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一开,心底那点藏了十几年的念想,再也捂不住了。
黄土高原养出来的男娃,开窍向来闷沉,不像山外人那般张扬露骨。
可一旦那根心思通了窍,骨子里冒出来的燥热,就像埋在干黄土底下的野火。
外头看着平平静静,内里早已烧得五脏六腑发烫发紧。
旺山今年十九,到如今还死死认定——
自己是爹树根晚年盼来的亲儿子,是四个姐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李家堂堂正正的根苗。
可这份正经身份,自打某个燥热的春夜里,就被他心底冒出来的龌龊念头,搅得稀碎。
近来夜夜多梦,梦得疯,梦得乱。
梦里没有田地庄稼,没有山风锄头,没有粗粮稀粥。
只剩一道道贴得极近的温柔身影,温热的呼吸扫过脖颈,带着几分克制又慌乱的触碰。
软乎乎,暖融融,混着常年洗衣的皂角香,缠上灶间淡淡的烟火气,勒得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梦里慌得厉害,偏又贪得舍不得醒。
等猛地睁眼,天色依旧漆黑,土屋里静得能听清每个人绵长的呼吸。
一身冷汗,早把粗布汗衫浸得冰凉黏身。
胸口突突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下腹一股胀热闷火,在身子里横冲直撞,压都压不住。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连出气都刻意放得极轻。
只能僵直躺在炕角,睁着眼,死死望着黑沉沉的房顶。
炕那头,大桃呼吸沉缓均匀。
中间,二桃偶尔轻翻一下身子,梦呓含糊。
再往里,三桃气息柔细,安安静静。
最边上,四桃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时不时往他这边靠一靠。
一炕都是他最亲的人。
一炕,也都是他如今不敢靠近、不敢多想的人。
从前他眼拙心笨,一炕人从小挤着长大,姐姐就是姐姐,亲人就是亲人。
满心满眼,只有被疼、被护、被养大的本分。
夜里挤着取暖,胳膊碰着胳膊,腿挨着腿,再寻常不过。
吃饭时一个碗里夹菜,喝水时同一个瓢轮流喝,从来没有半分别扭。
可如今身子开了窍,眼睛像突然被点透,看什么都多了层男人盯女人的龌龊心思。
他不敢多看大桃一眼。
天不亮,大桃就已经在灶前忙活。
风箱一拉一合,火苗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又安稳。
她腰身宽厚踏实,是撑起整座院子的靠山。
低头和面时,脊背绷出温柔的弧线;
抬手纳鞋底,胳膊紧实温润;
夜里就着油灯缝补衣裳,暖光落她脸上,藏着半生熬出来的疲惫。
灶台上,大桃端过一碗稀粥,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温温的:
“快吃吧,等会儿还要下地。”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绵软。
旺山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喉咙发紧,只闷闷嗯了一声。
在他心里,大桃一半像娘,一半是亲姐,敬重刻进骨子里。
可偶尔余光扫到她领口微松、身形饱满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缩,跟着发烫发慌。
他恨自己这双眼不干净,恨自己对亲姐姐生出邪念。
只觉得是忤逆不孝,是罪孽滔天,迟早要遭天打雷劈。
好几次,他在灶间劈柴,大桃在一旁择菜。
他故意把动作弄得很重,斧头砸得木柴噼啪响,想用蛮力压下心底的乱。
大桃察觉他不对劲,停下手里的活,轻声问:
“旺山,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旺山头也不抬,声音发哑:
“没有,就是……力气没处使。”
大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疼惜:
“别太累着自己,家里有我,不用你一个人硬扛。”
一句寻常安慰,落在旺山耳里,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不敢接话,只一味劈柴,一下重过一下。
他不敢坦然亲近二桃。
二桃性子刚烈爽利,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亮堂直白,从来不懂藏掖。
一早下地,她抄起墙角的锄头,往他手里一塞,大大咧咧:
“走,今儿把北坡那片地翻完,别磨蹭。”
说话时,她站得离他极近,气息清新鲜活。
递馍送水、拍他身上尘土、拉他下地干活,次次挨得极近。
手掌偶尔擦过胳膊,那股鲜活热辣的气,烫得人心慌。
村口井边,几个婆姨凑在一起洗衣,目光时不时瞟向他们。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二桃也太大方了,跟弟弟走那么近,也不知道避嫌。”
另一个人接话:
“亲姐弟嘛,从小一块儿长大,哪有那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眼神里的意味,却藏不住。
二桃耳尖,听得一清二楚。
她回头,朝那群人扫了一眼,语气敞亮,半点不怵:
“我护我弟弟,天经地义,谁爱说谁说去!”
说完,她回头看向旺山,眉头一挑:
“别理她们,嘴长在人家身上,咱们过咱们的。”
在二桃眼里,他永远是那个要护着长大的傻弟弟。
可旺山不敢再坦然受这份亲近。
一望见她挺直的腰肢、亮闪闪的眉眼,心底就躁得发乱,憋得发紧。
那是年轻姑娘独有的鲜活劲儿,晃得他不敢久看,只觉得自己龌龊不堪,不配当她弟弟。
路上,二桃见他眉头紧锁,忽然开口:
“你最近怎么老是躲着我?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旺山脚步一顿,声音干涩:
“没有……我就是不爱说话。”
二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
“闷葫芦!有啥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我给你出头。”
那一下拍打,力道轻快,却像火星落在干柴上。
旺山心口一紧,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
他更不敢凑近三桃。
三桃性子软,脾气温,像长在背阴坡的嫩草,不争不抢,安安静静。
她总在旁人不留意的时候,悄悄靠近他。
他从地里回来,脸上沾着黄土,她就端着一盆清水,轻轻走到他身边。
“洗洗吧,脸上全是土。”
声音细柔,动作轻缓。
她用布巾沾了水,小心翼翼擦他脸颊、额头、下巴。
手轻,气柔,连眼神都小心翼翼。
发丝扫过手背,痒得钻心;
垂眸时睫毛落着浅影,指尖凉软温润。
旺山浑身僵硬,呼吸都不敢重。
三桃最懂他,懂他的闷,懂他的苦,懂他藏在心里所有委屈。
他被树根骂了,闷在后院石墩上坐着。
三桃不劝、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陪着他吹风。
偶尔,她会轻声说一句:
“爹也是为了家里好,不是故意凶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可这份懂,反倒让旺山愈发惶恐。
总觉得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念想,藏得再深,也会被她一眼看穿。
心疼掺着依赖,如今又多了份不敢碰的悸动,越压,越是往心口疯窜。
有一回,三桃给他补磨破的袖口,坐在炕沿,低头穿针引线。
油灯昏黄,映着她柔和的侧脸。
旺山坐在一旁,目光无意间落在她低垂的脖颈、纤细的肩头。
心口猛地一烫。
他慌忙起身,声音慌乱:
“我……我去喂猪。”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走出屋门。
三桃抬眼,望着他仓促的背影,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复杂,随即又被安静掩盖。
他最怕看向最小的四桃。
四桃刚满十八,青涩得像枝头未熟的青杏,身子软嫩,脸蛋白净,一抬眼就泛红脸颊,怯生生总跟在他身后。
是家里最小的妹子,是他从小护到大、捧在手心长大的人。
她走路慢,总跟不上他,便轻轻拽着他的衣角,一小步一小步跟着。
“哥,你慢点儿……”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依赖。
旺山脚步不自觉放慢,回头看她,语气不自觉放轻:
“慢点走,别摔了。”
可越是干净纯粹,越是无辜单纯,旺山心里越是煎熬难忍。
夜里睡觉,小姑娘总下意识往他身边缩,贴着他的胳膊睡得安稳。
她身上没有烟火气,没有皂角味,只有一股干干净净、像青草一样的淡香。
他能闻见那股气息,能摸到她单薄柔软的身子。
每到这时,他浑身僵硬如木,一动不敢动。
心口又烫又愧,恨死自己——怎么能对最小的亲妹子,生出这般肮脏歹毒的念头。
四桃睡得不安稳,偶尔会往他怀里靠一靠,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旺山屏住呼吸,身子僵得像石头。
他想推开,又舍不得。
想靠近,又满心罪孽。
只能一动不动,任由那股温热,一点点缠上自己。
眼睛能躲开,心却躲不开。
白日扛着锄头下地,一锄一锄刨在黄土里,力道忽轻忽重。
心思早就飘回那铺土炕,四个姐姐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赶不走,压不下。
歇晌时,几个同村后生坐在田埂上抽烟闲聊,说话没遮没拦。
“旺山,你家四个姐姐,个个都周正,啥时候给你找姐夫啊?”
“就是,大桃勤快,二桃泼辣,三桃秀气,四桃乖巧,谁娶到家是谁的福气。”
旺山握着锄头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笑着打趣:
“瞧这闷葫芦,还不好意思了。是不是舍不得姐姐们嫁人?”
一群人哄笑起来。
旺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言不发,转身继续锄地。
力道极大,一下一下,像是在跟地里的土较劲。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长成实打实的男人了。
身子懂,心更懂。
可他也是大桃、二桃、三桃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更是四桃的亲哥哥。
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炕,同一个爹养着长大。
这种心思一旦冒头,就是乱伦,就是禽兽不如。
是辱没祖宗,是败坏家门,往后要被李家坳全村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村口,那个走南闯北、见识多的货郎,恰好路过田边。
他看着旺山沉默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说笑的后生,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洒脱,像极了江湖人说话的腔调:
“有些心思,不是罪。
憋在心里不说,不代表不干净。
人这一辈子,最拦不住的,就是心往哪儿走。
越是硬压,越是往骨头里钻。”
旁边有人听了,不怀好意的搭话:
“打小一起哥哥妹妹,姐姐弟弟叫着长大的,能下得去手吗?不怕人笑话?”
货郎淡淡一笑,望着雾中远山:
“心里怎么想,是自己的事。
嘴上怎么说、手上怎么做,才是旁人看得见的事。
真要是守得住分寸,就算心翻江倒海,也不算越界。
怕就怕,人守得住,身子守不住。”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旺山心上。
他背对着众人,锄头顿在土里,一动不动。
这些话,他一字一句,全都听进了耳里。
他本就木讷寡言,嘴笨心软。
心里越是翻江倒海,脸上越是沉默冰冷,不露半点痕迹。
那些藏不住的悸动、压不住的渴望、挥不去的好奇、卸不下的愧疚、钻心的恐惧、没处发泄的躁火……
全被他死死摁进心底,埋进骨头缝里,半点不敢外露。
傍晚收工回家。
大桃端上热好的米汤红薯。
二桃麻利地摆好碗筷。
三桃安静地给他盛了一勺最软的粥。
四桃轻轻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中间。
一家人围在炕桌旁,安安静静吃饭。
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闷头干活、老实本分、不看闲、不多言的旺山。
全村人都夸,树根养出个厚道靠谱的好后生,踏实能干,稳当可靠。
树根坐在主位,看着一屋子儿女,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宽慰。
“旺山这孩子,稳重,将来能撑门户。”
旁人听了,纷纷点头附和。
没人知道,这层老实敦厚的硬壳底下,藏着一滩浑水。
水里烧着火,火上压着罪,罪字上头,死死扣着“亲人”二字,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夜里,树根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大桃端着一碗水走过去,轻声道:
“爹,喝点水。”
树根嗯了一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旺山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大桃心头微紧,面上依旧平静:
“就是干活累的,没啥事。”
树根沉默片刻,烟锅明灭不定。
“他大了,十九了,是男人了。
有些事,瞒不住,也压不住。”
大桃手指微微一颤,没说话。
“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树根声音更沉,“没男丁,撑不起门。
他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大桃低声道:
“我会看好家,看好妹妹们。”
树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女人家,再能干,也顶不住一个家。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大桃心口一震,抬头看向爹。
月光下,树根满脸沟壑,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沉重。
屋里,旺山躺在炕上,双目圆睁。
爹和大姐的对话,声音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他耳里。
他浑身一僵,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拼命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拼命想克制,想撇清,想回到从前懵懂无知、干干净净当弟弟的日子。
可身子一旦开了窍,心就跟着活了。
心一旦动了念,就再也回不到当初。
夜深人静,满炕人睡得安稳踏实。
旺山睁着眼,听着身旁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明明挨得那样近,心却隔得像天涯海角。
是亲人,是姐姐和妹妹,是这辈子碰不得、想不得、多看一眼都有罪的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钻心的疼逼自己清醒。
心底那团野火越烧越旺,浑身烫得发燥,可“亲弟弟和亲哥哥”这身份,又像刺骨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是爹的亲儿子,是姐姐妹妹的亲人。
不能想,不该念,更万万碰不得。
黑暗中,大桃轻轻翻了个身。
二桃呼吸微微加重。
三桃睫毛轻轻颤动。
四桃往他身边又靠了几分。
四股气息,环绕在他周身。
他闭上眼,牙关紧咬。
可那股憋了又憋、压了又压的躁火,早就憋满了心口。
只差一道口子,就要彻底炸开,再也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