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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09 14:18:25

我嫁给六十岁富商冲喜,还没拜堂老爷子就死了。

留下遗言:「助我儿中举,赏银五千两。」

我在床前哭得真诚。

后来探花郎骑马游街,当着满城百姓跳下马背。

我端着茶碗转身想跑,却被他堵在墙角。

「素娘,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1

我来书院给沈砚送餐食。

书院的山长上下打量我:「你是沈砚的什么人?」

我提着食盒,笑得温婉:「他娘。」

一旁的沈砚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爹花一百两买来的丫鬟罢了。」

廊下几个学子嬉闹着掩嘴偷笑。

我全当没听到,笑得真诚。

我是被沈砚的爹沈万山买来冲喜的。

我爹苏守业,本是个落魄秀才,在镇上开了间私塾,象征性收一点束脩,勉强糊口。

谁知去岁冬一场风寒,硬生生拖成了肺痨,咳血不止。

镇上大夫说,这病要用名贵药材吊着,一个月光是药钱都要不少银两。

我娘哭瞎了眼。

我弟弟苏安,不读书了,说要去码头扛大包。

我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刮子:「你给老娘好好读,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唉,话虽这么说,我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绣花?一个月挣不了一两银子。

去大户人家做丫鬟?卖身契一签就是十年,那点月钱还不够我爹吃三天药。

直到王媒婆找上门来,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姑娘,天大的好事!」

「江南首富沈万山,要找个冲喜的娘子,聘礼一百两!」

「沈万山?那个六十岁的沈万山?」

「可不是嘛!你家不是要银子治病吗,看在你爹的份上,这好事当然就先想着你。」

王媒婆孙子前些年在我爹私塾里开蒙,因此与我家熟络了起来。

「就是走个过场,主要是给沈小公子找个伴,指不定你还分一份家产呢!」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应下。

一百两银子送到家那天,我爹气得把药碗摔了:「我不喝!你拿命换的药钱,我喝了折寿!」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就哭了:「爹,你不喝药才是要我的命。我嫁谁不是嫁?沈家至少有钱,不会让我吃苦。」

我爹老泪纵横,恨自己不中用,拖子女后腿。

在我劝说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沈家的花轿来得很快。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十里红妆,就一顶小轿,两个婆子。

结果,我还没进门,老头子就咽了气。

我连盖头都没来得及掀,就被人从花轿里拽出来,换上了白衣。

丧事办得很大。

我穿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堂角落,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直到管家开始念遗言。

「……,若苏氏能助我儿沈砚中举,赏银五千两。中进士,则予前街铺面三间,城南茶庄一座,另加白银五千两。」

我掐住自己大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没在灵堂上笑出声来。

以至于后面哭丧也真诚了几分,不为别的,主要是给的太多。

那些原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沈家亲戚,现在恨不得把我活剥了。

沈万山子嗣稀薄,发妻早亡,大儿子前些年也因病去世。

只有一个少年,站在灵位最前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就是沈砚,沈万山的独子,十六岁,据说性格孤僻,不近人情。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衣,身量已经长成,肩背笔直。

这就是我那一万两?

2

丧事办完那晚,我抱着包袱搬进沈家。

沈家老宅在苏州城东,占地二十余亩,光是丫鬟仆妇就有五六十号人。

我被安排住在沈砚书房隔壁。

「夫人,您先歇着,有事随时叫奴婢。」丫鬟春杏帮我铺好床,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这里随便一样东西,都够我家吃三年。

「发了发了。」

我美滋滋地倒在床上,开始盘算。

一万两——先把家里的债还了,一百两给我爹买人参,一百两给苏安找个好点的先生……

忽地院子里传来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冲到门口——

我还没来得及收的包袱被扔在了院子里,东西散落一地。

旁边站着个少年,手里捏着一个火折子。

「哎呀,砚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我惊叫一声冲过去,弯腰捡衣裳。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腕一翻,一点火星落在我那件最好的料子上,背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我心疼地夺过来,拍掉上面残余的火光。

「手滑了。」

他语气平淡,转身就走。

我抱着衣裳追上去:「沈砚!你站住!」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出鞘的刃。

「有事?」

「你怎么随意扔我东西?我现在也是你名义上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名义上的什么?你们拜堂了吗?圆房了吗?官府上档了吗?」

我一噎。

还真没有。

「沈家不缺闲人,不想被赶出去,您就别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刺。

「我答应了你爹——」

「你也配。」

说完,书房门就在我面前「砰」地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告诉自己要忍。

「一万两,他值一万两!」

最值钱的那件襦裙烧了两个大洞,一双绣花鞋黑了一块,一条帕子烧没了半截。

唉。

我心疼地把它们藏在柜子底。

第二天一早,我向管家打听沈砚喜欢吃什么。

「夫人,少爷也是个可怜人。他生母去得早,老爷又常年在外跑生意,被寄养在外面前些年才被接回来,养成了孤僻的性格……」

沈福说着说着,不禁叹了口气道:「少爷经常不用早食,听书童说午饭也只在书院对付一口,晚饭也时常不吃就回房了。上个月还晕倒过一次,大夫说气血不足。」

我皱起眉头。

这个年纪不吃饭怎么能长身体,体力跟不上脑力怎么考举人。

这哪是他随意糟践的身体,是我行走的五千两啊。

3

我问沈福要了厨房的钥匙。

次日,天还没亮,我就钻进了厨房。

沈家的厨房比我家整个院子都大,光是灶就有六个。

厨娘刘妈给我打着下手:「夫人,您要吃什么吩咐奴婢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没事,我自己来。」

我熬了一锅流沙粥,蒸了一屉花卷,又切了一碟酱菜。

酱菜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咸香脆嫩,比沈家那些精致的小菜更下饭。

早晨,沈砚出屋看到我坐在饭桌前,他一个眼神不分给我,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去。

「砚哥儿,早饭。」我叫住他。

「不饿。」

「每天早出晚归,一天就吃一顿,你是铁打的?吃完再去书院吧。」

我把粥碗推过去。

沈砚看了我一眼,带着审视和打量。

「我是不是告诉你别多管闲事。」

「我答应了你爹,要照顾你。」

我站起来去拉他到桌旁。

「虽然我不是你亲娘,但是也不能看你这么作贱自己身体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长身体。」

「况且我还指望着你考上举人救我爹性命呢。」

「就为了银子?」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为了使我们的关系破冰,我开始每天做点新鲜的菜式带去书院。

接连几天菜都没有动,回来喂了大黄。

这天我照常检查食盒,发现缺了点。

「阿宁,是不是你吃了?」

阿宁是沈砚的书童。

阿宁连忙摇头,指了指沈砚书房的方向。

我蹲在厨房门口,无声地给自己打气

有戏。

早晨沈砚还是直接去了书院。

我把食盒交给阿宁让他带过去看着沈砚早上吃,中午再去拿。

读书辛苦,我炖了几天的鸡汤,枸杞鸡汤,山药鸡汤,党参鸡汤……

沈砚终于说了第一句不是怼我的话。

「我不喜欢枸杞。」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

4

我在院子里拾掇花草,看到花圃里一本残破书籍。

想必是沈砚的。

我向管家打听情况:「少爷在书院里,是不是跟人起了冲突?」

沈福叹了口气:「少爷虽是沈家的独子,但咱们商贾人家,在书院到底是比不过那些管家人,尤其是知府家的周公子……」

「周公子?」

「知府大人的嫡长子,最是嚣张跋扈。上回少爷的文章被山长评为甲等,周明远当场说少爷是‘花钱买的’……」

我心里一阵窝火。

我爹当年就是因为被同窗排挤,使绊子,耗费太多精力,最后名落孙山。

这帮读书人,嘴上说着「万般皆下品」,背地里干的是地痞流氓的勾当。

我去了周府。

给周夫人送了一盒上好的官燕,又给周明远带了一套上好的笔。

「周夫人,听闻周公子与我家砚哥儿是同窗,特来拜访。」

我端着茶,笑得温婉。

「砚哥儿性子直,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我先赔个不是。」

「同窗之间,以和为贵,苏娘子今日怎么亲自跑一趟。」

书院的事想必已经传到周夫人的耳朵里。

我放下茶碗,又推过去一张银票,「这是一点心意,往后砚哥儿在书院里,还望周公子多照拂。」

周夫人看了一眼银票的数目,笑容真诚了几分。

清平镇一年的税收,沈家占了大头,知府自然也不愿与沈家交恶。

银票的数额对于知府家来说不算多,但诚意摆在这里,她再放任周明远欺负沈砚,面子上就过不去了。

我回去时顺路去书局给沈砚买了本新的,放在窗边桌上。

沈砚本不是喜欢表达的性格,亲近的人离世,更是喜欢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那晚,他把门口的饭菜端进了屋里,吃完后还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外。

我收碗的时候,发现碗底压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多谢。」

我把纸条揣进袖子里,嘴角弯了一整天。

5

江南多雨。

沈砚不愿坐马车绕路,每日去书院要走两刻钟。

那天午后,天阴沉沉,总觉得要下雨。

果然,申时刚过,暴雨如注。

我站在门口,想着要不要去送伞。

「夫人,阿宁一般带了伞的。」春杏说。

「砚哥儿的伞在书房呢。」

我今天路过时正好看到。

我犹豫了一下,带上油纸伞,往书院方向去。

我抄近路穿梭在小巷,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我的绣鞋很快就湿透了,早知道套个雨鞋出来了。

到了书院门口,正好赶上散学,一群学子撑着伞往外走,有说有笑。

我站在廊下,踮着脚往里张望。

「哟,这是谁家的娘子?」一个穿着锦缎的少年打量着我,目光轻佻。

我不理睬他,继续寻找沈砚的身影。

那个少年却不依不饶:「娘子好生面善,我们可曾在哪见过?」

「周明远,你见到姑娘就要勾搭吗?」

沈砚从人群里走出来,下着雨,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整个人越发没有血色。

「沈砚,这是你……?哦——我知道了,这就是你家那个冲喜的娘子吧?啧啧,模样倒是周正……」

周明远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笑了,带着几个跟班走了。

这周明远一见,果真如传闻那般。

「你来做什么?」

「送伞,你没带。」

我晃了晃手中的油纸伞。

他打量我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不叫下人送过来。」

我瞪了他一眼。

沈砚接过没撑开的油纸伞递给身后穿蓑衣的阿宁,一个弯腰钻进我的伞下。

「走吧。」

阿宁:?

阿宁走在前面,我和沈砚在后面。

伞不大,他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砚哥儿,你淋到了。」

我把伞往沈砚那边推了推,没推动。

「好好走路。」

我乖乖闭嘴。

伞下一方天地,两人难免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6

沈砚偶尔会去「清风阁」。

名义上是茶楼,实际上是一群文人雅士聚在一起喝酒寻欢的地方。

我第一次听说他去茶楼,还是沈福告诉我的。

「少爷每隔十天半月会去一趟清风阁,跟书院那几个同窗喝喝酒,听听小曲儿。」

「他才十六,喝什么酒?」

「咱这儿有些十五六都成婚了呐。」

我还是不放心。

花花草草影响我赚钱啊。

清风阁分两层,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

沈砚他们占了二楼靠窗的一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

我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沈兄,你爹给你取的后娘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吧?」

「可不,我听说才十九,只比我大一岁!」

我站在门外,听里面的动静。

「你倒是说说,你那后娘好看不好看?」

「欸!之前每天都来给沈兄送饭,我们可都瞧见了,可不比柳姑娘差。」

「她的事和我没关系。」沈砚闷闷的声音传来,「来,喝酒。」

「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今天哥儿几个给你找个……」

听到这儿,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七八个少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两壶酒。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酒杯,半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

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向我。

「这位是……」有人问。

「我就是砚哥儿后娘。」我笑眯眯地走进去,「听说砚哥儿在这儿喝茶,我来看看。」

其中有几个面生的少年招呼我一起过去做。

「我还以为是哪位画上的仙女儿……」

沈砚放下酒杯,抬起眼皮向我看来。

我走到他身边,他们自觉给我让了个位置。

「你们喝你们的,我就坐坐。」

「要回你自己回。」

「我不回,」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没喝过清风阁的茶呢。」

那几个同窗倒是热情得很。

「苏姐姐进来坐啊,别理他,他就是嘴硬。」

「苏姐姐你喝茶,这龙井是今年的新茶。」

「苏姐姐吃果子,这蜜饯是从杭州运来的。」

我被一声声「姐姐」叫得心花怒放,没一会儿就跟他们聊开了。

「姐姐,我娘说让我先定亲再考试,您说先定亲好还是先考试好?」

一个圆脸的少年问。

「我成绩没有沈兄出众,这次秋闱怕是多半会名落孙山……」

「来,多吃核桃长脑子。」

我从果盘里抓了几个核桃给他。

众人哄笑。

我注意到沈砚的酒杯一直没动。

「你不喝了?」我凑过去小声问他。

「不喝了。」

「那我喝?」我指了指他的酒杯,露出一个笑,「我还没喝过酒呢。」

他把酒杯推过来。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这什么酒?还挺好喝。」

沈砚的目光一直停留被我喝过的杯子上。

「果酒。」

「再倒一点。」

没想到这酒喝起来人畜无害,后劲儿大得离谱,没一会儿我就觉得天旋地转。

「喂——」

「没事……我就是……有点晕……」

我整个人扑在了桌子上。

「喝多了,先送你回去。」

沈砚叹了口气,与好友告辞,架起我的胳膊,半扶半拖地把我弄出了清风阁。

我真没醉,真的。

意识清醒的很,只是那酒杯好像会戏法,一眨眼便成了四个。

「沈砚。」我拽着他的袖子。

「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望着他的侧脸,小声嘀咕道。

「你就是觉得我是为了钱……可是……谁不是为了钱呢?你爹做生意也是为了钱……你们读书人考功名,不也是为了钱和权吗……」

「你喝多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让我爹活着……想让我弟弟读书……想让我娘不用再那么辛苦……」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砚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拍在我脸上。

「擦擦。」

我接过帕子,胡乱抹了几下。

「沈砚。」

「又怎么了?」

「你这条帕子……好香,在你身上腌入味了。」

「……」

那晚他是怎么把我弄回家的,我记不太清了。

第二天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鞋脱了,被子盖好了,枕边还放着一碗醒酒汤。

本来只想尝一尝,结果竟还喝醉了。

7

沈家老宅来了封信。

沈老太爷八十大寿,要一家人回去过冬至。

沈老太爷早年也是江南有名的茶商,如今年纪大了,把家业交给几个儿子打理,自己住在城外别庄。

「我不去。」沈砚把信扔在桌上。

「你爷爷想你了。」

「他想的是沈家的孙子,不是我。沈家孙子多的是,不差我一个。」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沈砚生母原是沈家主夫人的丫鬟,爬了沈万山的床,后难产死了。

沈万山觉得不吉利,沈砚从小被养在外头,直到沈家嫡长子去世才被接回沈家。

那些嫡出的堂兄弟们,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今年我陪你去。」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你去干什么?」

「我是你后娘呀,不该去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别庄在城西,坐马车要一个时辰。

沈老太爷住的地方,与其说是别庄,不如说是一座大型的园林。

我仰头看着那块「沈府」的匾额,目瞪口呆。

沈砚没理我,径直往里走。

我赶紧跟上。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老太爷坐在主位,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沈砚走进去,只是叫了声「爷爷」,便坐到角落里去了。

我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给老太爷请安。」

老太爷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坐吧。」

这一坐,就坐到了风口浪尖上。

沈砚的大伯母王氏,是个尖酸刻薄的主儿。

她端着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就是老二家那个冲喜的?模样倒是周正,可惜命不好,还没圆房就守了寡。」

桌上几个女眷跟着笑。

我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姐姐说的是,我命不好。不过好在老爷生前立了遗嘱,让我照看砚哥儿。砚哥儿争气,日后中了举,我也算对得起老爷了。」

「中举?」王氏冷笑,「就他?一个庶出的,也配?」

「庶出怎么了?」我放下茶杯,笑容不变,「太祖爷还是庶出呢。」

满桌寂静。

王氏脸涨得通红:「你——」

「够了。」沈老太爷发话了,「大过节的,吵什么?」

王氏不甘地闭上嘴。

我看了一眼沈砚因攥着茶杯发红的手,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午饭后沈砚要带我回去。

「这就走?」

「该见的见了,该听的听了,可以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嘻嘻笑着:「你是是将来要进朝廷当大官儿的,当然要讨好你。」

「你倒是会白日做梦。」

「我相信你。」

他别过脸,声音很轻:「苏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将来的小富婆。」

「嗤。」

8.

秋闱在即,他每日读书到三更。

怕他熬坏了身子,我配了些安神的药,煎了送去。

他开门时,头发散着,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安神汤。」我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皱眉:「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对啊。」

他端着碗走回书桌前坐下。

我跟进去,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的书房。

四壁书架摆满了书,桌上摊着几本时文选集,旁边是一叠写满了字的宣纸。墨迹未干,字迹清瘦有力。

「砚哥儿,这是你写的?」我拿起一张看。

「放下。」他伸手来夺。

我躲了一下,没让他拿到。

「写得挺好的啊,为什么不让看?」

「因为不好。」

「比我写得好。」

我把纸放回去,目光扫到书架,忽然顿住了。

笔架上挂着一只香囊。

针脚粗糙,布料是普通的棉布,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说是兰花,其实更像一坨绿色的线团。

前些日子我丢了一只香囊,里头装着安神的草药。我找了许久没找到,以为是被风吹掉了,还心疼了好一阵。

原来它就挂在一墙之隔的笔架上。

旁边还有一只耳坠,也是我的,在院子里午睡醒来便寻不到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你在看什么?」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慌忙别过头,感觉一阵脸热。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一声。

「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没看到。」

说罢,我就想开溜,却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握得并不紧,但我却挣不开。

「你怕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的目光是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说话间带出一阵安神茶的苦味。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是因为什么?」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因为你用功。」

他笑了。

真真切切的被气笑了。

「你真是……」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算了,你走吧。」

我的腿像是灌了铅。

「走啊。」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要那五千两吗?我秋闱要是中了,不就如你所愿了,别在这儿影响我。」

我回了隔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眼神,和那只香囊。

「他藏我的东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另一个声音回答。

「不可能。他明明讨厌我。」

「他要是讨厌你,早就把你赶出沈家了。你留到现在,是他默许的。」

「那是因为我做的饭好吃。」

「沈家没有厨子?」

理不出头绪,我拉过被子蒙住头,心里乱成一团。

他才十六,比我小三岁。沈万山死了,但名义上我还是他后娘。

「不行,不能害他。」

那晚的事情我全当没发生过。

我仍像往常一样给沈砚送饭。

我感觉自那之后沈砚开始躲着我,我们的状态有点像我刚到沈府的时候。

我和阿宁一起送他去省城考试。

放榜那日我早早就去布告栏前等着。

我心中一喜,沈砚中了解元!

阿宁回去告知沈砚,我先行回了苏州。

我跟府上的人报了喜,收拾包袱去了沈家在城郊的院子。

沈砚没有来寻我。

9

拿到了承诺的五千两,爹可以安心看病,苏安也可以换个好点的书院了。

日子明明从前没有区别,给我感觉却像一潭死水。

我唯一的盼头就是收到关于沈砚的消息。

沈福每隔三天会给我写一封信,关于沈砚的近况。

我把每一封信都好好收在柜子里。

三月春闱放榜那日,我坐立不安。

在临近沈府的街上支了个茶摊,竖着耳朵听街上的动静。

午时刚过,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朝沈府去。

「苏州沈砚沈老爷,高中会元——」

我很开心,但心却又酸又涨。

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很快又有殿试消息传回来——沈砚被钦点为探花。

整个苏州城都炸了。

沈家门槛都被媒婆和送礼的人踩矮了三寸。

而我,在旁边的小茶摊上,给过路的行人倒茶。

「听说皇上要把公主许配给沈探花。」

「真的假的?」

「我表哥在京城当差——这沈砚本应是状元郎,但长得太过出众,被点位探花郎……」

我没注意到热水漫了出来。

「苏姐,没事吧,今天这人来人往有得忙了。」身边伙计小六见我心不在焉,提醒我去休息。

「没事。」我把茶壶放下,「今天不卖了,收摊吧。」

10

五月,沈砚回苏州。

知府亲自迎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沈砚骑着御赐的白马,从街上经过时,两边的姑娘们纷纷往他身上扔花和香囊。

我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远远地看着他。

许久不见他眉目间那股少年的青涩褪去了,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引起阵阵尖叫。

目光相接的一瞬,我下意识蹲下身,挡住身形。

队伍过去了,人群散了。

「苏姐,你怎么哭了?」

「风沙迷了眼。」

「哪来的风啊。」

小二挠着头喃喃道。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谁?」

我问了几遍都没人应声。

拉开门闩——沈砚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提着一坛酒,哪还有白日风光无限探花郎的样子。

「砚哥儿……」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不请我进去坐坐?」

该来的总要来的。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院子,把酒坛放在石桌上,揭开泥封,倒了两碗。

「陪我喝一杯。」

「我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沈砚自顾自干了一碗。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砚哥儿,你不该来这儿。」

「为什么?」

「你让人看到你来一个寡妇家,像什么话?」

「你跟我爹连堂都没拜,你不是沈家的人。」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后背抵住了墙。

他站在一步之外看着我,目光晦暗。

「素娘,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搬走了?」

「你春闱在即,我住在那儿影响你。」

「影响我什么?」

「影响你读书!」

「你不在,我更读不进去。」

沈砚逐渐向我靠近,我用手抵住他的胸膛:「你醉了。」

「你走后我每晚都会在梦里把你的轮廓描摹一遍又一遍。今天骑马过街,即使你躲在人群后面,我也能一眼找到你。」

沈砚将我手拿开,我落入一个雪松的怀抱。

「我很想你。」

心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疯了。我是你……」

「你不是。」他打断我,「你从来就不是。」

我推开他,眼泪糊了满脸:「沈砚,你有大好前程。你会娶个名门闺秀,将来入阁拜相,那才是你应该走的路。你跟我纠缠什么?」

「我娶什么名门闺秀?皇上给我说的亲事我也拒绝了。」

「我一直在等你。」

「素娘,不急着现在给我答复,别躲我一辈子。」

院门关上,我在院里坐了一夜。

11

沈砚来找我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沈老太爷耳朵里。

沈家来人了,带着一顶轿子,把我抬到了别庄。

沈老太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旁边坐着大房王氏和三房刘氏,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沈家亲戚。

「苏氏,你可知罪?」沈老太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晚辈不知。」

王氏冷笑道:「不知?你勾引砚哥儿,害得他无心读书,差点耽误了考试。如今又纠缠不休,你当我们沈家没人了?」

「我没有。」

「没有?那他为什么三天两头往你那破宅子跑?难道他一个探花郎勾引你一个乡野村妇?」

我抬起头,看着沈老太爷,「沈老太爷,我搬出沈家已经一年,从未主动找过沈砚一次。我们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

「关上门的腌臜事,谁说的清?」刘氏撇撇嘴。

「够了。」沈老太爷敲了敲拐杖,「苏氏,我问你一句,你对砚哥儿,真没有那种心思?」

「没有。」我说。

「当真?」

「当真。」

我攥紧了手绢:「我只是为了那五千两银子,才留在沈家。如今沈老爷的遗愿我已实现,我跟沈家已经两清了。」

沈老太爷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你走吧。」

「苏氏,你是个好姑娘,但砚哥儿的路还长,你……别耽误他。」

12

从别庄回来那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第二天一早,我锁了院门,背着包袱,去了码头。

我要回老家。

我站在船头,看着苏州城越来越远,眼泪被风吹干了一次又一次。

到老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下了船,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手里的簸箕掉了。

「素娘?是素娘吗?你怎么回来啦?」

我爹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眼眶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弟弟苏安从书房里跑出来,许久不见,已经长高了一大截,看到我就扑过来。

我摸摸他的头:「都长这么大了。」

我娘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我爹破例抿了两杯酒。

「素娘,跟爹说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就是想家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13

回老家后,我在镇上又支了个茶摊。

日子过得平淡,一天天流走,不留痕迹。

偶尔会有苏州来的客商,带来沈砚的消息。

沈探花进了翰林院,皇上很器重他。

沈探花还没定亲。

我低着头擦桌子,那桌子比平时多擦了几遍。

「掌柜的,来壶茶。」一个客人坐下。

「来了。」

「掌柜的,你是本地人?」

「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位叫苏素的姑娘?」

我倒茶的手一抖,茶洒了出来。

我看向那个客商,「您找我?」

客商打量了我一眼,脸上挂上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托我带的。」

我接过信,喉咙发紧。

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真准备躲我一辈子?」

是沈砚的字迹。

14

又过了一年。

镇上来了一队人马。

「这是哪位大人来了?」

「听说圣上亲派巡查江南的!」

我站在茶摊后面,看着水壶烧水出来的白烟。

小六问我:「掌柜的,您不去看看?」

我朝他笑笑,让他快去占位子:「你去看吧,我守着摊。」

我隐隐有种预感。

不会是他。

不会的。

他怎么会来这儿。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钦差大人下车了!」

「他往这边来了!」

「那边有个茶摊——」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素娘,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我被一阵雪松香逼近角落,面前的高大身影隔绝了外面众人的目光,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看我的眼神炙热,快把我烫熟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涩,「你怎么来了?」

「来带你回去。」

街上看热闹的人围地越来越多。

我压低声音道:「沈砚,你快走,这么多人看着。」

「我不走。」他非但没走,反而在茶摊的长凳上坐下了,「来壶茶。」

「你——」

「来壶茶。」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我赶了很远的路,渴了。」

我咬了咬牙,转身去沏茶。

端过来的时候,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比你以前沏的差远了。」

「那你别喝。」

他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针脚粗糙,兰花绣得像一坨绿色的线团。

是我那只香囊。

「你还留着?」

我的声音发颤。

「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素娘,你让我考功名,我考了。你让我不要耽误前程,我做到了。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皇上准了我半年假,我可以住到秋天。」

「你住这干什么?」

「等你。」他说,「等你愿意跟我回去。」

他站起身,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通向马车。

「掌柜的,您怎么又哭了?」小六又递过来一条抹布,「又是被风迷了眼睛?」

「闭嘴。」

15

沈砚没有住分配的宅邸,而是在桥头租了一间小院子,离我的茶摊只隔一条街。

每天清晨,他会来茶摊喝茶。

「又来了?」

我把茶碗搁在他面前。

「嗯。」

「不好喝还天天来。」

「我喜欢来。」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他也不急,就坐在那里,慢慢喝茶,偶尔看看文书,偶尔看看我。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那个钦差大人天天来喝茶,肯定是看上她了。」

「可她是个寡妇啊。」

「寡妇怎么了?」

我听到这些话,真想躲到灶台后面去。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沈砚,你能不能别来我摊上了?」

「不能。」

我生气:「你这样,我怎么嫁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除了我,你还想嫁谁?」

「素娘,现在我官居五品,你嫁给我,没人敢说闲话。」

我又有点想哭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

「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沈砚,你真的想好要娶我吗?我这人难与他人相处,你只能娶我一个,你可愿意?」

「我本就打算只娶你一个人。」

「聘礼呢?」

沈砚知道我故意这么说,因而笑了。

「你要多少?」

「五千两。」

「就五千两?」

「外加三间铺面,一座茶庄。」

这是他没考上状元欠我的。

「好。」他说,「我明天就让人送来。」

16

大婚定在八月十五。

我们回苏州成的婚。

我又穿上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被抬到了沈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

轿子停下来,轿帘被掀开,伸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我握住那只手,下了轿。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洞房里,红烛摇曳。

他挑开我的盖头,

「素娘。」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替我出头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非你不可。」

「你那时候不是讨厌我吗?」

「讨厌你?大概是讨厌你对我太好了。」

「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那我考这个功名还有什么意思……」

我含泪吻了上去。

18

婚后,我随夫君回了京城。

夫君命人在院子里种满了我喜欢的桂花。

下值回来,他坐在桂花树旁喝茶,我在旁边给孩子缝小衣服。

月份渐大,夫君让我不要操劳辛苦,去布庄找人缝或直接买成衣。

我坚持自己动手,他拗不过我,便每日在这陪着。

「素娘。」

「嗯。」

「我爱你。」

我老脸一红,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也是。」

桂花落在我们肩上,月亮星星升起,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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