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吗?”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男工昨天就招满了。”她瞟了一眼身份证,又低下头。
“一个都没有了吗?我能吃苦。”
“说满了就满了,下一个。”
身后排队的人推了我一把,不耐烦地催:“走不走啊?不报别挡道。”我往旁边让了让,退到墙角,看着墙上贴的招工简章,上面印着“男女不限,包吃包住”几个大字,墨绿色的记号笔在后面打了个钩,又潦草地划掉了“男”字。我的行李袋提手被汗浸湿了,勒得手指发白。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这边怎么回事?”
我回头。
女人穿着深蓝色主管工服,头发利落挽在脑后,五官精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她走过来的时候,旁边几个排队的人都自动让了让,连招工点那个一直不耐烦的胖女人都站了起来,赔着笑脸喊了声“赵主管”。
她没搭理,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一下,原本冷硬的神情莫名软了几分。
“人满了是吧?”她看向人事。
胖女人小心翼翼地说:“赵主管,男工确实招满了,昨天就截止了,上面有规定——”
她直接打断:“我那条线缺个帮手,这小伙子我要了。”
胖女人为难地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她,小声说名额已满,手续不好走。赵燕皱了皱眉,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规矩是人定的,有问题我担着。”说完转头看我,语气瞬间轻下来,甚至带了一点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温度,“你,跟我来吧。”
我当时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行李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全是汗,跟在她身后走出招工点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几个没报上名的人在嘀咕:“运气真好”“长得也不怎么样啊”“谁知道呢”。
我不敢回头,脚步加快,跟在她后面大约两步远的距离,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那个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脖颈后面,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带我去了人事部补办手续。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看我有没有跟上。人事部在办公楼二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有人喊“赵主管好”,有人主动搬椅子。”
人事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翻了翻我的资料,抬头看了我一眼:“黎亮,19岁,高中毕业,之前没进过厂?”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了一个字:“没。”
他皱了皱眉,还要再说什么,赵燕已经不耐烦了:“行了,手续办了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说完从桌上抽了一张表格递给我,“把这个填了,身份证给我复印一份。”
我接过表格,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指着表格上一栏说:“这里,紧急联系人,填你妈的电话。”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我鼻子里,我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赶紧低下头把字写完。
手续办完,她带我去了仓库领工服。仓库管理员是个胖大姐,看见赵燕进来就笑了:“哟,燕姐亲自带人啊,稀罕事。”赵燕没接话,让我站到一边,自己进去翻了一套工服出来,深蓝色的,拿在手里抖了抖,看了看尺码,又放回去换了一套小号的,递给我:“试试看,你个子不高,穿中码应该差不多。”
我接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我的手指却烫得不行,赶紧缩回来,工服差点掉地上。她没在意,转身跟胖大姐说了句什么,又拿了一套被褥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子装着。
从仓库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提着被褥走在前面,我要接过去她不让,说“你拿着行李袋就行了,这个不重”。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扛着那床被褥,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酸涨涨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宿舍楼在厂区最后面,一共六层,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带我上了三楼,走廊很长,头顶是一排日光灯,有几盏不亮了,光线忽明忽暗。走廊两侧是铁皮门,上面贴着房间号,有的门口堆着垃圾袋和鞋盒子,空气里有一股泡面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在312房间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着,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已经住了三个人,床铺上铺着各自的被褥,颜色五花八门,有张床上面挂了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窗户开了一半,晚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她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把被褥放在靠窗那张空床上,回头对我说:“就这张吧,靠窗通风好,夏天没那么闷。”说完就开始拆被褥的塑料袋子,把被子抖开,铺到床板上,又拿起枕头拍了拍,塞进枕套里,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人。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傻站着。她铺完被子,转身看见我杵在那儿,笑了笑:“愣着干嘛,把行李袋放床底下,别挡道。”我赶紧弯腰把行李袋塞进去,蹲在地上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用手掌把床单的褶皱抚平,一下一下,很认真,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柔和,跟刚才在招工点那个冷着脸打断别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铺平整了睡着才舒服,”她说,直起腰拍了拍手,“你们男孩子自己住,多半不会收拾,回头被子不叠、袜子乱扔,室友该有意见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想接过去自己弄,她头也没抬:“没事,你刚来不熟,我帮你弄好就行。”说着又把被子叠了一遍,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摆在床头,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走进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手里端着一盆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看见赵燕,他愣了一下,毛巾差点掉地上,赶紧把盆放下,手忙脚乱地去找衣服穿,嘴里说着:“赵主管,您怎么来了?我这……”赵燕倒是不在意,摆了摆手说:“没事,新来的员工,住你们宿舍,你帮忙照应着点。”又指了指我,“他叫黎亮,十九岁,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多带带。”
那男人套上T恤,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嘞,赵主管放心,我老赵在这住了三年了,熟得很。”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弟,有啥不懂的问我,别客气。”
赵燕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迟到早退之类的话,说完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送她到走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走廊的灯光有点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楚,比刚才在宿舍里说话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明天早上七点半上班,别迟到。食堂在楼下往左拐,早饭六点半就有了,你要是不知道吃什么,就喝粥,养胃。”
我点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赵主管”。她听见这个称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转身走了。鞋跟敲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我站在走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那个男人——他叫赵国强,河南人,在这家厂干了五年了——正坐在床上擦脚,看见我进来,压低声音问:“你跟赵主管啥关系?她可从来没亲自带过人进厂。”
我说不认识,今天刚见。
他显然不信,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会儿,啧啧了两声:“那你小子运气是真好。赵主管在这厂里说一不二,连车间主任都给她面子。她亲自带你办手续,还帮你铺被子,啧啧,我在这干了五年都没这待遇。”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笑了笑,爬上自己的床,躺在还带着洗衣液味道的被子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日光灯的光线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黄色。隔壁床有人在打呼噜,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是很快。从招工点遇见她到现在,不过两三个小时,可我觉得像过了一整天。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她弯腰帮我铺被子时脖颈后面那几缕碎发,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她身上的不一样,她的要更淡一些,像是某种花香,我说不上来。我没谈过恋爱,高中三年连跟女生说话都脸红,更别提别的了。可今天,一个比我大好多岁的女人,不过是多看了我几眼,帮我铺了个被子,我就心跳成这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准确地说是一夜没怎么睡。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睡得正香,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此起彼伏。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摸黑穿好衣服,拿了毛巾和牙刷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
水房很大,一长排水龙头,墙上的镜子碎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蒙着一层水垢,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我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刷了牙、洗了脸,又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是那副老样子——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寸头,普通的身高,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食堂在宿舍楼一楼,很大,摆了十几排长条桌椅,能坐几百号人。我去的时候还早,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上夜班的人,埋头吃早饭,谁也不说话。窗口里有个胖阿姨在打饭,我问她有什么吃的,她说粥、馒头、咸菜,还有面条。我打了碗粥,拿了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粥很稀,几乎是米汤,馒头倒是挺大一个,咬了两口有点硬,就着咸菜勉强吃了下去。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被馒头噎住。
是赵燕。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套深蓝色工服,而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穿着平底鞋。头发还是挽在脑后,但比昨天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进食堂的时候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去窗口打了粥,端着碗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心跳加速,低着头假装专心喝粥,耳朵却竖得老高,听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她拧开保温杯喝水的声音,很小,很克制。
“这么早就来了?”她问。
“嗯,睡不着。”我说,眼睛还是没敢抬起来。
“第一天上班紧张?”
“有一点。”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喝粥。我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低头吹粥,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皮肤很白,几乎看不出皱纹,根本不像三十六岁的人。
我赶紧低下头,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吃完早饭,她带我去车间。车间在厂区前面的那栋楼里,进去之前要先换鞋、戴防静电帽、穿防静电服。她帮我从柜子里拿了帽子和衣服,看着我把鞋换了,检查了一遍,伸手帮我把防静电帽的扣子扣好。她的手指碰到我的下巴,凉凉的,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好了,进去吧。”她说,转身走在前面。
车间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排流水线整齐排列,每条线上坐着十几个工人,清一色的蓝色防静电服,低着头,手在飞快地操作。机器运转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说话必须凑近了才能听见。空气里有股焊锡和酒精的味道,闷闷的。
赵燕带我走到最里面的一条线,这条线靠墙,比别的线短一些,只有八个人,全是女的。她们看见赵燕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都往这边飘,瞟一眼赵燕,又瞟一眼我,脸上带着各种表情,好奇的、打量的、不以为然的。
赵燕拍了拍手,提高音量说:“大家停一下,这是新来的,叫黎亮,以后跟你们一条线。他刚来什么都不懂,你们多带带。”又指了指靠边的一个位置,“黎亮,你就坐那儿,先看着学,不懂就问。”
那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来,眼睛盯着流水线,不敢看任何人。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主动跟我打招呼:“你好啊小弟弟,我叫李秀梅,蜀地人,你叫我梅姐就行。”她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机器的噪音,旁边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我红着脸喊了一声“梅姐”,她笑得更开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紧张,这活儿简单得很,你看着我做两遍就会了。”
流水线上干的活是组装一种小型电子元件,把几个零件拼在一起,用螺丝刀拧紧,然后放到传送带上。看起来确实不难,但要做快做好就不容易了。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痒想试试,李秀梅就递给我一个半成品,手把手教我怎么拧螺丝。
“轻一点,别太用力,对,就这样,拧到刚好就行,太紧了会滑丝。”
她教得很耐心,我学得也快,做了几个之后就上手了。赵燕在车间里巡视,走到我们这条线的时候总会停下来,站在我身后看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时候看我的动作,有时候看我的侧脸,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每次她站在我身后,我的后背就像贴了一块烙铁,滚烫滚烫的,手上的动作都不利索了。
有一次她站了很久,大约有两三分钟,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那儿看。李秀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低下头继续干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旁边几个女工也注意到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说话。
最后赵燕开口了:“黎亮,做得不错,速度再快一点就更好了。”说完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中午十一点半下班,食堂里人山人海,几百号人挤在窗口前打饭,吵吵嚷嚷的,比菜市场还热闹。我拿着饭卡排在队伍最后面,正犹豫着要打什么菜,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赵燕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冲我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人群,走到食堂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这张桌子靠墙,比别的桌子小一些,上面铺了一层塑料桌布,看起来像是专门留的。她让我坐下,自己去窗口打了两份饭回来,一份放在我面前,一份自己留着。
我看了看餐盘里的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比我之前在窗口看到的那些菜好多了。
“吃吧,”她说,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住了。从小到大,只有我妈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我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别光吃饭,吃菜啊。”她看着我,语气有点急,又带点心疼的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我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拼命忍着,眼睛盯着餐盘,不敢看她。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声音有点闷。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口饭嚼很久,偶尔喝一口汤,用纸巾擦一下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安安静静的,跟车间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从那天起,每天中午她都带我去那张桌子吃饭。不管食堂多挤,那张桌子永远是空的,像是专门给她留的。她每次都把自己餐盘里的肉菜夹给我,有时候是鸡腿,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鱼。我说不用了让她自己吃,她就板起脸,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我不敢再推辞,乖乖吃完了,她就满意地笑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我能看出来是真心的高兴。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开始慢慢适应厂里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喝粥吃馒头,七点半到车间,坐在流水线前拧螺丝、组装零件,中午跟赵燕一起吃饭,下午继续干活,五点半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九点。日子重复而单调,像流水线上那些一模一样的零件,一天一天地转过去,没什么区别。
但每天跟赵燕一起吃午饭的那个小时,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问我一些事情,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为什么没上大学、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打工。我断断续续地跟她说了,说爸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没考上大学,觉得对不起她,想出来挣钱,让她别那么辛苦。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筷子夹着一块肉,悬在半空中,没往嘴里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还小,别着急,路还长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但很快就被她低下头去喝汤的动作遮住了。
有时候她也跟我说一些她自己的事,但不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比如她老家是哪里的、来这边多少年了、以前在哪个厂干过。她从不提她的家庭,不提丈夫和孩子,好像那些东西不存在一样。我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敢问。
在车间里,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赵主管,巡视的时候不苟言笑,发现问题当场指出来,语气严厉,不留情面。但每次走到我身边,她的语气就不自觉软下来,声音压低,问我累不累、有没有不懂的、中午想吃什么。旁边的李秀梅听见了,会偷偷看我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我假装没看见,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有一天下午,车间里的空调坏了,闷热得像蒸笼,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衣服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我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蜇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怎么都擦不干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燕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纸巾瞬间湿透了,黏在手指上。她又抽了一张递过来,这次没等我接,直接伸手帮我擦了一下额头。
她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可那个触感留在我额头上,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小块冰按在滚烫的皮肤上。我整个人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旁边有人在看,我余光能感觉到,但我不敢转头,不敢确认是谁、是什么表情。我只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手里的螺丝刀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赵燕倒是很自然,把剩下的纸巾塞进我工服口袋里,说了一句“热了就多喝水,别中暑了”,转身走了。她走过李秀梅身边的时候,李秀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李秀梅很快低下头,赵燕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远了。
有一天,赵燕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来上班。那件衬衫的料子很薄,有点贴身,把她上半身的曲线勾勒了出来。她弯腰在流水线上捡一个掉落的零件时,领口微微敞开,我正好抬头看见了,赶紧移开目光,耳朵烧得厉害,心脏砰砰跳。她直起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端着零件盒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过身来看我手里的活。那个角度,她的身体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螺丝拧歪了,重新来。”声音又低又柔,热气拂过我的耳廓,我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手指一抖,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她直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走了。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但她的手在我肩上多停了一秒,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还有一回下班路上,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骑着一辆电动车从后面追上来,在我旁边停下来。那天她换了一条深灰色的短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夕阳照在她腿上,皮肤白得几乎发光。
“上车,捎你一段。”她拍了拍后座。
我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电动车启动的时候,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差点贴到她背上,赶紧用手撑住座椅往后挪了挪。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一路上风很大,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我脸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我的手指攥着座椅边缘,攥得死紧,不敢碰到她身体的任何部分。
可她好像故意似的,在一个拐弯的地方猛地一拐,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贴上了她的后背,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赶紧弹开,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骑着车,嘴里还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
到了宿舍楼下,我跳下车,说了声“谢谢燕姐”,转身就要跑。她在身后叫住我:“黎亮。”
我停下来,回头。
她坐在电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住,冲我笑了笑:“明天别迟到了。”说完拧了油门,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心跳得像打鼓。
一个周末的下午,厂里放假,我没事干,一个人在宿舍待着。赵国强他们几个出去喝酒了,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翻来翻去没什么好看的,就把手机扔在一边,出去闲逛。
不自觉的就走到了厂区的西北角的一个小花园,看见赵燕已经坐在其中一条石凳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没扎起来,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乍一看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年轻了好几岁,又温柔又好看。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过来坐。”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见我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我不敢靠太近,怕她闻到我身上的汗味。风吹过来,带来她头发上的香味。
“来这边快两个星期了吧?”她问。
“嗯,十三天了。”我说。
“还习惯吗?”
“还行,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她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问我以前在学校的事情,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成绩不好,朋友也不多,整天就是上课下课,没什么特别的。她又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我耳朵一下子红了,摇了摇头,说没有。
“真的假的?”她偏过头看我,嘴角带着笑,“长得挺精神一小伙子,没人追你?”
我摇头,脸更红了,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冰红茶瓶子,瓶身上的水珠滴在我手指上,凉丝丝的。
她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这个人吧,就是太闷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这样不好,时间长了会憋出毛病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闭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主管看员工的眼神,也不是大人看小孩的眼神,而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看向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厂房,表情变得有点恍惚。
“我以前也有个弟弟,”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跟你差不多大。”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远处,睫毛微微颤动着。
“后来呢?”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事实之后的坦然。
“后来不在了,”她说,语气很轻,“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敢再问。风从厂房之间的空隙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没动,她也没动,我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软软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一直关着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有光照进来,刺眼,又温暖。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树荫下显得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幅画。我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说了一句“马上来”,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头看着我。那一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犹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挡在她眼睛前面。
“我得走了,有点事,”她说,“你也回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我点点头,站起来,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回头的动作很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的,她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加快脚步走了。
我站在小花园里,手里还攥着那瓶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把我的手心弄得湿漉漉的。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房的拐角处,蓝色的裙摆在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我在石凳上又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刚才说的那个不在了的弟弟,一会儿是她回头看我那一眼,一会儿又是我自己那颗砰砰乱跳的心。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和赵燕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忽然胃疼,疼得直冒冷汗,手按着肚子,脸色发白。李秀梅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中午吃多了。她说你脸色不对啊,要不要去医务室?我说不用,忍忍就过去了。
可忍了半小时,越来越疼,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李秀梅赶紧去找赵燕,赵燕正在车间另一头跟线长说话,听见李秀梅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这么烫,”她皱起眉头,“发烧了。”
“没事,”我咬着牙说,“我能撑到下班。”
“撑什么撑,”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一把拉起我的胳膊,“走,去医务室。”
我被她半拖半架着出了车间,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腿都软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往下坠,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几乎是抱着我往前走。她的身体贴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还有她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到了医务室,厂医给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说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开了点药,让我卧床休息。赵燕把我扶到医务室的床上躺下,帮我盖好被子,又去倒了杯温水,把药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张嘴,她把药塞进我嘴里,又把水杯凑到我嘴边,喂我喝了一口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要命,我皱着脸咽了下去,她又喂了我一口水。
“你中午吃的什么?”她问。
“食堂的凉拌菜。”
“我就知道,”她的语气带着责备,但声音很轻,“那凉拌菜不干净,我跟后勤说过多少次了,就是不听。你肠胃本来就弱,以后别吃了,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我下巴下面,动作很轻很仔细。
“睡一会儿吧,”她说,“我帮你请假了,今天不用上班了。”
我想说谢谢,可嘴巴张开,声音没出来,眼泪倒是先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人就会变得脆弱,可能是因为她的温柔让我想起了我妈,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只有她一个人对我好。
她看见我哭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帮我擦了眼泪。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划过我的脸颊,从眼角到颧骨,再到下巴。
“傻孩子,”她说,声音有点哑,“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她没有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务室里亮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很暗。她还坐在床边,姿势跟之前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方向,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托着下巴,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暗光里显得更白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眉头是舒展的,不像平时在车间里那样微微皱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很柔软。
我不敢动,怕吵醒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跟我对视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停了。她的眼神从迷糊变得清醒,从清醒变得柔软,从柔软变得复杂。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醒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嗯。”我说,声音更哑。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我:“喝点水,再量一次体温。”
我喝了水,她把体温计递给我,我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她拿出来看了看:“三十六度八,退烧了。”语气明显放松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一份打包好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食堂没啥好吃的,就这个你能吃,将就一下吧。”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温温的,很软很糯,米粒都煮化了。咸菜是萝卜干,切成细丝,拌了一点香油,脆脆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这次是真的觉得好吃。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还有一点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送我回宿舍,一直送到宿舍楼下才走。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转身,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黎亮,以后有什么事,不管什么事,都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可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步子很快,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那个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守在我床边睡着的样子。我想起她托着下巴的姿势,想起她呼吸的节奏,想起她睁开眼看我的那个瞬间,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为我亮的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喜欢上她了。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她对我好所以我喜欢她”,而是真真切切的、控制不住的、一想到她就心跳加速的喜欢。是那种走在路上看见一个跟她背影相似的人就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的喜欢,是那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脸的喜欢,是那种明明知道不该喜欢却还是忍不住喜欢了的喜欢。
我知道她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知道这份心动不合时宜,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好几岁的年龄差,还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墙。可我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样,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她。
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去见她。有时候是问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借故去她办公室交表格,有时候只是路过她的工位,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每次见到她,我的心跳都会加速,说话会结巴,脸会红,手会抖。她大概也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更加手足无措。
有一次我去她办公室交加班统计表,她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放桌上”。我把表格放在她桌上,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黎亮。”
我停下来,回头。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没事,你去吧。”
我莫名其妙地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她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又咽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在厂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我和赵燕之间的关系在悄悄发生变化。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从某个眼神,也许是从某句话,也许是从某一次不经意的触碰。
总之,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发酵,像一坛埋在地下的酒,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已经变了味。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车间里只剩下几个人。赵燕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在我身边坐下。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工服,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她拧开水喝了一口,侧过头看着我。
“厂里老员工都叫我燕姐,”她说,“以后私下别叫主管了,叫姐。”
我心跳飞快,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喊了一声“燕姐”。她笑了,眉眼弯弯,格外温柔。
还有一次,我去她办公室送物料单。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那天她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针织衫,把她上半身的曲线衬得很明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
“看什么呢?”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赶紧低下头,把单子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她从窗台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拦了我一下。她的手臂横在我面前,不重,但我停下来了。
“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我抬起头,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说:“去吧,别耽误干活。”
我几乎是逃出了她的办公室,后背全是汗。
一个周末的傍晚,她突然打来电话。
“我在外面买了点菜,一个人吃不完,来我宿舍吃饭吧。我一个人住单间,清净。”
我心跳瞬间加速,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
厂区最里面那栋宿舍楼,比我们住的那栋新一些,楼下种了几棵桂花树。我上了四楼,找到406房间,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赵燕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宽松睡衣,丝绸质地的,领口开得不大,但布料很薄,贴在她身上,能很明显的看出她没有穿内搭。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皮肤白净,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进来吧,别傻站着。”她侧身让开,冲我笑了笑。
我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根。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棉布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我不敢再看,低着头换了鞋,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灰色的,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有点旧了,耳朵都磨白了。
床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子,旁边摞着几本杂志。窗户上挂着淡黄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里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桌上摆了几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排骨烧得油亮亮的,上面撒了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菜的分量不大,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摆盘也好看。
“坐吧,别拘束。”她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下,“这都是我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我坐下来,筷子拿在手里,不知道该先夹哪一样。她在对面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又拿起桌上的啤酒,用开瓶器撬开盖子,给我面前的杯子倒满了。
“今天高兴,喝点酒。”她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燕姐,我不会喝酒,酒量差。”我说。
“少喝点,就当陪我。”她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柔软,“我一个人在这边,平时也没人陪我说话,今天你来了,我高兴。”
她把“高兴”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带着一点苦味。
“多吃菜,”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排骨我炖了一个多小时,应该够烂了。”
我咬了一口,肉确实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了,咸淡刚好。我嚼了两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好吃吗?”她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
她又给我夹了菜,又倒了酒。我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脸开始发烫,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
“燕姐,我好像有点醉了。”我说,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才喝了几杯就醉了?”她笑我,但笑容里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她。灯光柔和,橘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腻。她坐在我对面,距离不到一米,可她身上那股清香飘过来,若有若无的,让我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燕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水,那汪水里有我的倒影。
“你说呢?”她反问,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她的脚步很轻,棉布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我身边站定,低下头看着我。她比我高一些,加上我坐着,她低着头,我仰着脸,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我发烫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凉,那个温度差让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小亮,”她的声音很低很柔,“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底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我猛地抬起头,心跳炸开,脸颊红得要滴血。我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可我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弯下腰,慢慢朝我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啤酒的麦芽香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她的脸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别紧张。”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我的脖颈。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我只感觉浑身燥热,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说是我不敢做什么。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应。然后直起身,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卧室走去……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晚发生了一些事。
她温柔又熟练。我很青涩,第一回很快就结束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没有任何嫌弃,轻声哄着我:“没事的,第一次都这样。”
“哎呀,笨死了。”
“不是这样的…”
她弯下腰,慢慢朝我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我只感觉浑身燥热,像被一团柔软的火包裹。
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屋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那一夜,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记得醒来时,她的发尾还缠在我的指尖。
那一夜,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她的呼吸与我的交织,我在那片温柔的光晕里,交出了我全部的青涩与真心。
那之后十来天里,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叫我去她宿舍。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是休息日。车间里她是雷厉风行的赵主管,我规规矩矩叫她主管;可门一关,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有一次我帮她削黄瓜,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玩笑,我没反应过来,她就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还有一次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裙,坐在床边叠衣服,裙摆往上滑了一截,我赶紧移开目光,她却笑着说了一句让我脸红心跳的话。
那段日子,我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明知道不该沉下去,却怎么都爬不出来。
我开始偷偷给她买小礼物。发了工资,我去镇上挑了一条丝巾,浅灰色的,摸起来很软。我趁没人的时候塞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说“又乱花钱”,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把丝巾叠好放进了包里。
后来我又买了一盒巧克力,她收了,打开吃了一颗,说太甜了,然后把剩下的放在桌上,每天吃一颗,吃了好几天才吃完。
有一次我买了一束花,十一朵玫瑰,用报纸包着,藏在身后去了她宿舍。她开门看见那束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眉眼弯弯的,露出牙齿,是那种真心的、藏不住的、像个小姑娘一样的笑容。她把花接过去,闻了闻,说“真好看”,找了个矿泉水瓶子把花插起来,摆在桌上,每天换水,养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喜欢我的。
可我也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从不跟我聊她的家庭。我从来没见过她跟丈夫打电话,也没见过她跟孩子视频。她的手机响的时候,如果我在旁边,她会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挂掉,或者走到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我在她宿舍过夜,半夜她的手机响了,她猛地惊醒,一把抓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没接,关了机,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也不许下任何承诺。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她。那是一个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点光。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燕姐,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我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她愣了一下,翻过身看着我。房间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过了几秒,她笑了,伸手揉揉我的头发,说:“傻小子,想什么呢。”
没有正面回答。
我没有再问。
我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归结于现实的无奈。她有家庭,有孩子,有不能抛弃的责任,她没办法给我承诺,这不代表她不喜欢我,只是现实太残酷了。
我自欺欺人地守着这段关系。
纸包不住火。
那天是周日,我和她去了镇上看电影。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戴了一顶草帽。我们在电影院里坐在一起,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我的手放在她手上面,十指相扣。电影演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手很软。
出来的时候,我们在商场门口遇见了同车间的两个女工——李秀梅和王芳。她们手里拎着购物袋,说说笑笑地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我们。
我看见她们的表情从笑变成愣,从愣变成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李秀梅先反应过来,冲赵燕笑了笑,喊了一声“赵主管”,又冲我点了点头,说“黎亮也在啊”。她的语气很平常,但眼神不平常,那眼神在我和赵燕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赵燕倒是很镇定,摘下草帽扇了扇风,说“嗯,带新员工出来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秀梅笑了笑,说“那赵主管您忙,我们先走了”。拉着王芳快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们两个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嘴巴在动,眼睛在往回瞟。
我知道完了。
第二天厂里就炸开了锅。
我到车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那些平时会跟我打招呼的人今天不说话了,看见我就低下头,假装在忙。有人在窃窃私语,我走过的时候她们就停下来,等我走远了又继续,声音不大,但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老牛吃嫩草……”“也不知羞耻……”“小白脸靠主管上位……”“那小孩才十九岁吧?赵燕都多大了??二十九?啧啧……”
我坐在工位上,手在抖,螺丝刀都拿不稳。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盯着流水线上的零件,零件在转,我的眼睛在转,但什么都没看见,脑子里嗡嗡嗡的。
李秀梅坐在我旁边,她倒是没说什么,照常干活,但她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热络,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味道。
赵燕来巡视的时候,一切如常。她走过我身边,脚步没停,目光没停,跟看其他任何人一样。她站在线头那边跟线长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内容是关于这批货的质量问题。
那些闲言碎语她不可能没听见,可她依旧镇定,该上班上班,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安慰我一句。
一句都没有。
那天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我坐在车间外面的楼梯间里,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咽不下去。我把馒头放在一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终于明白了。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喜欢我,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是我自己一头扎进去的,是我自己把她的温柔当成了爱情,把她的身体当成了承诺。
对我而言刻骨铭心的那些夜晚,对她不过是一场消遣。
我是可以替代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赵国强他们都在。他们看见我进来,本来在说话的忽然不说了,三个人各自低头看手机,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我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帘子,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三个月了。
我来了三个月了。
我想了很久,从天黑想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我该走了。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四点半,天还是黑的。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摸黑把行李袋从床底下拖出来,把衣服塞进去,把牙刷毛巾塞进去,把那双旧运动鞋塞进去。东西不多,跟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多了一瓶冰红茶的空瓶子,我一直没扔,也塞了进去。
我没有办离职,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不想面对人事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不想填那些表格,不想解释为什么要走。我更不想面对她。如果她挽留我,我怕自己会心软;如果她不挽留,我怕自己会崩溃。
我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头正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他没有拦我,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铁门在我身后慢慢关上了。
手机震了。
赵燕打来的。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没接。
微信进来了:“黎亮你去哪了?”“怎么没来上班?”“你回我消息。”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长按她的头像,点了“删除联系人”,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工厂的厂房、宿舍楼、食堂、那个小花园,一样一样地从我眼前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过。听说她依旧在那当主管,日子没有丝毫改变。
流水线的螺丝还在转动,工厂的灯火依旧通明。那个十九岁的青涩少年和那段不该发生的心动,早已消失在岁月里。
我曾爱过一场虚幻的梦。如今梦醒了,我也该往前走了。
1. 有些人闯进你的生命里,不是来陪你到终点的,是来给你上一课的。课听完了,就该毕业了。
2. 你以为你是她故事里的主角,其实你连配角都算不上。但在你自己的故事里,你从来都是主角。
3. 最怕的不是爱错了人,是爱错了还不肯承认,把别人的一时兴起当成了一生一世。
4. 她给了你糖,你就以为是爱情。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刚好口袋里揣着糖,而你刚好站在她面前。
5. 梦醒之后别回头,回头也看不见原来的路了。往前走,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