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六十岁富商冲喜,还没拜堂老爷子就死了。
留下遗言:「助我儿中举,赏银五千两。」
我在床前哭得真诚。
后来探花郎骑马游街,当着满城百姓跳下马背。
我端着茶碗转身想跑,却被他堵在墙角。
「素娘,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1
我来书院给沈砚送餐食。
书院的山长上下打量我:「你是沈砚的什么人?」
我提着食盒,笑得温婉:「他娘。」
一旁的沈砚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爹花一百两买来的丫鬟罢了。」
廊下几个学子嬉闹着掩嘴偷笑。
我全当没听到,笑得真诚。
我是被沈砚的爹沈万山买来冲喜的。
我爹苏守业,本是个落魄秀才,在镇上开了间私塾,象征性收一点束脩,勉强糊口。
谁知去岁冬一场风寒,硬生生拖成了肺痨,咳血不止。
镇上大夫说,这病要用名贵药材吊着,一个月光是药钱都要不少银两。
我娘哭瞎了眼。
我弟弟苏安,不读书了,说要去码头扛大包。
我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刮子:「你给老娘好好读,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唉,话虽这么说,我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绣花?一个月挣不了一两银子。
去大户人家做丫鬟?卖身契一签就是十年,那点月钱还不够我爹吃三天药。
直到王媒婆找上门来,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姑娘,天大的好事!」
「江南首富沈万山,要找个冲喜的娘子,聘礼一百两!」
「沈万山?那个六十岁的沈万山?」
「可不是嘛!你家不是要银子治病吗,看在你爹的份上,这好事当然就先想着你。」
王媒婆孙子前些年在我爹私塾里开蒙,因此与我家熟络了起来。
「就是走个过场,主要是给沈小公子找个伴,指不定你还分一份家产呢!」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应下。
一百两银子送到家那天,我爹气得把药碗摔了:「我不喝!你拿命换的药钱,我喝了折寿!」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就哭了:「爹,你不喝药才是要我的命。我嫁谁不是嫁?沈家至少有钱,不会让我吃苦。」
我爹老泪纵横,恨自己不中用,拖子女后腿。
在我劝说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沈家的花轿来得很快。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十里红妆,就一顶小轿,两个婆子。
结果,我还没进门,老头子就咽了气。
我连盖头都没来得及掀,就被人从花轿里拽出来,换上了白衣。
丧事办得很大。
我穿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堂角落,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直到管家开始念遗言。
「……,若苏氏能助我儿沈砚中举,赏银五千两。中进士,则予前街铺面三间,城南茶庄一座,另加白银五千两。」
我掐住自己大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没在灵堂上笑出声来。
以至于后面哭丧也真诚了几分,不为别的,主要是给的太多。
那些原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沈家亲戚,现在恨不得把我活剥了。
沈万山子嗣稀薄,发妻早亡,大儿子前些年也因病去世。
只有一个少年,站在灵位最前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就是沈砚,沈万山的独子,十六岁,据说性格孤僻,不近人情。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衣,身量已经长成,肩背笔直。
这就是我那一万两?
2
丧事办完那晚,我抱着包袱搬进沈家。
沈家老宅在苏州城东,占地二十余亩,光是丫鬟仆妇就有五六十号人。
我被安排住在沈砚书房隔壁。
「夫人,您先歇着,有事随时叫奴婢。」丫鬟春杏帮我铺好床,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这里随便一样东西,都够我家吃三年。
「发了发了。」
我美滋滋地倒在床上,开始盘算。
一万两——先把家里的债还了,一百两给我爹买人参,一百两给苏安找个好点的先生……
忽地院子里传来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冲到门口——
我还没来得及收的包袱被扔在了院子里,东西散落一地。
旁边站着个少年,手里捏着一个火折子。
「哎呀,砚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我惊叫一声冲过去,弯腰捡衣裳。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腕一翻,一点火星落在我那件最好的料子上,背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我心疼地夺过来,拍掉上面残余的火光。
「手滑了。」
他语气平淡,转身就走。
我抱着衣裳追上去:「沈砚!你站住!」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出鞘的刃。
「有事?」
「你怎么随意扔我东西?我现在也是你名义上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名义上的什么?你们拜堂了吗?圆房了吗?官府上档了吗?」
我一噎。
还真没有。
「沈家不缺闲人,不想被赶出去,您就别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刺。
「我答应了你爹——」
「你也配。」
说完,书房门就在我面前「砰」地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告诉自己要忍。
「一万两,他值一万两!」
最值钱的那件襦裙烧了两个大洞,一双绣花鞋黑了一块,一条帕子烧没了半截。
唉。
我心疼地把它们藏在柜子底。
第二天一早,我向管家打听沈砚喜欢吃什么。
「夫人,少爷也是个可怜人。他生母去得早,老爷又常年在外跑生意,被寄养在外面前些年才被接回来,养成了孤僻的性格……」
沈福说着说着,不禁叹了口气道:「少爷经常不用早食,听书童说午饭也只在书院对付一口,晚饭也时常不吃就回房了。上个月还晕倒过一次,大夫说气血不足。」
我皱起眉头。
这个年纪不吃饭怎么能长身体,体力跟不上脑力怎么考举人。
这哪是他随意糟践的身体,是我行走的五千两啊。
3
我问沈福要了厨房的钥匙。
次日,天还没亮,我就钻进了厨房。
沈家的厨房比我家整个院子都大,光是灶就有六个。
厨娘刘妈给我打着下手:「夫人,您要吃什么吩咐奴婢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没事,我自己来。」
我熬了一锅流沙粥,蒸了一屉花卷,又切了一碟酱菜。
酱菜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咸香脆嫩,比沈家那些精致的小菜更下饭。
早晨,沈砚出屋看到我坐在饭桌前,他一个眼神不分给我,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去。
「砚哥儿,早饭。」我叫住他。
「不饿。」
「每天早出晚归,一天就吃一顿,你是铁打的?吃完再去书院吧。」
我把粥碗推过去。
沈砚看了我一眼,带着审视和打量。
「我是不是告诉你别多管闲事。」
「我答应了你爹,要照顾你。」
我站起来去拉他到桌旁。
「虽然我不是你亲娘,但是也不能看你这么作贱自己身体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长身体。」
「况且我还指望着你考上举人救我爹性命呢。」
「就为了银子?」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为了使我们的关系破冰,我开始每天做点新鲜的菜式带去书院。
接连几天菜都没有动,回来喂了大黄。
这天我照常检查食盒,发现缺了点。
「阿宁,是不是你吃了?」
阿宁是沈砚的书童。
阿宁连忙摇头,指了指沈砚书房的方向。
我蹲在厨房门口,无声地给自己打气
有戏。
早晨沈砚还是直接去了书院。
我把食盒交给阿宁让他带过去看着沈砚早上吃,中午再去拿。
读书辛苦,我炖了几天的鸡汤,枸杞鸡汤,山药鸡汤,党参鸡汤……
沈砚终于说了第一句不是怼我的话。
「我不喜欢枸杞。」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
4
我在院子里拾掇花草,看到花圃里一本残破书籍。
想必是沈砚的。
我向管家打听情况:「少爷在书院里,是不是跟人起了冲突?」
沈福叹了口气:「少爷虽是沈家的独子,但咱们商贾人家,在书院到底是比不过那些管家人,尤其是知府家的周公子……」
「周公子?」
「知府大人的嫡长子,最是嚣张跋扈。上回少爷的文章被山长评为甲等,周明远当场说少爷是‘花钱买的’……」
我心里一阵窝火。
我爹当年就是因为被同窗排挤,使绊子,耗费太多精力,最后名落孙山。
这帮读书人,嘴上说着「万般皆下品」,背地里干的是地痞流氓的勾当。
我去了周府。
给周夫人送了一盒上好的官燕,又给周明远带了一套上好的笔。
「周夫人,听闻周公子与我家砚哥儿是同窗,特来拜访。」
我端着茶,笑得温婉。
「砚哥儿性子直,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我先赔个不是。」
「同窗之间,以和为贵,苏娘子今日怎么亲自跑一趟。」
书院的事想必已经传到周夫人的耳朵里。
我放下茶碗,又推过去一张银票,「这是一点心意,往后砚哥儿在书院里,还望周公子多照拂。」
周夫人看了一眼银票的数目,笑容真诚了几分。
清平镇一年的税收,沈家占了大头,知府自然也不愿与沈家交恶。
银票的数额对于知府家来说不算多,但诚意摆在这里,她再放任周明远欺负沈砚,面子上就过不去了。
我回去时顺路去书局给沈砚买了本新的,放在窗边桌上。
沈砚本不是喜欢表达的性格,亲近的人离世,更是喜欢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那晚,他把门口的饭菜端进了屋里,吃完后还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外。
我收碗的时候,发现碗底压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多谢。」
我把纸条揣进袖子里,嘴角弯了一整天。
5
江南多雨。
沈砚不愿坐马车绕路,每日去书院要走两刻钟。
那天午后,天阴沉沉,总觉得要下雨。
果然,申时刚过,暴雨如注。
我站在门口,想着要不要去送伞。
「夫人,阿宁一般带了伞的。」春杏说。
「砚哥儿的伞在书房呢。」
我今天路过时正好看到。
我犹豫了一下,带上油纸伞,往书院方向去。
我抄近路穿梭在小巷,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我的绣鞋很快就湿透了,早知道套个雨鞋出来了。
到了书院门口,正好赶上散学,一群学子撑着伞往外走,有说有笑。
我站在廊下,踮着脚往里张望。
「哟,这是谁家的娘子?」一个穿着锦缎的少年打量着我,目光轻佻。
我不理睬他,继续寻找沈砚的身影。
那个少年却不依不饶:「娘子好生面善,我们可曾在哪见过?」
「周明远,你见到姑娘就要勾搭吗?」
沈砚从人群里走出来,下着雨,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整个人越发没有血色。
「沈砚,这是你……?哦——我知道了,这就是你家那个冲喜的娘子吧?啧啧,模样倒是周正……」
周明远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笑了,带着几个跟班走了。
这周明远一见,果真如传闻那般。
「你来做什么?」
「送伞,你没带。」
我晃了晃手中的油纸伞。
他打量我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不叫下人送过来。」
我瞪了他一眼。
沈砚接过没撑开的油纸伞递给身后穿蓑衣的阿宁,一个弯腰钻进我的伞下。
「走吧。」
阿宁:?
阿宁走在前面,我和沈砚在后面。
伞不大,他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砚哥儿,你淋到了。」
我把伞往沈砚那边推了推,没推动。
「好好走路。」
我乖乖闭嘴。
伞下一方天地,两人难免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6
沈砚偶尔会去「清风阁」。
名义上是茶楼,实际上是一群文人雅士聚在一起喝酒寻欢的地方。
我第一次听说他去茶楼,还是沈福告诉我的。
「少爷每隔十天半月会去一趟清风阁,跟书院那几个同窗喝喝酒,听听小曲儿。」
「他才十六,喝什么酒?」
「咱这儿有些十五六都成婚了呐。」
我还是不放心。
花花草草影响我赚钱啊。
清风阁分两层,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
沈砚他们占了二楼靠窗的一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
我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沈兄,你爹给你取的后娘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吧?」
「可不,我听说才十九,只比我大一岁!」
我站在门外,听里面的动静。
「你倒是说说,你那后娘好看不好看?」
「欸!之前每天都来给沈兄送饭,我们可都瞧见了,可不比柳姑娘差。」
「她的事和我没关系。」沈砚闷闷的声音传来,「来,喝酒。」
「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今天哥儿几个给你找个……」
听到这儿,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七八个少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两壶酒。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酒杯,半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
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向我。
「这位是……」有人问。
「我就是砚哥儿后娘。」我笑眯眯地走进去,「听说砚哥儿在这儿喝茶,我来看看。」
其中有几个面生的少年招呼我一起过去做。
「我还以为是哪位画上的仙女儿……」
沈砚放下酒杯,抬起眼皮向我看来。
我走到他身边,他们自觉给我让了个位置。
「你们喝你们的,我就坐坐。」
「要回你自己回。」
「我不回,」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没喝过清风阁的茶呢。」
那几个同窗倒是热情得很。
「苏姐姐进来坐啊,别理他,他就是嘴硬。」
「苏姐姐你喝茶,这龙井是今年的新茶。」
「苏姐姐吃果子,这蜜饯是从杭州运来的。」
我被一声声「姐姐」叫得心花怒放,没一会儿就跟他们聊开了。
「姐姐,我娘说让我先定亲再考试,您说先定亲好还是先考试好?」
一个圆脸的少年问。
「我成绩没有沈兄出众,这次秋闱怕是多半会名落孙山……」
「来,多吃核桃长脑子。」
我从果盘里抓了几个核桃给他。
众人哄笑。
我注意到沈砚的酒杯一直没动。
「你不喝了?」我凑过去小声问他。
「不喝了。」
「那我喝?」我指了指他的酒杯,露出一个笑,「我还没喝过酒呢。」
他把酒杯推过来。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这什么酒?还挺好喝。」
沈砚的目光一直停留被我喝过的杯子上。
「果酒。」
「再倒一点。」
没想到这酒喝起来人畜无害,后劲儿大得离谱,没一会儿我就觉得天旋地转。
「喂——」
「没事……我就是……有点晕……」
我整个人扑在了桌子上。
「喝多了,先送你回去。」
沈砚叹了口气,与好友告辞,架起我的胳膊,半扶半拖地把我弄出了清风阁。
我真没醉,真的。
意识清醒的很,只是那酒杯好像会戏法,一眨眼便成了四个。
「沈砚。」我拽着他的袖子。
「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望着他的侧脸,小声嘀咕道。
「你就是觉得我是为了钱……可是……谁不是为了钱呢?你爹做生意也是为了钱……你们读书人考功名,不也是为了钱和权吗……」
「你喝多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让我爹活着……想让我弟弟读书……想让我娘不用再那么辛苦……」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砚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拍在我脸上。
「擦擦。」
我接过帕子,胡乱抹了几下。
「沈砚。」
「又怎么了?」
「你这条帕子……好香,在你身上腌入味了。」
「……」
那晚他是怎么把我弄回家的,我记不太清了。
第二天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鞋脱了,被子盖好了,枕边还放着一碗醒酒汤。
本来只想尝一尝,结果竟还喝醉了。
7
沈家老宅来了封信。
沈老太爷八十大寿,要一家人回去过冬至。
沈老太爷早年也是江南有名的茶商,如今年纪大了,把家业交给几个儿子打理,自己住在城外别庄。
「我不去。」沈砚把信扔在桌上。
「你爷爷想你了。」
「他想的是沈家的孙子,不是我。沈家孙子多的是,不差我一个。」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沈砚生母原是沈家主夫人的丫鬟,爬了沈万山的床,后难产死了。
沈万山觉得不吉利,沈砚从小被养在外头,直到沈家嫡长子去世才被接回沈家。
那些嫡出的堂兄弟们,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今年我陪你去。」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你去干什么?」
「我是你后娘呀,不该去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别庄在城西,坐马车要一个时辰。
沈老太爷住的地方,与其说是别庄,不如说是一座大型的园林。
我仰头看着那块「沈府」的匾额,目瞪口呆。
沈砚没理我,径直往里走。
我赶紧跟上。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老太爷坐在主位,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沈砚走进去,只是叫了声「爷爷」,便坐到角落里去了。
我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给老太爷请安。」
老太爷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坐吧。」
这一坐,就坐到了风口浪尖上。
沈砚的大伯母王氏,是个尖酸刻薄的主儿。
她端着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就是老二家那个冲喜的?模样倒是周正,可惜命不好,还没圆房就守了寡。」
桌上几个女眷跟着笑。
我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姐姐说的是,我命不好。不过好在老爷生前立了遗嘱,让我照看砚哥儿。砚哥儿争气,日后中了举,我也算对得起老爷了。」
「中举?」王氏冷笑,「就他?一个庶出的,也配?」
「庶出怎么了?」我放下茶杯,笑容不变,「太祖爷还是庶出呢。」
满桌寂静。
王氏脸涨得通红:「你——」
「够了。」沈老太爷发话了,「大过节的,吵什么?」
王氏不甘地闭上嘴。
我看了一眼沈砚因攥着茶杯发红的手,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午饭后沈砚要带我回去。
「这就走?」
「该见的见了,该听的听了,可以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嘻嘻笑着:「你是是将来要进朝廷当大官儿的,当然要讨好你。」
「你倒是会白日做梦。」
「我相信你。」
他别过脸,声音很轻:「苏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将来的小富婆。」
「嗤。」
8.
秋闱在即,他每日读书到三更。
怕他熬坏了身子,我配了些安神的药,煎了送去。
他开门时,头发散着,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安神汤。」我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皱眉:「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对啊。」
他端着碗走回书桌前坐下。
我跟进去,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的书房。
四壁书架摆满了书,桌上摊着几本时文选集,旁边是一叠写满了字的宣纸。墨迹未干,字迹清瘦有力。
「砚哥儿,这是你写的?」我拿起一张看。
「放下。」他伸手来夺。
我躲了一下,没让他拿到。
「写得挺好的啊,为什么不让看?」
「因为不好。」
「比我写得好。」
我把纸放回去,目光扫到书架,忽然顿住了。
笔架上挂着一只香囊。
针脚粗糙,布料是普通的棉布,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说是兰花,其实更像一坨绿色的线团。
前些日子我丢了一只香囊,里头装着安神的草药。我找了许久没找到,以为是被风吹掉了,还心疼了好一阵。
原来它就挂在一墙之隔的笔架上。
旁边还有一只耳坠,也是我的,在院子里午睡醒来便寻不到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你在看什么?」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慌忙别过头,感觉一阵脸热。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一声。
「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没看到。」
说罢,我就想开溜,却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握得并不紧,但我却挣不开。
「你怕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的目光是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说话间带出一阵安神茶的苦味。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是因为什么?」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因为你用功。」
他笑了。
真真切切的被气笑了。
「你真是……」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算了,你走吧。」
我的腿像是灌了铅。
「走啊。」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要那五千两吗?我秋闱要是中了,不就如你所愿了,别在这儿影响我。」
我回了隔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眼神,和那只香囊。
「他藏我的东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另一个声音回答。
「不可能。他明明讨厌我。」
「他要是讨厌你,早就把你赶出沈家了。你留到现在,是他默许的。」
「那是因为我做的饭好吃。」
「沈家没有厨子?」
理不出头绪,我拉过被子蒙住头,心里乱成一团。
他才十六,比我小三岁。沈万山死了,但名义上我还是他后娘。
「不行,不能害他。」
那晚的事情我全当没发生过。
我仍像往常一样给沈砚送饭。
我感觉自那之后沈砚开始躲着我,我们的状态有点像我刚到沈府的时候。
我和阿宁一起送他去省城考试。
放榜那日我早早就去布告栏前等着。
我心中一喜,沈砚中了解元!
阿宁回去告知沈砚,我先行回了苏州。
我跟府上的人报了喜,收拾包袱去了沈家在城郊的院子。
沈砚没有来寻我。
9
拿到了承诺的五千两,爹可以安心看病,苏安也可以换个好点的书院了。
日子明明从前没有区别,给我感觉却像一潭死水。
我唯一的盼头就是收到关于沈砚的消息。
沈福每隔三天会给我写一封信,关于沈砚的近况。
我把每一封信都好好收在柜子里。
三月春闱放榜那日,我坐立不安。
在临近沈府的街上支了个茶摊,竖着耳朵听街上的动静。
午时刚过,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朝沈府去。
「苏州沈砚沈老爷,高中会元——」
我很开心,但心却又酸又涨。
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很快又有殿试消息传回来——沈砚被钦点为探花。
整个苏州城都炸了。
沈家门槛都被媒婆和送礼的人踩矮了三寸。
而我,在旁边的小茶摊上,给过路的行人倒茶。
「听说皇上要把公主许配给沈探花。」
「真的假的?」
「我表哥在京城当差——这沈砚本应是状元郎,但长得太过出众,被点位探花郎……」
我没注意到热水漫了出来。
「苏姐,没事吧,今天这人来人往有得忙了。」身边伙计小六见我心不在焉,提醒我去休息。
「没事。」我把茶壶放下,「今天不卖了,收摊吧。」
10
五月,沈砚回苏州。
知府亲自迎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沈砚骑着御赐的白马,从街上经过时,两边的姑娘们纷纷往他身上扔花和香囊。
我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远远地看着他。
许久不见他眉目间那股少年的青涩褪去了,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引起阵阵尖叫。
目光相接的一瞬,我下意识蹲下身,挡住身形。
队伍过去了,人群散了。
「苏姐,你怎么哭了?」
「风沙迷了眼。」
「哪来的风啊。」
小二挠着头喃喃道。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谁?」
我问了几遍都没人应声。
拉开门闩——沈砚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提着一坛酒,哪还有白日风光无限探花郎的样子。
「砚哥儿……」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不请我进去坐坐?」
该来的总要来的。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院子,把酒坛放在石桌上,揭开泥封,倒了两碗。
「陪我喝一杯。」
「我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沈砚自顾自干了一碗。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砚哥儿,你不该来这儿。」
「为什么?」
「你让人看到你来一个寡妇家,像什么话?」
「你跟我爹连堂都没拜,你不是沈家的人。」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后背抵住了墙。
他站在一步之外看着我,目光晦暗。
「素娘,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搬走了?」
「你春闱在即,我住在那儿影响你。」
「影响我什么?」
「影响你读书!」
「你不在,我更读不进去。」
沈砚逐渐向我靠近,我用手抵住他的胸膛:「你醉了。」
「你走后我每晚都会在梦里把你的轮廓描摹一遍又一遍。今天骑马过街,即使你躲在人群后面,我也能一眼找到你。」
沈砚将我手拿开,我落入一个雪松的怀抱。
「我很想你。」
心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疯了。我是你……」
「你不是。」他打断我,「你从来就不是。」
我推开他,眼泪糊了满脸:「沈砚,你有大好前程。你会娶个名门闺秀,将来入阁拜相,那才是你应该走的路。你跟我纠缠什么?」
「我娶什么名门闺秀?皇上给我说的亲事我也拒绝了。」
「我一直在等你。」
「素娘,不急着现在给我答复,别躲我一辈子。」
院门关上,我在院里坐了一夜。
11
沈砚来找我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沈老太爷耳朵里。
沈家来人了,带着一顶轿子,把我抬到了别庄。
沈老太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旁边坐着大房王氏和三房刘氏,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沈家亲戚。
「苏氏,你可知罪?」沈老太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晚辈不知。」
王氏冷笑道:「不知?你勾引砚哥儿,害得他无心读书,差点耽误了考试。如今又纠缠不休,你当我们沈家没人了?」
「我没有。」
「没有?那他为什么三天两头往你那破宅子跑?难道他一个探花郎勾引你一个乡野村妇?」
我抬起头,看着沈老太爷,「沈老太爷,我搬出沈家已经一年,从未主动找过沈砚一次。我们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
「关上门的腌臜事,谁说的清?」刘氏撇撇嘴。
「够了。」沈老太爷敲了敲拐杖,「苏氏,我问你一句,你对砚哥儿,真没有那种心思?」
「没有。」我说。
「当真?」
「当真。」
我攥紧了手绢:「我只是为了那五千两银子,才留在沈家。如今沈老爷的遗愿我已实现,我跟沈家已经两清了。」
沈老太爷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你走吧。」
「苏氏,你是个好姑娘,但砚哥儿的路还长,你……别耽误他。」
12
从别庄回来那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第二天一早,我锁了院门,背着包袱,去了码头。
我要回老家。
我站在船头,看着苏州城越来越远,眼泪被风吹干了一次又一次。
到老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下了船,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手里的簸箕掉了。
「素娘?是素娘吗?你怎么回来啦?」
我爹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眼眶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弟弟苏安从书房里跑出来,许久不见,已经长高了一大截,看到我就扑过来。
我摸摸他的头:「都长这么大了。」
我娘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我爹破例抿了两杯酒。
「素娘,跟爹说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就是想家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13
回老家后,我在镇上又支了个茶摊。
日子过得平淡,一天天流走,不留痕迹。
偶尔会有苏州来的客商,带来沈砚的消息。
沈探花进了翰林院,皇上很器重他。
沈探花还没定亲。
我低着头擦桌子,那桌子比平时多擦了几遍。
「掌柜的,来壶茶。」一个客人坐下。
「来了。」
「掌柜的,你是本地人?」
「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位叫苏素的姑娘?」
我倒茶的手一抖,茶洒了出来。
我看向那个客商,「您找我?」
客商打量了我一眼,脸上挂上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托我带的。」
我接过信,喉咙发紧。
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真准备躲我一辈子?」
是沈砚的字迹。
14
又过了一年。
镇上来了一队人马。
「这是哪位大人来了?」
「听说圣上亲派巡查江南的!」
我站在茶摊后面,看着水壶烧水出来的白烟。
小六问我:「掌柜的,您不去看看?」
我朝他笑笑,让他快去占位子:「你去看吧,我守着摊。」
我隐隐有种预感。
不会是他。
不会的。
他怎么会来这儿。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钦差大人下车了!」
「他往这边来了!」
「那边有个茶摊——」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素娘,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我被一阵雪松香逼近角落,面前的高大身影隔绝了外面众人的目光,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看我的眼神炙热,快把我烫熟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涩,「你怎么来了?」
「来带你回去。」
街上看热闹的人围地越来越多。
我压低声音道:「沈砚,你快走,这么多人看着。」
「我不走。」他非但没走,反而在茶摊的长凳上坐下了,「来壶茶。」
「你——」
「来壶茶。」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我赶了很远的路,渴了。」
我咬了咬牙,转身去沏茶。
端过来的时候,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比你以前沏的差远了。」
「那你别喝。」
他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针脚粗糙,兰花绣得像一坨绿色的线团。
是我那只香囊。
「你还留着?」
我的声音发颤。
「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素娘,你让我考功名,我考了。你让我不要耽误前程,我做到了。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皇上准了我半年假,我可以住到秋天。」
「你住这干什么?」
「等你。」他说,「等你愿意跟我回去。」
他站起身,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通向马车。
「掌柜的,您怎么又哭了?」小六又递过来一条抹布,「又是被风迷了眼睛?」
「闭嘴。」
15
沈砚没有住分配的宅邸,而是在桥头租了一间小院子,离我的茶摊只隔一条街。
每天清晨,他会来茶摊喝茶。
「又来了?」
我把茶碗搁在他面前。
「嗯。」
「不好喝还天天来。」
「我喜欢来。」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他也不急,就坐在那里,慢慢喝茶,偶尔看看文书,偶尔看看我。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那个钦差大人天天来喝茶,肯定是看上她了。」
「可她是个寡妇啊。」
「寡妇怎么了?」
我听到这些话,真想躲到灶台后面去。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沈砚,你能不能别来我摊上了?」
「不能。」
我生气:「你这样,我怎么嫁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除了我,你还想嫁谁?」
「素娘,现在我官居五品,你嫁给我,没人敢说闲话。」
我又有点想哭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
「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沈砚,你真的想好要娶我吗?我这人难与他人相处,你只能娶我一个,你可愿意?」
「我本就打算只娶你一个人。」
「聘礼呢?」
沈砚知道我故意这么说,因而笑了。
「你要多少?」
「五千两。」
「就五千两?」
「外加三间铺面,一座茶庄。」
这是他没考上状元欠我的。
「好。」他说,「我明天就让人送来。」
16
大婚定在八月十五。
我们回苏州成的婚。
我又穿上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被抬到了沈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
轿子停下来,轿帘被掀开,伸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我握住那只手,下了轿。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洞房里,红烛摇曳。
他挑开我的盖头,
「素娘。」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替我出头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非你不可。」
「你那时候不是讨厌我吗?」
「讨厌你?大概是讨厌你对我太好了。」
「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那我考这个功名还有什么意思……」
我含泪吻了上去。
18
婚后,我随夫君回了京城。
夫君命人在院子里种满了我喜欢的桂花。
下值回来,他坐在桂花树旁喝茶,我在旁边给孩子缝小衣服。
月份渐大,夫君让我不要操劳辛苦,去布庄找人缝或直接买成衣。
我坚持自己动手,他拗不过我,便每日在这陪着。
「素娘。」
「嗯。」
「我爱你。」
我老脸一红,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也是。」
桂花落在我们肩上,月亮星星升起,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