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本书以太平洋战争为历史背景,讲述了从1937年南京大屠杀到1945年日本投降期间,中国军人程云飞、肖万鹏与美国援华飞行员韩双双、战地护士曲桂香等人物的命运交织。小说以真实历史事件为骨架,以虚构人物为血肉,全景式展现了中日美三国在这场世界大战中的惨烈博弈,揭示了战争对个人、家庭和民族的深重创伤。
第一章 金陵血夜
1937年12月13日凌晨,南京城下关码头。
程云飞拖着一条中弹的腿,艰难地爬过堆积如山的尸体。他身后的教导旅阵地已经全线崩溃,三天前还并肩作战的弟兄们,如今大半都已倒在雨花台和中华门的废墟之间。
他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三大队五中队少尉排长,年仅十九岁。三天前,日军利用空中优势反复轰炸他们的阵地,他所在的山坡被炸成了平地。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他的排从满编的一百二十人,锐减到如今只剩十几个还能站起来的。而到撤退的时候,这十几个人又在混乱中被冲散,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几个活着的弟兄。
枪声越来越近了。日军已经攻入城内,南京守军的组织已经完全崩溃。程云飞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沿着江岸摸索前行。他得找到船,得离开这个已经沦陷的首都,得活着回去——他答应过母亲,打完仗就回家。
可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他趴在一艘翻倒的小舢板后面,借着月色观察四周。江面上漂浮着木板、衣物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惨叫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瘆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程云飞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驳壳枪,循声摸过去。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角落,他看见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老人穿着蓝色的粗布长衫,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了,脸上的皱纹里糊满了泥灰和血污。
“大爷,大爷……”程云飞低声唤道,同时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还有气。
老人艰难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是一张年轻的中国军人的脸。他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我儿子……在……教导旅……”
程云飞心里猛地一酸。他是教导旅的,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老人。南京城太大了,守军十几万人,哪里认得过来?
“大爷,我是教导旅的,您别怕。”程云飞撕下自己的绑腿,替老人包扎腿上的伤口。老人的腿上有一个弹孔,像是被流弹击中的,骨头没有断,但失血不少。
老人哆嗦着抓住了程云飞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冰凉得吓人。
“我……从江北来……看我儿子……城里……城里打起来了……我跑不出去……”老人的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下来,混着血迹,在脸上划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我儿子叫程……程……”
程云飞还没来得及听清那个名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仓库外传了过来。他立即将老人推到一堆破麻袋后面,自己闪身躲进了墙角。
十几个中国士兵从码头上跑了过来。他们衣衫褴褛,有的丢掉了枪,有的只穿着单衣,在十二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军官,肩上的少校领章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弟兄们,找船!找船!”少校压低声音喊道,“小鬼子快追过来了!”
程云飞认出了那个声音。是肖万鹏,三营的副营长,黄埔十一期,比程云飞高两届的学长。两人虽不熟识,但在军官会议上打过照面。
“肖副营长!”程云飞从墙后走了出来。
肖万鹏猛地举起手枪,看清来人后才放下。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程云飞:“你是……教导旅的?”
“少尉排长程云飞,三大队五中队的。”程云飞立正,下意识地敬了个礼,尽管他知道此刻的军容早已不成样子。
肖万鹏还了礼,眼中的疲惫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军装上有好几处弹洞,左臂还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你们中队……还剩下多少人?”
程云飞垂下眼睛:“撤退的时候打散了,我……不清楚。”
肖万鹏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程云飞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这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有理解,有悲痛,有对死难弟兄的悲哀,也有对眼下绝境的无奈。
“码头上有船吗?”肖万鹏问。
程云飞摇摇头:“都毁了。日军轰炸的时候炸沉了大半,剩下的要么被炸坏,要么被抢光了。”
几个溃兵已经在江边找了半天,确实一无所获。他们开始慌了,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咒骂着长官和老天爷,还有人瘫坐在地上,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
程云飞想起了仓库角落里的那个老人。他跑回去,把老人扶了出来。肖万鹏看见老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爹……也在南京。”肖万鹏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父亲是一名小学教员,战前在城南夫子庙附近教书。南京保卫战打响前,他让父亲回老家去,父亲却说“教书先生走什么走,学生还在呢”,执意留了下来。
“肖副营长……”程云飞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比之前更近了。肖万鹏脸色一变,立即命令所有人找地方隐蔽。众人七手八脚地钻进码头附近的废墟和仓库里,屏息凝气,大气都不敢出。
枪声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渐渐稀落下来。然后,他们听见了日军巡逻队经过码头的声音——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咔声、日军士兵之间的交谈声,还有他们拉枪栓的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都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好在日军并没有仔细搜查这片废墟,巡逻队很快走远了。
肖万鹏长出了一口气,低声对程云飞说:“我们得往上游走,找机会渡江。南京不能待了。”
程云飞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人。老人脸色惨白,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知道,带着一个重伤的老人,他们几乎不可能渡江。
可他能丢下老人不管吗?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程云飞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他挣扎着说出了一个名字。程云飞没听清,将耳朵凑过去。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又说了一遍,然后手一松,头歪向了一边。
程云飞摸了摸老人的颈动脉,已经摸不到了。
他跪在原地,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哭,但眼泪似乎早已流干了。南京保卫战打了十几天,他哭过了太多次,为倒下的弟兄哭,为无辜的百姓哭,为这座曾经繁华如今满目疮痍的城市哭。到后来,只剩下空洞的悲伤和无处发泄的愤怒。
肖万鹏走过来,默默地脱下军帽,向老人的遗体鞠了一躬。身后的十几个溃兵也跟着低下了头。
“走吧。”肖万鹏的声音沙哑,“活着出去,以后替他报仇。”
程云飞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废墟中的老人,转身跟着肖万鹏沿着江岸向上游走去。十二月的夜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他感觉不到冷。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冰冷的,那颗心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团燃烧的仇恨的火焰。
——一定要活着出去。一定要让日本人血债血偿。
第二章 离散的月光
就在程云飞在南京下关码头绝望挣扎的那个夜晚,五百多公里外的山东沂蒙山区,一个叫曲桂香的姑娘正站在自家院门前,望着南方天际隐隐约约的红色火光发呆。
那是南京方向。尽管隔了那么远,她似乎仍能感觉到那座城市在燃烧。
曲桂香今年十八岁,是沂水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她爹曲德茂是村里的中医,识得几个字,在乡间颇受敬重。桂香从小跟着爹学医,也识得一些草药,能替村里的妇女孩子们看些小病小痛。
一个月前,村里来了一个逃难的人,是从南京跑出来的,说日本人占了南京,在那里杀了很多人,杀了几十万。村里人不信,说几十万人?全南京城才多少人?那逃难的人就哭了,跪在地上,把上衣脱了,背上全是被鞭子抽出的伤疤,还有刺刀留下的窟窿眼。
全村人都沉默了。
从那以后,桂香每天晚上都要站在院门前望一会儿南方。她不是去看热闹,她是在等一个人——她的未婚夫程云飞。
程云飞是隔壁村的,比她大两岁。两家是世交,这门亲事是打小就定下的。程云飞读了几年私塾,后来又考进了中央军校,当了军官。去年夏天他回过一次家,穿着笔挺的军装,比从前高了一大截,肩也宽了,脸上棱角分明。桂香躲在屋里从窗户缝里看他,心跳得像擂鼓。
程云飞走的那天,桂香偷偷跑到村口,躲在老槐树后面看他。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走了很远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朝村子看了一眼。桂香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躲在树后面的自己,但她就当他是看见了。她对着那个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一年多了。如今南京丢了,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南京,不知道他有没有守那座城,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桂香!进屋!”父亲曲德茂在屋里喊道,“外头冷!”
桂香应了一声,又朝南方看了一眼,才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曲德茂正就着煤油灯翻一本泛黄的医书。母亲王氏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略显苍老的面庞。弟弟狗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玉米糊糊。
“爹,我想去南京找他。”桂香忽然说。
曲德茂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王氏手里的锅铲也停住了。
“你说什么?”曲德茂摘下老花镜,盯着女儿。
“我想去南京找程云飞。”桂香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疯了!”王氏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南京让日本人占了,你一个姑娘家去南京?你是去送死吗?”
“可他在南京。”
“他在不在南京还不知道呢!”王氏急了,“就算他在南京,这会儿也不知道……不知道……”
王氏没敢把那个字说出口。
曲德茂沉默了很久。他是村里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去济南念过师范,后来因为家里老人生病辍学回乡,跟着父亲学了中医。他知道日本人的凶残,也知道南京现在是什么地方。
“你不能去。”曲德茂最终开口,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姑娘家,这条路太危险。等消息,再等等。”
桂香没有再争辩。她知道自己拗不过父亲,至少眼下不行。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开春,等雪化了,她就走。不管程云飞在不在南京,她都要去找他。她不能就这么在家里干等,等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消息,等一封不知道能不能寄到的信。
她想起去年夏天程云飞回来时,趁没人注意,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着:“等仗打完,我回来娶你。”
那张纸条她一直贴身藏着,藏在肚兜里,和她的心跳放在一起。
她摸了一下胸前那个硬硬的纸角,闭上眼睛。
云飞,你一定要活着。
第三章 太平洋的烈焰
1941年12月7日,夏威夷。
清晨七点五十五分,韩双双正在福特岛海军航空基地的军官餐厅吃早餐。他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华裔飞行员,祖籍广东台山,祖父那一代就去了旧金山。他在加州出生、长大,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也说得一口磕磕绊绊的广东话。珍珠港事件爆发时,他刚从飞行学校毕业不到半年,被分配到驻珍珠港的陆军航空队,军衔少尉。
他至今记得那一天早晨夏威夷的阳光有多么明媚。太平洋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棕榈树,空气温暖而湿润。餐厅里有人放着轻音乐,几个飞行员一边喝咖啡一边讨论昨晚的扑克牌局。
然后,他听见了飞机的轰鸣声。
起初没有人当回事。珍珠港上空整天都有飞机飞来飞去,美军的训练机、巡逻机,甚至偶尔还有民航客机经过。但韩双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眯起眼睛朝天空望去。
他看见了机翼上的红色膏药标志。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日本人!是日本人!”他大喊起来,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第一颗炸弹落了下来。
爆炸声震耳欲聋,餐厅的玻璃窗瞬间碎裂,碎片飞溅。韩双双本能地扑倒在地,用胳膊护住头部。热浪从窗口涌入,夹带着灰尘和焦糊的气味。餐厅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祈祷,有人大喊着“出去!快出去!”
韩双双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人群冲出了餐厅。他跑到停机坪上,眼前的景象让他终身难忘——
整个珍珠港都在燃烧。
“亚利桑那”号战列舰浓烟滚滚,正在缓缓下沉。附近的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油层,水手们在烈焰和浓烟中挣扎呼救。“西弗吉尼亚”号和“田纳西”号也遭到重创,浓烟从舰体上冲天而起。天空中,日军飞机像蝗虫一样掠过,机炮的曳光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三百五十多架日本飞机对珍珠港进行了两轮空袭,投掷炸弹和鱼雷,对地面目标进行低空扫射。机场的跑道上弹痕累累,一架架美军的飞机在停机坪上被炸成废铁。福特岛海军航空基地浓烟滚滚,火焰吞噬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韩双双疯狂地朝自己的飞机跑去。他有一架P-40战斗机,就停在跑道尽头的机库里。只要他能把飞机开上天,就能和那些日本人干一场。
可他还没跑到机库,第二波空袭就开始了。日军飞机低空掠过,机炮子弹在地面上激起一串串尘土。韩双双扑倒在一个沙袋掩体后面,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
他的飞机在他眼前炸成了一团火球。
韩双双趴在掩体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飞机燃烧,双手死死攥着沙袋的边缘,指甲嵌进了粗糙的帆布里。他恨不能冲上天去和那些日本飞机拼命,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一样,趴在掩体后面看着天空中的屠杀。
袭击持续了大约九十分钟。当最后一架日军飞机消失在太平洋上空时,整个珍珠港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美军四艘战列舰被击沉,另外四艘遭到重创,八艘其他舰船被击沉或被重创。一百八十八架飞机被摧毁,两千四百零二名美军官兵阵亡,一千二百八十二人受伤。
韩双双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双腿发软,浑身颤抖。他看见跑道旁边躺着几具战友的尸体,其中一个还是他昨晚一起打牌的朋友,一个叫汤姆·奥布莱恩的爱尔兰裔小伙子,总是笑嘻嘻的,喜欢在牌桌上吹牛。此刻,汤姆的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把周围的草地染成了深褐色。
韩双双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汤姆的眼睛。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汤姆,我替你报仇。”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当天下午,美国总统罗斯福发表了著名的“国耻演说”,美国正式对日本宣战。
韩双双在收音机前听完总统的演说,攥紧了拳头。战争来了。他是一名飞行员,他是华裔,他的祖辈来自中国——那个正在被日本侵略者蹂躏的国家。这场战争,他有太多的理由去战斗。
第四章 血盟东方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不到一个月,1942年1月1日,由中、美、英、苏领衔的二十六国在华盛顿签署《联合国家宣言》,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正式形成。中国不再是孤军奋战。
消息传到重庆时,已是深夜。程云飞站在嘉陵江边,望着江面上倒映的灯火,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他从南京死里逃生已经四年多了。
1937年那个血色黎明,他和肖万鹏带着十几个弟兄,在南京下关找到了一条被炸坏的木船,用绑腿和腰带勉强修补了漏洞,趁着夜色渡过了长江。他们过了江,一路向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武汉找到了溃散的部队。
肖万鹏在那之后被调到了第五军,后来随远征军去了缅甸。程云飞则留在了国内战场,先后参加了武汉会战、南昌会战、第一次长沙会战,从少尉一步步升到了上尉连长。
四年多的战争,把他从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他脸上添了几道疤,左肩上留着一颗至今没有取出来的子弹,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他失去了太多的战友,多到他早已不敢去数。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
但他活了下来。活下来,继续战斗。
1942年2月,应英国政府的请求,中国派遣远征军入缅作战。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第5、第6、第66军共十万余人组成中国远征军,紧急开赴缅甸。
程云飞所在部队奉命入缅。
临行前,他给曲桂香写了一封信。这几年,他们之间的通信断断续续,有时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信,有时寄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但他始终坚持写,不管她能不能收到。
桂香:
我要去缅甸了。听说那里很热,到处都是丛林,和咱们山东老家完全不同。你不必担心我,我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毛头小伙子了,仗打了这么久,我有经验了,知道怎么活下来。
不知道你的信我能不能收到。如果收不到,你就当我在远方很好。
等打完仗,我一定回来娶你。
云飞
1942年2月
信寄出去后,程云飞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曲桂香手里。他甚至不知道曲桂香是否还在沂水老家。战争让一切都变得不可预测,村庄可能被烧毁,道路可能被切断,一个姑娘家独自生活在沦陷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想多了,心会疼,会乱。打仗的人不能心乱。
二月底,远征军先头部队第200师在师长戴安澜将军的率领下,千里跃进,抵达缅甸南部重镇同古。程云飞的连队随大部队随后跟进。
缅甸和中国的战场完全不同。这里没有中国战场那种熟悉的村庄和丘陵,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闷热潮湿的空气、铺天盖地的蚊虫和随时可能从密林中射出的冷枪。程云飞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热带丛林作战”——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又冷得直打哆嗦;蚂蟥钻进裤腿里吸血,拔都拔不出来;疟疾让半数以上的士兵病倒,药品却少得可怜。
更可怕的是日本人。缅甸的日军第55师团是久经战阵的精锐部队,他们在丛林中的机动作战能力令人生畏。
1942年3月,太古保卫战打响。第200师在兵力、火力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与日军第55师团展开了惨烈的巷战。每一天都有大量伤亡,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成了血肉磨坊。
程云飞所在的连队在城南一处铁路道口据守了三天三夜。日军的炮火几乎没有停歇过,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把他们的阵地炸得千疮百孔。他的连从一百二十人打到了不到四十人,副连长阵亡,三个排长倒了两个,他自己也被弹片擦伤了额头,鲜血糊了满脸。
第四天拂晓,日军发动了新一轮进攻。程云飞从掩体里探出头,看见密密麻麻的黄色身影穿过晨雾朝阵地涌来,刺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打!”他大喊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机枪、步枪、手榴弹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日军士兵的顽强令人生畏,他们被武士道精神驱使着,根本不在乎死亡。
程云飞打光了两个弹匣,又从阵亡战友的尸体旁捡起一支步枪继续射击。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连续作战导致的体力透支。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全靠意志力支撑着。
阵地前沿堆满了日军士兵的尸体,但日军仍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程云飞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连队——能战斗的只剩二十多人了,弹药也所剩无几。
“连长!咱们撤吧!”一个士兵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程云飞咬紧牙关。他知道,如果现在撤退,整个防线就会崩溃,城南阵地就会失守,更多的弟兄会死。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连队全部打光。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援军到了。
一个营的生力军从侧翼杀入战场,将日军的进攻阵型拦腰切断。日军猝不及防,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撤退。
程云飞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还在发抖,嗓子里像着了火一样干渴。
一个军官朝他走过来,程云飞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肖万鹏。
肖万鹏比四年前苍老了许多,眼角多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下巴还是一样的倔强。
“程云飞!”肖万鹏认出了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还活着!”
“肖副营长……”程云飞想敬礼,被肖万鹏按住了。
“别来这套了。现在我是团长,你叫我老肖就行。”肖万鹏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看着程云飞浑身是血的模样,看着阵地前沿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疲惫不堪、衣衫褴褛的士兵,眼神变得沉重起来。
“打得好。”肖万鹏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你们守住了一天,整个防线就稳住了。第200师不会忘记你们。”
程云飞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倒在阵地上的弟兄们,再也听不到任何感谢了。
同古保卫战持续了十二天,第200师以伤亡两千五百余人的代价,毙伤日军五千余人,成功突围。这是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的第一场硬仗,打出了中国军人的血性,也让日军第一次领教了中国远征军的顽强。
但缅甸的战局仍然在恶化。1942年4月,日军攻占腊戍,切断了滇缅公路。远征军被迫全线撤退,一部分撤往印度,一部分撤回国内,撤退途中又经历了野人山的惨重损失,死伤无数。
程云飞的连队在撤退途中遭遇日军伏击,又一次被打散。他和肖万鹏率领残部在丛林中跋涉了十几天,靠吃野菜、树皮和生蛇度日,最后终于抵达了印度边境。
走出丛林的那一刻,程云飞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密林。那座绿色的坟墓里,埋葬了他太多的弟兄。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泞的土地,无声地哭了。
这是他当兵五年来第一次哭。上一次哭,是四年前在南京下关码头的废墟里。
他觉得这辈子的眼泪好像都流干了。
第五章 沂水之恋
1943年春天,山东沂水县。
曲桂香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重庆辗转寄来的,经过了几道周折,信封已经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程云飞的笔迹。
她的手在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反复读了好几遍,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信纸上,把墨水洇开了一片。
桂香:
我活着。在印度。
我会回来。
云飞
就这么几个字,却让曲桂香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四年多了,她终于等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他还活着。
她蹲在灶台后面,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觉那颗悬了四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弟弟狗蛋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姐姐哭,伸手去够她手里的信。曲桂香赶紧把信藏进怀里,擦了擦眼泪,挤出笑容说:“没事,姐姐没事,姐姐高兴。”
王氏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女儿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曲德茂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眼睛却没有看书,而是望着远处的天际。
“爹,”曲桂香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他在印度,他说他会回来的。”
曲德茂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等他回来,给你们办婚事。”
桂香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秋天熟透的柿子。
可幸福的消息总是短暂的。那年秋天,日军的“扫荡”变得更加频繁和残酷。曲桂香的村子虽然地处山区,相对偏僻,但也不断有日伪军前来骚扰。粮食被抢走,牲口被抢走,年轻女子躲在庄稼地里不敢出来。村里有几个姑娘被日军抓走,再也没有回来。
曲德茂的诊所里收治了越来越多的伤员——有被日军打伤的八路军战士,有在“扫荡”中受伤的百姓,也有从战场上溃散下来的国民党军士兵。曲德茂不管来人是谁,只要是伤者,一概救治。他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他的本分。
1943年冬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曲桂香正要关门,听见院门外传来微弱的敲门声。她拉开门闩,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进了院子里。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右肩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子。
曲桂香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她。
“救……救我……”那个女人用微弱的声音说,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
“爹!爹!快来!”曲桂香大声喊道。
曲德茂从屋里冲出来,和曲桂香一起把那个女人抬进了屋子。他先给女人止血、消毒、包扎伤口,又熬了一碗参汤灌下去。折腾了大半夜,女人才渐渐脱离了危险。
第二天早上,那个女人醒了过来。她告诉曲桂香,她叫韩双双——不,那是她哥哥的名字,她的名字叫韩双双,是随美国援华医疗队来中国的护士,美籍华裔。她的医疗队在转移途中遭到日军袭击,大部分人遇难,她逃了出来,在风雪中迷了路,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曲桂香听得心惊肉跳。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们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你姓韩?”曲桂香问。
“嗯,韩双双。”那个女人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曲桂香帮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伤,在我这里,日本人找不到你。”
韩双双看着曲桂香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眼眶忽然湿润了。她想起自己在美国的家人,想起远在中国的祖先,想起这场该死的战争夺走了她多少朋友和同事的生命。
“谢谢你。”韩双双轻声说。
曲桂香笑了笑:“别客气,咱们都是中国人。”
韩双双摇了摇头:“我是美国人,可我的祖先是中国人。”
曲桂香不太懂什么美国人中国人,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但她觉得这个叫韩双双的女人是个好人,这就够了。
第六章 印度整训
1943年,印度兰姆伽。
程云飞坐在营房外面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教材,艰难地啃着单词。他的英文底子很差,小时候只跟着私塾先生读过三字经和百家姓,后来上了中央军校,学的也是军事知识,英语几乎一窍不通。
但现在他必须学。因为美国教官来了,所有的训练和战术课程都用英语授课。听不懂就学不会,学不会就不能上战场。
“Excuse me, may I borrow your pencil?”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英语说得字正腔圆,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程云飞扭头一看,是个穿着美式军装的华裔军官,年纪和他相仿,皮肤晒得黝黑,眼神明亮而锐利。
“你是中国人?”程云飞脱口而出,用的是中文。
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改用中文说:“算是吧。我爷爷是广东人,我在美国出生长大。我叫韩双双,美国陆军航空队少尉。”
程云飞站起来,和韩双双握了握手。他对这个“美国中国人”很感兴趣。在兰姆伽,中、美、英三国军队混编训练,各国的军官士兵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像韩双双这样会说中国话的美军军官并不多。
“你中文说得不错。”程云飞说。
“凑合吧,跟爷爷学的,很多词不太会说了。”韩双双笑了笑,然后看了一眼程云飞手里的教材,“你在学英语?”
“不学不行,美国教官的课听不懂。”程云飞叹了口气。
韩双双在程云飞旁边坐下,翻开那本教材看了看:“你的发音不太对,我教你。”
从那天开始,韩双双就成了程云飞的英语老师。每天傍晚,当兰姆伽的训练场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两人就坐在营房后面的草地上,一个教,一个学,从字母发音到简单的军事术语,一点点地啃。
程云飞发现韩双双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是那种典型的美国大兵,开朗、健谈、喜欢开玩笑,但骨子里又带着一股中国式的含蓄和内敛。他聊起在美国的生活——旧金山的渔人码头、洛杉矶的好莱坞、纽约的时代广场,程云飞听得入了迷,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韩双双也问程云飞在中国的经历。程云飞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没有提南京,没有提那些血肉横飞的战斗。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到压在心里就喘不过气来,说出来只会让自己和对方都难受。
但韩双双不是傻子。他看见程云飞左肩上的旧伤,看见他手臂上累累的伤疤,看见他有时半夜突然惊醒满头冷汗——他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国军官经历过什么。
“你恨日本人吗?”有一天,韩双双忽然问。
程云飞沉默了很久。
“恨。”他说,只有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沉重。
韩双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也恨日本人——他的战友汤姆·奥布莱恩在珍珠港死在了他的面前。那个爱尔兰裔的小伙子,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被弹片撕开了后背,趴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血流了一地。
“我哥哥也在太平洋战场。”韩双双忽然说,“他是海军,在中途岛打过仗。”
“中途岛?”程云飞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他知道那场战役——1942年6月,美军在中途岛击沉了日军四艘航空母舰,彻底扭转了太平洋战场的局势。
“嗯。”韩双双点点头,“他跟我说过那场仗有多惨烈。美国的鱼雷机飞过去,被日军的零式战斗机一架一架地打下来,鱼雷根本投不出去。直到俯冲轰炸机赶到,五分钟之内就炸沉了三艘日本航母。”
“五分钟?”程云飞难以置信。
“五分钟。”韩双双说,“日本海军的命运就在那五分钟里被改写了。”
程云飞沉默着,心里想着一个问题:中国战场的命运,什么时候才能被改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和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中国军人,正在为此战斗。不管要多长时间,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1943年10月,中国驻印军新编第38师发起反攻,击破日军第18师团防线,攻取新平洋,进入缅北。程云飞随部参战,这是他第一次在美式装备和训练的支持下与日军正面交锋。
美式装备和英式装备完全不同。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射速快、火力猛,巴祖卡火箭筒对付日军坦克绰绰有余,M1钢盔比国产的德式钢盔更结实耐用。最让程云飞印象深刻的是美军的后勤保障——罐头、压缩饼干、巧克力、香烟,甚至还有可乐。当了六年兵,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吃到了罐头牛肉。
但日本人也比他在中国战场上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要顽强。在缅北的丛林中,日军第18师团的士兵在断粮断水的情况下依然坚持作战,躲在树冠上、藏在草丛里,打冷枪、埋地雷、搞伏击。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敌人,每一条小路都可能埋着地雷。战士们神经高度紧绷,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1944年初,程云飞的连队在胡康河谷与日军展开激战。河谷里瘴气弥漫,蚊虫成群,疟疾和痢疾在部队中蔓延,非战斗减员比战斗伤亡还多。
战斗最激烈的一天,程云飞的连队奉命夺取一个日军据守的高地。日军在山上构筑了坚固的工事,机枪火力点交叉掩护,几乎封锁了所有进攻路线。
程云飞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日军的火力压制了回来。第一次冲锋,排长刘德胜被机枪子弹击中胸膛,倒在了半山腰,嘴里还喊着“冲啊”。第二次冲锋,班长王大柱带着突击组冲到了日军战壕前沿,被手榴弹炸断了双腿,他爬着向前扔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第三次冲锋,连队伤亡过半,不得不暂时撤退。
程云飞急了。他清楚,如果天黑前拿不下这个高地,日军就会趁夜色增援,明天就更难打了。
他决定亲自带突击队上。
“跟我来!”他抓起一支冲锋枪,跳出战壕,猫着腰朝山坡上冲去。二十几个精选的突击队员跟在他身后,在弹雨中左躲右闪,一步步向上爬。
日军的火力越来越猛。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周围的岩石和泥土上,溅起一片片尘土。一个突击队员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但剩下的人没有停下脚步。
程云飞冲进了日军的战壕。
短兵相接,刺刀对刺刀。战壕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枪声和喊杀声。程云飞端着冲锋枪扫射,打光了弹匣就抡起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拔出匕首捅。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血红的颜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当最后一个日军士兵被刺刀捅穿胸膛倒下时,程云飞浑身是血地站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中了一刀,军装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右腿也被弹片擦伤,裤腿上全是血迹。但他还站着,还能走,还能继续战斗。
高地上到处是尸体,日军的、中国军人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刺鼻得让人想吐。
程云飞靠着战壕的墙壁滑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这是他珍藏了很久的一包骆驼牌香烟,美军发的,他一直没舍得抽。
他用颤抖的手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烟雾中,他仿佛看见了刘德胜、王大柱,看见了那些倒在阵地上的弟兄们的脸。他们在笑,好像在说“连长,我们打赢了”。
程云飞把烟掐灭在泥土里,用沾满鲜血的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眼泪。
他站起来,朝山下望去。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胡康河谷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明天还要继续前进。
第七章 燃烧的天空
1944年夏天,太平洋上空。
韩双双坐在P-51“野马”战斗机的座舱里,戴好飞行帽和氧气面罩,开始做最后的飞行前检查。他已经被调到了驻太平洋战场的美军第14航空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飞虎队”的后继部队,负责为轰炸日本本土的B-29“超级空中堡垒”重型轰炸机护航。
今天是他的第二十五次战斗飞行任务。
座舱外面,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机械师杰克·米勒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韩双双回了同样的手势。
无线电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命令:“秃鹫小队,起飞。”
韩双双推动油门,P-51战斗机咆哮着冲上跑道,机头高昂,刺破蓝天。四架“野马”战斗机组成编队,朝西北方向飞去。
他们的任务是护送十二架B-29轰炸机轰炸硫磺岛附近的日军机场。硫磺岛是日军在太平洋上的重要据点,岛上驻有两万三千多名日军,修筑了密如蛛网的坑道工事,被日军称为“永不陷落的要塞”。
韩双双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起飞的那一刻,他的妹妹韩双双正在中国山东沂蒙山区的一个小村庄里养伤。
是的,韩双双有个妹妹,也叫韩双双。
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兄妹同名?但事实就是如此。韩双双的父亲是旧金山华埠的一名中医,妻子在生下大儿子后难产去世。父亲为了纪念亡妻,给儿子取了一个女性的名字“双双”。几年后续弦,继母又生了一个女儿,父亲为了表示对前妻的怀念,也给女儿取名叫“双双”。于是,韩家就有了两个“韩双双”——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妹妹。
兄妹俩长得极像,都有着浓黑的眉毛和深邃的眼睛,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但哥哥韩双双选择了从军报国,成为了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妹妹韩双双则选择了学医,成为了一名战地护士。
两个双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日军战斗。
编队飞越了琉球群岛,进入了硫磺岛空域。无线电里传来B-29编队指挥官的声音:“秃鹫小队,日军战斗机正在逼近,数量大约三十架。”
韩双双握紧了操纵杆。三十架,而他们只有四架护航战斗机。
“秃鹫各机,散开队形,准备接敌。”韩双双下令。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日军零式战斗机像蝗虫一样从云层中俯冲下来。P-51编队立即迎战,机枪和机炮的曳光弹在蓝天中划出交织的光网。
韩双双咬住了一架零式战斗机的尾部,按下射击按钮。六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那架零式战斗机的机身上。零式战斗机冒出一股黑烟,机翼断裂,螺旋翻滚着坠落下去,飞行员甚至来不及跳伞。
“击落一架!”韩双双在无线电里报告。
但战局很快变得险恶起来。日军战斗机数量实在太多,四架P-51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韩双双的僚机驾驶员史密斯少尉在无线电里大喊:“我被咬住了!我被咬住了!”
韩双双猛地拉杆,P-51做了一个急转弯,朝史密斯的方向冲去。他看见一架零式战斗机正咬在史密斯的尾部,机炮子弹已经打中了史密斯的飞机,机翼上冒出了火苗。
“跳伞!史密斯,跳伞!”韩双双大喊。
史密斯的飞机拖着浓烟往下坠落,他奋力弹射出座舱,降落伞在天空中绽开了一朵白色的花。但那架零式战斗机竟然俯冲下去,对着降落伞开火。
韩双双的眼睛红了。他咆哮着俯冲下去,对准那架零式战斗机猛烈开火,一口气把所有的子弹都打了出去。零式战斗机在空中炸成了一团火球。
可史密斯的降落伞已经被打穿了几个大洞,他正在加速坠落。韩双双眼睁睁看着战友坠落,却什么都做不了。
“史密斯!史密斯!”他在无线电里一遍遍喊着,只有刺耳的电流声回应他。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日军战斗机被击落了十二架,但四架P-51也损失了两架,十二架B-29被击落了五架,剩余的轰炸机伤痕累累。硫磺岛日军机场的跑道被炸毁了,但日军很快就用火山灰和碎石填平了弹坑,跑道在几个小时内就恢复了起降能力。
韩双双驾驶着伤痕累累的P-51返回了基地。飞机降落在跑道上,左起落架的液压系统被击中,轮胎爆裂,飞机在跑道上颠簸了好几下才勉强停下。
地勤人员冲上来,把韩双双从座舱里拖了出来。他的飞行帽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他们杀了史密斯。”他对杰克·米勒说,声音沙哑,“他们朝他的降落伞开火。”
米勒沉默了几秒钟,拍了拍韩双双的肩膀:“战争就是这样,韩。他们都他妈的是疯子。”
韩双双没有回答。他摘下飞行帽,仰头望着天空,天空中还有B-29轰炸机留下的白色尾迹,像一道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蔚蓝的天幕上。
史密斯才二十二岁,比他还小一岁。上周两人还一起在军官俱乐部喝啤酒,史密斯说自己打完仗要回得克萨斯州开个农场,养一群安格斯牛,再娶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
现在,史密斯的农场永远开不成了。
韩双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第八章 决死缅甸
1944年5月,缅甸密支那。
程云飞的连队被编入了中美突击支队,奉命进攻密支那日军机场。密支那是缅北的战略要地,日军第18师团在这里构筑了坚固的防御体系,粮弹充足,士气高昂。
进攻密支那的战斗比胡康河谷更加惨烈。
日军依托机场周围的地下工事和坑道,进行着顽强的抵抗。他们的火力点隐蔽在树丛中、土丘后,甚至是地下,美军的轰炸机投下的炸弹和炮弹很难摧毁这些坚固的工事。
程云飞的连队负责进攻机场北侧的一个日军据点。据点不大,但地形险要,日军在里面构筑了交叉火力网,形成了一个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第一次进攻,连队刚冲到据点前方五十米处,就被日军的重机枪火力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战士们在泥地里趴了整整一个下午,只要稍微动一下,子弹就会呼啸着飞过来。傍晚撤退时,程云飞数了一下——阵亡十一人,伤十九人。
第二次进攻,程云飞改变了战术。他命令一排从正面佯攻吸引日军火力,自己带着二排和三排从侧翼迂回包抄。他们花了三个小时在丛林中穿行,砍刀开路,荆棘划破了军装,蚂蟥钻进了裤腿,没有人抱怨一句。
当他们摸到日军据点的侧后方时,天已经快黑了。程云飞用匕首干掉了一个日军的哨兵,然后一挥手,全连同时开火。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火力点一个一个被端掉。但日军的反应也很快,残余的士兵退进了地堡和坑道,继续负隅顽抗。程云飞指挥战士们用炸药包炸开地堡的入口,然后往里扔手榴弹。
战斗持续到深夜才结束。据点里一百多名日军士兵除了少数几个被俘外,全部被击毙。但程云飞的连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阵亡二十三人,伤三十四人,全连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
程云飞坐在据点废墟中的一块石头上,借着月光清点人数。他看着身边那些疲惫不堪、浑身血污的士兵,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从一个战场转到另一个战场,有些人跟了他两年多,有些人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他还来不及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已经倒在了战场上。
“连长,喝口水。”一个年轻士兵递过来一个水壶。
程云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壶里装的是井水,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但在这个闷热的夜晚,喝一口凉水简直是莫大的享受。
“你叫什么名字?”程云飞问那个年轻士兵。
“报告连长,我叫田壮。”年轻士兵立正回答,声音有些紧张。
“多大了?”
“十七。”
程云飞心里一酸。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他当兵的时候也才十九,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现在回头一看,十九岁哪算大人?还是半大的孩子。
“田壮,害怕吗?”程云飞问。
田壮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怕。但连长都不怕,我也不怕。”
程云飞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田壮的肩膀:“好好活着,打完仗回家,娶个媳妇,种地也好,做生意也罢,别当兵了。”
田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知道了,连长。”
可是田壮没有活到战争结束。
三天后,在进攻密支那机场的最后一次战斗中,田壮为了掩护程云飞,被日军的狙击手击中了头部。子弹从他的左太阳穴穿入,右太阳穴穿出,他连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是那副咧嘴笑的模样。
程云飞抱着田壮逐渐冷却的身体,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哭,但眼泪似乎早就流干了。
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
他只能抱着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感受着他最后的一丝体温在夜风中消散。
那一夜,程云飞坐在田壮的遗体旁,抽完了整整一包骆驼牌香烟。
天亮的时候,他把烟头一个一个按灭在泥土里,站起来,朝密支那的方向看了一眼。机场方向升起了浓烟,美军的轰炸机正在对日军阵地进行最后的轰炸。
“田壮,安息吧。”程云飞低声说,“连长替你打完这一仗。”
密支那于1944年8月4日被中美联军攻克。中国驻印军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苦战,终于占领了这座缅北重镇。日军第18师团主力被歼灭,残部溃逃至伊洛瓦底江沿岸。
程云飞的连队从密支那撤下来休整时,全连只剩下四十三个人。出征时一百二十人,战斗中补充了两批新兵,累计伤亡一百五十多人。
也就是说,这个连在密支那战役中,整体换了一遍血还多。
第九章 沂水蒙山
1945年春,山东沂水。
曲桂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山路上蜿蜒而来的队伍。那是八路军山东军区的部队,正在向胶东方向转移。队伍很长,有步兵、有骑兵,还有几门被骡马拉着的山炮。
韩双双站在她身边。经过一年多的休养,韩双双的伤已经痊愈了,但她没有离开。她留在了这个偏僻的山村,帮曲德茂打理诊所,给村里的老百姓看病。她的医术很好,受过正规的西医训练,懂得使用磺胺和青霉素,这在当时的中国农村简直是天大的奢侈品。
“桂香,你在等谁?”韩双双问,虽然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等他。”曲桂香说,目光一直追随着队伍。
程云飞已经一年多没有来信了。上一封信还是从印度寄来的,说他在兰姆伽训练,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念。从那以后,音讯全无。
曲桂香每天都来村口等,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从秋天等到冬天。雪化了等,花开了等,树叶黄了等,大雪封山了还等。
村里人都说这姑娘疯了。
曲德茂不拦她。他知道女儿的心思。等一个人等了一年多,等不到任何消息,那种煎熬比死还难受。让她在村口站着,至少还有个盼头。总比闷在家里以泪洗面强。
“桂香,你跟我去美国吧。”韩双双忽然说,“等战争结束,跟我去旧金山。那边有我的家人,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曲桂香摇摇头,笑了笑:“双双姐,你人好,我不去美国。这里是我的家,我要等他。”
“他万一回不来了呢?”韩双双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曲桂香沉默了很久。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那我就替他守一辈子。”她说,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硬。
韩双双看着曲桂香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她也曾对哥哥说过类似的话,在他去参军的那个早晨。
“哥,你万一回不来了呢?”
哥哥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说:“那你就替我照顾好爹妈。”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哥哥的信。她知道哥哥在太平洋战场上,知道他是战斗机飞行员,知道他每天都要和日本人拼命。她每天都在祈祷,祈祷他能活着回来。
可是,1945年3月,噩耗还是传来了。
美国军方发来电报,通知韩家:韩双双少尉(兄长)于1945年2月27日在硫磺岛上空执行战斗任务时失踪,推断已阵亡。
电报是辗转送到曲桂香村子的。一个美国军方的信使骑着摩托车来到村里,找到韩双双(妹妹),递给她一封英文信件。
韩双双(妹妹)看着那封信,手在颤抖,脸色惨白。她慢慢读完了信,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仰头望着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曲桂香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看见韩双双哭,她也哭了。她走过去,紧紧抱住韩双双,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他没了……哥哥没了……”韩双双哽咽着说。
曲桂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说“节哀顺变”这种话。对于一个失去了亲人的人来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只能紧紧抱着韩双双,让她哭个够。
那一夜,韩双双哭了整整一夜。曲桂香坐在她身边,没有睡,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韩双双红肿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她对曲桂香说:“我要去美国,参加哥哥的葬礼。”
曲桂香点点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韩双双摇摇头:“我可能不回来了。哥哥没了,我要回去照顾父母。”
曲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替我给他烧炷香。就说……就说有个叫程云飞的,会替他把剩下的仗打完。”
韩双双紧紧握住曲桂香的手,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第十章 血战硫磺
1945年2月19日,硫磺岛。
韩双双(兄长)的P-51战斗机在硫磺岛上空盘旋。他已经在太平洋战场上执行了四十多次战斗任务,击落了七架日军战斗机,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王牌飞行员。
今天的任务是为海军陆战队提供近距离空中支援。硫磺岛登陆战已经开始了,二十二万盟军正在这个面积不足二十平方公里的火山岛上与两万三千名日军展开殊死搏斗。
韩双双从座舱里往下看,看见整个硫磺岛都在燃烧。折钵山上升起了滚滚浓烟,海滩上到处都是登陆艇和坦克,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美军的战舰不断向岛上开炮,炮弹落在日军阵地上,掀起一团团黑色的泥土和烟尘。
但日军的抵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顽强。
守岛日军指挥官栗林忠道中将将战术从滩头阻击改为了纵深防御,在岛上构筑了密如蛛网的坑道工事,把整个硫磺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堡垒。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有时一整天只能前进四米。
“秃鹫三号,目标锁定,请求开火。”韩双双在无线电里说。
“秃鹫三号,开火许可。”指挥中心回复。
韩双双推动操纵杆,P-51俯冲下去,对准日军的一个火力点按下了射击按钮。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日军的阵地上,掀起一片尘土和碎石。但那挺日军的重机枪很快就重新响了起来,子弹在美军陆战队员的头顶呼啸而过。
“该死!”韩双双咒骂了一声,拉起飞机,重新爬升。
他再次俯冲下去,这一次他投下了一枚五百磅的航空炸弹。炸弹精准地落在日军的火力点上,爆炸掀起的烟尘高达数十米。那挺重机枪终于哑了。
但就在韩双双拉起飞机准备脱离时,地面上一挺高射机枪对准了他的飞机开火了。
他感觉飞机猛地一震,仪表盘上的警报灯全部亮了起来。发动机舱冒出了浓烟,操纵杆变得异常沉重。
“我被击中了!我被击中了!”韩双双在无线电里大喊。
“跳伞!秃鹫三号,跳伞!”指挥中心的声音焦急而急促。
韩双双奋力拉开座舱盖,解开安全带,弹射出舱。降落伞在天空中展开,他缓缓下降,下面是燃烧的硫磺岛,是两万三千名宁死不降的日军,是浴血奋战的海军陆战队官兵。
他降落在了美军的战线后方,距离海滩大约五百米。几个海军陆战队员跑过来,把他从降落伞里解救出来,拖进了战壕。
“你没事吧?”一个满脸烟灰的陆战队中士问。
韩双双摇摇头,指了指身后:“我的飞机……没了。”
“飞机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没了。”那个中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跟我们到后方去,这里太危险了。”
韩双双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硫磺岛,跟着陆战队员们朝后方撤退。
他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执行战斗任务。
三天后,他所在的航空队奉命再次出击硫磺岛。韩双双被分配到了一架备用飞机上,任务是轰炸日军在折钵山地区的防御工事。
那是1945年2月27日。
那一天,硫磺岛上空能见度很差,低垂的云层遮蔽了视线。韩双双的P-51在穿越云层时与编队失散,无线电里只传来他最后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高度……四千……敌机……左翼……”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信号。
搜索队没有找到他的飞机残骸,也没有找到他的遗体。
他被列为“战斗失踪,推定阵亡”。
韩双双少尉,美籍华裔飞行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场上执行了四十七次战斗任务,击落七架敌机,荣获“飞行优异十字勋章”和“紫心勋章”。
他牺牲的时候,离战争结束还有不到六个月。
第十一章 血火滇西
1945年5月,云南腾冲。
程云飞站在腾冲城外的废墟中,望着这座曾经繁华的西南边陲重镇。城墙被炸塌了大半,城内到处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腾冲战役打了将近四个月。中国远征军从1944年5月强渡怒江,越过高黎贡山,一直打到1944年9月14日才攻克腾冲。日军凭借坚固的城防工事顽强抵抗,远征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攻克了这座城市。
程云飞是在腾冲战役后期被调到滇西战场的。密支那战役结束后,他的连队被编入了滇西远征军的序列,参加了对滇西日军的最后反攻。
腾冲收复后,远征军继续南下,进攻龙陵、芒市、遮放、畹町等重镇。日军节节败退,但每退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1945年8月初的一个傍晚,程云飞正带着连队在遮放附近的山林中搜索残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他警觉地举起望远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是枪声,是欢呼声。
“怎么了?”程云飞问身边的通信兵。
通信兵戴着耳机,正在收听广播。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连长……日本……日本投降了!”
程云飞手里的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日本投降了!广播里说的!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整个连队都听见了通信兵的话。战士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朝天开枪,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把钢盔摘下来使劲往天上扔。
程云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日本投降了。战争结束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打了八年仗,从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打成了一个二十七岁的老兵,从南京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长沙,从长沙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滇西。他受了多少次伤,流了多少血,失去了多少战友——他不敢数,也不能数。
战争结束了,可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刘德胜回不来了,他死在缅甸的山坡上,胸口被机枪子弹打穿了一个窟窿。
王大柱回不来了,他断了双腿还往前爬,扔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田壮回不来了,他才十七岁,是替他挡子弹死的。
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弟兄们,他们一个个倒在了他的面前,倒在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战场上,倒在了那些永远不会有人记住的角落里。
他们回不来了。
程云飞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没在哭。他只知道胸口堵得慌,堵得喘不过气来。
“连长,你怎么了?”通信兵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程云飞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他看见了远处山头上,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正在夕阳中飘扬。
“没事。”他说,“走吧,回家。”
第十二章 归去来兮
1945年10月,山东沂水。
程云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一个帆布背包,走在通往曲桂香村子的山路上。背包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英文教材、一个铜质的勋章,还有一封已经磨得皱皱巴巴的信。
那是曲桂香好几年前写给他的信,信纸上还有几滴已经发黄的泪渍。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老槐树还在,比几年前更粗壮了,树冠遮天蔽日,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他看见了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
那个姑娘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动。
程云飞认出了她。曲桂香,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清澈明亮。
曲桂香也认出了他。程云飞,比她记忆中苍老了很多,脸上添了伤疤,两鬓生出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倔强坚毅。
程云飞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就会惊走眼前的幻影。
曲桂香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树,任凭秋风吹动她的衣襟和头发。
程云飞走到了她面前,伸出手,想说什么,却忽然哽咽了。
曲桂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声音在颤抖。
“我回来了。”程云飞说,声音也在颤抖。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那棵老槐树下哭了很久。
哭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哭这八年来的所有苦难和折磨,哭终于等到的那一天。
曲德茂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棵老槐树下的两个人。王氏站在他身边,用手绢不停地擦眼泪。
狗蛋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站在爹娘身后,好奇地看着姐姐和那个穿旧军装的陌生男人。
“进去吧。”曲德茂说,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咱们家办喜事。”
屋里,王氏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碗豆腐汤、一壶自酿的米酒。但对于一个刚从战场上归来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的至味。
程云飞坐在曲德茂对面,喝了一杯酒,沉默了很久。
“叔,八年了。”他开口说,声音低沉,“八年,我在外面打仗,桂香在家里等我。我对不起她,让她等太久了。”
曲德茂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你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王氏在旁边抹眼泪:“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程云飞看着曲桂香,曲桂香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桌子,目光交缠在一起,像是要把这八年的离别都看回来。
“桂香。”程云飞说,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铜质勋章,放在桌上,“这个,送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跟着我出生入死好几年,算是……算是我的一个证明吧。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回来了。”
曲桂香拿起那枚勋章,在灯光下端详着。勋章的铜面上刻着“精忠报国”四个字,边角已经磨损,镀层也掉了一大半,但看得出来,它的主人一直把它擦得很干净。
她把勋章贴在胸口,紧紧攥着,像是攥着程云飞的心跳。
“明天。”她忽然说。
程云飞一愣:“什么?”
“明天,我们就成亲。”曲桂香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等了。”
程云飞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亮的、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苦涩的、无奈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明天。”
终章 和平
1945年12月,沂水县程家村。
程云飞和曲桂香的新房是程家老宅的三间土坯房,虽简陋,但被曲桂香收拾得干干净净。窗上贴着大红喜字,炕上铺着崭新的棉被,灶台旁堆着过冬的柴火和粮食。
婚礼很简单,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挂鞭炮、一壶米酒和几桌简单的酒席。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挤满了小小的院子。
肖万鹏也来了。
他是专程从济南赶来的,风尘仆仆,军装笔挺,肩上的少将军衔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肖!”程云飞迎上去,两个老兵紧紧拥抱在一起。
肖万鹏拍了拍程云飞的后背,仔细端详着他,笑着说:“不错,气色好多了。比在缅甸那会儿强了不止一百倍。”
程云飞咧嘴笑:“那会儿天天吃罐头,现在吃桂香做的饭,能比吗?”
肖万鹏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程云飞手里:“拿着,老哥的一点心意。”
程云飞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他知道,对于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活着的每一天。
“老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酒过三巡,程云飞问。
肖万鹏抿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军队要整编了,我可能会留下来。仗虽然打完了,但国家百废待兴,还有很多事要做。”
程云飞点点头。他没有问肖万鹏的父亲最后怎么样了。他知道,在那场浩劫中,肖万鹏的父亲大概率没能幸免。有些话不必问,有些痛不必说。
“你呢?”肖万鹏反问。
程云飞看了一眼坐在屋里的曲桂香,笑了:“种地。把家里的地种好,把日子过好。”
“不回去当兵了?”
“不回去了。”程云飞摇摇头,“打了八年仗,够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好好活着,陪着桂香,把我们的孩子养大。”
肖万鹏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程云飞的肩膀:“也好。战争结束了,是该好好活着了。”
黄昏时分,酒席散了。程云飞站在院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肖万鹏骑上马,朝他挥了挥手,策马朝村外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金色的暮色中。
程云飞转身回到屋里。
曲桂香坐在炕沿上,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的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脸。
程云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桂香。”程云飞终于开口。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了。”
曲桂香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硝烟的味道——那是战争留下的,或许永远都不会消散。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不怕等。只要你活着,等多久我都愿意。”
程云飞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盏明灯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月光洒在沂蒙山的沟沟坎坎上,洒在那些曾经被战火焚烧如今又恢复了宁静的土地上,洒在每一个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心里。
战争结束了,可战争留下的创伤不会轻易愈合。那些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战场上,那些活着的人要带着他们的记忆继续走下去。
程云飞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弟兄。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笑容,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好好活着。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为了桂香,为了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战争是一场漫长的噩梦,但它终究会醒。
而那些在噩梦中走过一遭的人,会更加珍惜每一个醒来的早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