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真实短篇故事。
我叫叶,今年三十一岁,没有结婚,没有工作,没有未来。
我住在这座城市边缘的一间出租屋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终日照不进阳光。
每天早晨醒来,我会盯着天花板看很久,然后想她。
徐。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放了十八年,像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日子久了,血肉长出来,把它包裹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
可是我不能拔,因为拔出来,我会死。
【壹】
四岁那年,妈妈走了,我对她没有记忆,只能从别人口中了解她。
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正月十五十六出门,年十五六回家,一年到头在家待不到一个月。
他在家的那些天,我也不会叫他,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
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奶奶会给我做饭,爷爷会带我去赶集,他们从来不逼我叫人,也不逼我说话。
我很小就不爱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别人家的孩子会扑进父母怀里撒娇,会拉着大人的手要这要那。
我不会,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一块地方被人挖走了,风一吹,呼呼地响。
后来我习惯了那种空,它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十八年前,我十四岁,读初一,那年初夏,妈妈给了我十块钱,说:“见到人,把这个给她。”
我接过钱,出了门。
村子不大,从家走到桥头,不到十分钟。那座桥是老桥,桥两侧各有两座凉亭,亭子里的木柱子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上面刻满了不认识的名字。
我到的时候,有两个女孩在那里等着,其中一个女孩蹲在地上,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孩,年纪小一些。
我走过去,站在蹲在地上女孩的面前。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徐。
她脸很小,扎着马尾,眼睛大大的,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的感觉。
我是第一次见她,但我还是一眼知道妈妈让我等的是她。
我把十块钱递给她,说:“这是妈妈让我给你的。”
她接了钱,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了头。
那就是我们的开始,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爸爸带回来的后妈的女儿。
后妈到我家时,所有人都跟我说:“叫妈妈,嘴甜一点。”
我没叫。
那个字我连对亲生母亲都叫不出口,何况是一个陌生人。
后妈带了两个女儿过来,大的是她,徐,比我小一岁,小的是妹妹,比我十岁岁。
爸爸把她们带回来之后,又出去打工了。
后妈也出去了。
她留了下来,跟我和奶奶一起生活。
初一那年开始,我们三个人,奶奶、她、我,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每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屋檐下走动。
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种安静让我觉得安全,也让我觉得不安。
因为我会偷偷看她,我不敢让她发现。
每次她快要抬头的时候,我就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十四岁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快一些,她不在的时候,会慢一些。
就这么简单,姨来家里,拉着我的手说:“叶,你要嘴甜一点,跟她多说说话,以后你们好在一起。”
姑姑来家里,也这么说。
妈妈…我是说后妈,她也这么说:“你们两个好好相处,以后就结婚了。”
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好像我和她之间,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了解,不需要任何过程,直接就可以走进婚姻。
我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从她们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开始做梦。
梦见她,梦见我们在那座桥上,她蹲在凉亭里,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十块钱。
梦见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我就醒了,心跳得很快,脸是烫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睁开眼睛。
那些梦让我害怕。
不是因为梦的内容可怕,而是因为梦里的那种感觉,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太陌生了。
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所以我只能把它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沉默盖住,假装它不存在。
可是它存在。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她从我面前走过,每一次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每一次她低头时碎发从耳后滑落。
它都存在。
【贰】
奶奶是在我读中专的时候去世的,那年十八岁。
她躺在老屋的床上,脸色灰白,嘴唇紧闭,像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床边,哭的很大声。
奶奶走了之后,家里更安静了,以前还有奶奶的声音,她会在厨房里跟邻居唠嗑,会在外面里喊我吃饭,会在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跟剧里的人说话。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我和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墙很厚,很结实,我试过很多次,想翻过去,想凿一个洞,想让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可是我做不到,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每次抬起手想碰她,又缩回来了,我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种不敢不是害怕她拒绝,而是害怕,害怕打破现在的平静,害怕她因此离开,害怕连这样远远看着她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选择沉默,沉默地喜欢她,沉默地梦见她。
沉默地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想她。
奶奶去世的第二年,爸爸妈妈开始吵架。
吵得很凶。
以前他们也吵,但都是小打小闹,吵完了该干嘛干嘛。
那一年不一样,那一年爸爸像变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大,眼神很凶,好像要把整个家拆掉。
他说:“我要把你妈妈踢开。”
这个“你妈妈”,指的是后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哪怕打官司,也要让她离开这个家。”
我没有说话,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办?
如果妈妈走了,她怎么办?
如果她走了,我还能见到她吗?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爬进我的脑子里,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想问她,可是我不敢,我跟爸爸吵了起来。
我时常梦见她,梦里她还是十五岁的样子,蹲在桥头的凉亭里,抬起头来看我。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可是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了,我伸出手想去拉她,可是够不着。
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桥的那一头。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从那一年开始,我不想回家了。
不是因为家里有人吵架,而是因为家里没有了我想回的理由。
以前回家是因为奶奶在,奶奶走了之后,回家是因为她在。
可是爸爸说要让妈妈离开,就意味着她也会离开。
那个家,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空壳。
我不想面对那个空壳。
所以我待在公司,加班,做一切可以让我不回家的借口。
过年的时候,我回去,就两天。
年三十回去,年初二走。
那两天是我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也是最难熬的日子。
开心是因为能见到她,难熬是因为见到了,却什么都不能做。
我的目光跟着她,她去哪儿,我的目光就在哪儿。
她就那么近,伸手就能够到,可是我的手伸不出去。
不是没有力气,是没有勇气,那两天里,我会找机会跟她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也就是一两句。
“嗯。”
是常说的一句话,可是够了,能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也够了。
能见到她的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够了。
我是不是很可笑?
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暗恋一个人,不敢说,不敢追,只敢在过年那两天偷偷看两眼,然后满足一整年。
是啊,很可笑,可是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人。
后来,我谈了恋爱,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女孩,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说:你该结婚了,你该找对象了,你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试了,试得很认真。
请她吃饭,陪她逛街,给她买礼物,像所有正常的男朋友一样。
可是我做不到,不是对那个女孩不好,而是心里装不下她。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装得满满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再往里塞东西,就会溢出来,溢出来的是什么?
是愧疚。
对那个女孩的愧疚,因为她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而不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所以那段感情很快就结束了。
分手那天,女孩问我:“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我没有回答。
女孩看了我很久,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我让人难受,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也想说出来,想大声地告诉她,我喜欢你,从十三岁就喜欢你了,喜欢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变过。
可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与此同时,她也被家人安排去相亲,听说去了几次,都没有下文。
我不知道是没有合适的,还是她不愿意。
我不敢问。
后来她单身,我也单身,好像命运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等我们迈出那一步。
那天晚上,几个亲戚坐在一起。
气氛很奇怪,像是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坐在角落里。
姨夫先开的口:“你们两个的事,该定下来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像在开一个会,讨论的议题就是我和她的婚事。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姨夫说:“叶,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在心里喊了一万遍我愿意。
可是我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变得很尴尬,有人打圆场说:“年轻人嘛,不好意思,慢慢来。”
后来,我和她站在门口,她在我面前,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和十三岁那年一样,和梦里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问我:“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愣住了,嫌弃她?我怎么会嫌弃她?
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让她看看里面刻着谁的名字。
可是我说不出口,我想说不是,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做梦都想跟你结婚。
可是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爸爸要跟她妈妈分开。
如果你们结婚了,以后爸爸妈妈分开了,你怎么面对她?
你爸爸是那样的人,你呢?你会不会也是那样的人?
你不敢。
你从来都不敢。
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你有什么资格娶她?
那个声音很大,大到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
我只记得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平静,她转过身,走了。
那一刻我想追上去,我的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上楼,消失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是我的心。
那晚之后,我更加沉默,也知道,我错过了,彻彻底底地错过了。
可是我还是喜欢她,比任何时候都喜欢。
喜欢到不敢见她,又忍不住想见她。
喜欢到每次梦见她醒来,都想把梦里的场景再温习一遍。
喜欢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叁】
2024年,我辞了职,在那个公司待了十一年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离家远,有理由不回家。
辞职的理由很简单,她在的城市。
她高中没毕业就去了那座城市工作,妈妈妹妹也在那边,她们一家人在那座城市租了房子。
我辞了职,退了房,买了票,去了她所在的城市。
来了之后,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她们住的附近租了一间房。
说是附近,其实走路就几分钟,每天下班,我会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
她七点下班,我做好饭,等她回来一起吃。
等她的时候,我会坐在门口里,看着门口,看着她回家。
停车,推门,放下包,拿碗洗碗,打饭,走到餐桌前坐下。
我会偷偷看着她,看她脸上有没有疲惫。
她不会看我,或者说,她不会刻意看我。
我们的视线偶尔会撞上,然后我会立刻移开。
我不敢跟她对视。
我只做饭,洗碗,烧热水。
她吃完饭会去洗澡,我就把热水烧好,放在厨房。
然后我会在外面,等她洗完。
不是偷看,是守候,让我安心,让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
等她洗完澡回房间休息了,我才离开,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那条路很短,五分钟就走完了,那五分钟是我一天中最难熬的五分钟。
因为从离开她的那一刻起,到第二天见到她的那一刻止,中间隔了二十多个小时,期间我只能靠回忆和幻想度过。
我会想她在干什么,是不是在看手机,是不是已经睡了,梦见了什么。
这些念头会一直缠着我,直到我睡着,睡着之后,她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和十八年前一样,蹲在桥头的凉亭里,抬起头来看我。
那段日子是我三十年来最开心的日子,每一天都能见到她,每一天都能为她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顿饭,一碗汤,一盆热水,这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我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也许有一天,她会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可我不敢,我只敢做一件事,揉她的头。
我会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揉一下她的头,就一下。
手碰到她的头发,那种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像过电一样。
然后我会把手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躲开过,也没有说过什么,这让我觉得她是不讨厌的。
这让我觉得,也许,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她也是喜欢我的。
七月二十二日,晚上,我们去看了《南京照相馆》。
不是什么大片,是一部安静的文艺片,讲的是过去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看这种电影,我只知道我想和她一起看。
电影院不大,我们并排坐着,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荧幕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很好看。
电影很长,节奏很慢,讲的是战争年代的故事,有很多离别和死亡。
我没有怎么看进去,因为我的心不在电影上,在她身上。
她坐在我旁边,离我不到二十厘米,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她自己的气息。
那种味道让我安心,也让我不安,电影快结束的时候,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红了,眼角有泪光。
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伸手抚摸她的脸,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我在。
可是我没有,我不敢。
回家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手牵着手。
我想拉她的手,我真的想。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手心全是汗,我走在她右边,她的右手手就在我左手边,手臂在相互捧着。
只要我把手稍微伸一下,就能碰到。
可是我没有,我怕,我怕她躲开,我怕她生气。
我怕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
就那么走了一路,回到家里,我给她烧水,她蹲在外面里逗猫。
那只猫是野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她用指尖挠它的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一个女孩,一只猫,一盏灯,一个安静的夜晚。
我想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永远记住。
因为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还有多少个。
八月底,一天中午,我们两个人吃午饭。
妈妈不在,妹妹不在,只有我和她。
餐桌上摆着几道菜,都是我做的,我们面对面坐着,各自吃饭。
安静,和往常一样安静,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我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我嘴里蹦出来,像四块石头,从我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扔在她面前。
说完之后,我的世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擂鼓。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世界凝固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她开口了。
“我拒绝。”
三个字,平静的,没有感情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捏住了,用力一攥,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哭,可是我忍住了,我不能在她面前哭。
所以我只是埋头吃饭,一口,两口,三口。
不知道吃了多少口,碗里的饭一粒也没有少。
因为每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天中午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就是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想她说的那三个字,想她说那三个字时的表情。
想她有没有一丝犹豫,有没有一丝不忍,有没有一丝,哪怕只有一丝,心疼。
可是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她的平静,而平静,说明她不在乎。
我被她拒绝了,干干净净地拒绝了,不留余地地拒绝了。
【肆】
自从那次表白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变远了。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心理上的,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我。
以前我揉她头的时候她不会躲,现在她会微微偏一下头,让我的手落空…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别人看不出来。
可是我看得出来,因为我每天都在看。
每天都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她的一个皱眉,一个叹气,一个不经意的转身,都在我的心里掀起巨浪。
可是我不敢问。
不敢问她是不是生气了,不敢问她我做错了什么,不敢问她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因为我怕她的回答是——“不能”。
那比什么都可怕。
一天晚上,她在洗头,水哗哗地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洗头的背影。
头发很长,湿了之后贴在脖子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想逗逗她。
从冰箱里拿了一块冰,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转过身来,眼睛瞪着我。
“烦死了!”
“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她真的很生气,我从没见过她生这么大的气。
她的眼睛里有怒火,有厌烦,有嫌弃。
那种嫌弃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胸口。
我愣住了,手还举着那块冰,冰在融化,水滴到手上,滴滴答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只挤出一个字:“好吧。”
然后我转过身,上楼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楼梯在晃动。
到了楼上,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我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的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手背上,滴在地上。
“烦死了。”
这三个字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好像已经忍了我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终于爆发出来了。
这三个字是她这半个月来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是对我说的,每一句“烦死了”,都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许哪里都错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的存在就是错的。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很黑。
不是生气的那种黑,而是冷漠的那种黑,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对,陌生人她还会礼貌性地笑一下。
她看我,连笑都省了,直接忽略。
我的目光追着她,她从来不回看。
我跟她说话,她要么不回答,要么用最短的字打发我。
我给她做饭,她吃了,我给她烧水,她洗了,一切都在,一切都变了。
好像我们之间那张桌子还在,但桌布换了,餐具换了,连空气都变了。
变得很冷,冷到我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结了冰。
可是我还是每天去做饭,还是每天去烧水。
还是每天等她下班,还是每天在门后守候着。
还是每天在她回房间之后,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那条路只有五分钟,可是那五分钟,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十二月一号。
她的回答:“我们没戏的。”
很平静的文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二”一样,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情绪,只是一个事实。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的心再一次的痛了,我回答:“我知道自己错过了……”
【伍】
六月份开始,爸爸给我打电话!“你给我转点钱,工地一个月就发两千四,不够用。”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好像我不是他儿子,而是他的提款机。
我问他要多少。
“两千二。”
我每个月工资也就那么多,给他两千二,剩下的勉强够自己吃饭,可是我还是给了。
因为他说:“我就你一个儿子,我不找你找谁?”
这句话让我没办法拒绝,不管他对我好不好,不管他有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他是我的父亲,我没办法不管他。
可是过年回去,我查了他的手机,这一查,把我整个人都打碎了。
他不是没有钱。
他把所有的钱都拿来玩了,消费了,请人吃饭喝酒,甚至玩女的,还向亲戚朋友借了很多钱。
那些借钱的记录,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老哥,最近手头紧,借两千应应急。”
“兄弟,下个月还你,先借五千。”
一条一条,全是借钱的记录,借来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我也知道每个月给他转的两千二百块,不是他“不够用”的生活费,而是他去玩的资本。
我拿着他的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伤心?绝望?
都不是,是崩溃。
是这么多年撑在心里的那根柱子,忽然断了。
我一直以为,我给他钱,是孝顺,是尽儿子的本分。
可是在他眼里,那是什么?是理所当然。
是他的提款机,是他拿来挥霍的工具。
从那天开始,我好像病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她,而是觉得,活着好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是那种看不到头的、没有希望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累。
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不再去做任何事,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想。
想她。
想爸爸。
想妈妈。
想奶奶。
想那座桥,那个凉亭,那十块钱,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到底为了什么,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找不到任何意义。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我不在了,会不会好一点?
没有人需要我,爸爸只需要我的钱。
妈妈,对我很好,可是她有自己的女儿,不需要我。
她呢?
她拒绝我了。
她说我们没戏了。
我活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也许没有我,他们会过得更好。
爸爸少了一个提款机,但他可以找别人借。
妈妈少了一个做饭的,但她可以自己做。
她少了一个每天偷偷看她的人,也许她会觉得更自在。
没有我,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升起。
没有人会因为我的消失而难过太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它像野草一样疯长,长满了我的脑子。
我开始写遗书,写了很多遍,又删了很多遍。
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了,可是真正能写下来的,又太少了。
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反复复几十遍。
最后还是随意的写了一分放在文件夹里。
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连杯子都拿不稳。
心跳忽快忽慢,有时候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有时候慢得像要停止。
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白天起不来,明明醒了,就是不想睁开眼睛。
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做任何事,不想说任何话。
我知道自己病了,一个人每天想着死,怎么可能没病?
我去了医院,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等着叫号。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护士喊名字,病人进进出出。
轮到我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医生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的白大褂,看着桌上的听诊器,看着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
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要怎么说?
说我每天想死?
说我写了遗书?
说我的手在抖,心在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站起来,说了句“没事”,走了出去,挂号费白花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不敢让医生告诉我,你病了,病得很严重。
好像只要不看医生,我就还是正常的。
好像只要没有人确诊,我就还能假装一切都好。
年前,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吵得很凶。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很难过?
是不是也很无助?
是不是也觉得很绝望?
我一直想站在她身边,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怕,怕她觉得我多管闲事,怕她觉得我趁虚而入,怕她烦。
“烦死了”那三个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每一个字都刻在我心里,像烙铁烙上去的,永远都消不掉。
后来她说了一句话:“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大人的事那是大人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家里的事,而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可是那句话,我记住了。
过好我们自己的。
可是,什么是“我们自己的”?
我和她之间有“我们”吗?
年二十七,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走,不是离家出走,不是出去散心,是,永远地离开。
我已经想好了,买一张票,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走走看看,然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结束这一切。
那天下午,我跟堂哥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然后我收拾了一个包,身份证,银行卡。
出了门,走到公交站,坐上公交,到了车站。
买了票,坐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有的回家,有的出门,有的笑,有的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没有,我的方向是终点。
检票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地跳。
我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手机响了。
堂哥打来的,我没接,又响了。
大伯打来的,我没接,又响了。
大娘打来的,我还是没接。
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符一样。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口袋里,后来我才知道,我堂哥的手机在我大伯手里。
他们找不到我,就去了外婆家,找我妈。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老妈”。
我没有接,她接着打,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依然没有接。
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她的声音显得很小,带着哭泣声,可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你在哪?你不要吓妈妈,你回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她哭了,声音在抖,话说不完整,断断续续的。
“你在哪……你回来……妈妈求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无声的哭泣。
我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泪流满面像个孩子。
我深吸口气,回了一条消息:“妈,不要担心我。”
然后我继续坐着,看着检票口,看着时间。
车还有四十分钟开,四十分钟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手机又响了,妈妈打来的,我没有接。
又响了,我还是没有接,临近晚上,车快开了。
妈妈又打来了,这一次,我接了。
“叶,你回来。”
她的声音沙哑了:“一切有我在,你不要怕,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听着她的声音,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说:“好,我把票退了,回家。”
挂了电话,我去退了票,走出车站,开始走路回家。
我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带起一阵风。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是我不觉得冷。
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我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马路上的红绿灯。
红灯,绿灯,红灯,绿灯…交替闪烁,永不停歇,像我的人生,亮一下,灭一下,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可是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永远灭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老妈在等我,我走过去抱住她。
“你这个傻孩子,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
她没有骂我,我只是抱着她。
那天晚上,我跟妈妈谈了很多,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了很多,又说不出什么。
说到她,徐的时候,我停顿了很久。
妈妈说:“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跟她说清楚,不要藏在心里。”
我说:“我说过了,她拒绝了。”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就嘴甜一点…要多说话。”
嘴甜一点…
应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害怕她生气,很怕很怕,我不会说话,可我会万事依着她…
【陆】
年初三,我和爸爸吵了一架,是钱的事,也是妈妈的事,也是积攒了三十年的怨气一次性爆发了。
我问他:“你既然要把妈妈踢开,为什么以前不踢?非要跟她生活了十八年再踢?”
他的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说:“你们都向着她,知不知道我很可怜?”
可怜?他说他可怜?
我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可是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不是恨,是陌生,就像一个陌生人站在我面前,对我说“我很可怜”,我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既然不想要这个家,那我也可以不要这个家。”我说,“反正我对这个家没有感情。”
对这个家,对这个人,对这一切,都已经没有了感情。
他听了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吼道:“那就都不要回来!”
不要回来。
好。
我转身走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架,吵碎了我们父子之间仅剩的那点关系,可是说起来,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从我四岁开始,他就不在我身边,我生病的时候,他在外面打工;我上学的时候,他在外面打工;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外面打工。
我哭的时候,我笑的时候,我害怕的时候,我绝望的时候…他都不在。
他从来不在。
“爸爸”这两个字,我活了三十一年,叫出口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因为那不是一个称呼,那是一种感情。
而我没有那种感情。
三十一岁那年春节,我跟所有亲戚摊牌了。
我说:“我不结婚了,没必要了。”
所有人都说不行,不能这样,爸爸是爸爸,我是我,不能因为爸爸的事就不结婚了。
我说:“现在的婚姻,女方都是要男方父母如何的,我这样的情况,谁愿意嫁给我?”
我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我也不愿意娶别人。
因为我只喜欢她,哪怕她不喜欢我,我也只喜欢她。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让我动了结婚的念头。
只有一个人让我在梦里笑醒过。
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活着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
那个人是她,不是别人,所以我不结婚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
我跟妈妈说过:“我会等她,等到她结婚为止,等到她需要我为止。如果以后她需要我照顾,我愿意照顾她,我会一直陪着她。”
妈妈听了这话,笑了,却又很无奈。
她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傻。”
我是傻,傻到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八年,不敢说,不敢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傻到被她拒绝了,还是放不下,还是每天给她做饭,给她烧水,等她下班,偷偷看她的背影。
傻到为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可是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是最好的人,而是因为她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
从十三岁到三十一岁,十八年,十八年里,我的人生发生了很多事。
奶奶走了,爸爸变成了陌生人,家变成了空壳。
可是有一样东西从来没有变过,那就是我对她的感情,它一直在那里。
像一盏灯,微弱,渺小,随时可能熄灭,可是它一直在亮。
照亮我那些黑暗的日子,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
如果有一天这盏灯灭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下去。
所以我说:“如果她结婚了,我会离开这里。”
去哪里?
不知道。
天下之大,何处不为家。
可是我也知道,不管去哪里,我都不会忘记她,她在我心里,已经生根了,拔不掉的。
2026年2月,我的心彻底静了,那种静不是平静,是死寂。
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任何生机。
我辞了工作,不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而是因为不想工作了。
没有意义,赚钱没有意义,吃饭没有意义,睡觉没有意义,活着没有意义。
每天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时间过去。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可是我不急,因为我有的是时间。
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每天下午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
她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还是那样,偶尔交流,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话。
她吃她的,我吃我的。
吃完我洗碗,烧热水,她洗澡,我站在门外守候,她回房间,我走回出租屋。
日复一日,像一台机器,可是我知道,这不是生活。
这是等死。
我在等,等什么呢?等她的消息?
等她有一天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一句“其实我也喜欢你”?
不会的,我知道不会。
她说过“我们没戏的”,那段话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那我在等什么?我在等死亡。
2026年,我开始期待死亡的到来,不是主动去死,而是希望它来。
希望某一天早上,我闭上眼睛之后,再也不需要睁开。
希望某一天走在路上,一辆车开过来,一切都结束。
希望某一天睡着之后,梦里再也没有她。
因为梦见她之后醒来,那种失落感比死亡更可怕。
可是我也会怕,怕再也见不到她,怕这盏灯彻底灭了。
怕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她蹲在桥头凉亭里的样子。
怕那个画面碎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一边期待死亡,一边畏惧死亡。
活着没有意义,死了又舍不得。
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这就是我的三十一岁。
这就是我的人生。
【终】
我常常想起那座桥,桥两头各有两座凉亭,木柱子上的刻痕一年比一年深。
十八年前,我十三岁,拿着十块钱,站在凉亭里,看着她蹲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看我。
那一眼,我记了十八年,那一眼里有什么?
我说不上来。
一个十三,一个十四的孩子,一个没妈,一个没爸,被命运扔到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
不说话,不交流,不靠近。
可是我心里装着她,她心里有没有装过我?
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她说过“我拒绝”,说过“我们没戏的”,说过“烦死了”。
可是她也问过“你是不是嫌弃我”,那一句话,我现在想起来,心还是会疼。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有娶到她,而是没有在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大声地告诉她,不是,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喜欢你,从十三岁就喜欢你了,喜欢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变过。
我没有说,我选择了沉默,沉默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
我叫叶。
她叫徐。
这两个名字,在我的心里,是连在一起的。
叶和徐,像是命中注定要放在一起的两个字,可是命没有让我们在一起。
不是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太胆小,太懦弱,太不敢。
是我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爱都憋在心里,把所有的勇气都消耗在了“不敢”两个字上。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有些路,不是不敢走,是走不过去。
有些话,不是不敢说,是说出来已经晚了。
有些人,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深到把自己淹死了。
愿我早逝,这句话不是绝望,是解脱。
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想她了十八年,梦了她十八年,爱了她十八年。
够了,已经够了,如果还有来生,我想做一个勇敢的人。
敢说话,敢伸手,敢在十三岁那年,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你好,我叫叶。”
“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听她说:“我叫徐。”
这两个字,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好好地、大声地、不后悔地,念出来。
可是这辈子,来不及了。
对不起,徐。
对不起,我到最后都不敢走向你。
对不起,桥还在,凉亭还在。
风还在吹,你不在了。
不对,你还在,在我心里,永远在。
最后,愿我早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