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师父了。
原因无他,她收了个小徒弟,软得跟团糯米糍似的,可爱得让人想揣进袖子里带走。
1.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彼时沈晚棠刚满二十,在修真界年轻一辈的剑修里也算小有名气,天玄宗的长老们催她收徒催了八百遍,她都以“一个人自在”为由推脱了。直到那年冬天,她去山下的小镇除妖,在一间破庙里捡到了个小孩。
小孩蜷缩在佛像后面,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粉色小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糊着泥巴和泪痕,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小孩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哭腔,“我好饿……”
沈晚棠的心当场就化了。
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些——这对她来说不太容易,毕竟她平时在宗里可是出了名的高冷剑修,同门师兄弟见了她都绕道走。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小孩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知道……他们都不要我了……”
沈晚棠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小孩从地上捞起来。小孩轻得像只小猫,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像是怕她也会突然消失。
“行吧,”沈晚棠叹了口气,把小孩裹进自己的大氅里,“跟我走。”
小孩在她怀里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最好了!”
沈晚棠心想,完了,这辈子算是栽了。
回宗的路上,沈晚棠知道了小孩叫洛辰溪,今年十二岁,具体姓什么不知道,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仿佛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本想把人送到山下的善堂,但洛辰溪一路上都紧紧黏着她,走两步就喊“姐姐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望过来,沈晚棠就什么原则都没有了。
回到天玄宗,掌门看着沈晚棠怀里抱着的小孩,眉头挑了挑:“你要收徒?”
“嗯。”
“你不是说一个人自在?”
沈晚棠面无表情:“我改主意了。”
掌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正冲所有人甜甜笑着的洛辰溪,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行,收了就收了,好好教。”
于是洛辰溪就成了沈晚棠的大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正式拜师那天,沈晚棠给洛辰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提前托人做的鹅黄色裙衫,料子柔软,裙摆上绣着小雏菊。洛辰溪换上之后,在沈晚棠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
“师父师父,好看吗?”洛辰溪仰着脸问,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晚棠蹲下来给她穿鞋,一边系带子一边说:“好看,我家小徒弟最好看。”
洛辰溪咯咯笑起来,突然凑过来在沈晚棠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又害羞地缩回去,捂着嘴偷笑。
沈晚棠愣了一瞬,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沈晚棠,天玄宗最冷面冷心的剑修,被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一个亲亲就弄得心跳加速。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在这修真界也不用混了。
2.
天玄宗上下很快就知道了,沈师姐收了个小徒弟,软萌可爱,是全宗的团宠。洛辰溪走到哪都是一片“好可爱”“让我捏捏脸”的声音,就连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戒律长老,见了洛辰溪都会不自觉地放柔表情,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来。
而洛辰溪呢,也不负众望,把撒娇这门功夫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早上不想起床,就抱着沈晚棠的胳膊蹭啊蹭,软绵绵地说“师父再让我睡一会儿嘛”,沈晚棠就真的让她再睡一会儿。
练剑嫌累,就瘪着嘴眼泪汪汪地说“手好酸”,沈晚棠就立刻说“那今天不练了,休息”。
吃饭挑食,把青菜偷偷挑到沈晚棠碗里,被发现后就眨巴着眼睛无辜地说“师父多吃点,对身体好”,沈晚棠就默默把那堆青菜全吃了。
宗里的师兄师姐们都看不下去了。
“沈师姐,你这样会把徒弟惯坏的。”小师妹林栀栀忧心忡忡地说。
沈晚棠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的徒弟,我想怎么惯就怎么惯。”
林栀栀:“……行吧。”
但说归说,沈晚棠在教导上其实并不含糊。她只是对洛辰溪的撒娇毫无抵抗力,但在修炼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坚持。洛辰溪的根骨不算顶尖,但胜在心思纯净,学东西很快,尤其是轻功,简直是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能在树梢间穿梭自如,像只灵巧的燕子。
沈晚棠想,这个小徒弟虽然看着软乎乎的,但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修真界最厉害的轻功高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洛辰溪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团子,慢慢长成了宗门里人见人爱的小少女。她嘴甜,会来事,见谁都笑盈盈的,整个天玄宗从上到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但洛辰溪最黏的始终是沈晚棠。
练剑时要师父在旁边看着,吃饭时要和师父坐在一起,睡觉前要师父讲睡前故事——沈晚棠一个剑修,硬是被逼着学会了讲各种民间传说和志怪故事。每次讲到精彩处,洛辰溪就会睁大眼睛,拽着沈晚棠的袖子问“然后呢然后呢”,那模样实在太过可爱,沈晚棠就只好继续编,编到洛辰溪睡着为止。
有一次,沈晚棠半夜醒来,发现洛辰溪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她的房间,正缩在她床角睡得香甜,怀里还抱着沈晚棠的一件旧衣服。
沈晚棠看着那张恬静的睡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脸颊。
洛辰溪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师父”,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沈晚棠的心又化了。
她想,收徒弟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3.
洛辰溪十五岁了。
沈晚棠有时候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洛辰溪的个子蹿得很快,三年前还是个只到她腰的小豆丁,现在已经快跟她一般高了。声音好像也变了一些,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软绵绵的奶音,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但一撒起娇来,又恢复了那种能把人甜死的调调。
沈晚棠想,大概是小姑娘长大了,变声期到了,正常。
她完全没有多想。
直到洛辰溪十五岁生辰那天。
天玄宗有个规矩,弟子年满十五便算正式入门,可以随师父下山历练了。沈晚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生辰礼物,最后选了一把品相极好的软剑,剑身轻薄如蝉翼,正好适合洛辰溪的轻功路数。
生辰那日,沈晚棠在自己院子里摆了小宴,就她和洛辰溪两个人。桌上摆了几道洛辰溪爱吃的菜,还有一碟桂花糕——这是洛辰溪最喜欢吃的点心,沈晚棠特意让厨房多放了些糖。
“辰溪,来,这是师父给你的生辰礼。”沈晚棠把软剑递过去。
洛辰溪接过剑,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
就是这一抬头,沈晚棠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洛辰溪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整张脸来。沈晚棠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小徒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线条变得分明而锋利,下颌的轮廓像是刀裁出来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隽和英气。
但最让沈晚棠惊讶的不是长相,而是那个眼神。
洛辰溪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亮晶晶、水汪汪,而是像一潭深水,里面藏着沈晚棠看不懂的东西。
“师父。”洛辰溪开口了。
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和沙哑,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嗓音。
沈晚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盯着洛辰溪看了三秒钟,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洛辰溪的喉结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微微凸起的、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少女”脖子上的东西。
沈晚棠的大脑宕机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不是女的吗?”
洛辰溪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扇了扇,神情无辜得一如既往:“师父,我没说过我是女的呀。”
沈晚棠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啊,洛辰溪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女的。是她自己在破庙里看到那件粉色小袄,看到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个女孩子。后来给洛辰溪穿裙子、扎辫子、买珠花,洛辰溪也从来没拒绝过,反而每次都笑眯眯的,乖乖让她打扮。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沈晚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洛辰溪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可爱,但放在现在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莫名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师父也没问过我呀。”洛辰溪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委屈,“而且,师父给我穿的小裙子很漂亮,我很喜欢。”
沈晚棠:“…………”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闭关冷静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徒弟”,三年来所有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那些撒娇、那些抱抱、那些蹭蹭、那些亲亲脸颊——她以为自己和软萌小棉袄之间的师徒日常,现在看来,每一帧都带着一种让她想原地升天的诡异感。
“你……你等一下,”沈晚棠伸出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骗我?”
洛辰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紧,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师父,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说。”
沈晚棠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灭了三分。
她最受不了洛辰溪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哪怕知道面前这个“软萌小徒弟”其实是个男孩子,她的大脑里那根名叫“心疼”的弦还是会自动绷紧。
“你别给我来这套。”沈晚棠硬撑着板起脸。
洛辰溪就真的把那层水光收了回去,垂下眼睫,乖乖地“哦”了一声。
那个样子,又乖又可怜,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奶狗。
沈晚棠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欠了这个人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轨:“那你为什么要穿女装?为什么要装作女孩子?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洛辰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认真的神色。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师父不收我。”
沈晚棠愣住了。
洛辰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边缘,声音低低的:“那时候在破庙里,师父蹲下来问我的时候,我看着师父的脸,就觉得……如果错过了这个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对我这么好的人了。但我是个男孩子,我看得出来,师父看到我第一眼的时候,是把我当成小女孩的。如果师父知道我是男孩子,还会带我走吗?我不敢赌。”
沈晚棠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扪心自问,如果三年前在破庙里,她知道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是个男孩子,她还会那么毫不犹豫地把人抱起来、裹进大氅里、带回宗门、收为徒弟吗?
她想说会,但她不确定。
不是因为她对男弟子有什么偏见,而是她沈晚棠这个人,天生就不太会和男性相处。从小到大,她对师兄弟们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来往就不来往。
如果洛辰溪一开始就是个男孩子,她大概会把剑法和功法教给他,但那些睡前故事、那些抱抱、那些捏脸和亲亲脸颊的亲密,绝对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沈晚棠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装了三年的女孩子?”
洛辰溪点点头,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开始只是想等自己再长大一点,等师父舍不得赶我走了,再告诉师父。但后来……后来我发现,做师父的小徒弟太开心了,我舍不得打破这一切。师父给我穿小裙子的时候会笑,给我扎辫子的时候会特别温柔,我不想让那些消失。”
4.
她想起来,每次她给洛辰溪买新裙子的时候,洛辰溪确实都会特别高兴,转着圈给她看,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小姑娘爱美,现在想来——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穿裙子?”沈晚棠的表情有些微妙。
洛辰溪的脸彻底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低下头,小声说:“裙子确实挺好看的……师父挑的都好看……”
沈晚棠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高了小半头的少年红着脸说“裙子好看”,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想生气,但气不起来。她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合适。她觉得自己应该严肃地批评这个欺骗了师父三年的小混蛋,但洛辰溪那个红着脸的、又窘迫又乖顺的样子,实在是太像小时候被捏完脸后害羞的模样了。
最后,沈晚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上:“洛辰溪,你给我把这事从头到尾交代清楚。从今天开始,一句都不许瞒我。”
洛辰溪抬起头,看着沈晚棠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像是一颗星星被点亮了。
“师父不赶我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晚棠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
洛辰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哇哇大哭,而是安安静静地、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就这么红着眼眶、挂着泪珠,冲着沈晚棠笑了。
那个笑又傻又灿烂,沈晚棠觉得自己的心又被狠狠地击中了一下。
“别笑了,丑死了。”沈晚棠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发烫。
洛辰溪收了笑,但还是弯着眼睛,声音软软的:“师父,那以后我还能穿裙子吗?”
沈晚棠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你一个男孩子穿什么裙子?!”
“可是师父挑的真的很好看……”
“不许穿!”
“那我自己偷偷穿?”
“洛辰溪!”
少年笑出了声,笑声清朗明快,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年终于释放出来的畅快。他伸手握住沈晚棠放在桌上的手,十指慢慢收紧,掌心干燥温热。
沈晚棠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回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恼怒,变幻得精彩极了。
“谁让你握师父的手了?”沈晚棠板着脸。
洛辰溪乖乖地把手收回去,规规矩矩地放好,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用她最冷的声音说:“从今天起,你给我穿男装。”
“好。”
“不许再撒娇。”
“……好。”这个“好”字明显犹豫了一下。
“不许半夜爬我的床。”
“可是师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许顶嘴。”
“好。”
沈晚棠又灌了一杯酒,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是气洛辰溪骗了她三年,还是气自己居然三年都没发现,又或者是气自己发现真相之后,心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沈晚棠又喝了一杯酒。
“师父,”洛辰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又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嗓音,“您少喝点。”
沈晚棠瞪他:“不用你管。”
洛辰溪便不再说了,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沈晚棠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晚棠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
5.
沈晚棠喝了很多酒。
她不是酒量不好,她是不想清醒。因为一清醒,她就会想起这三年来自己和洛辰溪之间所有的亲密互动——她帮洛辰溪洗过头发,她给洛辰溪擦过后背,她搂着洛辰溪睡过觉,她亲过洛辰溪的额头和脸颊。
这些事如果发生在师父和女徒弟之间,虽然亲密了些,但也不算太过分。可如果对方是个男孩子……
沈晚棠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那个怀抱很温暖,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不像是她熟悉的、属于“小徒弟”的奶香味,而是一种全新的、属于少年的气息。
“师父,我送你回房。”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沈晚棠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在那个怀抱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沈晚棠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头疼欲裂,衣服完整,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床头还放着一碗醒酒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秀端正:
“师父,我去早课了。醒酒汤记得喝。辰溪。”
沈晚棠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呻吟。
事情很快就在天玄宗传开了。
不是沈晚棠说的,也不是洛辰溪说的,而是林栀栀那天正好路过沈晚棠的院子,听到了里面的对话,然后“一不小心”告诉了同门,同门又“一不小心”告诉了更多人。
于是整个天玄宗都知道了:沈师姐养了三年的软萌小徒弟,居然是个男娃!
消息传开的那天,天玄宗上下炸开了锅。
“什么?辰溪是男孩子?!”掌门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我就说嘛,辰溪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不像是女孩子的那种好看……”戒律长老若有所思。
“重点是这个吗?!”掌门瞪眼。
“重点是辰溪穿着小裙子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啊。”林栀栀插嘴。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洛辰溪穿女装的时候,那是真的好看,好看到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几个能比的。那种好看不是妖艳,也不是柔弱,而是一种干净清澈的、让人看了就想亲近的好看。
现在知道他是男孩子之后再回想起来,大家反而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洛辰溪撒娇时的分寸感、偶尔流露出的沉默和倔强、以及那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的眼神,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女孩子身上会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但如果放在一个男孩子身上,就刚刚好。
“所以沈师姐现在怎么样?”有人小声问。
林栀栀想了想,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沈师姐啊,她现在的状态大概可以概括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徒弟了。”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沈晚棠近期的精神状态。
自从洛辰溪生辰那天之后,沈晚棠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之中。
她不是不想见洛辰溪,她是不敢见。
因为每次见到洛辰溪,她就会不自觉地注意到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洛辰溪的肩膀其实很宽,洛辰溪的手指其实很长很有力,洛辰溪的喉结其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得很明显了,洛辰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属于少年的、张扬的光。
这些细节像是一根根小刺,扎在她心尖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开始刻意避开洛辰溪,早课让洛辰溪自己去,练剑让洛辰溪自己练,吃饭也不再去食堂,而是让人送到房间里。她知道这样不对,洛辰溪是她的徒弟,她有责任教导他、陪伴他,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洛辰溪来找她,她都会找各种理由把人支走。
“师父,今天的剑法我有几处不太明白——”
“去找你林师叔问。”
“师父,这是我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师父……”
“我累了,要休息了。”
洛辰溪每次都乖乖地“哦”一声,然后安静地离开。但沈晚棠注意到,他离开的时候,脚步会比来的时候重一些,关门的声音会比平时轻一些。
那些细微的变化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沈晚棠的心。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第十五天的傍晚,沈晚棠正在房里对着窗外的晚霞发呆,忽然听到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洛辰溪平时的敲门方式。洛辰溪以前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甜甜地喊一声“师父”,然后蹦蹦跳跳地凑过来。自从沈晚棠开始躲着他之后,他学会了敲门,每次都是轻轻敲三下,规规矩矩的。
但今天不同。
今天的敲门声很重,很坚决,像是敲门的人在门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下定了决心。
沈晚棠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就被推开了。
洛辰溪站在门口,逆着光,沈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轮廓——少年已经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腰身劲瘦,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青竹。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以前那些鹅黄、粉白、浅绿的裙衫,而是一身玄色的劲装,腰带束得很紧,衬得他的腰身更加窄而有力。头发不再用珠花和丝带装饰,而是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
沈晚棠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洛辰溪这个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洛辰溪永远是那个穿着小裙子、扎着蝴蝶结、软乎乎糯叽叽的小团子。而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属于少年的、凌厉而热烈的气息,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师父。”洛辰溪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沈晚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辰溪大步走进来,在沈晚棠面前站定,然后——他跪了下来。
沈晚棠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起来!”
洛辰溪没有动。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沈晚棠,目光沉静而坦荡,没有撒娇,没有委屈,没有水光,只有一种沈晚棠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认真到近乎固执的东西。
“师父,”他说,“我知道你在躲我。”
沈晚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师父心里不舒服,因为你觉得被骗了。我也知道师父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因为我从‘小徒弟’变成了‘男徒弟’,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洛辰溪的声音很平稳,但沈晚棠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是师父,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第一,我从来没有骗过师父。我没有说过自己是女孩子,也没有承认过。我只是……没有纠正师父的误会。这是我的错,我认。”
“第二,我穿女装这件事,一开始是为了让师父收留我,但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不是因为裙子好看,是因为每次师父给我挑衣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我觉得,我是被在乎的。”
洛辰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师父,我已经十五岁了。在天玄宗,十五岁算成年。我以成年男子的身份跪在这里,想请师父重新认识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不是师父的‘女徒弟’。我是洛辰溪,一个十五岁的、会好好修炼、会保护师父、绝对不会让师父失望的男孩子。”
“师父,你能重新收我一次吗?”
房间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晚棠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重建。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破庙,那个脏兮兮的小团子缩在佛像后面,怯生生地喊她“姐姐”。她想了很多次,如果当初知道那是男孩子,她还会不会把人带回来。
现在她终于有了答案。
会。
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是男是女,而是因为那个孩子看她的眼神里,有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纯粹的信任和依赖。
她沈晚棠这辈子不擅与人亲近,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她怕。怕付出了感情之后会被辜负,怕走近了之后会被推开。所以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冷冰冰的壳里,用“高冷”来保护自己那颗其实比谁都柔软的心。
是洛辰溪——不管是“女徒弟”洛辰溪还是“男徒弟”洛辰溪——用三年如一日的黏人和撒娇,把那层壳一点一点地敲碎了。
她不是在躲洛辰溪。
她是在躲那个被洛辰溪改变了、变得不再坚不可摧的自己。
沈晚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站起来,走到洛辰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洛辰溪仰着脸看她,眼神里没有忐忑,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等待。仿佛不管沈晚棠给出什么答案,他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沈晚棠伸出手,在洛辰溪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起来。”她说,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洛辰溪眨了眨眼,没动。
“师父这是……答应重新收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收你了?”沈晚棠板着脸,“你本来就是我的徒弟,这辈子都是。不管你穿裙子还是穿裤子,你都是我的徒弟。这一点,从来都不会变。”
洛辰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太高了,沈晚棠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少年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但硬撑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沈晚棠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捏了捏洛辰溪的脸颊。
少年的脸颊不像小时候那样软乎乎的了,皮肤下有坚硬的骨骼和线条,但沈晚棠捏上去的那一刻,洛辰溪的表情瞬间变了——那双红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整个人从一只强撑着的、倔强的小豹子,变回了那个软乎乎的、会冲师父傻笑的小团子。
“师父捏我脸了。”洛辰溪的声音有点抖,但笑意藏都藏不住。
“嗯。”沈晚棠面无表情地又捏了一下。
“师父好久没捏我脸了。”
“嗯。”
“师父以后还捏吗?”
沈晚棠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柔和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抹春色。天玄宗的人从来没见过沈晚棠笑,他们大概不会相信,那个冷面剑修笑起来竟然是这样的——温暖、柔软、好看得不像话。
洛辰溪看呆了。
“看什么看?”沈晚棠收了笑,又恢复了那副高冷模样,但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洛辰溪回过神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父好看。”
沈晚棠的耳朵更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行了,明天开始恢复早课,不许迟到。还有,从今天起不许再穿女装,我会让人给你重新做几身男装。”
“师父,”洛辰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真的不能穿了吗?就偶尔穿一次也不行吗?”
“不行。”
“那师父之前给我买的那些小裙子怎么办?都还很新呢,扔了好可惜……”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收起来,不许再穿。”
“哦。”洛辰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遗憾。
沈晚棠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到底是收了个什么品种的徒弟?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洛辰溪换了男装之后,天玄宗上下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统一——所有人都觉得,洛辰溪穿男装比穿女装更好看。
这倒不是说女装不好看,而是男装把洛辰溪身上那种属于少年的英气和清隽完全释放了出来。他本就长得极好,五官精致却不显女气,眉眼间有一种干净的、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和锋利。穿上玄色劲装之后,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擦拭干净的利刃,锋芒初露,让人移不开眼。
“辰溪师弟真的太好看了。”林栀栀捧着脸感慨,“早知道他是男孩子,当初我就不该让给沈师姐。”
沈晚棠正好路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林栀栀立刻改口:“当然,沈师姐和辰溪师弟是天造地设的师徒,谁也拆不散!”
沈晚棠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了,但耳朵尖又红了。
林栀栀在后面看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但洛辰溪换回男装这件事,影响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晚棠自己。
她发现,换了男装的洛辰溪,比穿女装的时候更难应对了。
穿女装的洛辰溪是个软萌可爱的小徒弟,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捏脸、摸头、抱抱,甚至亲亲额头。但穿男装的洛辰溪,每次靠近她,她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弦。
尤其是当洛辰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用那种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喊“师父”的时候,她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要逃跑的冲动。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沈晚棠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对任何男性产生过这种感觉。她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会一个人过到底,剑就是她的道侣,修炼就是她的归宿。但现在,面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她的心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乱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师父对徒弟的正常关心,只是因为洛辰溪的性别突然转变让她一时无法适应,等时间久了就会好。
但每次洛辰溪在她练剑时站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剑招就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心思就会飘到九霄云外。
有一次,她走神得厉害,剑锋偏了三分,差点划伤自己的手臂。洛辰溪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了她身边,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稳稳地接住了她脱手的剑。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沈晚棠能闻到洛辰溪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甚至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底那一小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师父,小心。”洛辰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握着沈晚棠手腕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晚棠猛地抽回手,退后三步,脸上的表情又冷又僵:“我知道了,你退下。”
洛辰溪没有退下。他站在原地,把剑递还给沈晚棠,目光从她微红的耳尖上掠过,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师父,”他说,“你的剑招慢了。”
沈晚棠瞪他:“用你说?”
“以前师父教我的时候,从来不会走神。”洛辰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晚棠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以前乖。”沈晚棠把剑收回去,别过脸不看他,“现在不乖了。”
洛辰溪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沈晚棠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里有少年人的愉悦和满足,还有一种让沈晚棠心里发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父,”洛辰溪说,“我会一直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立誓。
沈晚棠的心跳又乱了。
她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但真正让沈晚棠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是两个月后的一次下山历练。
天玄宗安排了一批弟子去南疆除妖,洛辰溪作为刚满十五的正式弟子,第一次随队下山。沈晚棠作为带队的长老之一,自然也一同前往。
南疆的妖是一只修炼了数百年的蛇妖,盘踞在一座山谷里,害了不少过往的行人。天玄宗的弟子们花了三天时间追踪到蛇妖的老巢,一番激战后终于将其斩杀。过程虽然凶险,但弟子们都安然无恙,沈晚棠也松了口气。
问题出在回程的路上。
他们路过一座小镇时,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只好找了一家客栈暂且歇下。沈晚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洛辰溪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那晚沈晚棠发了高烧。
她本就有旧伤,连日奔波加上淋雨,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她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想喊人,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烧死在床上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洛辰溪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到沈晚棠烧得满脸通红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师父!”他把姜汤放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上沈晚棠的额头。
那手掌的温度让沈晚棠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太烫了,洛辰溪微凉的手掌像是一块冰,贴上来的瞬间,沈晚棠舒服得几乎要叹气。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洛辰溪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迅速检查了沈晚棠的脉搏和瞳孔,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喂进她嘴里,又扶着她喝了半碗姜汤。
沈晚棠烧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了,有人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一遍一遍地擦拭她的额头和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师父,别怕,我在。”那个低沉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
沈晚棠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生了病也是这样烧得迷迷糊糊,娘亲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汗,一遍一遍地说“别怕,娘在”。
后来娘亲不在了,她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她从小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伤痛和委屈。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但此刻被洛辰溪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习惯过。
原来她也想要一个怀抱,想要有人在她说不出话的时候替她说,想要有人在她的世界崩塌之前,先一步替她撑住。
眼泪从她烧得通红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洇进枕巾里。
洛辰溪看到了那滴眼泪。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把沈晚棠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师父,以后我会一直在。”
沈晚棠不知道自己是听到了这句话才安心地睡去,还是因为烧得太厉害终于撑不住了。总之,她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沈晚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枕在洛辰溪的腿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额头上的帕子还是湿的,显然一整夜都有人在不间断地更换。
洛辰溪靠着床头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沈晚棠的额头上,像是连睡着了都惦记着要给她探体温。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眉头微微蹙着,睡梦里都不太安稳的样子。
沈晚棠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
她想起他说的“师父,以后我会一直在”,想起他这三年来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撒娇、每一次黏在她身边不肯走,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说“师父,你能重新收我一次吗”,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怕师父不收我”。
她想起自己这半个月的逃避和躲闪,想起自己每一次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脸红的瞬间。
她想,她大概不是在躲洛辰溪。
她是在躲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她沈晚棠,一个二十三岁的剑修,天玄宗最冷面冷心的高岭之花,喜欢上了自己的徒弟。
一个男孩子。
她一手带大的、软萌可爱的、曾经穿着小裙子转圈圈的——男孩子。
沈晚棠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你醒了?”洛辰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好听。
沈晚棠睁开眼,对上那双刚刚睁开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清她的瞬间就亮了,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深潭,所有的疲惫和担忧都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和安心。
“师父,烧退了吗?”洛辰溪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温度,然后露出一个放松的笑,“退了。太好了。”
沈晚棠看着那个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想,完了。
全完了。
“辰溪。”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洛辰溪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坦坦荡荡地看着沈晚棠。
“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师父,我十五岁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负责。”
沈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少年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晚棠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撒娇时的狡黠,不是被夸奖时的欢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坚定的、像火焰一样热烈又像深海一样沉静的东西。
沈晚棠忽然就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眉眼弯弯的笑。
洛辰溪被那个笑晃了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辰溪,”沈晚棠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洛辰溪的心尖上,“那你要负责到底。”
洛辰溪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把沈晚棠从腿上轻轻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双手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整张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沈晚棠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肩膀上,一滴又一滴。
“师父,”洛辰溪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带着哭腔和笑意,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好听,“我这辈子都会负责的。”
沈晚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这一次,她的动作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师父对徒弟的宠爱。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动的回应。
那天之后,沈晚棠和洛辰溪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洛辰溪还是乖乖喊“师父”,沈晚棠还是冷冷淡淡地应。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了。
以前是师父宠徒弟,徒弟黏师父,简单直白,一目了然。
现在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徒弟看师父的眼神里多了一些热烈的东西。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想给他们让出空间。
“所以你们俩到底在一起没有?”林栀栀终于忍不住当面问了。
沈晚棠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呛死。
洛辰溪坐在旁边,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有。”沈晚棠放下茶杯,面无表情,“他是我的徒弟。”
“哦——”林栀栀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洛辰溪,又看了看沈晚棠红透了的耳尖,笑嘻嘻地走了。
等她走远了,洛辰溪才轻声开口:“师父,你的耳朵红了。”
“闭嘴。”
“可是师父——”
“我说闭嘴。”
洛辰溪乖乖闭嘴了,但他偷偷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沈晚棠的手。
沈晚棠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了他的。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气飘进窗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沈晚棠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破庙里,脏兮兮的小孩怯生生地喊她“姐姐”。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小孩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敲碎她所有的铠甲和伪装,走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在某一天告诉她——
“师父,以后我会一直在。”
沈晚棠低下头,看着桌下两只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她想,收徒弟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管是女徒弟,还是男徒弟。
都是。
“辰溪。”
“嗯?”
“桂花糕是你做的?”
“嗯,师父上次说想吃甜的,我就学着做了。”
沈晚棠沉默了一瞬,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得刚刚好。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着急去定义。
师父也好,徒弟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也好。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身边。
一直,一直在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