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走出村子的时候,腿是软的。
冷红薯只够吊住一口气,根本填不饱肚子。她每走一步,胃里就翻一次酸水,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她不敢停。苏大牛那个怂货虽然跑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带着刘氏追上来?
她沿着村道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官道。官道上偶尔有牛车经过,赶车的人看她一眼,没人停下来。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姑娘,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谁会搭理?
苏锦也不指望别人搭理。她上辈子被人忽视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
她找了个避风的土坡坐下,把骨针从袖子里取出来。针在阳光下灰扑扑的,像根普通的兽骨,但她知道不是。她把针举到眼前,系统光幕弹出来——
【宿主状态:生命力11%,体力4%,精神力38%。严重营养不良,多处冻伤,轻度失温,右手无名指、小指肌腱陈旧性损伤。建议立即补充营养并休息。】
苏锦盯着最后一行字。
右手无名指、小指肌腱陈旧性损伤。
她把右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无名指的指根有一道旧疤,已经长好了,但按压的时候会疼。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无名指和小指的反应比正常慢半拍,使不上劲。
这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伤。从记忆碎片里,她看到一个小女孩跪在绣架前,被人用戒尺一下一下地抽手指。“让你偷学!让你偷学!”打她的人是刘氏。小女孩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绣布上。
苏锦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冷。
“系统,”她低声说,“这伤能不能治?”
【检测到宿主体内存在天工骨针残留能量。可执行“九转还魂针法”,修复肌腱损伤。此针法需以针为引,以血为媒,以经脉为路。施针过程中,宿主将承受极大痛苦。是否执行?】
苏锦没有犹豫,“执行。”
上辈子,她被绣花针扎了一万次都没有哭过。什么痛苦她没受过?
【警告:九转还魂针法需在体内施针。宿主需用骨针刺入右手合谷、阳溪、偏历、温溜、下廉、上廉、手三里、曲池、肘髎九处穴位,以天工骨针残留能量打通受损经脉。每刺一穴,痛感将递增。第九穴的痛感约为分娩的三倍。】
苏锦的手顿了一下。
分娩的三倍?
她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伸平。
第一针,合谷穴。在虎口。
她捏着骨针,针尖对准虎口,扎下去。
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穿过手掌。苏锦咬着牙,一声没吭。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一股热流从针尖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她能感觉到那条经脉像干涸的河道被水冲开,每一寸都在疼。
【第一穴完成。经脉疏通率11%。】
苏锦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她低头看右手,虎口处只有一个红点,血都没出。但那种疼是真实的,刻在骨头里的。
第二针,阳溪穴。在手腕背侧。
这一次更疼。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她感觉整条手臂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她的手指在抽搐,骨针差点脱手。她咬着下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第二穴完成。经脉疏通率22%。】
第三针,偏历穴。她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冷,是疼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上辈子在宫里,她见过太医给人针灸,病人疼得满地打滚。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
【第三穴完成。经脉疏通率33%。】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到第六针的时候,苏锦已经跪在地上了。她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痉挛,但她握着骨针的手没有松开。
不能松。松了,这双手就废了。这双手废了,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第六穴完成。经脉疏通率67%。还有三穴。宿主当前意志力评分:97分。历史最高。】
苏锦没力气去看那个评分。她把针尖对准第七穴——手三里,在前臂背面。
扎下去。
这一次的疼不一样。不是烧灼,不是撕裂,是碾压。像有一万斤的石磨压在手臂上,慢慢碾过去,把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碾成粉末。
苏锦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咬住自己的左手,咬出血来,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第七穴完成。经脉疏通率78%。宿主请注意,最后两穴的痛感将急剧增加。建议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苏锦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少废话。”
第八穴,曲池。在肘横纹外侧端。
针尖刺进去的瞬间,苏in听到自己的右臂发出“咔”的一声——不是骨头断了,是经脉打通的声音。但随之而来的疼,让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控制不住。身体在抽搐,胃里的红薯残渣翻上来,她吐了一地。
但她没有松手。
骨针还在曲池穴上,针尖上泛着暗金色的光,像在吸她身体里什么东西。
【第八穴完成。经脉疏通率89%。最后一穴——肘髎。宿主体力已降至1%,建议休息后再继续。】
“不。”苏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口气……做完。”
她挣扎着坐起来,把右臂伸直。肘髎穴在肘关节上方,是九穴里最深的一个。她需要把骨针刺进骨头缝里。
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稳住颤抖的手臂。然后闭上眼睛,把骨针对准穴位。
扎。
疼。
不是“疼”这个字能形容的。是整个世界都碎成了渣,是意识被扔进火里烧,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拽出来又塞回去。
苏锦没有叫。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野兽的呜咽,然后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世界是白的。白得什么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低头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右手上扎着骨针,针尖在发光。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嘴唇是青紫色的,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这个丫头,”她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骨头够硬的。”
然后她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摔回身体里。
【第九穴完成。经脉疏通率100%。九转还魂针法执行完毕。检测到右手无名指、小指肌腱陈旧性损伤已修复。宿主右手功能已恢复至正常水平的97%。剩余3%需通过后续练习恢复。】
苏锦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活过来了。
右臂上的疼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泡在温水里。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无名指和小指的反应速度明显快了,和左手差不多。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伸直、弯曲、伸直。动作流畅,没有迟滞,没有疼痛。
苏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双手,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本钱。有了这双手,她才能活下去。有了这双手,她才能把上辈子的仇、这辈子的债,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她在地上躺了半炷香的功夫,等体力恢复了一点,才挣扎着坐起来。右臂上的九个针孔已经看不见了,皮肤光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骨针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她把骨针收好,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之前好多了。她看了看四周——官道上空无一人,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她得赶紧去镇上。再拖下去,天黑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溪镇”三个字。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茶馆、布庄、药铺、当铺,还有一家挂着“柳溪绣坊”招牌的铺子。
苏锦在绣坊门口停下来。
透过半开的门,她能看到里面摆着几架绣绷,几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绣花。墙上挂着样品,有牡丹、有鸳鸯、有山水。绣工一般,放在宫里连三等丫头的水平都够不上,但在这种小镇上,已经算不错了。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招绣娘一名,要求:能绣花草虫鱼,工钱面议。”
苏锦看了三秒,推门进去了。
绣坊里有个胖女人在打算盘,听到门响抬头看她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嫌弃。“去去去,要饭去别处要,这儿不是善堂。”
苏锦没动。她把贴在门口的告示指了一下,“我来应征。”
胖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嫌弃更重了。“你?绣娘?你摸过针吗?”
苏锦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骨针。胖女人看到那根灰扑扑的针,嗤笑一声,“这什么破玩意儿?我们绣坊用的是上好的铜针,你这——”
苏锦没等她说完,走到最近的绣架前。绣架上绷着一块半成品的帕子,绣的是朵荷花,绣了一半,针法粗糙,花瓣的层次全糊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丝线——最次的线,粗细不均,颜色也不正。她拿起一根线,穿针,动作快得胖女人都没看清。
然后她开始绣。
她用的是最基础的平针,但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到毫厘。她用线的深浅变化来表现花瓣的层次,没有用任何高级针法,就是最普通的平针加套针,但绣出来的荷花,花瓣从深粉到浅粉的过渡,像真的一样。
胖女人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苏锦只绣了一朵荷花,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收针,把绣帕从绷架上取下来,递给胖女人。
胖女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苏巧的眼神变了。
“你……你叫什么?”
“苏锦。”
“苏锦……你是哪个绣坊出来的?”
苏锦想了想,“家里的。跟我爷爷学的。”
胖女人又看了看绣帕上的荷花,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是谁?”
“苏老绣匠。”
胖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压低声音,“渔村苏家?”
苏锦点头。
胖女人把绣帕放下,上下打量她,“我听说苏家出事了。苏老绣匠上个月走了,家里的大房把二房的孤女赶出来了。那个孤女……不会就是你吧?”
苏锦没有否认,“是我。”
胖女人犹豫了。她看了看绣帕上的荷花,又看了看苏锦,最后叹了口气,“丫头,不是我不想留你。苏家在咱们这一带名声大,你大伯母刘氏那个人,泼辣得很。我要是留了你,她上门来闹,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苏锦早就料到了。她没说什么,把骨针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胖女人叫住她,从柜台里拿出二十文钱,“这个你拿着,算是买你那朵荷花的。”
苏锦看着那二十文钱,没接。
“我不要钱。”她说,“我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你这里有没有接不了的活儿?难的,别人做不了的。我来做,做好了分你七成,做不好分文不取。”
胖女人愣住了。
苏锦看着她,“你不信我能做?那你给我一个时辰,我给你绣一幅样品。你觉得行,就留下我。不行,我走人。”
胖女人犹豫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绸布和一把丝线,“这些是别人订的货,要做一幅《喜鹊登梅》,对方要得急,我这儿的人手艺不够,一直没敢接。你要是能做,工钱对半分。”
苏锦接过绸布,展开看了看。料子是最次的粗绸,上面还有几个疵点。丝线也是杂色的,颜色不全。
她没抱怨,坐下来,开始穿针。
一个时辰。她要在一个时辰里,用最差的料子、最次的线,绣出一幅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作品。
她选了骨针,而不是绣坊里的铜针。骨针刺穿粗绸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针尖上传来一丝微弱的热流,像是在帮她稳定手劲。
她绣的是喜鹊登梅。
梅花枝干用滚针,一笔一笔地绣出苍劲的质感。梅花用套针,从深粉到浅粉,每一瓣都过渡自然。喜鹊用平针加切针,羽毛的层次一根一根地绣出来,每一根都不一样。
绣到一半的时候,绣坊里的几个姑娘都围过来了。她们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眼睛里全是震惊。
苏锦没理她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针上。这具身体的右手虽然修复了,但肌肉记忆还不够,每一针都要靠意识去控制。她的额头渗出了汗,但她顾不上擦。
一个时辰到了。
苏锦收针。她把绣帕翻过来——背面干净得看不到一个线头,正面是栩栩如生的喜鹊登梅。喜鹊站在梅枝上,歪着头,像是在听风。梅花的花瓣上有露珠,露珠是她用丝线的光泽变化表现的,没有用任何额外的材料。
胖女人把绣帕捧在手里,手在抖。
“这……这是……苏家的天工针法?”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锦没有回答。她只是说,“够不够?”
胖女人使劲点头,点得下巴上的肉都在晃,“够!太够了!丫头,不,苏姑娘,你留下来。工钱你七我三,不,你八我二!你吃住都在我这儿,我包了!”
苏锦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胖女人殷勤地给她倒茶,安排她去后院休息。苏锦坐在后院的凳子上,喝了一口茶,闭上眼睛。
【主线任务更新:在柳溪镇立足,恢复苏氏绣坊声誉。当前进度:5%。支线任务:完成“喜鹊登梅”绣品,获得胖嫂的信任。任务完成。奖励绣魂值20点。】
苏锦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
她站起来,走到绣坊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手里那根灰扑扑的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那个“系统”是什么。
但她知道。
上辈子,她在宫廷里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这辈子,她只为自己活。
她握紧骨针,转身走进绣坊。
身后,街角闪过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苏锦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