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惨死,凶手跳海身亡,我成了黑礁镇最孤独的人。
被收养的弟弟陪我熬过所有睡不着的夜,替我擦泪,给我暖手,说要一辈子保护我。
可直到那个雨夜,我瞥见他袖口里沾着血的旧铁棍,才惊觉——
我以为的救赎,竟是藏在温顺皮囊里,把所有伤害我的人都斩尽杀绝的疯兽。
所有伤害姐姐的,都要去死!
1.
黑礁镇的雨,像是从来都不会停。
我站在这片湿冷的雨雾里,手里攥着父母冰冷的死亡证明。
纸张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抢劫致死” 四个字泅成一团墨,深深地扎进我的眼里。
从警察口中,我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三天前,我的父母托马斯和伊莎贝拉,打算用攒了十五年的血汗钱,买下街角那间带小壁炉的排屋。
好让一家人摆脱那间住了半辈子的漏雨出租屋。
他们压抑着兴奋,揣着存折去银行取钱,走到码头巷口时,却被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拦住。
男人叫亚瑟・库克,失业矿工,妻子肺病缠身,儿子先天性心脏病急需手术。
NHS(英国全民公费医疗体系)却以资金短缺为由,拒绝了手术。
走投无路,他盯上了冒雨前往银行的老夫妻。
我的父亲抵死不从,被他用铁棍打断了脊椎骨,母亲也在推搡中撞到了后脑。
看着血泊中的两人,他高高举起铁棍,一下又一下砸在我父母尚在喘气的脑袋上。
砰砰砰的撞击声被远处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掩盖。
两条人命,换了一笔给儿子治病的救命钱。
亚瑟事后在码头跳了海,尸体被潮水卷走,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沉默地听着。
墓碑是最便宜的石板,刻的字歪歪扭扭,雨水顺着碑沿往下淌,像我心底流不完的泪。
我今年二十一岁,曾经是纺织厂的女工,工厂倒闭后,靠缝补针织、照看独居老人过活,父母一死,我就成了这镇上无根的浮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却知道来人是谁。
西蒙・索恩,我父母的养子,我名义上的弟弟。
他的母亲因参与矿工罢工入狱,父亲酗酒家暴。我的父母作为他们的挚友,义无反顾收养了他。
他穿着父母捡来的,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身材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苍白的脸被雨水打湿,额前的软发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深得像黑礁镇终年不见光的海底。
这个15岁的男孩,成了这座湿冷小镇上,唯一与我相依为命的人。
“艾拉姐姐。”他轻声叫着我的名字,嗓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他走到我身边,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全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
我侧过头,看见少年正仰头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神温顺得像偶尔来门前讨要食物的小猫。
可眼底深处,又似乎有什么在不断翻涌。
西蒙从小在暴力与贫穷里长大,温顺的皮囊下,藏着什么,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太孤独了,孤独到不敢戳破这层薄薄的假象,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小镇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回去吧。” 我的声音沙哑,被海风刮得破碎,“雨大了。”
西蒙没有动,依旧攥着我的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
“他们死了。” 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雨很大,“以后,只有我陪着姐姐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没有温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笃定。
雨更大了,雾气吞没了整个墓园,黑礁镇沉入一片阴冷的混沌里。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这一刻起,少年就决定将我永远困在这座雾镇里,成为他唯一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的所有物。
2.
我们的出租屋在镇尾的老排屋区。
墙皮剥落,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壁炉早就坏了,冬天只能靠薄薄的毛毯取暖。
屋里没有多余的家具,两张旧铁床,一张掉了腿的木桌,一台母亲留下的老式缝纫机,还有堆在角落的,浸满水汽的针织线。
我把父母的遗照放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不敢多看。
一闭眼,就是父母倒在雨里的样子,鲜血和四散的脑花混着雨水,在石板路上晕开,像一幅诡异又色彩浓烈的水彩画。
西蒙默默收拾着屋子,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湿掉的鞋子摆在门口,将我沾了雨水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端来一杯温热水,递到我手里。
杯子是搪瓷的,掉了把手,边缘磕出缺口,是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姐姐,喝口水。”
他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弯腰时,脖颈线条纤细,苍白到近乎透明,像根浸了雨的芦柴,仿佛指尖轻轻一掐,就会断成两截,
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依旧是冰凉的。
这孩子好像天生体寒,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冷的,像是冰做的。
“你不用这样。” 我低声说,“你还在上学,好好读书就好。”
西蒙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守着主人的兽。
“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说,“我要守着姐姐。”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黏在我的脸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在这座压抑的小镇上,所有人都麻木、冷漠,只有西蒙的目光,带着一种与外表极不符的、近乎疯狂的炽热,死死锁住我,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白天去镇上富人家做缝纫,缝补礼服、针织围巾,一坐就是一整天,颈椎疼得快要断掉;
傍晚去码头帮渔民整理渔网,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上磨出一个个血泡;
夜里还要照看独居的怀特太太,换取一点微薄的酬劳。
我要活下去,还要供西蒙读书。
西蒙从来不会抱怨,只会默默等我回家。
无论我多晚回来,门口永远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少年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
看见我回来,他会立刻起身,接过我手里的东西,递上热好的土豆泥,再端来一盆温水,给我洗手上的伤口。
他的手指光滑,不像我,满手的老茧。
带着热水拂过我手上的血泡时,动作轻柔,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占有欲。
“姐姐别这么累。”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可以去码头打零工,我可以赚钱。”
“你还是个孩子。” 我拒绝,“好好读书,以后离开这座破镇子,去伦敦,再也不要回来。”
西蒙握住我的手猛地攥紧。
他抬起头,眼底的温顺瞬间褪去,带着种说不出的偏执,像海草缠住沉船,死死不肯松开。
“我不离开。” 他一字一顿,“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要一辈子陪着姐姐,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份承诺太重,不该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口中说出。
我再次偏过头,不再继续分开的话题。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铁床上。
虽然父母去世后,多出了一张空床,西蒙还是像之前一样,和我睡在了一起。
床很窄,少年紧紧贴着我,身体冰凉,手臂环着我的腰,力道不大,却像枷锁一样,让我动弹不得。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呼吸轻轻拂过我的皮肤。
“姐姐身上好暖。” 他小声呢喃,像梦呓,“只有姐姐是暖的。”
我不敢动,任由他抱着。
失去父母后,这座小镇冷得可怕,也许我也需要一点点温度,哪怕这温度来自一头蛰伏的野兽。
微薄的暖意在两人的怀抱中升腾。
我不知道,在我睡着后,少年会睁开眼睛,在漆黑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睡颜。
黑暗是野兽最好的保护色。
他会拾起我肩头细软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指尖,像是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又像是心甘情愿被束缚;
他会凑近我的脸颊,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梁,呼吸着我的呼吸;
他会看着我唇线的轮廓,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最后轻轻吻在绕在指尖的软发上。
姐姐,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谁也不能抢,谁也不能碰。
谁让姐姐难过,谁就该死。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试图将文字化作锁链,将我牢牢捆在他的身边。
3.
黑礁镇上,为数不多的 “体面人”,叫马库斯・黑伍德。
他二十二岁,父亲是镇上的罐头厂老板,靠着私有化浪潮发了财,压榨工人,拖欠工资,在这落魄小镇上,显得格格不入。
马库斯穿着熨帖的西装,开着一辆二手轿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绅士,只有我觉得恶心。
第一次遇见马库斯,是在码头。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渔网,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凌乱,手上的血泡破了,沾着鱼腥味。
马库斯的车停在路边,他走下来,递给我一块干净的手帕。
“本特利小姐,你的手受伤了。”
我没有接,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黑伍德家的工厂,曾经拖欠过我父亲三个月的工资,父亲去找他理论,他直接命司机将人撞开,甚至想碾过父亲的双腿。
幸好巡逻的警卫发现,将父亲送去了医院。
“不用了,谢谢。”
我的态度疏离,马库斯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温柔,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我身上,从我沾着海水的脸颊,到我纤细的脖颈,再到我被海风刮得泛红的手腕。
“我家缺一个缝纫女工,活轻松,工钱高。” 他说,“比在码头风吹日晒好得多,考虑一下?”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缺女工,是看上了我的身体。
这座小镇上的女人,要么麻木潦倒,要么粗鄙泼辣,年纪与我相仿的要么早早嫁人被家庭拖垮,失去颜色;要么傍上贵人,逃离这滩烂泥。
只有我,还有我。
“我不需要。”
我转身就要走,马库斯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猛地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目光,从码头的集装箱后面射了过来。
我若有所觉地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马库斯却冲那挥了挥碰过我的那只手,随后丢下手帕,坐上了司机开来的车。
那天晚上,我敏锐地察觉到西蒙的不对劲。
他依旧温顺地给我递水,给我揉手,却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
他抱着我的腰,力道比平时大了很多,勒得我有些疼。
“姐姐,今天码头那个男人,是谁?” 他轻声问。
“镇上的一个老板。” 我意识到躲在暗处的是他,却不想多说,“不用管他。”
“他碰你了。”西蒙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一愣,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通红,不像哭的,更像是被压抑到极致,喷薄而出的怒火染红。
“他只是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皱了皱眉。
“碰一下也不行。” 西蒙猛地收紧手臂,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我的背上,声音带着哭腔,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冷得刺骨。
“姐姐是我的,谁都不能碰,谁敢碰,我就杀了谁。”
“够了!”我拼命挣脱出他的怀抱。
“西蒙,别胡说。” 我厉声制止,“这是犯法的。”
“犯法又怎么样。” 少年被挣开的双手落在两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决绝。
“只要能保护姐姐,我什么都敢做。这座破镇子,本来就没有公道,父母死了,凶手死了,谁又在乎多死一个人?”
“啪——!”
我抽了他一巴掌,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床上。
看着一言不发站在身前的弟弟,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黑礁镇的潮湿与绝望,已经把这个少年,扭曲成了一个怪物。
而我,是这怪物唯一的执念。
从那天起,我们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西蒙成了我的影子。
我去缝纫,他就坐在雇主家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摆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始终锁在我身上;
我去码头,他就躲在集装箱后面,盯着每一个靠近我的男人;
我去怀特太太家,他就守在楼下,像一个骑士,又像一个牢头。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
“那个本特利家的小子,看他姐姐的眼神,怪吓人的。”
“像条狼似的,谁靠近他姐姐,他就瞪谁。”
“可怜艾拉,带了个这么古怪的孩子。”
议论声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我试过让西蒙不要跟着我,可每次我一开口,少年就会蹿进阴影里,拒绝与我沟通。
即便晚上,他也会等我睡着后,搬着那把没了靠背的椅子,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趴在我的枕边入睡。
哪怕我在床上给他留了位置。
接连几天的糟糕睡眠,让少年眼底的青黑更甚,尚且红润的薄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我终究心软,在家里留下了一张“我们好好谈谈”的纸条。
至于那个虚伪恶心的马库斯,还没有放弃他的计划。
他依旧每天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送花,送点心,送香水……
他用各种方式接近我,言语间充满挑逗与占有。
不论我怎么拒绝、斥责、辱骂,他都觉得这是我故作清高、欲拒还迎的手段。
毕竟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眼里,底层女人,向来是抵不过金钱与体面的诱惑的。
4.
亚瑟・库克死了,跳海喂了鱼。
可他的妻子梅根,和儿子利奥,却活了下来。
NHS 最终给利奥安排了手术,手术很成功,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恢复得很好。
靠着救济金和慈善捐助,母子俩住在镇中心的排屋,屋里生着暖炉,窗户上贴着窗花,日子过得平静又温馨。
他们从来没有找过我,没有道过一句歉,没有一丝愧疚。
仿佛我父母的死,只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意外。
一次路过库克家,我看见梅根在门口晒衣服,利奥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刺眼。
那是黑礁镇少有的晴天,可我却觉得,比最冷的雪天还要冷。
我的父母死在雨里,鲜血混着雨水,而凶手的家人,却在阳光下享受着温暖。
公道在哪里?
正义在哪里?
‘这座破镇子,本来就没有公道……’西蒙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我站在街角,浑身冰冷,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西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库克家的暖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眼底一如既往翻涌着我看不明白的浓稠。
“姐姐别难过。” 他轻声说。
“没有。” 我强装镇定,拉了拉他的手,“我们走吧。”
西蒙没有动,依旧看着库克家的窗户。
“他们用叔叔阿姨的命,换了自己的好日子。”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愧疚。”
我破裂的心再次被人浇上一勺盐水,火辣辣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到眼底。
“别说了!”我低下头,掩饰自己泛红的眼圈。
“姐姐不想报仇吗?”
西蒙转头看着我的头顶,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可以帮姐姐报仇。我可以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西蒙!” 我咬着牙低吼,“不准再说这种话!那是两条人命,我不想你也变成杀人犯!”
我父母的死,已经够让我绝望了,我不能再失去西蒙。
哪怕他是个扭曲的怪物,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西蒙看着我激动的样子,鸦羽般的睫毛缓缓垂下。
他将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又变回了那副温顺的模样。
“我听姐姐的。” 他说,“我不报仇,我只要姐姐开心。”
我们两人又恢复了原本的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出门。
那记响亮的耳光,好像从来没有在我们耳边响起过。
从那天起,西蒙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库克家附近。
他躲在街角,看着梅根出门买菜,看着利奥去上学,看着他们在吃饭时特意空出的主座。
他像一只潜伏的猎手,默默观察,默默记录着一切。
有一次,利奥放学回家,不小心撞到了西蒙。
利奥皱着眉,不耐烦地推开他:“让开,穷鬼。”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是被他父亲害死的人的养子。
西蒙没有生气,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阴冷、偏执、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利奥浑身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已经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利奥心里莫名发慌,却只当是自己吓自己。
我被卷进了生活的漩涡里,努力奔波,只为不让我们两人饿死。
我不知道西蒙在暗处做的一切,也不知道他在计划一点点清除所有让我难过的人。
我只知道,弟弟越来越温顺,越来越体贴,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病态地沉溺在这虚假的美好里,像溺毙在黑礁镇的雾霭里,不愿思考,不愿醒来。
5.
黑礁镇的镇尾有一间格林杂货铺。
老板阿尔弗雷德・格林,五十多岁。
曾经是纺织厂的仓库管理员,工厂倒闭后,开了这间小铺。
铺子很小,堆满了廉价的日用品,货架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奇怪的、腐臭的气味,像烂掉的肉,又像生蛆的骨头。
镇上的人很少去格林的铺子,觉得他古怪,不爱说话,看人总是躲躲闪闪的。
我偶尔会去买针线、土豆和面包,因为他家的东西最便宜。
每次走进铺子,那股腐臭的气味就会扑面而来,呛得我想吐。
格林总是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着一个旧烟斗,看见我进来,只是抬一下眼,一言不发。
铺子里的仓库,永远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我曾经好奇过,却也没有多问。
在这座小镇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藏着见不得光的肮脏。
西蒙从来不让我单独去格林的铺子。
每次我要去,少年都会跟着,紧紧牵着我的手,警惕地看着格林。
“格林先生很奇怪。” 西蒙小声对我说,“他的铺子里,有不好的东西。”
我以为只是少年的直觉,笑了笑:“别乱说,他只是个可怜的老人。”
可西蒙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笃定。
他能闻到,那股腐臭味,是死人的味道。
他曾经偷偷趴在仓库的窗户上,透过缝隙,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 一具腐烂的女尸。
被藏在麻袋里,扔在仓库的角落,身上长满霉斑,与这间潮湿的铺子融为一体。
格林杀了人。
死者是镇上的一个已婚女工,和格林有染,后来想分手,被格林失手杀死,藏在了仓库里。
这个秘密,镇上的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有西蒙知道。
他没有说出去。
在他眼里,格林杀不杀人,与他无关。
只要格林不伤害我,他就可以装作看不见。
可格林,却无意间,成了马库斯的帮凶。
马库斯经常去格林的铺子买烟,偶尔会打听我的消息。
格林为了讨好这个镇上的体面人,会把我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诉马库斯。
西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觉得,格林也是阻碍。
也是,需要被清除的人。
黑礁镇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杂货铺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几乎要盖过霉味。
格林越来越焦躁,每天坐在柜台后,眼神惶恐,像在等待末日的审判。
他知道,尸体藏不住了。
可他不敢自首,只能在这潮湿的铺子里,守着一具腐尸,惶惶不可终日。
这座小镇,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了。
每个人的手上,都沾着肮脏,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阴暗。
而西蒙,是这所有阴暗里,最疯癫、最偏执的那一个。
6.
马库斯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追求了我一个月,送礼、搭讪、威逼利诱,全都被拒绝。
他觉得我不识好歹,一个底层女人,竟敢拒绝他这个绅士。
他决定,用更强硬的手段。
那天晚上,我从怀特太太家出来,已是深夜。
雨下得很大,雾气笼罩了整条街,路灯昏黄,照出一片片的雨丝。
我裹紧外套,快步往家走,总觉得身后有人。
我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走到码头巷口,也就是我父母遇害的地方时,一辆轿车突然停在我面前。
车灯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马库斯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黑伞,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阴冷与贪婪。
“本特利小姐,这么晚了,去哪里?”
我心里一慌,转身就要跑。
可马库斯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跑什么?” 他冷笑,“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能逃出这座镇子?你父母死了,你一个女人,在这镇上,能活多久?与其跟了那些没本事的工人,不如跟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房子,让你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施舍?” 马库斯笑了,笑得狰狞,“要不是我真看上你了,你以为你有权利拒绝一个绅士的示爱?可惜我没耐心了,如果不想成为明早码头一具被人扒光的女尸,就乖乖给我上车!”
他的眼里,是明晃晃的欲望和杀意。
我浑身冰冷,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雨雾里冲了出来。
是西蒙。
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马库斯的头上。
“砰” 的一声。
马库斯惨叫一声,松开了我。
头上流出的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他满脸。
他转头,看见了那个单薄的少年。
少年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睛猩红,像一头彻底疯癫的狼,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你竟然敢碰她!”
他怒吼着扑上去,对着马库斯又抓又咬。
吃不饱饭的少年力气不大,却不要命,像一只疯狗,死死缠着马库斯。
马库斯又疼又怒,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少年摔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浑身是泥,却立刻爬起来,再次扑了上去。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愣在了原地。
这样的西蒙,我从来没见过。
他不再遮掩,温顺的皮囊被彻底撕碎,只剩下骨子里的疯癫与偏执。
马库斯被缠得烦躁,举起拳头,往西蒙头上砸去。
我大喊着“不要”,扑上去,用后背接下了这一拳。
西蒙被我压在了身下,我撑起胳膊,努力把他的脑袋往怀里护。
他扒着我的手臂,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马库斯。
马库斯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在打猎时。
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女人罢了,不值得自己为她搏命。
马库斯安慰着自己,心里却还是不解气。
他骂骂咧咧地捂着头,狼狈地跑回车上,开车离开了。
雨还在下。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西蒙。
西蒙浑身是伤,脸上擦破了皮,流着血,却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生怕我消失。
“姐姐,没事了。” 他轻声说,语气又变回了以往的温顺,“我保护你。”
我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疯癫,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蹲下来,抱住他,声音哽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姐姐是我的。”
西蒙埋在我的怀里,声音温柔,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偏执。
“谁也不能伤害姐姐,谁伤害你,我就杀了谁。哪怕是死,我也要护着你。”
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可滚烫的热意,从我们的怀抱中升起。
从这一刻起,我知道,我再也离不开这个少年了。
他是我的枷锁,也是我的救赎。
是这潮湿阴冷的黑礁镇里,唯一的、扭曲的光。
7.
马库斯被砸伤后,怀恨在心。
他找人打听了西蒙的底细,知道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少年后,又觉得可以随便拿捏了。
他计划着,找个机会,把西蒙解决掉,再把我抢到手。
可他不知道,西蒙已经先一步,开始了清算。
第一个,是库克母子。
西蒙趁着梅根出门买菜,利奥独自在家的机会,翻进了库克家的排屋。
利奥正在看书,看见西蒙进来,吓了一跳。
“你想干什么?”
西蒙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眼底的疯狂,让利奥浑身发抖。
“你父亲,杀了我的叔叔阿姨。” 西蒙轻声说,“你们用他们的命,换了你的命,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利奥脸色惨白,终于知道了眼前少年的身份。
“那是我父亲做的,和我无关!”
“你享受了这一切,就有关。”
西蒙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他没有杀人,只是把库克家砸得稀巴烂,把暖炉踢翻,把窗花撕碎,把利奥的书本全部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他要毁掉他们的温暖,毁掉他们的温馨,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梅根回来后,看着一片狼藉的家,抱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崩溃大哭。
第二天,梅根带着利奥,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他们跪在门口,痛哭流涕,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艾拉小姐,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不该心安理得地活着,我们该死……”
我看着她们,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阵悲凉。
有什么用呢?
我的父母,再也回不来了。
西蒙站在我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做到了。
他让姐姐难过的人,付出了代价。
第二个,是格林。
西蒙找到格林,把自己看见藏尸的事情,告诉了他。
格林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你……求你不要说出去……我给你钱……”
西蒙拒绝了他的提议,以此为由,撬出了马库斯的计划。他要在三天后的雨夜,把我骗到码头,强行带走。
西蒙记在心里,开始了准备计划 。
他找来一把生锈的匕首,藏在怀里,每天磨着。
匕首越来越锋利,渐渐映出他黑沉的眼睛。
他要彻底,清除掉所有障碍。
我察觉到了西蒙的不对劲。
他越来越沉默,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夜里经常偷偷出去,回来时浑身湿透,眼底带着疲惫,却又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感。
我想问,却又不敢。
我怕知道真相,怕这个少年,真的变成了杀人犯。
可我又依赖着他,依赖着这病态的守护。
黑礁镇的雨,还在不停地下。
所有的阴暗,都在雨雾里,等待着最终的清算。
8.
三天后,雨夜。
马库斯按照计划,把我骗到了码头。
他谎称怀特太太出事了,让我赶紧过去。我没有怀疑,匆匆出门,走到码头时,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马库斯站在码头的栈桥上,身后是漆黑的大海,海风呼啸,雨雾弥漫。
“你终于来了。” 他笑了,“这次,没有人能救你了。”
我连忙转身,身后的路却被司机挡住。马库斯从上次的事中吃到了教训,不再孤军奋战。
两人一前一后向我走来,压缩我的空间,将我围困在了绝望里。
“别挣扎了,那个咬人的小崽子,早就被我打死了。乖乖张开腿,我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不然……”
他看了看两旁不断拍击礁石的海浪,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只能便宜这些小鱼了。”
西蒙的死将我钉在了原地,我一动不动地僵立着,看着马库斯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突如其来的一阵惊雷惊醒了我,我开始动了,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而是踩在了栈桥的边缘。
脚后跟悬空,只有前脚掌落在桥面上。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只要来一阵狂风,就能将我卷落桥下,成为礁石群上一抹鲜艳的红色。
马库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我宁愿死,也不愿做他的女人。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舔舐过我的全身,随后对身后的司机下令:“动手!”
我猛地向后仰去,司机却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狠狠拽回桥上,并利落地卸掉了我两条胳膊。
剧痛袭来,我瞬间白了脸色。
马库斯上前,皮鞋的鞋跟狠狠踩在我的脚腕上,坚硬的牛皮底一遍遍碾着那块凸起的踝骨。
“我看上的人,就算是死,也得是我的。”他看向司机,“带走!”
我被折磨得没了力气,被司机提货物般提了起来,向着不远处的汽车走去。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道身影从雨雾中冲了出来。
是西蒙!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怀里揣着那把生锈的匕首,眼睛猩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放开她!”
他嘶吼着,扑向提着我的司机。
马库斯早有准备,从车里掏出一根木棍,重重打在西蒙的身上。
少年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里的匕首挥舞得越发快。
马库斯不甚被划到了脸,他看着掌心的鲜血,彻底愤怒了。
“你这个狗杂种!我杀了你!”
他怒吼着举起木棍,狠狠砸向西蒙的头。
西蒙没有躲,反而迎着木棍,扑上去,掏出怀里的匕首,狠狠刺向马库斯的胳膊。
鲜血喷涌而出。
马库斯惨叫一声,木棍掉在了地上。
西蒙骑在他身上,匕首抵着他的喉咙,眼神疯癫,杀意凛然。
“你碰了我的姐姐。” 他一字一顿,“你该死。”
马库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
司机早被吓跑,我忍着剧痛从车里爬了出来,两根脱臼的胳膊虚虚搭在他的身侧:“西蒙,别杀他!别脏了你的手!”
我不能让他杀人,不能让他一辈子活在罪孽里。
西蒙转头看我。
“不要……”我哀求地看着他,“不要留我一个人。”
他看着我担忧的脸,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
他狠狠闭了闭眼,收起匕首,从马库斯身上下来。
他拿起马库斯掉落的木棍,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肩膀和脚踝处,砸到最后,木棍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他呼出一口浊气,打横抱起地上的我:“以后,再敢靠近我姐姐,我就真的杀了你。”
马库斯早就痛得哭爹喊娘,听到这话,一个劲地喊着“下次不会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西蒙来之前报了警。
他没有杀马库斯,却把马库斯的罪行,全部告诉了警察——马库斯曾经在镇上,侵犯过不止一个少女,事后用钱摆平。其中一个女孩,一直藏着罪证。
警察带走了马库斯。
他这辈子,都别想走出监狱了。
紧接着,格林也来自首了。
他本就因为杀人藏尸快要崩溃,被西蒙点破后,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最终哭喊着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库克母子,也因为愧疚,离开了黑礁镇,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的罪人,都得到了清算。
雨还在下,码头的海风,依旧冰冷。
西蒙浑身是伤地站在我面前,被血腥味包裹,却对着我温顺地低下头。
“姐姐,我没有杀人。” 他小声说,“我听姐姐的话。”
我看着他,最终轻轻吻在了他的额头。
眼泪从我的眼眶落下,滑过他的鼻梁,消失在了大雨中。
“好。”像是对他的赞扬,又像是对他的答复。
至于回答了什么,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西蒙笑了,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我的气息。
所有的障碍,都清除了。
从此以后,这座黑礁镇,只有他和姐姐。
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
9.
黑礁镇,终于安静了。
马库斯入狱,格林被判刑,库克母子离开,小镇上的肮脏与阴暗,似乎被这场大雨,冲刷干净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洗不掉。
我们依旧住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墙角的霉斑还在,日子,却平静了下来。
我不再需要没日没夜地干活,怀特太太给了我一笔不错的酬劳,足够两人生活。
西蒙除了上学外,其余时间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只是这次,不再是一个影子。
他还是会抱着我睡觉,还是会偷偷吻我的头发,还是会警惕着每一个靠近我的人。
他仍然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疯癫、偏执、病态。
可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守护,习惯了他的占有,习惯了这病态的依赖。
这座小镇太冷了,冷到只有彼此,才能取暖。
有一天,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雾,轻声说:“西蒙,等你长大了,我们去伦敦吧,离开这里。”
西蒙正坐在我身边,给我揉着肩膀,闻言,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
“不去伦敦。” 他说,“伦敦太吵了,有太多人,会抢走姐姐。我们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间排屋里,一辈子在一起。”
我转头看他,那些我之前没看懂的浓稠,是他对我的,刻进骨子里的占有欲。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也好。
雨还在下,永远不会停。
潮湿的空气里,少年紧紧抱着他的姐姐,像抱着自己毕生的珍宝。
谁也别想分开他们。
谁也别想,抢走他的光。
在这座阴暗潮湿的偏僻小镇里,他们是彼此的囚笼,也是彼此的救赎。
谁,也别想离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