妈王桂兰知道这事之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是不是疯了?那铺面多少钱?一千五!你哪来那么多钱?”王桂兰坐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我有。”林晚平静地说。
“你有什么?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一个月一千二百块。”
王桂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她确实不知道女儿在外面摆摊挣了多少钱。在她的认知里,摆摊就是小打小闹,挣个几毛一块就算不错了。一千二百块这个数字,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她还是摇头。
“不行,这钱不能动。你弟弟明年就要上高中了,学费要准备,你妈我这身体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住院,这钱得留着应急。”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
她知道母亲是在为她好。但她更知道,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1988年底,个体户的黄金窗口期还有不到两年。等到了九十年代初期,街上的店面会越来越多,竞争会越来越激烈,到那时候再进场,成本至少翻三倍。
她正想开口解释,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姨,我支持林晚开店。”
林晚转头一看,李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家门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苹果,一袋是红糖——在那个年代,这是去看病人时才会带的礼物。
王桂兰看见李砚,表情立刻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那种丈母娘看女婿时特有的……审视。
“李主任来了?”王桂兰赶紧从床上下来,“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我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好,特地来看看您,”李砚把东西放在桌上,态度端正得像个新女婿,“顺便跟您聊聊林晚开店的事。”
王桂兰眼睛一亮。
“李主任你也觉得开店好?”
“林晚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李砚说,语气不紧不慢,“她做生意有一套,账算得比我清楚。那间铺面的位置我实地看过,对面就是技校,旁边是家属院,方圆两公里没有第二家像样的店面。她要是盘下来,一年之内就能把本钱翻三倍。”
王桂兰半信半疑:“真的?”
“您不信可以问林晚,我的判断她从来没反对过。”
林晚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人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了?
在她面前是那种“不冷不热、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调调,在她妈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温声细语、态度诚恳、有理有据。
关键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冲她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我够意思吧?
林晚咬着嘴唇,差点没绷住笑。
那天晚上,李砚在她家吃了晚饭。
王桂兰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在这个物资不算充裕的年代,四个菜已经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饭桌上,王桂兰问李砚:“李主任,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成家没有?”
“还没有。”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在省城工作,母亲是教师。”
王桂兰越问越起劲,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林晚坐在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妈就差没把“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李砚倒是不慌不忙,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得过于亲近,也没有显得疏远。
吃完饭后,李砚起身告辞。
林晚送他到家属院门口。
深秋的夜风吹得人后背发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在我妈面前说的那些话,”林晚开口,“是为了帮我?”
李砚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为了帮你,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那间铺面的确值得盘下来。”
“我知道那是实话,”林晚说,“但你可以不来我家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今晚不该来?”
林晚被他噎了一下,脸有点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林晚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看着他:“李砚,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李主任”。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沉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林晚,”他说,“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说完他就走了。
林晚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喜欢上这个人了。
第七章 开业大吉,故事继续
十二月初,林晚盘下了那间铺面。
租金和转让费加起来一千五百块,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但她一点都没有后悔——因为她知道,这不是花钱,这是投资。
李砚帮她设计了店面布局,还替她从省城联系了一家供货商,以出厂价进了第一批货。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多平米,但经过简单装修之后,显得干净敞亮,比街对面那几家灰扑扑的小店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开业那天,林晚给店面挂了一个招牌——“晚晚小店”。
李砚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名字起得不错。”
“真的?”林晚有点意外。
“嗯,”他说,“好记,有辨识度,而且跟你的名字挂钩,大家一看就知道是你开的。”
林晚不知道他说的“不错”到底有多少水分,但她选择相信他——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必要说假话。
开业第一天,店里的营业额突破了两百块。
是以前摆摊的两倍。
林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眼眶有点发热。
她从五块钱起步,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开出了自己的第一家店。这个速度放在2026年也许不算什么,但在1988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李砚陪她讨论商业计划的时刻。他总是不紧不慢地提意见,从不说废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她想起他在她妈面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厂办帮她签字时微扬的嘴角,想起他在路灯下问她“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时那双专注的眼睛。
这个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晚上打烊之后,林晚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夜空发呆。
深秋的星空格外澄澈,繁星铺满了天幕,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砚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包东西。
林晚打开一看,是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你哪儿买的?”
“我做的,”他说,“在你店里学的。”
林晚笑了,掰开烤红薯,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香甜的味道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李砚问。
“还行吧,”她嘴上不肯服软,“比我做的差远了。”
李砚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林晚,”他说,“明天你还出摊吗?”
“当然出。”
“那我明天来买早饭。”
“行啊,”林晚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欢迎光临,李主任。”
“叫小李。”
“好,小李同学。”
夜风吹过,李砚的白衬衫衣角被掀起了一角。他伸手按住,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林晚,”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先追,追上了我再告诉你。”
李砚没再说话。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好。那你别跑太快。”
尾声
三个月后,“晚晚小店”从一个店扩展成了三个店。
一年后,林晚注册了“晚晚商贸有限公司”,成为厂区第一个正式注册的个体户。
三年后,她在省城开了第一家连锁超市。李砚辞去了厂办的工作,成了她的合伙人兼……
老板娘。
是的,老板娘。因为林晚始终没有同意他“换一个称呼”的提议。她坚持让他叫她“老板”,而他叫她“林晚”。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默契,也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再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九十年代的经济浪潮中,无数人抓住了机遇,实现了人生的逆袭。林晚只是其中的一个。但她的故事在厂区流传了很久很久,因为很多人说,她不仅是抓住了时代机遇的幸运儿,还是那个年代里最会“挑人”的女人。
她挑了一个最聪明、最固执、最能看穿她、也最愿意陪她一起疯的男人。
这个故事的结尾,始于1988年的深秋。
始于一根烤肠,一个摊位,和一句“我叫小李”。
始于一个五块钱的起点,和一个亿点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