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人人都知道,首席剑修姜晚棠,生平最厌三件事。
蛇、甜食、还有她那个成天围着她转的小师弟裴洵。
偏偏宗门派他俩去雪谷猎杀一窝媚蛇。
我中了蛇的迷心毒,醒来后浑身都是吻痕。
裴洵站在三丈之外,连头都不敢抬。
我冷笑:「平时装得多乖,原来是个禽兽。」
他没辩解,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衣领拉开。
满身的抓痕和齿印,比我的还深。
我愣住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记忆玉简,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玉简里,半夜我踹开他的房门。
他裹着被子缩在角落,而我红着眼扑过去把被子扯开。
「裴洵你躲什么。」
「我都中毒了你还不来哄我,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他拼命挡,我拼命扒。
最后他被我按在地上,满脸绝望地说:
「师姐,我挡不住你,但你明天会杀了我的。」
真准。
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不是因为丢脸,是因为他居然早就备好了玉简。
他根本就知道我会赖账。
1
我攥着玉简冲出屋子。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它们毁尸灭迹。
玉简要碎,他的记忆也要消除。
裴洵走得不快不慢,背影从容得过分,像是笃定我追不上他似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拔剑横在他脖子前。
他停步,偏头看我。
那双眼睛温驯又无辜,跟玉简里被我按在地上满脸绝望的样子判若两人。
「师姐是要杀我灭口吗?」
我咬牙:「把玉简的备份交出来。」
他顿了顿。
然后从袖中又摸出三枚一模一样的玉简。
三枚。
加上桌上那枚,四份。
这个狗东西录了四份。
我劈手去抢,他往后一撤,四枚玉简在他指间翻转。
他低声说了句让我血压飙到顶的话。
「师姐放心,我不会给别人看的。」
「但你如果把这几枚都碎了,我怕自己哪天记性不好,把昨晚的事记错了。」
「还以为是我主动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攥成拳又松开。
他说得对。
如果没有玉简,传出去的版本就是——青云宗小师弟趁师姐中毒,行禽兽之事。
可玉简里拍得清清楚楚。
踹门的是我,扑上去的是我,扯被子的是我,把人按在地上的——也是我。
我被拿捏住了。
气得手指发抖,剑锋架在他脖子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宗门弟子经过,恭恭敬敬行礼:「姜师姐好,裴师兄好。」
我和裴洵维持着"剑架脖子"的姿势僵了三秒。
我不得不收剑。
裴洵顺势微笑颔首回礼,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弟子走远后,我压着声音:「裴洵,你到底想怎样?」
他收好玉简,笑容一贯的乖巧。
「师姐中的毒还没解干净,医师说至少三日才能彻底清除。」
「这三日……师姐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
他越说让我离远点,我越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玉简里的画面,我红着眼扑上去扯他衣服,嘴里喊着「你是不是不在乎我」。
脸上的温度控制不住地升。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脚软了一下。
是迷心毒的残余。
裴洵的手几乎同时伸过来,被我一掌拍开:「别碰我。」
他收回手,没再跟上来。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走到拐角时余光扫到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表情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好像在说,
你会回来的。
我气得牙痒。
回房后摔了门。
照镜子,脖子上锁骨上全是痕迹,分不清是谁留的。
最可恨的是嘴唇还肿着。
我对着铜镜把自己骂了一刻钟。
夜里我把房门反锁了三道,上了禁制阵法,又搬了张桌子顶在门口。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姜晚棠,你是青云宗首席。
你不可能对那个黏人精有意思。
全是毒。
一定是。
2
接下来两日,我用"闭关疗毒"的理由把自己关在房里。
饭菜由侍从送到门口。
第一顿饭的托盘下压着一张纸条,裴洵的字迹:「汤里放了解毒的雪参,趁热喝。」
我把纸条搓成团。
汤喝了。
第二顿饭的纸条:「师姐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我把纸条烧了。
饭菜吃干净了。
第三顿饭没有纸条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托盘底看了很久。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没什么胃口。
师妹卫芷月来敲门,隔着门嚷嚷:「师姐,裴师兄去外门领任务了,说要替你交差雪谷的猎蛇尾款。」
「他一个人可忙了,又要写复命文书又要清点蛇骨。」
我攥着被角不吭声。
那些活是两个人的份。
卫芷月又说了句让我心口一堵的话。
「对了师姐,今天竹苑的苏黛师姐给裴师兄送了伤药,还当着好多人的面说心疼他满身伤。」
「裴师兄脖子上的抓痕真的好深哦,谁那么狠的呀?」
我"啪"地推开门:「什么伤药?谁送的?」
卫芷月吓了一跳:「苏、苏黛师姐……」
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生硬地拉回表情:「我是说,他的伤明明……算了,没事。」
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入夜。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这三年裴洵的种种。
每天准时出现在剑台等我下课。
下雨天永远"恰好"多带了一把伞。
我受伤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煞白。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
我猛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想了。
毒没清干净,脑子不清醒,很正常。
午夜。
小腹一阵阵发烫。
迷心毒又有蠢动的迹象。
我咬着被角强忍,指甲掐进掌心。
脑子里冒出裴洵的脸。
不是他平时笑眯眯的样子。
是玉简里他被我按在地上、满脸绝望说「师姐,我挡不住你」的样子。
还有他胸口那些比我还深的齿印。
咽喉干得发疼。
我爬起来灌了一壶冷水,对着铜镜照了照,我双颊泛红,眼尾带着不正常的潮意。
解毒丹又吃了两颗。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
他今天一个人处理那些文书,手上的伤没包扎,不知道握笔会不会疼。
然后我骂了自己一句,闭上了眼。
3
第三日毒素彻底清除,我恢复日常修行。
推开门的瞬间就对上了裴洵的目光,他提着食盒正好路过。
四目相对。
他先开口:「师姐,毒清干净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下意识握紧剑柄:「嗯。」
然后快步走了。
他没跟上来。
以前他一定会跟上来的。
到了剑台,发现裴洵在场地的另一侧,和几个外门弟子一起练剑。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心里莫名烦躁。
手中剑意不稳,一招「霜天雪落」的收式出了偏差。
长老多看了我一眼:「心不静,剑就不正。」
我强压杂念再次运剑。
余光看到苏黛笑吟吟走过来,站到裴洵身侧,给他递帕子擦汗。
裴洵接了。
我的剑直接劈偏了三寸,差点削断旁边的梅花桩。
苏黛在门中人缘极好,温柔识大体,和我的冷脸杀神形象截然相反。
她拉着裴洵的手腕看伤,嘴里念叨着什么。
裴洵没有甩开。
卫芷月凑过来:「师姐你看,苏黛师姐对裴师兄可上心了。有人说她上个月去宗门药阁专门买了疗伤圣品,指名说是给裴师兄留的。」
我面无表情:「关我什么事。」
「可是裴师兄以前不是天天跟着你吗?」
「以前是以前。」
下了剑台。
我走在前面,裴洵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十几步。
以前他的位置永远在我右后方半步。
今天他远远地落在后头,身侧站着苏黛。
苏黛替他撑着一把竹伞,说雪谷湿寒可能影响经脉。
我顿住脚步,转身。
裴洵也停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手上的伤看过大夫没有」。
但苏黛站在那里。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变成了另一句:「裴洵,雪谷任务的复命文书记得抄一份给我过目。」
公事公办的语气。
裴洵淡淡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笑。没有叫师姐。
回到房里我才意识到自己攥着剑柄的手全是汗。
他不跟着你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不是最烦他围着你转吗?
现在好了,清净了。
可为什么清净得让人心里头发堵?
我把桌上的茶盏重重搁下。
碎了。
盯着碎片,把手指上划出的血珠舔掉。
不疼。
但胸口闷得厉害。
4
宗门医师传来消息。
迷心毒有一支变种蛇毒未被常规丹药覆盖,残留在经脉深处。
每逢夜间灵气潮汐时有复发的可能。
症状是意识模糊、体温失控、潜意识里被压抑的情感会被无限放大。
我当场黑了脸。
被压抑的情感?
我没有被压抑的情感。
医师斟酌着补了一句:「姜师姐,迷心毒会沿着心结发作。你若能解开心结,毒自然消散。」
我问解毒丹能不能压制。
医师摇头:「压得住身体,压不住心。」
当夜。
灵气潮汐比预估提前了半个时辰。
我正在房中抄剑谱,笔突然握不住了。
指尖发烫,视线模糊,熟悉的燥热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拼了命给自己上禁制。
手结了三个封印阵,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指甲掐出血也要保持清醒。
但身体不听话。
我像被提线的木偶,赤着脚走向房门。
自己的手在拆自己的封印。
我在意识深处疯狂呐喊,
姜晚棠你清醒一点!
手上的动作精准不停。
门被推开了。
走廊上冷风刮过脚踝。
我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散着,脸颊红得不正常。
走一步腿软一步。
理智还残存一线,让我拼命扶着墙壁不往裴洵的方向走。
可脚步不受控制。
路过裴洵门口时,指尖已经搭上了他的门框。
房内没有灯。
我的手抬起来,快要敲上去的瞬间,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直接把我拖进了走廊尽头的杂物储藏室。
裴洵背靠着门,把我困在怀里,手还捂着我的嘴。
他的体温很低,呼吸却不稳。
我在他怀里挣扎,毒意让我根本分辨不清状况。
只知道面前是裴洵。
想靠近他。
想!
我在残存的意识里脸烧得要滴血。
他低声说:「师姐,忍一会儿。灵气潮汐还有半个时辰过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挣扎的时候一直在咬他的手指。
他愣是没松开。
半个时辰后,毒意退潮。
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双手攥着他的前襟,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手指上全是齿痕,有好几处咬破了皮。
他没把我推开。
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替我顺了顺散乱的长发。
我弹开他,退到角落。
他把外衫脱下来放在我脚边,没有看我:「师姐穿上,外面冷。你的中衣湿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汗浸得半透。
一把抓过他的外衫裹在身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知道我会发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我这几天不来找你,就是真的不管你了?」
「灵气潮汐的时间表我每天都在算。你的禁制阵法有三个缺口,我帮你补了两个,故意留了一个朝这间杂物房的方向。」
「让你走不到别人的门口。」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之所以往你那边走,是因为……中毒的人会往灵气最近的方向走。不是因为你。」
裴洵没有拆穿我。
「嗯,师姐说得对。和我没关系。」
他拉开门让出路。
我裹着他的外衫回了房间。
一整夜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清冽的竹叶香。
翻了七八次身,到天亮都没睡着。
5
次日门口放着解毒药膳和一份经脉封穴法的手抄本。
裴洵的字迹。
没有纸条,没有多余的话。
我攥着手抄本看了很久,发现他在"注意事项"那一栏写着:
「此法适用于灵气潮汐期间的自我封穴,可保意识清醒。但需每日练习至少两个时辰方可熟练运用。师姐若嫌麻烦,可以不练。反正我会在。」
最后四个字被划掉了。
但很浅,明显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我把纸揉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
最后夹进了剑谱里。
我开始主动找裴洵交差雪谷任务的收尾事宜,堂而皇之的理由。
但每次去找他,他身边都有人。
不是苏黛在给他送茶,就是几个外门师弟在向他请教剑法。
他对谁都温和有礼,笑容均匀地分给每一个人。
以前那个只围着我一个人转的裴洵不见了。
宗门发布新任务:夜探镜花湖,调查湖底异动。需两人一组。
往常这种双人任务裴洵一定第一个报我的名字。
这次他没有。
他和苏黛组队了。
我在任务榜前站了很久。
卫芷月问我怎么了,我说头疼。
她说要不要和她组队,我说好。
心不在焉地画了个押。
晚间在藏书阁查镜花湖的资料,碰见裴洵也在。
他在翻一本关于水系灵兽的古籍。
我扫了一眼,那本书里夹着一张他手绘的镜花湖地形图,标注极为详细。
其中一小段标注用了另一种颜色的墨迹,备注写着:「此处暗流湍急,芷月师妹水性不佳,提醒师姐注意」。
他不和我组队,但替我研究好了我那条路线的所有危险点。
我拿着那张地图的手微微发凉。
他假装没看见我,起身要走。
我喊住他:「裴洵。」
他停下。
「你画的地图,可以借我抄一份吗?」
他回头,微笑:「师姐自己抄太慢了,我重新画一份给你。」
说完当场重新画了一份,比原来那张还详细。
画完搁在桌上,走了。
连坐都没多坐一刻。
我盯着那张图,发现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湖底有寒气,师姐体内余毒未清,带上暖玉。我放在你门口了。」
他什么时候去放的暖玉?
画图的时候人明明一直在藏书阁。
后来才知道,他来之前就已经放好了。
他来藏书阁根本就是等我发现那张地图。
回房的路上,路过苏黛住处。
听到苏黛和旁人说:「裴师弟真的很好,温柔又体贴,不像某些人,整天冷着一张脸,把别人的好当理所当然。」
我知道"某些人"说的是我。
脚步钉在原地。
苏黛说得对吗?
三年来,裴洵递的伞、送的茶、挡的剑、还有每次我受伤时他嘴上说"没事"眼底却布满血丝守了一整夜的那些晚上。
我确实一次都没说过谢。
连一次正眼都没给过。
6
镜花湖任务启程。
我和卫芷月从东侧入湖,裴洵和苏黛从西侧。
入水前我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裴洵的方向,他正在替苏黛调整水遁符。
目光和我对上,他顿了一下,移开了。
湖底的异动比预想严重得多。
水底灵兽是一只变异的镜鳞蛟,体型是情报记载的三倍以上。
蛟尾一扫,暗流四起,卫芷月被冲散了。
我独自面对镜鳞蛟,三记「霜天雪落」堪堪压制住。
蛟受了伤,暴怒反噬,喷出一道寒气冰柱直取我面门。
我侧身避开,但体内残毒在此刻剧烈跳动,寒气和毒意冲撞,灵力运转瞬间紊乱。
剑脱了手。
蛟尾兜头扫来,我来不及闪避,被打进湖底淤泥里。
水灌进鼻腔,意识开始涣散。
蛟的第二击劈下来的瞬间,
我以为我死定了。
一道剑气比我自己的还凌厉十倍,硬生生将蛟尾斩断。
裴洵。
他从西侧穿过了整个湖底。
苏黛后来告诉我,他感知到东侧灵力波动异常的那一刻就丢下了她,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他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拖出淤泥,一手封住我紊乱的经脉穴位,一手握剑和镜鳞蛟对峙。
蛟疯狂反扑,他的背上被蛟鳞划开了两道口子。
血在水中散成红雾。
他什么声音都没出。
我在半昏迷中看到他的血。
毒意不知为何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从胃里翻涌到喉咙的恐惧。
我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他一掌按回去。
「别动。」
语气很轻,但不容抗拒。
镜鳞蛟被斩杀后,他单手把我捞起来。
浮出水面时我看到他脸色白得像纸,后背的衣料全被血浸透。
他还在笑,声音虚弱:「师姐,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逞强。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撑在岸边,看着他靠在石头上运功疗伤。
苏黛赶过来给他包扎,手法又快又稳。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苏黛替他做我应该做的事。
裴洵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读出来了——他在确认我没事。
确认完了,他就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让苏黛继续包扎。
好像只要我没事,剩下的就不重要了。
我走上前,一把推开苏黛的手,蹲下来扯了自己的衣料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苏黛愣了。
裴洵也愣了。
我没看他的表情,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笑?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在发抖。幅度很小。
但他一定听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掰开我按在伤口上用力过猛的手指——被我自己攥出血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月牙痕,低头吹了吹。
我猛地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走了。
走得很快,没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眶是红的。
7
裴洵伤势不轻,被勒令卧床。
苏黛每日端着汤药准时出现在他屋前。
我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她推门进去又带着空碗出来。
路过了三天。
第四天没忍住,在裴洵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黛从屋内出来,正好撞上我。
她微微一笑:「姜师姐也来看裴师弟?」
我淡声:「路过。」
苏黛没有追问。
但走到我身边时,声音放得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姜师姐,你知道裴师弟的伤为什么这么重吗?」
我没接话。
「因为他挡蛟尾的时候,左手在封你的穴位,右手才能用剑。他本来可以双手持剑一击斩杀的,但那样就要松开你。」
「他宁可多挨两下也不肯放。」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苏黛转身,最后说了一句:「姜师姐,我喜欢裴师弟。你如果不要他,我会认真去争的。」
「但我需要确认——你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不敢在意?」
我面色冰冷,一字一字:「和你没关系。」
苏黛笑了笑:「那就是不敢。」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钝钝的。
当晚,我去了裴洵的屋子。
推门进去,发现他没在床上,而是坐在窗前用受伤的右手在写什么。
桌上摊了一叠纸。
我走近一看——全是我的封穴法手抄本的改良版。
每一个穴位的力道精度都重新标注了,旁边画了详细的经脉图,甚至写着「师姐灵力偏寒,此穴需减三成力,否则会痛」。
右手的伤口因为握笔渗出了血,他用牙咬着布条自己缠,一边缠一边继续写。
我一把夺过他的笔。
他抬头,眼底的愣怔只持续了一瞬:「师姐?你?……」
「你是不是有病?伤成这样还写这些东西?不要命了?」
我蹲下来,拆了他乱七八糟的布条,从自己的药匣里取了伤药重新包扎。
全程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包扎完我站起来要走。
他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力道很轻,轻到我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挣脱。
「师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认真到近乎脆弱的语气。
「你来看我,是因为觉得亏欠,还是因为……在意?」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我三年了,师姐。你的每一句'烦'、每一次推开、每一个冷眼我都接着。因为你给我一个确认就够了。哪怕是不经意的、你自己都没发现的、很小很小的确认。」
「但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不想再耗下去了。」
「不是威胁你,是……我快撑不住了。」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在门后滑坐到地上。
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盖骨。
他不是在逼我。
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人追另一个人三年,是会累的。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挡在蛟尾前的背影。
那两道伤口现在还在流血。
因为他不肯松开封住我穴位的那只手。
8
接下来五天。
我没有去找裴洵,裴洵也没有来找我。
门口不再有纸条,不再有药膳,不再有暖玉。
走廊安静得像凭空消失了一个人。
宗门发布通告:下月初,宗门将与南疆碧澜宗交换弟子修行半年。
裴洵报了名。
旁边是苏黛的名字。
我是在公告榜上看到的。
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有人来贴新公告,我才回过神来。
卫芷月跑来问:「师姐,裴师兄要去南疆修行了!半年!好远的!你不去送送吗?」
我冷声:「为什么要送?他爱去哪去哪。」
卫芷月嘴快:「可是苏黛师姐也去,他俩组一起的……」
我转身走了。
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倍。
裴洵出发前一晚,宗门设了践行晚宴。
我没去。
一个人在剑台练剑,把「霜天雪落」打了十七遍,每一遍的剑意都比上一遍更乱。
练到一半,苏黛来了。
她站在剑台边上,声音平稳:「姜师姐,我再问你一次。明天裴师弟就走了。你确定不去?」
我没停剑:「不去。」
苏黛点头:「那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我一直在回避的位置。
剑脱手了。
苏黛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剑台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裴洵说得对。
他追了三年,我一次确认都没给过。
他要走了。
和另一个温柔的、不会让他受委屈的女人一起走。
我站起来,走向裴洵的住处。
走了一半又停了。转头要回去。走了三步又停了。
在廊道里来回折返了四趟,像个疯子。
最后还是走到了他的门前。
门没有关。
他在收拾行囊,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是我,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师姐?你来送我?」
我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
脑子里同时进行两场战争,一场在喊"姜晚棠你出去,你拉不下这个脸";一场在喊"你不说这辈子就别想说了"。
张了张嘴。
裴洵看着我,耐心地等。
他什么时候都有耐心。
三秒,五秒,十秒。
我嘴硬到把"我不想你走"咽了回去,变成:「你去南疆……别被蛇咬了。」
他微微一笑:「好。师姐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认认真真地想了三秒。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我攥住他的前襟,踮脚,在他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然后立刻松手,后退两步。
面色涨红到耳根,表情拼了命维持冷淡:「这是……提前还你的。你在雪谷替我封穴被蛟咬了两口,这算利息。别多想。」
裴洵整个人石化了。
他的手指碰了碰嘴角被啄过的位置,好像在确认那一下是真的。
三秒后他的耳朵红了。
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温和客套的笑,是那种真的、从眼底漫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我落荒而逃。
跑回房间锁上门,整个人贴在门板上,用双手捂住脸。
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
姜晚棠你疯了。
那是什么利息?什么还不还的?
你就是想亲他。
你就是不想让他走。
9
裴洵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没去送。
站在自己的窗前看着宗门大门的方向,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苏黛走在他旁边,替他拎着一只药箱。
我放下窗帘。
第一个月,我过得很充实。修行、领任务、精进剑法。
没人在耳边叫"师姐",没人递茶递伞,没人在剑台下等到天黑。
清净。自在。
我反复对自己说。
第二个月,我开始在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往右后方看,那个位置空了,如同我心里面。
以前裴洵总坐在那里,每次掏出来的菜色都"恰好"是我爱吃的。
第三个月,南疆来了信。
不是裴洵写给我的,那是苏黛写给卫芷月的。
信里提到裴洵在南疆猎杀毒蝎时负了伤,苏黛照顾了他三天三夜。
信末说:「裴师弟发烧说胡话,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但我没告诉他我听到了。」
卫芷月看着我:「师姐,那个名字……你猜是谁?」
我把信折好还给她,面无表情:「不猜。不关我的事。」
然后回房抄了一晚上的剑谱。
一个字都没抄进去。
第四个月,我偷偷托人给南疆带了一瓶疗伤药。没留名字。
裴洵收到后写了一封信回来,地址写的是我,内容只有一行字:
「药收到了,谢谢。师姐在宗门好好修行,不用挂念。」
不用挂念。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塞进枕头底下。
当晚灵气潮汐期,迷心毒没有发作。
医师说过:「解开心结,毒自然消散。」
我的心结在一点点松动。
毒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好了。
但心病在他不在的日子里重了。
第五个月末,半年之期将满。
宗门开始准备迎接南疆归来的弟子。
我被派去布置接风宴。
卫芷月问我要不要亲手做一道菜。
我说我不会做菜。
当天晚上在厨房里炸了三口锅,做出了一碗勉强能入口的桂花糕。
裴洵说过一次他喜欢吃桂花糕。只说过一次,在两年前的中秋。
归来那日,宗门弟子列队迎接。
我站在队列最后面。
裴洵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的时候,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些,五官轮廓比半年前更分明。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队尾时,顿住了。
我站得很远。
手里端着一盒桂花糕,卖相极丑,有几块明显糊了。
面无表情,像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苏黛先迎上去,笑着和其他师弟师妹打招呼。
裴洵没有动。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人群散了大半之后,他才走过来。
目光落在我手上的桂花糕盒上。
「这是……」
「多的。厨房多出来的。你拿去丢了也行。」
我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想走。
他一手接住盒子,一手捏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他低头看着我:「师姐,你来接我了。」
我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我是来接所有人的。」
「但桂花糕只有一盒。」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只给你做的。你再废话我就收回来了。」
10
裴洵开了盒子,尝了一口桂花糕。
嚼了两下。
表情微妙。
我面色一僵:「……难吃就吐出来。」
他咽了下去:「不难吃。就是有点糊。」
又拿了一块,认真地吃完,然后把盒子合上,收进怀里。
我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不自在。「你收那个干什么……就是几块破糕点,又不值钱。」
他笑了一下:「师姐做了三年的首席,第一次给人做吃的,我得留好。传出去多有面子。」
我脸一热:「你要敢传出去?」
他接话:「你就杀了我?」
这句话太熟了。
和雪谷那夜他说的「你明天会杀了我的」一模一样。
话堵在嗓子眼里,脸红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入夜。
他收敛了笑意,看着我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师姐,你那天亲我那一下,是利息吗?」
我咬牙:「是。」
「那如果我再替你挡一次蛟呢?」
「……那就再还你一次。」
「一百次呢?」
我绑不住了:「裴洵你够了哈。」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
我本能地戒备——上次的心理阴影太深了。「你又录了什么?!」
他摇头:「不是我录的,是你的。」
什么?
他把玉简递给我。
灵识探入,
画面是他离开宗门那天的清晨。
我以为我没去送他。
但玉简里拍到了剑台侧面的角落,我站在晨雾里,看着他走远的方向,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然后弯下腰,在他必经之路的石阶上放了一枚暖玉。
和他当初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的脸在月光下烧得要穿了。
「这——谁录的?!是卫芷月吗?!我要杀了她!」
「不是她。是我在剑台上的定时影像阵看到的。本来是用来回放修行动作的……结果录到了你。」
玉简里还有后续。
接下来的几个月。
每逢灵气潮汐之夜,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他写的那份封穴手抄本——被翻到卷了边。
有一次月光照到我的侧脸,影像里的我嘴唇翕动了一下。
裴洵说:「我请人帮我辨了唇语。」
「你那天说的是:'裴洵,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嘴还在硬:「我没说。辨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廊柱。
他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柱子上。
不逼我,但也不退了。
声音是这三年来我听过的最温柔,也最坚定的,
「师姐,你可以继续嘴硬。我等了三年,不差这一刻。」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赖了三年的账,我这里全都记着。」
「每一笔,每一条。」
「你推开我的手的时候指尖在抖,你说'烦'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你中迷心毒后找的人不是任何别人,是我。」
「你说这些,全是毒的作用吗?」
我低下头。
视线模糊了。
攥着他前襟的手指在抖。
我用了全身最后一点骄傲,把到喉咙的哽咽压回去,抬起头。
「裴洵。」
「嗯。」
「你又准备了玉简。」
「嗯。因为你一定会赖账。」
「我恨你。」
「知道。」
「你敢走我就杀了你。」
「不走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被他接住。
指腹从眼角抹到颊侧,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闭上眼,声音小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不是毒。三年前就不是。」
他抱住了我。
整个人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原来他也不是真的镇定。
我在他怀里闷声:「你的心跳怎么那么快。不是追了三年很有经验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经验只够追你。被你亲那一下,我心跳快了整整五个月。」
11
在一起之后,裴洵给了我一个匣子。
里面装了一百多枚玉简,并编号从一到一百三十七。
我瞪着他:「你是变态吗?」
他微笑:「师姐如果不看的话,我可以口述」
「闭嘴。我自己看。」
玉简一:三年前入门第一天。
裴洵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完了。」
玉简十七:第一次给师姐递伞。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漠:「不需要。」
然后自己淋着雨走了。
十分钟后折回来拿走了伞。
以为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玉简三十六:师姐受伤那次。
我在她门口守了一整夜。
她半夜开门看到我,骂了一句「你有病」,然后扔了条毯子出来。
毯子是暖的,她捂在怀里捂热了再扔出来的。
玉简五十二:我研究了师姐的口味。
她说她讨厌甜食,但每次路过点心铺嘴角都会动一下。
她吃桂花糕的时候以为没人看到,眼睛会亮。
她嗜甜。只是不好意思说。
玉简九十八:雪谷中毒夜。
师姐踹开门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
在被她按在地上的三秒钟里,我看到她眼泪掉了一滴。
毒让她说出了平时死也不会说的话「你是不是不在乎我」。
那一刻我的心脏停了整整两拍。
玉简九十八附注:
事后我看着她睡着的脸,知道她明天醒来一定会翻脸不认。
所以提前录了玉简。
不是为了威胁她。
是因为如果不留证据,她会把这份真心永远埋进骄傲里,一辈子不承认。
我没办法看着她对自己撒谎。
玉简一百一十五:她亲我那天。
只是嘴角擦了一下。
但那个感觉。
像是三年来所有被推开的手掌、所有被忽略的温柔、所有独自消化的失落,在那一秒全都被赎回去了。
值了。
我合上最后一枚玉简。
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手给了裴洵后脑勺一掌。
「你每天瞎记这些东西,难怪剑法进度不如我。」
他揉着后脑勺,笑眯眯地接话:「师姐教我?」
我红着脸把匣子抱走了。
当晚在被窝里把一百三十七枚玉简全部看完。
看到凌晨。
枕头湿了一小片。
12
一年后。
青云宗的新八卦是:
首席剑修姜晚棠生平最厌的三件事变了。
蛇,还是厌的。
甜食,有人看到她在裴洵房里吃桂花糕吃了三盘。
裴洵,没人敢说她还厌了。
因为上一个当面说"姜师姐好像很讨厌裴师兄"的弟子,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
苏黛在南疆认识了碧澜宗的一位剑修,临走前对我说:「姜师姐,谢谢你终于想明白了。否则我真的要跟你抢了。」
我冷哼。
但在她走后,嘴角弯了一下。
裴洵重新回到了我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但身份不同了。
以前他叫我「师姐」。
现在还叫「师姐」但尾音会往上挑一点,带着某种只有我听得出来的、让人耳根发烫的东西。
灵气潮汐夜,迷心毒彻底清除了。
我再也不会在深夜失控去踹他的门。
但有时路过他的房间,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被他抓到过两次。
第一次他问「师姐想进来吗」,我说「做梦」,然后在门口多站了一刻钟。
第二次他直接把门拉开了。
我被拽进去的时候拖鞋飞了一只。
他关上门,背靠门板,低头看我:「师姐,以后想进来不用站在外面。你可以踹门。和上次一样。」
我恼羞成怒:「你能不能不提雪谷的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晃了晃:「提一次就再录一次?」
我一把抢过来:「你到底录了多少!」
他歪头想了想:「和师姐在一起之后的?大概……五十三枚。」
抱起床头那个更大的匣子打开——满满当当的,编号一百三十八开始……。
裴洵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师姐,这些不是用来威胁你的。」
「是我怕自己哪天运气不好没回来,你又嘴硬说不记得了。」
我手一顿。
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发现他的眼睛在笑,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不安。
他提前录玉简、画地图、写手抄本、留暖玉,不只是因为了解我的嘴硬。
是因为他的骨子里也怕。
怕有一天他不在了,我连承认喜欢过他都做不到。
我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用了平生最轻的力道。
「裴洵,我不赖账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和那天月下吃桂花糕时一模一样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真的笑。
最后一枚玉简,编号一百九十二。
是我亲手录的。
画面里,裴洵在院子里晒药材。
我从他身后走过去,在他头顶放了一朵刚摘的桂花。
他伸手去摸头顶,我已经走远了。
画面里我的嘴角是翘着的,自己都没发现。
玉简背面刻了一行字,我的笔迹:
「裴洵。我嫌你讨厌了三年。喜欢你第四年。不想赖账了。如果你哪天记性不好,就看这个。——姜晚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