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勇者又在魔王城外007加班练级了!”
“什么?上个月他不是才996吗?”
魔王气得摔了红酒杯,连夜召开管理层会议。
财务总监吸血鬼伯爵哭丧着脸:
“大王,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加班费真要付不起了……”
魔王拍桌而起:“全魔王城进入战时状态!”
“从今天起,实行弹性工作制——”
“弹性?”众魔物惊恐。
魔王露出獠牙:“就是把他们的皮筋拉断的那种弹性。”
凌晨三点十七分,魔王城第三瞭望塔。
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骷髅哨兵光秃秃的额骨上。它空洞的眼窝里,两簇幽绿魂火有气无力地摇曳,视线扫过城外被魔气染成暗紫色的荒原,最终凝固在一点上。
那里,剑光如练,划破粘稠的黑暗,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在死寂荒原上能传出二里地的暴喝:
“哈!第一百零八式!正义的——加班连斩!”
紧接着就是一阵“轰隆隆”的爆响,夹杂着岩壳怪临死前特有的、如同石头崩裂般的哀鸣。几只被惊起的报丧蝠扑棱棱掠过瞭望塔,发出“吱嘎”的聒噪。
骷髅哨兵的下颌骨“咔哒”一声,松脱了半秒,又猛地合上。它默默掏出胸前肋骨上挂着的小本本——那是后勤部发的巡逻记录,用某种地底蠕虫的皮鞣制而成——用指骨夹着一小截炭笔,在本子边缘空白处,颤巍巍地又划下第四道竖线。
今天,哦不,是昨夜以来,这是第四拨了。平均每两小时一波,比魔王城食堂开饭还准时。
瞭望塔下方传来“噔噔噔”急促的爬梯声。一个顶着俩黑眼圈、脸色比身上皱巴巴的侍从服还白的低阶小恶魔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张还带着地下室霉味的羊皮纸,上气不接下气:
“哨、哨兵大哥!快,急报!直接呈大王!”
骷髅哨兵默默指了指向塔下传送阵的方向。它的喉骨早烂没了,想说话得靠魔法扩音,麻烦。小恶魔会意,连滚爬下梯子,一头扎进闪烁着微光的传送阵。
魔王寝宫。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铺着天鹅绒、挂着帷幔的床。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巨大的、用整块黑曜石雕凿而成的棺材,内部铺着来自极北之地的雪暴狼王皮,据说有助眠安神、平复杀戮戾气之奇效。
此刻,棺材盖敞着。
魔王阿斯塔罗斯仰面躺在狼皮上,猩红的披风随意搭在腰腹。他阖着眼,眉心那道常年因烦躁而皱起的竖痕难得舒展开。一头暗红如凝固血液的长发铺散在脑后,发梢无风自动,缓缓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负面能量。他睡相……勉强算得上安稳,如果忽略那随着呼吸、指尖若有若无吞吐的黑色电芒的话。
“砰!”
寝宫那扇镌刻着痛苦哀嚎灵魂浮雕的金属大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重重拍在里侧的墙壁上,回音在空旷的石殿内隆隆作响。
魔王眼皮下的眼球剧烈滚动了一下。
“大、大、大王!不好啦——!!!”
小恶魔连滚带爬,几乎是四肢并用地“滑跪”进来,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又溜出好几尺,才堪堪停在棺材前。它手里那张羊皮纸,因为攥得太紧,边缘都沁出了汗(或者某种类似汗的粘液)。
魔王没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抑的、仿佛岩浆在火山口翻腾的低吼:“说。”
“瞭望塔急报!那、那个勇者!他又在城外!在练级!在疯狂加班!!”小恶魔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动静比昨天还大!岩壳怪营地又被清了一个!”
“加班”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魔王的耳膜。
他“唰”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深邃的紫红色,如同暴风雨前夕最压抑的天幕,中心一点暗金竖瞳,此刻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的不是睡意,是足以将灵魂冻结的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
“现在,几点。”魔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凌、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大王!”小恶魔哆嗦着回答。
魔王沉默了足足五秒。
五秒内,殿内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细碎的黑色冰晶。小恶魔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碾成魔粉了。
“他妈的……”魔王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整个寝宫都在共振,“上个月,他还是‘只’996。”
“现在,给我搞007。”
“还是在我家门口!”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水晶爆裂的清脆声和液体泼溅的哗啦声。魔王身旁那张用整块血色水晶雕成的矮几,连同上面那瓶喝了一半、产自鲜血丘陵三百年前份的“猩红咏叹”佳酿,一起化为了齑粉和四处流淌的红色酒液,浸透了下方一小块雪暴狼王皮。
小恶魔“嗷”一嗓子,整个魔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
魔王缓缓坐起身。他没去看一片狼藉的矮几,也没管顺着指尖滴落的酒液。他只是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仿佛有无数个小恶魔在拿凿子敲。
“传令。”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着硫磺与火焰的气息,“所有管理层。立刻。马上。给我滚到议事厅开会。”
“迟到一秒钟,这个月的绩效,全扣!”
魔王城,深渊议事厅。
这里的气氛,比城外被勇者剑气犁过的荒地还要压抑,还要惨烈。
巨大的圆形厅堂,墙壁是用某种能吸收光线的黯曜石砌成,上面浮动着来自无底深渊的幻象,时而扭曲嘶吼,时而沉寂死寂。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或魔)的骨制长桌摆在中央,桌面是用某种巨型魔兽的肋骨拼接打磨而成,泛着惨白冰冷的光泽。周围的高背椅,椅背雕刻成各种受刑灵魂的姿态,坐着并不舒服,但能有效防止开会时打瞌睡——谁要是睡着了,椅背上雕刻的灵魂就会活过来,在他耳边凄厉嚎叫。
此刻,长桌旁的高背椅上,已经坐满了魔。
不,不能说是“坐满”,更像是“瘫”或“挂”满。
首席法师,巫妖林德,正用他那只剩白骨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光洁的颅骨。他眼眶里的灵魂之火黯淡得像是随时会熄灭,原本华丽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法师袍,胸口位置沾了一大片可疑的、像是咖啡(或者某种魔法溶剂)留下的污渍。他已经保持这个发呆的姿势快十分钟了。
他对面,是魔物军团统帅,狂暴兽人酋长格罗姆·铁颚。这位身高接近三米、肌肉虬结的猛男,此刻正把毛茸茸的绿色大脑袋搁在冰凉的骨桌上,发出雷鸣般的鼾声。他椅子背后那个雕刻着“被巨石反复碾压”的灵魂虚影,正徒劳地对着他长满绒毛的耳朵眼尖叫,效果约等于蚊子在冲击钻旁边哼哼。
魔龙将军,巴萨卡,倒是坐得笔直。他那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尾巴尖,却在地面上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小幅度抖动着,快抖出残影了,暴露了内心的极度焦躁。他面前摊开一份《边境巡逻异常报告》,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其他魔,幽灵执政官飘在半空,身体透明度时高时低,像是信号不稳;暗影刺客缩在椅背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连平时最注重仪表、一天要花三小时打理自己八条腿的蛛魔女伯爵,此刻也头发(?)凌乱,复眼中闪烁着危险而不耐烦的红光。
“吱呀——”
沉重的黑铁木大门被推开,撞在门后的止动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魔王阿斯塔罗斯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套标志性的、狰狞夸张的魔王铠甲,只是随意披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都悄然无声,却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他暗红的长发还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但那双紫红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的暗金竖瞳缩成一条细线,缓缓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下属。
格罗姆的鼾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睡眼惺忪地左右看看,然后对上了魔王冰冷的视线。他一个激灵,瞬间坐得比魔龙将军还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巫妖林德敲击颅骨的手指停下了。
魔龙巴萨卡的尾巴尖瞬间僵住。
所有魔,无论是瘫着的还是飘着的,都在这一刻挺直(或试图挺直)了腰板,强行驱散脸上的疲态,虽然那浓重的黑眼圈(或无眼圈的等效特征)和几乎凝为实质的低气压,出卖了他们。
魔王走到主位,那张用深渊领主脊椎打造的高背椅自动向后滑开。他没坐,双手撑在冰冷的骨制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再次缓缓扫过全场。
“都到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清晰得可怕。
众魔沉默,点头。
“很好。”魔王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戾气的弧度,“在讨论正事之前,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魔的注意力(无论还剩多少)都集中过来。
“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幽灵执政官试探性地、用飘忽的声音回答:“大、大王,按地表时间计算,大约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
“凌晨三点四十。”魔王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么,你们有谁告诉我,为什么在这个本应深度睡眠、补充魔力、保养皮肤、或者进行一些有益身心的邪恶仪式的美好时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魔的耳畔:
“我们他妈的要聚集在这里!开这个见鬼的会?!!”
最后一个音节,带上了精神冲击的余波。桌面上几只装饰用的、用怨灵固化而成的蜡烛,“噗”地一声,全灭了。幽灵执政官的身体剧烈闪烁了几下,差点没维持住形态。
“因为!!”魔王猛地一掌拍在骨桌上。足以承受巨龙撞击的魔兽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桌面中央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因为门口!有个疯子!他妈的又在加班了!!”
“上个月,他‘只’是朝九晚九,一周六天,偶尔周日还来‘自愿’清剿一下外围游荡的魔物,美其名曰‘保持手感’!我当时说什么来着?”魔王看向财务总监的位置。
那里,坐着整个魔王城,不,可能是整个魔界,此刻脸色最难看的魔。
吸血鬼伯爵,德古拉·冯·夜影。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端正,银发梳得一丝不乱。但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一点血色(虽然本来也没有),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下是两片浓重的、连最上等的魔界珍珠粉都遮不住的黑青。他面前,摊开的不是羊皮纸,而是一台……造型奇特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水晶板,上面密密麻麻流动着不断刷新的数字和图表。
听到魔王点名,德古拉伯爵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手,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一根毫无血色的手指,在那幽蓝的水晶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片更加复杂、线条疯狂跳动的全息图表,投射在骨桌上方。
“大王,”德古拉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喝到新鲜血浆,又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请看。这是过去三十个魔界日,魔王城及周边附属领地,在‘非常规时段能量补给’、‘非计划内战斗损耗修复’、‘紧急加班薪酬及抚恤’、‘精神损耗补偿’以及‘因持续噪音及光污染导致的魔员工作效率下降折算’等共计十七个大项,五十六个子项上的……支出曲线。”
那图表上的线条,尤其是代表“紧急加班薪酬及抚恤”的猩红色粗线,从大约二十天前开始,就像是一匹被插了翅膀又灌了十斤兴奋药水的梦魇兽,一路狂飙向上,几乎是以九十度直角,凶狠地戳向了图表顶部,而且丝毫没有回头或放缓的趋势。
“仅仅在过去七天,”德古拉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绝望的寒冰,“因勇者瑟维·洛兰特先生‘非正常作息时间’的‘练级’、‘技能测试’、‘装备耐久度实验’及‘正义感突然发作’等行为,所直接引发的额外支出,已经达到了本季度原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七点六。这还不包括间接损失,比如东侧城墙因为他在附近试验‘圣光爆破斩’导致的地基松动维修费用,南门守卫队因长期睡眠不足集体申请调岗的心理咨询费,以及……”
他顿了一下,那双深红的眼眸看向魔王,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眼圈,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崩溃:
“以及,今天凌晨一点零五分,后勤部仓库因为值班的食尸鬼精神恍惚,填错了魔法冷气符文的供能序列,导致为下个月‘魔王诞辰庆典’准备的、来自深渊冰海的三百吨鲜榨哀嚎果冰沙……全部化成了汤。”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幽灵执政官,因为情绪波动,身体发出“滋啦滋啦”的轻微漏气声。
“噗嗤。”
一声不合时宜的、极轻微的嗤笑,从长桌末端传来。
是暗影刺客,他实在没憋住。但立刻,他就感受到了来自魔王方向那几乎要将他灵魂冻裂的视线,以及来自德古拉伯爵那边、仿佛要把他拖进棺材里永久封存的死亡凝视。他猛地捂住嘴,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了椅背的阴影里,假装自己是个装饰。
魔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根刺眼的猩红曲线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巫妖林德又开始无意识地敲自己的颅骨,魔龙巴萨卡的尾巴尖又开始高频震颤。
终于,他直起身。
睡袍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下方结实的胸膛和一道斜划过肋骨的陈旧伤疤——那是三百年前,上一任勇者留下的纪念。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暴怒,沉淀为一种更为骇人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都看见了?”他问,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却更让人心底发毛。
众魔点头,动作僵硬。
“都明白了?”
众魔再次点头,有几个幅度大了点,差点把脑袋磕桌上。
“好。”魔王点了点头,双手缓缓背到身后,踱步离开主位,走到那悬浮的、触目惊心的支出图表前。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那根还在微微上扬的猩红曲线。
“那么,告诉我,在座的各位,魔王城的精英,令地表诸国闻风丧胆的灾厄,令人间小儿止啼的噩梦……”
他缓缓转身,紫红色的眼眸中,暗金竖瞳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刮过每一张或惶恐、或疲惫、或麻木的脸。
“我们,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等着那个疯子,用他那套‘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勇者逻辑,用无穷无尽的加班,用007甚至可能是未来更变态的作息,一点一点,把我们的预算拖垮,把我们的魔员拖废,把我们的魔王城,拖成一锅因为付不起加班费而自行解体的——”
“——‘散伙饭’?”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轻吐出来的,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魔的心口。
格罗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虽然那里只有厚实的肌肉和胸毛。巫妖林德敲击颅骨的手指,停在了半空。蛛魔女伯爵的八条腿,不安地互相摩擦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王,”魔龙将军巴萨卡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鳞片?),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嗡鸣,“我们不是没有采取行动。按照《魔王城遭遇勇者标准应对流程(第七修订版)》,我们已依次启动‘疲劳骚扰’(派低等魔物夜间在他营地外哭嚎)、‘资源干扰’(污染附近水源、提前收割刷新点的药材)、‘舆论攻势’(在附近村庄散播‘勇者其实是魔族间谍’的谣言)、‘美人计’(三次,分别派遣魅魔、梦魇女妖和伪装成落难公主的变形怪),甚至……‘法律途径’(试图向附近人类王国投诉他非法狩猎、噪音扰民、以及违反《冒险者公会夜间练级分贝限制临时条例》)。”
巴萨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叹息:
“全部……收效甚微,甚至起了反效果。他似乎将这一切,都视作……‘挑战’与‘历练’的一部分。尤其是美人计,据回来的魅魔报告,他不仅免疫了所有诱惑,还拉着她探讨了三个小时‘论坚定意志对剑术境界提升的辅助作用’,并赠送了她一本手抄的《正义的冥想:从入门到精通》。”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牙疼般的“嘶”声。
“所以,”魔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回到了主位,但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骨制椅背,“常规手段无效。流程成了废纸。投诉石沉大海。他就这样,用最朴实无华,也最他妈无解的方式——”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活活‘卷’我们。”
“用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那套该死的、仿佛永动机一样的‘正义信念’,挑战我们魔王城的运营底线,考验我们管理层的心脏,以及,试探我们财务的……韧性。”
德古拉伯爵适时地,用一声沉重到仿佛肺(如果吸血鬼有的话)都被掏空了的叹息,作为背景音。
魔王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抬起头,暗红的发丝无风自动。脸上最后一丝属于“被吵醒的起床气”的躁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统治深渊一方疆域数百年的枭雄的决断。
“既然,他要用他的‘规则’来玩。”
魔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敲打在每一颗(或类似器官)魔心上。
“那我们就告诉他——”
“什么叫,‘主场优势’。”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传我命令。”
“自此刻起,魔王城,及所有直属、附属领地,进入——”
“战时状态!”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落地,震得黯曜石墙壁上的深渊幻象都扭曲了一瞬。
“哗——”
所有魔物,无论之前是什么状态,此刻全都猛地站了起来(飘了起来)。高背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就连一直萎靡的巫妖林德,眼眶中的魂火也“腾”地一下窜高了几寸。
战时状态!自三百年前与人类联军那次惨烈大战后,魔王城就再未启动过这个等级的命令!这意味着资源配给优先级调整、全员战斗编制、常规律法暂时失效、以及……最高级别的行动授权和预算豁免(在某种程度上)!
魔王很满意下属们被瞬间激起的反应。他双手撑在椅背上,身体前倾,如同即将扑击的猛兽,一字一句,清晰地颁布命令:
“第一,所有部门,立刻重新核定排班。放弃原有固定作息。实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决心。
“——‘弹性工作制’。”
“弹性?”幽灵执政官飘忽的声音带着疑惑,“大王,您的意思是……像人类的某些商会那样,在完成既定任务的前提下,可以自由安排……”
“不。”
魔王打断了他。那个冰冷的笑容,在他俊美却充满压迫感的脸上,缓缓放大。
“我们的‘弹性’——”
他微微偏头,紫红色的眸子,倒映着议事厅顶部幽暗的魔法光源,也倒映着下方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隐约猜到什么而开始露出恐惧表情的脸。
“指的是,把他们的皮筋——”
“——拉到最紧。”
“紧到极限。”
“然后,”
魔王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嘣’。”
“一声。”
“拉断的那种。”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死寂。
然后,是倒抽冷气汇成的微弱气流声。
巫妖林德的下颌骨,再次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魔龙巴萨卡的尾巴,彻底僵直不动了。蛛魔女伯爵的八条腿,微微颤抖起来。格罗姆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德古拉伯爵闭上了眼睛,手指再次按上了太阳穴,这次,按得更用力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苍白的皮肤里。
弹性工作制。
把皮筋拉断的那种。
每一个魔,都在瞬间理解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惨无人道(魔道)的含义。
这不是战术调整。
这他妈是……全面内卷的战争宣言!是对勇者瑟维·洛兰特那套“007加班练级法”的,最极端、最彻底、最疯狂的——
正面硬刚!
魔王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震惊、不安,甚至是一丝丝恐惧的脸。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这将把整个魔王城,拖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强度、超负荷运转的疯狂节奏。魔员会崩溃,预算会爆炸,后勤会起火,矛盾会激化……
但,不这么做,等着他们的,就是被那个不知疲倦的勇者,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熬干,拖垮,最终分崩离析。
两害相权。
他选择,主动跳进炼狱火海,赌一把,看谁先被烧成灰!
“第二,”魔王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继续下达着注定要载入魔王城史册(如果之后还有史官活着记录的话)的命令,“成立‘特别应对小组’,代号……‘绷带’。”
“绷带?”暗影刺客忍不住从阴影里发出疑问。
“对,‘绷带’。”魔王冷笑,“在皮筋被拉断之前,尽力缠住伤口,别让血流得太快。小组长,德古拉。”
被点名的吸血鬼伯爵猛地睁开眼,深红的眸子里一片死寂的绝望。
“给你最高预算权限——战时特批通道。任务就一个:在魔王城被那个勇者拖垮之前,用尽一切办法——记住,是一切不直接违反《停战协定》和《基础位面战争法》的办法——让他慢下来,停下来,或者……”
魔王眯起眼睛。
“……滚蛋。”
“第三,”魔王看向魔龙将军,“巴萨卡,你的军团,进入一级战备。但不是让你们去城外和他硬拼。从今天起,施行‘饱和式骚扰’和‘车轮式陪练’。他不是喜欢练级吗?给他送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送!低级魔物、精英魔物、变异魔物、甚至是从实验室里拖出来的失败品、半成品!给我组队去!车轮战!自爆式冲锋!用数量淹没他!用疲劳消耗他!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杀——那违反协定,代价太大——目标是,让他永远处于‘战斗状态’,让他没时间冥想,没时间深层次恢复,没时间去搞什么‘正义的冥想’!”
巴萨卡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凶光,但更多的是凝重。他重重捶击胸口鳞甲:“遵命,大王!”
“第四,林德。”魔王看向首席巫妖。
巫妖林德魂火一凛。
“你的法师塔,全力运转。我要在三天内,看到针对勇者目前已知所有技能、装备、战斗习惯的‘反制策略推演报告’,以及至少五种能在不直接造成致命伤害前提下,最大程度干扰、削弱、迟滞其战斗力的‘非致命性结界’、‘负面状态魔法组合’、‘环境改造方案’的可行性报告。资源,找德古拉批。人手不够,去亡灵深渊拉壮丁,去咒怨峡谷绑讲师。我不管你是挖坟还是召唤,我只要结果。”
巫妖林德的下颌骨开合了几下,最终,魂火剧烈闪烁了一下,发出空洞但坚定的精神回响:“如您所愿,陛下。亡灵永……呃,法师塔必将竭尽全力。”
“第五……”魔王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其他高管。
每一个被看到的魔,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或类似部位),头皮(或头皮覆盖物)发麻。
“情报部,我要那个勇者瑟维·洛兰特的一切信息!从他穿什么牌子的内裤到他每天冥想时心里默念的第几个字是什么!挖地三尺,去找!去收买!去窃听!去占卜!哪怕用预言术看到未来他可能会在哪个摊位买早餐,我也要知道!”
“后勤部,‘绷带’小组的一切要求,优先级提到最高!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棺材给棺材!如果因为你们的延误导致‘绷带’计划失败,你们全部门,包括部长,集体给我滚去鲜血矿井最深层,手动挖矿挖到下个纪元!”
“宣传与心理战科室,启动最高级舆论攻势!目标不再局限于附近村庄!我要整个大陆,所有人类王国、公国、城邦、甚至精灵森林和矮人山洞的酒馆里,都开始流传‘勇者瑟维·洛兰特其实是魔族派去人类世界的终极间谍,他的疯狂练级是为了掩盖其真实目的’、‘勇者修炼的其实是上古失传的魔功,需吸取生灵精力维持,夜间活动尤为频繁’、‘震惊!勇者与魔王深夜私会魔王城外的隐秘真相!’之类的故事!版本越多越好,细节越离奇越好,传播越广越好!我要让他的声望,臭过沼泽巨蜥的排泄物!”
“魔事部,立刻启动‘战时心理干预与压力疏导应急预案’!开设二十四小时心理热线!增加食堂‘减压魔药汤’的供应!巡逻队和城防军,三班倒改成四班倒,不,五班倒!确保每个魔员每天至少能睡……两个小时!必须睡!”
“还有,”魔王最后补充,目光落在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暗影刺客身上,“‘暗刃’部队,给我盯死他。不需要你们出手。我要知道他每一分钟的动态,在哪里,做什么,表情如何,呼吸频率,魔力波动……事无巨细,实时回报。哪怕他只是停下来系个鞋带,我也要在三十秒内知道,他系的是死结还是活结!”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水,浇铸下来,将每一个魔物都牢牢焊死在自己的职责上。议事厅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懈怠、疲惫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点燃的、混合着恐惧、决绝和一丝疯狂的战意。
“都听明白了?”魔王最后问。
“明白!”这一次的回答,整齐,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力度。
“好。”魔王缓缓坐回他的主位,脊椎制成的椅背冰冷地抵着他的后背。他双手交叠,放在骨桌上,指尖相对。
“那么,我宣布……”
他微微抬起下巴,紫红色的眼眸中,那暗金的竖瞳,如同两颗燃烧的冰冷星辰。
“魔王城,对勇者瑟维·洛兰特的……”
“‘反内卷’战争——”
“现在开始。”
“散会。”
没有多余的废话。所有魔物,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又像是被狼群追赶的驯鹿,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议事厅的大门。沉重的黑铁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内里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空气,也隔绝了那个坐在主位上,面色冰冷如万载寒冰的魔王。
偌大的深渊议事厅,瞬间空荡下来。
只有墙壁上,来自无底深渊的幻象,还在无声地翻腾、嘶嚎。
魔王阿斯塔罗斯,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骨椅上,一动不动。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黯曜石墙壁,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魔王城结构,投向了城外,那永不止息的剑光与爆鸣传来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骨制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
嗒。
嗒。
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魔王城外,暗紫色荒原边缘。
瑟维·洛兰特刚刚结束了一轮“正义的星爆气流斩”练习。改良版的,融合了圣光与斗气的新变种,效果拔群,就是动静大了点,把方圆五十米的地皮又刮掉了一层。
他挽了个剑花,将手中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蕴神光的双手大剑“黎明颂者”轻轻杵在地上,微微喘息着。汗水浸湿了他亚麻色的短发,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满是剑痕和焦黑痕迹的土地上。他身上的锁子甲沾满了尘土和魔物的不明体液,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相貌算得上英俊,是那种阳光硬朗的款式。但此刻,那双本该如同晴空般湛蓝的眼眸里,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长期的、远超人类极限的作息,在他身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皮肤粗糙,嘴唇因缺乏水分而微微干裂,唯有那挺直的脊梁和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如磐石。
“呼……第一百零九式的魔力回路串联,还是不够流畅。第三节点和第七节点的转换,有0.3秒的迟滞。是精神专注度的问题,还是魔力输出功率的分配需要调整?”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修炼反思中。对于远处魔王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一些骚动(那是各部门魔头回去传达命令引起的鸡飞狗跳),以及空气中莫名凝重了几分的魔素波动,他恍若未觉。
不,不是未觉。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际,依旧是一片沉郁的暗紫色,离黎明还早。
“时间还够。”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执着到近乎偏执的光芒,“再练三轮‘基础斩击耐力训练’。然后,尝试将‘圣光灌注’与‘疾风步’结合,看是否能衍生出短途爆发突进的新技巧……嗯,就这么办。”
他拧开水囊,灌了一口里面兑了微量体力药剂的清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用防水皮革包裹的小笔记本和一支炭笔,就着月光,飞快地记录下刚才修炼的心得和发现的问题。
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笔记本和炭笔仔细收好,重新握紧了“黎明颂者”的剑柄。
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荒原尘埃、魔物残留气息和自身汗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叶,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眼中的血丝似乎更红了一些,但那湛蓝的眼底,燃烧的火焰却未曾熄灭,反而更加炽烈。
“为了更有效、更彻底地铲除邪恶,为了早日终结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为了正义……”
他低声诵念着,不知是给自己打气,还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
“……我必须更快,更强,更有效率!”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开始吧!”
剑光,再次划破荒原死寂的黑暗。
“喝啊——!!”
爆鸣,再次惊扰了魔王城不眠的夜。
而这一次,魔王城内,无数双(或类似感官器官)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里,倒映着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厌恶或恐惧。
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同样闪烁着疯狂光芒的——
决死战意。
夜,还很长。
战争的第一缕硝烟,才刚刚开始弥漫。
皮筋,已经绷紧。
只待那一声,
或早,或晚,
终将到来的——
断裂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