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办公室
三月的魔法学院还裹着薄薄的寒气,走廊尽头的教员办公室却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晚棠批完最后一份符文作业,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指尖揉了揉眉心。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教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袖口的银线绣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愧是北境第一魔法高中最年轻的符文学导师,连学生交头接耳时都要压低声音议论她今天有没有笑过。
“林老师,今天的作业。”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深棕色短发,额角还沾着一小片烧焦的纸灰。
她把作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沈念,你的符文稳定性又退步了。”
“我明明画得很认真了。”沈念撑着桌沿凑过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皂香。他今年十七,个子已经蹿到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偏偏长了一张干净温驯的脸,垂眼看她的时候总带着点无辜的意味,“老师帮我看看?”
林晚棠没抬头,笔尖点了点羊皮纸上一处纹路:“这个转折角度偏了七度,魔力引导会在这里产生涡流。跟你说多少次了,符文不是画画。”
语气还是课堂上那种清冷平稳的调子,可沈念注意到她的耳廓悄悄染了一层薄红。因为他的手臂正贴着她的肩膀,呼吸落在她额角。
“知道了。”他乖乖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林晚棠这才抬眼看他,目光从他额角那片纸灰上掠过,顿了一下,抬手替他拂掉。指腹擦过皮肤时,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动作却很轻。
“又炸坩埚了?”
“没有,是隔壁炼金教室飘过来的。”沈念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老师,今天放学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有东西给你。”
林晚棠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收回,重新拿起笔在作业上批了个“良”,面色如常地递还给他:“不用等,有事现在说。”
沈念接过作业,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林晚棠把脸埋进掌心,耳朵烫得能煎蛋。
办公室里另一位教魔咒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道:“小林啊,你这学生对你可真上心。”
“他对谁都这样。”林晚棠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老教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其实林晚棠心里清楚得很。沈念对别人从来不这样。他对同学礼貌客气,对其他老师恭敬有加。唯独在她面前,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总是藏着一点点亮,像冬夜壁炉里不肯熄灭的火星。
而她最没出息的地方在于——她根本招架不住。
五芒阵与少年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符文学的理论课。林晚棠站在讲台上,用魔法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标准的五芒引导阵,线条流畅得几乎能听见魔力流动的嗡鸣。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粉笔摩擦的声音。
“这个阵法的关键在于中心点的魔力收束,”林晚棠转过身,“谁能告诉我,如果收束力度过大会产生什么后果?”
几只手举了起来。
“沈念。”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中心点过载会导致符文链崩溃,轻则魔力反噬,重则爆炸。不过——如果控制得当,过载的力量可以用来强化外围引导线,相当于给阵法加了一层增压。”
林晚棠的睫毛颤了颤。这是她上个月单独给他开小灶时随口提过的内容,教材上根本没有。
“坐下。课外拓展内容,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课后了解,考试不考。”
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下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林晚棠收拾着讲台上的教案,余光瞥见沈念慢吞吞地落在最后。
“还不走?”她头也不抬。
“老师刚才少讲了一个知识点。”他靠在门框上,“五芒阵的中心点如果承受不住过载,可以把多余的力量转移到辅助节点上。老师上次给我讲过的,今天课上故意没说。”
林晚棠把教案抱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讲台边缘:“因为那是超出教学大纲的内容,单独给你讲已经算是违规了。”
“那老师为什么还要给我讲?”
沈念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第二颗扣子没有系好。他身上那股松木皂的清香混着少年人运动后的温热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林晚棠别开脸,耳根又开始烧了:“因为你天赋好,不想浪费。”
“哦。”他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撑在她身侧的讲台边缘,微微俯下身来,“那老师再给我多讲一点好不好?”
这个姿势几乎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讲台和他的胸膛之间。林晚棠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沈念。”
他立刻就退了开来,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对不起,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晚棠迅速整理好表情,从他身侧走过。擦肩的一瞬,她的手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很轻,很快,像蝴蝶翅膀擦过花瓣。
沈念愣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整个世界的声音。
三年前
他们的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沈念刚入学,十四岁,魔力测试成绩全班垫底。分班那天,他被分到了符文学基础最差的C班。
林晚棠那时候也刚毕业留校,二十二岁,是整个魔法高中最年轻的讲师。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一节符文学课,沈念把引导符画成了一个扭曲的漩涡,魔力刚注入进去就炸了,连带着烧焦了同桌的课本。全班哄堂大笑,他低着头坐在那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林晚棠走过去,把他面前的灰烬拨开,弯下腰,声音很轻:“画得很有想法,漩涡的构造其实比标准引导符更复杂,你是第一个在第一次练习时就敢尝试变形的人。”
沈念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里面盛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光。
从那以后他就黏上她了。
一开始是课后留下来问问题,后来变成了每天放学都往她办公室跑。她批作业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递一杯热可可过来,糖放得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她加班到很晚,他就趴在桌上假装睡着了,等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才“醒”过来。
林晚棠那时候觉得,这孩子只是缺乏安全感,把她当成了可以依赖的长辈。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的冬至夜。
学院办年终庆典,她喝了半杯蜂蜜酒,一个人走到露台上吹风。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她肩上。围巾还带着少年人的体温。
“老师,你冷不冷?”
她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少年的脸上。他比她高了,肩膀也宽了一些。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亮光。
“沈念,你是不是——”她的话顿住了。
风从露台外灌进来,吹落了她盘发里的一枚发夹。头发散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沈念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
“……没什么。走吧,外面冷。”
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脚步声落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刚好一步的距离。
那之后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她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他递热可可的时候,手指总会多停留半秒;他看书的时候,视线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侧脸上,像羽毛一样轻。
生日与领扣
今天是沈念十七岁的生日。
他其实没有刻意告诉任何人,但林晚棠记得。三年前入学登记表上填的日期,她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放学后的教学楼很快就空了。沈念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符文学进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看见林晚棠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下了教袍,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披散在肩上。不施粉黛的脸上被夕阳映出柔和的光泽。
“还不走?”她问。
“在等老师。”他也还是那句老回答。
林晚棠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生日快乐。”
沈念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领扣,中间镶嵌着一颗打磨成符文形状的蓝纹石,石面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我自己刻的,”她的语气故作随意,但指尖不自觉地绞着毛衣下摆,“符文是稳定引导类的,你平时魔力波动比较大的时候可以帮忙缓冲一下。”
“老师。”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林晚棠抬起眼,看见他握着那枚领扣,眼眶微微泛红。
“太喜欢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夕阳又沉下去一点。
“老师,”沈念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晚棠的呼吸顿住。她仰头看着他,少年逆着光,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张开了手臂。
沈念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散落的头发。
“老师。”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喜欢你。从三年前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
“我知道。”林晚棠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清冷,露出底下柔软的、微微发抖的本音,“我都知道。”
沈念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
林晚棠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然后她微微仰起头,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沈念整个人僵住了。
“老、老师……”
“叫姐姐。”林晚棠的耳尖也是红的,但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
“姐姐。”他叫了一声,嗓音低哑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然后他俯下身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我可以亲你吗?”
林晚棠没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落在她的唇角。
沈念的动作笨拙得要命,紧张得嘴唇都在发抖,只敢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了。林晚棠睁开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就这样?”她问,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
沈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重新吻上来。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少年人压抑了三年的全部心意,急切又珍重地覆上她的唇。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整个人拉进怀里。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值班老师的脚步声,两个人才像被烫到一样分开。
林晚棠的嘴唇被亲得微微发红。她慌忙整理衣服,手指抖得连扣子都扣不好。沈念伸手替她把领口拢好,指尖碰到她锁骨上的皮肤时,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明天见。”她低声说,转身走得很快。
沈念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唇,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耳朵红透了。
蜂蜜唇膏
第二天早上,沈念照常来交作业。
办公室的门开着,林晚棠坐在桌前,头发重新盘得一丝不苟,教袍笔挺,表情清冷。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沈念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作业。”他把羊皮纸放到桌上。
林晚棠接过去翻开,拿起羽毛笔,顿了顿。羊皮纸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用符文笔画的——姐姐今天嘴唇有点干,记得涂唇膏。
她抬起头,对上沈念的目光。少年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别着她送的那枚银色领扣,蓝纹石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歪了歪头,冲她笑了一下,又乖又无辜。
林晚棠收回视线,在作业上批了个“优”,合上递回去,全程面无表情。
“谢谢老师。”他接过作业转身要走。
“沈念。”
他回头。
林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学后留下来补课。你上周的符文稳定性又退步了。”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办公室里的林晚棠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买的蜂蜜唇膏。她拧开盖子,对着窗玻璃的反光仔细涂了一层。
放学后,教学楼又空了。
沈念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林晚棠正站在窗边。夕阳的余晖把她整个人裹进橘色的光里,教袍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过来。手伸出来。”
他乖乖伸出手。林晚棠从桌上拿起一支符文笔,握住他的手腕,笔尖落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小型的稳定引导阵。
“这个阵法和你领扣上的符文是配套的,”她低着头认真画着,“你每次魔力波动大的时候,两个符文会产生共鸣,把多余的力量引导出去。这样以后做实践课的时候就不会再炸坩埚了。”
最后一笔收尾,她松开他的手腕。
“老师。”他叫她。
“嗯?”
“你今天涂唇膏了。蜂蜜味的。”
林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窗台上,把她圈在自己和窗棂之间。
林晚棠的后背抵上了窗台边缘,退无可退。然后她伸手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拽了下来。
这个吻比昨天熟练了一点点。
沈念的手从窗台移到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衬衫薄薄的布料。她的腰比他想象中还要细。林晚棠被吻得微微仰起头,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前襟,指节蹭过那枚领扣。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稳。
沈念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拇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画着圈。林晚棠被他这个小动作弄得腰都软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沈念。你手放哪儿呢。”
他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她的后腰,指尖堪堪碰到她腰窝的位置。
“对不起。”他嘴上说着对不起,手却一点要挪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让我抱一会儿。”
林晚棠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心跳声又快又重,和她自己的一样乱。
“明天周末。”沈念忽然开口。
“嗯。”
“我可以来找你吗?”
林晚棠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来干嘛?”
“补课。”他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弯下腰,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我符文稳定性太差了,需要老师一对一辅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晚棠整个人像被过了一道微电流。她伸手推他的脸,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你符文稳定性全班第一。”
“那换一个科目。”他的嘴唇蹭过她的掌心,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盛住最后一缕夕阳,“老师教我谈恋爱吧,这门课我零基础。”
林晚棠被他这句话击中,心脏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她收回手,低头整理被他揉皱的衬衫下摆,耳朵红得能透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这门课我也不会。”
沈念蹲下来,视线从下往上仰望着她。他蹲着的高度刚好到她膝盖的位置,看起来像一只仰头等摸的大型犬。
“那我们一起学。”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发丝比她想象中要软。
“好。”她说。
沈念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
办公室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个人瞬间分开。
老教授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老花镜后面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那个,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但建议你们下次把门锁上。”
门重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老教授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隐约还夹杂着一句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比我当年胆子大多了……”
林晚棠把脸埋进双手里,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尖。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笑声震动着胸腔传过来,温暖得像三月里的第一场春风。
林晚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腰。
门没锁,夕阳已经落尽了。但这次他们没有分开。
周末的早晨
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林晚棠的宿舍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楼下是小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窗台上养着一排多肉植物。
门铃响的时候她还在被窝里。
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念那句“我们一起学”。她把枕头捂在脸上滚了好几圈。
门铃又响了一声。
林晚棠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光着脚跑下楼。拉开门的瞬间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一件吊带睡裙,裙摆堪堪到大腿中部。
门口站着沈念。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少年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我带了早……”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像被烫到一样弹回来,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脸上。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裙,大脑宕机了两秒,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等我一下!”
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又慌又急。
沈念站在门口,纸袋里的可颂还冒着热气。门板隔绝了视线,但他闭上眼睛就是她刚才的模样——头发乱蓬蓬地散着,睡裙的细带挂在锁骨上,光着的小腿在晨光里白得发光。
他蹲在门口,把脸埋进纸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门重新打开了。
林晚棠换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努力板起脸,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她。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七点半了。你平时六点半就到办公室了。”
林晚棠接过纸袋,侧身让他进门。她把可颂装盘端出来,又倒了两杯牛奶,在他对面坐下。
她咬了一口可颂,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碎屑。
沈念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林晚棠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拇指还停留在她嘴角边,然后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来,最后落在她的下唇边缘。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沈念。”
“嗯?”
“你昨晚说的补课——”
她没有让他说完。
沈念俯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吻住了她。可颂的黄油味还残留在唇齿间,混着牛奶的甜。她的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他的身体覆上来,膝盖抵进她双腿之间的沙发垫上。
这个吻比前几次都要深。
她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手指攥紧了他卫衣的布料。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时,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小猫似的呜咽,整个人从脊椎麻到指尖。
沈念听到这声呜咽,动作顿了一下,退开几厘米,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老师。”
“叫姐姐。”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姐姐。”他顺从地改口,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你抖得好厉害。”
“你还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锁骨上。不是吻,只是轻轻贴着,但温热湿润的触感让林晚棠整个人像被过了电一样弓起了腰。
“这里,”他的嘴唇沿着她的锁骨慢慢移动,“从刚才进门看到的时候就想亲了。”
林晚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想推开他又舍不得。
“沈念,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放在校规里够开除好几次了。”
“知道。”他抬起眼,从她锁骨的位置仰望着她。这个角度的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讨食的大型犬,眼睛湿漉漉的,“那老师要举报我吗?”
“……你先起来。”
“不起。”他把脸重新埋回她的颈窝里,手臂收紧,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姐姐身上好香。”
林晚棠被他压得陷进沙发里动弹不得。茶几上的牛奶渐渐凉了,可颂的香气散尽。窗外的阳光从地板挪到沙发边缘,爬上两个人交叠的脚踝。
沈念忽然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
“姐姐。你房间在楼上对吧。”
林晚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想干嘛。”
“想看看。”他的表情无辜得近乎犯规。
林晚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不行。因为你现在的眼神不像只是想看看。”
沈念被她拆穿了也不心虚,反而笑了一下,就着被她推着脸的姿势歪过头,嘴唇蹭过她的掌心:“那姐姐猜猜我想干嘛。”
林晚棠猛地把手缩回去,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往楼上跑。
“我去换衣服!你待在下面不许动!”
沈念靠在沙发上,听着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弯起嘴角笑了。他没有跟上去。但他记住了她跑上楼时小腿绷紧的线条,和T恤下摆扬起时露出的一小截腰。
后山的实践课
十点的阳光已经很亮了。
林晚棠换了一件长袖的米色针织衫和一条到脚踝的长裙,把领口拉到最高,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才下楼。沈念还乖乖坐在沙发上,见她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走吧。”她拿起门钥匙。
“去哪?”
“实践课。你昨天不是说符文稳定性退步了吗?老师今天给你一对一补课。”
学院后山有一片专门用来上实践课的草坪,周末空无一人。林晚棠用魔法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标准五芒阵,线条精准得无可挑剔。
“站进去。”
沈念乖乖站进去。林晚棠站在阵法外围,举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蓝光。
“我会往阵法里注入魔力,你负责维持中心点的稳定。如果感觉到过载就告诉我。”
蓝光从她指尖流进阵法线条里,魔力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输出到第七级的时候,阵法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沈念的手心里,昨天她画的那个符文开始发烫。
“感觉到了吗?中心点开始不稳定了。”
“嗯。”
“现在怎么做?”
“把多余的力量转移到辅助节点。”他闭了一下眼睛,调整呼吸,手掌翻转向下。阵法的波动逐渐平复下来,光芒从刺眼的亮蓝色变成稳定的暖金色。
林晚棠收回魔力。
“做得很好。你的控制力比上周进步了至少两个等级。”
沈念从阵法中心走出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林晚棠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汗,然后很自然地把手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我的手帕。”
“嗯。下次还你。”
林晚棠别过脸,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把她的手帕收进口袋的那个动作,莫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再练一组。”
“等等。”沈念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姐姐,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
“如果我今天的练习全部达到优秀,能不能换一个奖励?”
林晚棠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念弯下腰,嘴唇凑到她耳边。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想抱你。不是抱一下那种,是能把你整个人圈在怀里、想抱多久就抱多久那种。”
林晚棠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两截。
“你——”
“今天的练习还没做完呢。”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带着乖巧到过分的笑容,“老师,我们继续吧。”
下午三点,实践课结束了。
沈念用五次全优的成绩换来了他的奖励。他们坐在后山草坪边缘的一棵老橡树下,林晚棠被他从背后圈进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两条长腿从她身侧伸过来,把她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你说的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嗯。比想象中还要好。”
春天的风从草坪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橡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林晚棠靠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稳定而有力。
“沈念。你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手臂收紧了一些:“留在北境。考符文学讲师的资格证。”
林晚棠的手指蜷起来。
“你想当老师?”
“想当你同事。”他纠正道,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这样以后你批作业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坐在旁边。你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我还是可以送你回宿舍。只不过不用再假装睡着了。”
原来他都知道。她假装不知道他在装睡,他假装不知道她在假装不知道。
林晚棠把脸埋进膝盖里:“沈念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让人拿你没办法。”
他笑了一声,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姐姐,你知道吗。你在讲台上画符文的时候,所有学生都在看你的手。我也不例外。但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看的是符文,我看的是画符文的人。”
林晚棠的耳朵被他说话的气息拂得发痒,偏头躲了一下,却被他追过来,嘴唇贴上了耳垂。不是吻,只是轻轻含着。
她整个人像被过了电,肩膀猛地缩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沈念!”
“嗯?”他松开她的耳垂,语气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没有学。”他的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对着你,自然而然就会了。”
林晚棠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面对他跪坐在草地上。她的脸颊绯红,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针织衫的领口在挣动中滑下去一点,露出锁骨上他早上留下的那枚浅红色的印记。
沈念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晚棠。”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她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老师,不是姐姐,是林晚棠。
“我会毕业的。我会拿到资格证书。我会站到你身边,不是作为学生,是作为能和你并肩的人。所以——等等我。”
风吹过橡树的枝叶,光斑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晃动。
林晚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好。”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地上的光斑,“我等你。”
沈念用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眼角。
“别哭。”
“没哭。”她别过脸,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水珠却出卖了她。
他笑了一下,凑过去,嘴唇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吻掉那些还没落下来的眼泪。然后他的吻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落在她的嘴唇上。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不急,不重,不带有任何试探和索取。只是单纯地贴着,像春天的风停在花瓣上,像黄昏的光落在水面。温柔到让她心脏发疼。
分开的时候,林晚棠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他的卫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走吧。”她松开手,“该回去了。”
沈念站起来,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她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跌进他怀里。他顺势接住她。
“能走吗?”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当然能。”她推开他,走了两步,膝盖确实有点软,但绝对不承认。
沈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努力走得笔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走到山道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加快脚步追上去,从背后把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沈念!”
“姐姐腿软了,我送姐姐回去。”
“我没有腿软!放我下来!”
“不要。叫也没用,周末后山没有人。”
她挣扎了两下,发现他的手臂稳得像符文阵法一样纹丝不动,最后放弃了,把滚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
“什么?”
“……我说你身上好香。”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林晚棠,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但他能感觉到她贴在他脖颈上的嘴唇弯了起来。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念把她放下来。林晚棠站在台阶上,正好和他平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从他额前滑过。
“明天还来吗?”他问。
“明天有教研会。”
“那后天呢?”
“后天有公开课。”
“那大后天呢?”
林晚棠忍不住笑了,手指从他发间收回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每天脑子里就只有来找我这件事吗?”
“嗯。其余的事都是用来填充不和你在一起的空档。”
她被他这句毫无技巧却真诚到犯规的话击中,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大后天下午,我在这里等你。”
她说完就转身快步走上台阶,推门进去了。
沈念站在楼下,摸了摸额头被她亲过的地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门后的林晚棠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傻笑之间的声音。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被她震得抖了抖。
三月的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橡树的气息,还有他卫衣上松木皂的味道残留在她的针织衫上。
她想,她大概从三年前那个男孩第一次抬头看她的时候,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
魔力失控
周四下午,学院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沈念在实践课上炸了引导阵。他在练习七级符文的时候,魔力输出忽然失控,整个阵法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冲击波震碎了教室里三扇窗户。
消息传到林晚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准备下周的教案。隔壁魔药课的老师探头进来:“林老师,你们班沈念在实践课上出了点状况,人在医务室。”
她的笔顿住了。
从办公室到医务室,平时步行要五分钟。她用了不到两分钟。
推开医务室门的时候,校医正在给沈念的右手上药。他的手掌上有一片灼伤的痕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边缘已经起了水泡。少年坐在病床边,垂着眼睛,表情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校医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林老师来得正好,已经处理完了,不严重。就是他刚才一直不肯让我通知家长,说通知你就行。”
林晚棠的呼吸紧了一下。
校医收拾好东西出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仔细看他的手心。昨天她画的那个符文还在,但纹路已经模糊了,像是被魔力从内部冲散过。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沈念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发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委屈,不是疼痛,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被死死压制住的恐惧。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我刚才魔力失控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会不会受伤。是——如果我伤到了别人怎么办。如果我伤到了你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发抖。
“最近魔力增长太快了,我控制不住。今天只是炸了窗户,下次呢?下下次呢?我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吗?”
林晚棠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把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光映得格外清晰。
她直起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沈念,你听好。”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三年站在讲台上磨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年前你第一次炸符文的时候,魔力值只有一级。今天你炸的是七级引导阵。三年,从一级到七级,整个北境魔法高中建校以来,只有两个人做到过。一个是第一任校长,另一个是你。”
沈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魔力增长过快导致控制力暂时跟不上,这是每一个高阶法师都会经历的阶段。不是什么缺陷,是你正在变强的证据。”
她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语气软下来。
“至于有没有资格站在我身边——这句话我忍你三年了。从你十四岁第一次把热可可放到我桌上的时候,从你趴在办公室桌上假装睡着只为了送我回宿舍的时候,从你把围巾解下来裹在我肩上的那个冬至夜开始,你就已经有资格了。不是因为你变强了,是因为你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医务室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沈念伸手把她拽进怀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少年人压抑后释放的激烈、还有一点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眼泪。他的手指陷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按向自己,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沈念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姐姐,你刚才那段话,我可以抄下来贴在床头每天看一遍吗。”
她被他气笑了,伸手推他的脸:“你能不能正经三秒以上。”
“不能。”他偏过头,嘴唇蹭过她的掌心,眼睛终于弯了起来,“对你正经不了。”
林晚棠站起来,从校医桌上拿了新的纱布和药膏,重新给他处理手上的灼伤。她的动作很轻,棉签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涂在水泡边缘,专注得像在画一个精密到毫厘的符文阵。
“老师。”他叫她。
“嗯?”
“你包扎的手法比校医好。”
“我修过急救符文课。”她头也不抬。
“不是因为这个。”他说,“是因为你在意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绕第二圈纱布,没有反驳。
包扎完,她把他的手放回他膝盖上,收拾好桌上的药品,转身要走。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姐姐。”
“又怎么了。”
“毕业以后我要是真的考上了讲师资格证,我们可以公开吗?”
林晚棠的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描过他指节上那圈纱布的边缘。
“等你考上了再说。”
“那就是可以。”
“……我没说可以。”
“你没说不可以。”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像冬夜壁炉里怎么都不肯熄灭的那簇火星。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快点好起来。没有你在办公室假装睡着,我加班都没人送了。”
沈念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蹭了蹭。
“遵命。”
后来的事
春深的时候,沈念手上的灼伤已经完全好了。掌心留下了一点浅淡的疤痕,符文纹路的形状,像是她把他的名字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每天都来办公室,还是坐在她旁边看书,还是在她批作业的时候递一杯热可可。不同的是,现在他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她的手从作业本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十指扣住,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单手翻书。
林晚棠用另一只手批作业,字迹歪了一点,但没有抽回来。
五月的某个傍晚,她加班改期中试卷,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念把羽毛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然后他把试卷和教案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做完这些,他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闻到松木皂的味道,又安心地睡了过去,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抱着她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过被月光照亮的楼梯间。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
到宿舍楼下了,他单手摸出她的钥匙开了门,把她抱上楼,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拉好被子。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醒着的时候,她是北境最年轻的符文学导师。但睡着了之后,她会无意识地把脸往枕头里埋,像一只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沈念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晚安。”
他起身要走,手指却被攥住了。
低头一看,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食指。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尾音软得像化开的蜂蜜。
沈念在床边坐了很久。月光从她的脚踝移到她的发梢,他始终没有抽回手指。
六月初,学院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符文学导师林晚棠最近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她还是会面无表情地批作业,但偶尔,在下课铃响之后,她的嘴角会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对任何人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间忽然就柔软了一瞬。
学生们私下讨论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林老师大概是谈恋爱了。至于对象是谁,没有人猜得到。
毕业典礼那天,沈念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穿着笔挺的毕业袍,领口别着她送的那枚蓝纹石领扣。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落在礼堂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条他没有见过的淡青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和所有人一起鼓着掌,眼眶微微泛红。
他的发言很短。最后一句是:“我想感谢一个人。三年前她对我说,你画得很有想法。这三个字改变了我的人生。”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穿淡青色连衣裙的女人低下头,用指尖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毕业典礼结束后,沈念在教学楼后面的老橡树下找到了她。
她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一片揉皱的叶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进怀里。
“我毕业了。”
“嗯。”
“等我考到资格证。”
“好。”
他从袍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枚银色的发夹,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符文,和她送他的领扣是成对的。
“先用这个定一下。”他弯起眼睛,把发夹别在她耳边的头发上,“好看。”
林晚棠摸了摸发夹,抿着嘴唇没说话,但耳廓又红了。
“林晚棠。”
“嗯?”
“我爱你。”
树叶在头顶沙沙响,六月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夏天即将到来的温度。
她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我也爱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沈念收紧了手臂。橡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枚温柔的符文,把此刻的时光妥帖地收束起来。
后来的事,北境魔法高中每一届的学生都会在茶余饭后谈起。
据说新来的符文学讲师沈念,年纪轻轻就拿到了高级资格证,上课的时候严肃认真。但只要是林晚棠老师的公开课,他一定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目光全程落在讲台上那个人身上。
据说有人在放学后的走廊里撞见过他们。林老师的发夹歪了,沈老师低头替她别好,动作慢得像在画一个精密符文。别好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据说每年冬至夜,沈老师都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林老师肩上。
据说他们的婚礼请柬上印的不是婚纱照,而是一对成对的符文。懂行的人看了说,那是稳定引导阵和力量共鸣阵的组合,一旦激活就会生生不息地循环下去。
据说婚礼那天,老教授喝了三杯酒,拍着桌子站起来说:“我就知道!那天在办公室我就知道!”
据说林晚棠把脸埋进沈念的胸口,耳朵红得比手里的捧花还鲜艳。
据说沈念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至于说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林老师抬起头看他的眼神,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那是被爱了很多年、也爱了别人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目光。
后来的后来,又过了一个三年。
某个周末的早晨,沈念在厨房煎蛋,林晚棠坐在餐桌边批学生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没穿上衣的脊背上。
她批了两份就开始走神,目光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胛,又从肩胛滑到腰线。
“姐姐,你再这样看我,蛋要糊了。”他头也不回。
林晚棠猛地把视线收回到作业上,耳朵烧起来。
他把煎蛋装盘端过来,弯腰放在她面前的时候,顺势在她唇角落了一个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
“尝尝。”
她切了一块送进嘴里,眯起眼睛:“进步了。”
“老师教得好。”他在她对面坐下,脚在桌下勾住她的脚踝。
林晚棠的叉子顿了一下,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没躲,反而把她的脚踝勾得更紧了一些。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要批完这些,下午有一节公开课,晚上——”
“晚上空出来。”
“嗯?”
沈念放下叉子,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沈念!作业还没——”
“今天周末。”他抱着她往楼上走,“而且门我已经锁了。”
林晚棠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身上是煎蛋的烟火气和松木皂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了这么多年还是好闻得要命。
“你这个人怎么结了婚还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他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敢了。”
林晚棠的耳尖瞬间红透。
楼上的门关上了。餐桌上的作业摊开着,阳光慢慢移过纸页。沈念的那份煎蛋还冒着热气。
窗外是北境难得晴朗的五月天,后山的橡树已经长得更高了,枝叶婆娑,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枚银色的发夹安静地躺在餐桌边缘,上面的符文在阳光里微微发亮。和它成对的那枚领扣,正压在楼上枕头旁边,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
(全文完)
后记:
第一封信
写于沈念十七岁生日前一周,深夜
我大概是多虑了。
今天批作业的时候,沈念又留到了最后一个。他递过来的热可可还是老样子,七分甜,温度刚好能入口。我说了声谢谢,没抬头。他站在桌边磨蹭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老师明天见”。
门关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在发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试着回忆。是冬至夜他把围巾裹在我肩上的时候吗?还是更早——早到那个炸了符文的男孩第一次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还硬撑着不肯叫的小狗。
三年了。我看着他从瘦小的豆芽菜长到现在比我高大半个头。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小心翼翼的依赖,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壁炉里的火星,不灼人,但一直在亮。
今天实践课上,我弯腰指导前排学生画符文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在看我。不是看黑板,是看我。被发现后他很快移开了视线,耳朵红了一小片。
我讲课时差点忘词。
这不对。我是他的老师。他十四岁入学就是我带的,我比他大八岁。他可能只是——只是把依赖当成了别的什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分不清这两种感情太正常了。
而我应该分得清。
所以我大概是多虑了。明天开始注意保持距离就好。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也应该好好跟他讲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可万一是我多虑了呢?万一他根本没那个意思,我贸然去说“沈念你不要喜欢老师”,岂不是尴尬得要死。
算了。睡吧。
明天还要讲五芒阵的收束理论。
(信纸边缘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划了很多遍,依稀可辨:他今天叫我老师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第二封信
写于沈念魔力失控事件后第三天,凌晨
我大概是世上最不合格的大人。
他手上的灼伤已经开始结痂了,校医说不会留疤。可他蹲在医务室床边、眼睛红红地问我“我有资格吗”的样子,我闭上眼就能看见。
昨天他在沙发上吻了我。
准确地说,是我让他吻的。他凑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我是他的老师”,而是他身上的松木皂味道怎么这么好闻。
我甚至发出了那种声音。像小猫似的。写到这里都觉得脸烫。
他说“老师教我谈恋爱吧,这门课我零基础”。我在心里想,我也是。
可我比他大八岁。我是他的老师。从他十四岁起就是我手把手教他画符文。他依赖我是正常的,仰慕我也是正常的——但那是喜欢吗?他分得清吗?
他会不会只是把对老师的依赖,错误地当成了别的感情?而我作为成年人,作为他信任的老师,不仅没有帮他分清,反而纵容了这一切。他留在办公室的时候我从不赶他走。他假装睡着的时候我假装不知道。他在作业角落里用符文写“记得涂唇膏”,我第二天真的涂了蜂蜜味的。
我有什么资格自责呢。一切都在往我默许甚至暗暗期待的方向发展。
今天下午在老橡树下,他叫我“林晚棠”。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说让我等他。我把脸埋进他手背上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难过。
我喜欢他。
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不想去追溯了。也许比他喜欢上我更早。可正是因为我比他大、比他成熟,才应该由我来叫停这件事。
但我叫不出口。
每次他蹲下来仰头看我的时候,每次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的时候,每次他若无其事地牵起我的手的时候——我所有的理智就像被魔力冲散的符文,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我应该告诉他:沈念,你还太年轻了,你可能把对老师长辈的依赖当成了喜欢。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见过更多的人,你会明白现在的感情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
这些话我明明都会说。在课堂上讲青春期的魔力波动和心理变化,我能讲一整节课不带重样的。
可对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害怕他听完之后,真的点点头说“老师说得对,是我弄错了”。然后从此规规矩矩地交作业,不再在作业角落写小字,不再假装睡着,不再送我回宿舍。
我怕他真的收回那些目光。
我是个自私的大人。嘴上说着为他好,心里想的全是自己舍不得。
今天他抱着我从后山走回来的时候,我假装挣扎,其实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松木皂的味道。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如果有一天他长大了,发现对我的感情真的只是一场误会,至少我还记得这个味道。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的痕迹。)
第三封信
写于婚后第三年,某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今天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出了这两封信。
一封写在害怕他喜欢我的时候。一封写在害怕他不喜欢我的时候。
现在读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又可爱又可怜。
第一封信里我信誓旦旦地写“大概是我多虑了”,结果隔了不到十天,就在教室里被他亲得腿软。第二封信里我翻来覆去地纠结他是不是把依赖错当成了喜欢,结果这个人用七年时间证明了——他比我自己还清楚他要什么。
沈念今天在厨房煎蛋,我没穿上衣在他背后看。他回头说“姐姐你再这样看蛋要糊了”,语气和当年说“老师教我谈恋爱”时一模一样。
结婚三年了,他还是叫我姐姐。只在某些时候叫林晚棠——比如后山橡树下第一次叫全名那次,比如婚礼上说我愿意的时候,比如深夜把我圈进怀里、嘴唇贴着后颈、声音低得像符文共振的时候。
我收回第二封信里对自己的指控。我不是自私的大人。
我只是比他晚三年发现自己喜欢他而已。
不过这件事他至今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我先动的心——毕竟是我先在额头上亲了他,是我先说“好”等他,是我在他毕业那天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
让他这样以为吧。
有些事,老师不用什么都教。
今天在橡树下,他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没有随便这道菜。我说那就煎蛋吧,要溏心的。
他笑着说好。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和很多年前教室窗边的夕阳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在讲台上画五芒阵,一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差点忘了下一笔怎么画。
现在想想,符文会画歪,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前两封信我决定留着。等以后给他看。等他再老一点,等我们有了孩子,等他也开始为另一个人患得患失的时候——我就把这封信拿出来,告诉他:
我当年差点因为“害怕学生分不清依赖和喜欢”而拒绝你爸爸。
然后我们大概会一起笑。
就像现在,我写到这一行的时候,听见他在厨房喊:“姐姐,蛋好了——溏心的,你过来看看这个程度行不行。”
来了。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
他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比任何符文都好看。
(信纸末尾有一行后添的小字,笔迹和前面不同,显然是沈念的——)
“偷看了。姐姐,你第三封信最后一段有错别字。但我决定不改。另外,那两颗蛋确实是溏心的,你后来吃了说进步了,那两个字我记到现在。还有,你当年那两封信里写的‘松木皂的味道’——我换过三次皂,故意换了不同的牌子,你一次都没发现。所以你喜欢的根本不是肥皂。”
“——沈念,趁她睡着后批注。”
题外话:因为是魔法世界,所以年龄可能与你们认识的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