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刨了一上午的地,终于把后院那一小片菜地翻了出来。
说是“翻出来”,其实也就是把表层二十厘米的土刨松、捡掉杂草根和碎石块而已。土质还是不好,黄不拉几的,没什么肥力。但眼下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把种子种下去再说,总比什么都不种强。
她把锄头靠在墙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泥,站在地边端详自己的劳动成果。那块地大概有十来个平方,形状不规则,边缘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干的活。但不管怎么说,它是一块能种东西的地了。
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搓好的树皮绳整整齐齐地盘成一卷,放在地边的石头上,旁边还有几根削好的细树枝——是他用那块小石头一点一点削出来的,粗细均匀,表面光滑,像是用刀子削的。
林念拿起一根树枝看了看。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用一块石头把树枝削得这么平整的。这个孩子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树枝和树皮绳收好,走回灶房准备做午饭。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灶台冷冰冰的。林念蹲下来重新生火,这次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火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小泡。她没在意,把火烧旺,往锅里添了水。
午饭吃什么?她翻了翻米缸,粗粮又少了一层。昨天煮粥用了一把,今天早上又用了一把,缸底的粗粮已经薄得能看见缸底了。如果再不想办法,最多后天就要断粮。
林念的目光落在灶台上的辅食工具上。
那套塑料小碗小勺颜色鲜艳,在灰扑扑的灶台上格外扎眼。她拿起那个小碗看了看,碗底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碗沿是波浪形的,做工精致。这东西在1965年太超前了,不能让人看见。
她把辅食工具收起来,只留了一个塑料勺子在外面——勺子没什么图案,颜色也是普通的淡蓝色,看起来不像特别出格的东西。就算被人看到了,也可以说是“从县城买的洋货”。
林念又从衣柜深处把那罐奶粉拿出来。奶粉罐上的英文和外国宝宝照片太显眼了,她用一块旧布把罐子裹起来,只露出盖子。这样至少第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她舀了两勺奶粉放进碗里,加了一点温水,用勺子搅匀。奶粉很快融化了,奶香味在空气中散开,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想咽口水。
林念端着碗走到堂屋门口。
“烈子!”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她又在院子里喊了一圈,还是没有人。她走到院门口,朝外面的土路张望——沈烈不在路上,也不在那棵枯树下。
林念端着那碗奶,站在院门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这孩子又跑哪去了?
她正要出去找,余光瞥见灶房后面的墙角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沈烈蹲在灶房后面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专注,连林念走近都没有察觉。
林念没有凑过去看。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轻声说:“烈子,进来喝奶。”
沈烈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念一眼,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把地上的字抹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林念走进灶房。
林念把碗放在灶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吧。”
沈烈低头看着那碗奶。奶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奶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硬:“我不喝后妈的东西。”
林念愣了一下。
她看着沈烈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努力维持的冷漠,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孩子嘴上说“不喝”,但他的鼻子在动。他在闻那个味道。他的喉结在动。他在咽口水。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端那个碗。
他的身体在说“我想喝”,但他的嘴巴在说“我不喝”。
林念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另一边,假装在收拾东西。她把米缸的盖子盖好,把瓦罐重新摆整齐,把灶台上的灰擦了擦。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背对着沈烈,给他留出了一个“没有人看着”的空间。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碗被端起来的声音,勺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然后是细微的、小心翼翼的喝水声。
林念没有回头。她继续擦灶台,把一块本来已经很干净的抹布叠了又叠,叠了又叠。
身后的声音变了。从小心翼翼的抿,变成了大口大口的喝。勺子被放下了,她听见沈烈直接端起碗往嘴里倒的声音,听见奶液流过喉咙的咕咚声,听见碗底被舔干净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林念又等了几秒,才转过身来。
沈烈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空碗。他的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像一圈白胡子。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冷冰冰的漠然,但嘴角沾着的奶渍出卖了他——那个表情配上那圈白胡子,怎么看怎么滑稽。
林念忍着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空碗。
沈烈的手缩回去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林念假装没注意。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瓦罐里拿出那两个鸡蛋——不对,鸡蛋昨天已经用掉了。她翻了翻瓦罐,空的。
她想了想,从衣柜深处把那套辅食工具拿出来,拆开包装。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蒸碗,带盖子,盖子上面有一个小孔可以透气。她把这个蒸碗洗了洗,打了两个鸡蛋——等等,没有鸡蛋了。
林念站在灶台边,看着空空的瓦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她刚才给沈烈冲奶粉的时候,完全忘了家里已经没有鸡蛋了。
“烈子,”她说,“家里没鸡蛋了。”
沈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念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去村里看看,谁家有鸡蛋卖,换几个回来。”
沈烈还是没说话。
林念把辅食工具收起来,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粗粮,准备煮粥。她刚要把粗粮下锅,沈烈忽然开口了。
“你水放多了。”
林念的手停在锅上方。
“你昨天煮粥放了一把粗粮、四瓢水,”沈烈说,声音很平,“今天早上也是一把粗粮、四瓢水。中午这把粗粮,你舀了两瓢水,够了。”
林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粗粮,又看了看锅里的水。
他说得对。她刚才确实舀了两瓢水。
“你怎么知道我舀了多少水?”她问。
沈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灶房。
林念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像一面镜子。你在他面前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在看、在记、在分析。你以为他只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但他什么都知道。
她重新舀了水,把粗粮下锅,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粥很快就开了。她用木勺搅了搅,把火调小,让它慢慢熬。
趁着熬粥的空档,林念走到后院,把那包种子拿出来。小白菜、萝卜、菠菜、小葱,四小包种子,每一包都用油纸包着,上面贴着标签。
她蹲在地边,按照记忆中种菜的步骤,先在地里挖了几排浅沟。然后把种子撒进去——小白菜撒了一排,萝卜撒了一排,菠菜撒了一排,小葱撒了半排。撒完之后,她用双手捧起土,薄薄地盖了一层在种子上。
浇水。她用盆子从水缸里端了几盆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地里。水渗进土里,把种子浸湿了。
林念蹲在地边,看着那片被浇透了的土地,心里默默地说:种子啊种子,你们可得争气啊。我能不能撑过这个春天,就看你们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灶房。
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放在灶台左边,少的那碗放在右边。
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了。他端起那碗多的粥,没有加奶粉,就那么慢慢地喝了起来。
林念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少的粥。
两人隔着灶台,各自喝粥。灶膛里的余烬散发着温热,灶房里安静得只有喝粥的声音。
林念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碗,从灶台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原主留下的,大概只有两三厘米长,笔杆上还有牙印,可能是原主咬着玩留下的。她又从抽屉里找到一张发黄的草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用。
她把铅笔头和草纸放在沈烈面前。
沈烈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喜欢画吗?”林念说,“给你。”
沈烈低头看着那截铅笔头和那张皱巴巴的草纸,没有拿。
“我不要。”他说。
“为什么?”
“你以后会拿这个说事。”
林念愣了一下。“说事”这个词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这不是她第一次从沈烈嘴里听到超出他年龄的词汇了,她甚至已经有点习惯了。
“我不会,”林念说,“一支铅笔头、一张破纸,我说什么事?”
沈烈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铅笔头和草纸拿了过去。他把铅笔头握在手里,指腹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草纸铺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在纸上画。
他没有画昨天那种格子图。他画的是——一只鸡。
很简单的线条,寥寥几笔,一只鸡的轮廓就出来了。尖尖的嘴,圆圆的身子,翘翘的尾巴。他甚至画出了鸡冠和爪子,虽然只是几根线条,但那只鸡活灵活现的,好像在纸上走动一样。
林念看着他画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孩子的天赋,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庭里,是一种奢侈品。没有人会欣赏他的画,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六岁孩子能画成这样”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在沈林氏眼里,他画这些东西是在“浪费纸”。在村里人眼里,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画画是“不务正业”。
但在林念眼里,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关于“沈烈不是普通孩子”的信号。她早就知道他不普通——一个重生的人怎么会普通?但看到他的画,她还是被震撼了一下。这种线条的流畅度、比例的把控,不是练习出来的,是天赋。
“画得真好。”林念说。
沈烈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林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一般。”他说。
林念没有再说。她知道这个孩子不习惯被夸。在这个家里,“夸”往往意味着下一句话就是“但是”。比如“你画得真好,但是有什么用”,比如“你真聪明,但是不听话”。夸完之后总有转折,转折之后总是伤害。
她不想做那个转折。
林念站起来,把碗收了,开始洗碗。冷水冲在手上,冻得她的手指通红。她咬着牙把碗洗完,扣在灶台上控水。
沈烈还在画画。他已经画完了一只鸡,正在画第二只。第二只比第一只小一些,像是小鸡。大鸡小鸡站在纸的中央,周围他画了几根草——简单的竖线,顶端分叉,像是狗尾巴草。
林念站在灶台边,看着沈烈画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很平和,像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找到的第一个“正常”的瞬间。
然后沈烈开口了。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林念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小得像蚊子哼,像风吹过窗纸,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她转过头。
沈烈没有看她。他低着头,铅笔头在纸上移动着,画着那些草。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像要滴血。
林念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她一开口,这个孩子就会把“谢谢”收回去,像蜗牛缩回壳里一样。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下午,林念继续刨地。
她把剩下的那半块地也翻了一遍,捡掉了杂草根和碎石块,又把沈烈削好的树枝插在地边,用树皮绳绑成简易的架子。架子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但好歹算是搭起来了。
沈烈蹲在地边,看着她干活。他没有帮忙,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跟着她的动作移动。她哪里做得不对,他就会开口。
“那个架子太松了,风一吹就倒。”
“土盖太厚了,种子发不了芽。”
“水浇太多了,根会烂。”
林念每次听到他开口,都会停下来,按照他说的调整。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她选择相信他。因为事实证明,他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金色。林念终于把所有的种子都种下去了,架子也搭好了,水也浇透了。她站在地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一块歪歪扭扭的菜地,一个摇摇晃晃的架子,几排看不太清楚的垄沟。
不好看。但能用。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回灶房,准备做晚饭。
晚饭很简单——还是粗粮粥。她按照沈烈说的比例,一把粗粮、两瓢水,煮出来的粥比昨天稠了一些,至少不是“能照见人影”那种稀度了。
她把粥盛好,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放在沈烈常坐的位置上,少的那碗放在自己面前。
沈烈端着碗喝粥,喝得很慢。今天下午他喝了一杯奶,中午吃了一碗粥,晚上又有一碗粥。一天三顿,对他来说大概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林念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想起系统提示的事。
她打开系统界面,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交易记录已更新。累计时空能量:+5。当前总能量:7点。”
7点?她昨天交易完剩下5点,今天交易花了3点,应该只剩下2点才对。怎么变成7点了?
林念仔细看了看系统提示。
“交易记录:第2笔交易完成。消耗能量:3点。交易评价:买家好评(5星)。奖励能量:+5点。当前能量:7点。”
买家好评奖励能量?
林念的心跳加速了。她赶紧翻看系统的其他界面,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能量获取”的说明。终于,在商店功能旁边,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图标,点开之后,弹出了一段说明文字。
“时空能量获取方式:
1. 完成交易:每笔交易消耗1-10点能量。
2. 买家好评:获得5星评价可奖励5点能量,4星奖励3点,3星及以下无奖励。
3. 连续交易:每完成5笔交易,奖励10点能量。
4. 隐藏任务:完成特定条件可触发隐藏任务,奖励丰厚。”
林念把这四行字看了三遍。
原来能量不是一次性消耗品,是可以“赚回来”的。只要买家给好评,她就能获得奖励能量。而且连续交易还有额外奖励,还有隐藏任务……
她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意味着她不用小心翼翼地省着能量用了。只要她能持续找到有价值的物品上架,只要她能获得好评,她就能持续获得能量。系统不是一次性的金手指,是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引擎。
但前提是——她能持续找到有价值的物品。
她有什么?一只银镯子,一罐粗粮面,几件破衣服,一堆碎布头。这些东西能用几次?银镯子只剩一只了,粗粮面已经换了,破衣服和碎布头能换的东西有限。
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能在这个时代找到的、在2024年有价值的、不会引起怀疑的东西。
林念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1965年的什么东西在2024年有价值?瓷器?村里哪有什么瓷器,每家每户用的都是粗瓷碗,不值钱。字画?更不可能。邮票?她倒是听外婆说过,六七十年代的邮票很值钱,但她手里没有邮票。钱币?她翻了翻原主的抽屉,找到几张第三套人民币,面额不大,品相也不好,不值什么钱。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枯树上。
枯树。木头。1965年的木头。
不对,一棵枯树能值什么钱?她又不是要卖木材。
林念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需要更系统的思路——不是“什么东西值钱”,而是“什么人需要什么东西”。她是在和2024年的普通人交易,不是和古董商交易。普通人需要什么?普通人需要实用的、能解决具体问题的东西。
奶粉、辅食工具、绘本、衣服——这些都是朵朵妈作为“一个妈妈”会有的东西。那么,还有谁会需要1965年的东西?
历史爱好者?他们想要的是有年代感的实物,比如老照片、旧信件、票据、证件。
手工爱好者?他们想要的是老布料、老纽扣、老工具。
收藏家?他们想要的是有升值空间的物品,比如老钱币、老邮票、老瓷器。
美食爱好者?他们想要的是复古食品——就像那罐粗粮面一样。
林念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她需要从这些方向入手,在村里寻找可以上架交易的物品。不能偷不能抢,必须是她“合法拥有”的。原主的东西不多,但沈家的老宅子里也许还有一些老物件——她需要时间去翻找。
她还需要避开原著里的死亡情节。
林念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零蜜恋》的主要情节。
沈林氏的死亡节点在1967年冬天。在那之前,她会被丈夫沈卫国发现虐待继子、偷奸耍滑、贪得无厌,最后被送进监狱。批斗大会上,她被一群人围住,推搡、辱骂、扔石头。最后一下砸在太阳穴上,她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这是原著的结局。是她必须避免的结局。
怎么避免?
第一,不能再虐待沈烈。这一点她已经做到了,而且会继续做下去。
第二,不能再偷奸耍滑。她需要成为一个勤劳的、能干的、对家庭有用的人。
第三,不能再贪得无厌。她需要管好家里的钱粮,不能再像原主那样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需要改变村里人对她的看法。原主的名声已经臭了,如果她还是那个“沈毒妇”,就算她不做那些坏事,村里人也不会相信她。她需要用实际行动,一点一点地扭转大家对她的印象。
这需要时间。但时间不多了。距离1967年冬天,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林念睁开眼睛,看到沈烈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警惕,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林念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确认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后妈。”沈烈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林念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总不能说“我在想怎么避免两年后被人用石头砸死”。
“想以后的事。”她说。
沈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画。铅笔头在草纸上移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已经画完了一只大鸡一只小鸡,现在正在画第三只——比小鸡还小,像是刚出壳的雏鸡。三只鸡站在草地上,周围是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小花。
林念看着那幅画,忽然说:“烈子。”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烈的笔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林念觉得他在撒谎。一个重生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勉强。
“不管你想做什么,”林念说,“我都会帮你。”
沈烈没有抬头。他的笔继续在纸上移动,画完了那只雏鸡的最后一条线。
灶房里安静下来。
暮色从窗口渗进来,把灶房染成了暗灰色。林念点起煤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烈收起铅笔头和草纸,把它们仔细地叠好,塞进衣服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后妈。”
“嗯?”
“你明天真的会种菜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林念笑了。“会。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沈烈沉默了一会儿,说:“种菜不是种下去就行。要浇水、施肥、除草、捉虫。”
林念看着他。“你懂这些?”
沈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了暮色中,走进了他那间只有一张木板床的小房间。
林念坐在灶台边,听着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吹灭煤油灯,灶房陷入黑暗。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跳着。这心跳不是沈林氏的,是林念的。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二天,结束了。
她还有两年的时间。
两年,改变一个“恶毒后妈”的命运。
两年,养活一个六岁的孩子。
两年,弄清楚这个系统背后的秘密。
两年,找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篡改者”。
时间不多。但她有系统,有种子,有一罐奶粉,有一支铅笔头,有一个会画画、会搓绳子、会教她种菜的继子。
还有她自己。一个从2024年来的、不想死的、会拼尽全力活下去的林念。
她站起来,摸着黑走进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吹着树枝,沙沙作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低沉,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林念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村里的老人,打听谁家有不要的老物件。她要用这些老物件换更多的现代物资,换更多的能量,换更多的活下去的机会。
明天,她要开始改变沈林氏的名声。从给邻居送一碗粥开始,从帮孤寡老人挑一担水开始,从在村里的学习会上“积极发言”开始。
明天,她还要面对沈卫国。那个在原著里亲手把沈林氏送进监狱的男人。他会看到家里的变化,会看到沈烈的变化,会看到她林念的变化。他会怎么反应?会相信她吗?还是会像原著里一样,在某个时刻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林念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原著里的沈林氏。她不会重蹈覆辙。她会用尽全力,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活下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沈烈能吃饱饭,为了自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仅此而已。
黑暗中,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林念听着那片安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嘴上说“我不喝后妈的东西”的孩子,今天喝了一杯奶、两碗粥。
那个嘴上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的孩子,今天说了一声“谢谢”。
很小。很轻。像蚊子哼。
但林念听到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