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倒霉蛋的自白
我叫陈小北,三十二岁,未婚,研究方向是古希腊宗教史。说好听点是学者,说难听点就是啃老啃到博士后的学术临时工。
我导师老周曾经这样评价我:“小北这个人吧,最大的优点就是命硬。”
当时我以为他在夸我。
直到现在,我被关在雅典警察局的拘留室里,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事情要从那本该死的书说起。
2 老周的食物中毒,以及我的社死现场
老周——全名周远航,国内古希腊史学界的大牛,江湖人称“下水道周”——典故是他年轻时在雅典考察古排水系统,一脚踩空掉进两米深的污水井,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散发着公元前五世纪的味道。据说当时在场的希腊工作人员都惊呆了,纷纷掏出手机拍照,配上希腊语字幕“古代中国学者穿越时空抵达雅典”。
这件事后来被做成了表情包,在我们学术圈流传至今。
老周对此耿耿于怀。
所以他发誓要在学术上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挽回颜面。
二〇一九年夏天,他真的做到了。
那天我正在北京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收到老周的微信:“小陈,速来雅典。有大发现。”
我问他什么大发现。
他回复:“一本会杀人的书。”
我说:“周老师,您是不是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你才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是认真的!快来!”
老周这个人吧,学术水平没得说,但生活能力基本为零。他曾经在超市买牛奶,拿起一盒问售货员“这个保质期到什么时候”,售货员说“今天”,他点点头说“好”,然后放进购物车。
所以当他第二次催我“快来”的时候,我还是买了机票。
不为别的,就怕他死在雅典,我得去收尸。
到了雅典,我没去酒店,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老周住的地方——一栋靠近国家图书馆的老公寓,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有希腊语的、英语的,还有我根本认不出是什么语言的。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缝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进来……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差点没被熏出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草药、腐烂的鸡蛋和过期酸奶的混合物。老周躺在床上,脸色发绿,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恐怖片现场爬出来的。
“周老师?!”我冲过去,“你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他虚弱地抬起手,“就是……食物中毒……”
“你吃了什么?”
“就是……按照书上写的配方……煮了一锅……”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口小锅。
我凑过去一看,锅里还剩下一些黑乎乎的糊状物,表面漂浮着几根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须根,以及——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一小块看起来像是石灰石的东西。
“这是什么?”
“古埃及长生药……”老周骄傲地说,“配方来自狄奥多罗斯《希腊史纲》第一卷……伊希斯用来复活奥西里斯的……”
我沉默了三秒钟。
“您……煮了神话里的药?然后喝了?”
“对啊。”
“您没想过那可能是传说,不是食谱吗?”
老周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小陈,我们是学者。学者就是要勇于实践。”
我差点没忍住说“实践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没说,因为他是我导师。
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很绿。
3 那本杀人的书
等我终于把老周弄到医院——过程极其艰难,因为他拒绝坐救护车,说“太贵了”,最后是我连拖带拽把他弄上出租车,司机看到他的脸色吓得差点拒载——安顿好之后,老周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郑重其事地交到我手里。
“图书馆地下室……第三个书架……从左边数第七卷……最里面那个盒子……你去把它拿来。”
“什么东西?”
“那本书。”老周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狄奥多罗斯《希腊史纲》的完整手稿……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四十卷残本……是完整的。包含了被教会销毁的那些章节。”
我愣了:“等等,狄奥多罗斯的《希腊史纲》不是一共四十卷吗?前二十卷存世,后二十卷只有残篇——”
“那是官方说法。”老周压低声音,“实际上,完整版一直保存在西西里的一处修道院里,后来被一个威尼斯商人买走,再后来辗转到了希腊国家图书馆……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这么堆在地下室里落灰。”
“您是怎么发现的?”
“我掉进下水道的那年……”
“那您不是掉进——”
“听我说完!”老周瞪了我一眼,“那年我在下水道里摸黑走了半个小时,从一个废弃的出口爬出来,发现那口井的井壁上有暗门。门后面是一条地道,通向图书馆的地基。我在那里找到了一间密室,里面全是古代手稿。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偷偷整理那些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老师,”我缓缓开口,“您是说,您在雅典的下水道里,发现了一个通往图书馆地下室的秘密通道?”
“对。”
“然后您在密室里找到了被教会销毁的古希腊文献?”
“对。”
“这件事您没有跟任何人说?”
“说出来干嘛?”老周理直气壮,“万一别人抢在我前面发表了呢?”
学术界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叹了口气:“行吧,我去拿。您好好休息,别再煮任何东西了。”
“你放心,我这次记住了。”老周说着,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对了,这是我的手记,里面有密室的地图和打开机关的步骤。你按着来就行。”
“还有机关?”
“当然有机关!那可是一间隐藏了几百年的密室,你以为谁都能进去?”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大字:
“小心左边。”
下一页:
“不是左边。是右边。我记错了。”
再下一页: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周老师,您能活着从那个密室里出来,我是真的很佩服您。”
“谢谢。”老周真诚地说。
4 地下室的秘密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站在国家图书馆后门的一棵橄榄树下,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医用口罩,手里拿着一把从五金店买来的手电筒和一把螺丝刀。
感觉自己像个盗墓贼。
而不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博士后。
按照老周的手记——我跳过了那些自相矛盾的部分,直接看了最后的总结——图书馆后门有一道消防楼梯,下去之后左转,会看到一个锁着的铁栅栏门。那扇门通往锅炉房,锅炉房的角落里有一个检修井,下去就是下水道系统,然后沿着排水渠走大约两百米,左转,右转,再左转(这里老周写的是“左转?不对,是右转?也可能是直走”),就会看到一面砖墙,第三排从下往上数第四块砖是松动的,拔出来之后可以打开暗门,进去之后就到了。
说实话,这段描述让我觉得自己在读一本盗版推理小说,而且还是翻译软件直译的那种。
但事已至此,我不能半途而废。
——主要是老周说了,那本书里可能藏着关于“奥西里斯之血”的秘密,如果能破解,就可以解释古希腊宗教中关于永生概念的真正来源。这个课题要是做出来,别说博士后的饭碗保住了,连教授职称都能一步到位。
我顺着老周的指示,爬进了下水道。
味道嘛,怎么说呢。
如果你想知道公元前五世纪的味道是什么样子的,我建议你不要通过这种方式。
我用手电筒照着前方,脚下是没到脚踝的污水,耳边是水流的声音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滴答声。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发现墙壁上有人用粉笔画了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走这边。——周”
下一个箭头旁边写着:“不是这边。——周”
再下一个:“我真的记不清了。——周”
再下一个:“妈的。——周”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后悔了,因为下水道的空气实在不值得深吸。
我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选了左边那条岔路。
走了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面砖墙。我数了数砖层,从下往上第三排,第四块砖。用力一拔,那块砖竟然真的松动了。我把它抽出来,墙后面传来一阵咔嗒声,整面砖墙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我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但其中一个符号我认得。那是荷鲁斯之眼,在埃及神话中象征保护和治愈。
门上还有一个便签条,是老周的笔迹:“密码是——”
后面的字迹被污渍糊住了。
我盯着那扇门,陷入沉思。
然后我试着推了推。
门开了。
根本没锁。
我:“……”
5 那本杀人的书(续)
密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四面是石头墙壁,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铅盒。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手稿和羊皮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古怪香气。
我打开手电筒,走到石桌前。
铅盒上刻着一行希腊文。
我翻译了一下:
“如果你不是周远航,请把盒子放回去,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周远航,2017年6月”
我再次沉默了三秒钟。
老周这个人吧,说他严谨吧,他能在下水道里迷路两年。说他不严谨吧,他又能在密室里给未来的闯入者留便条。
我把铅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卷羊皮纸。
和市面上流传的《希腊史纲》抄本不同,这一卷的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明显的焦痕,像是曾经被火烧过,但又被人抢救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看到了一幅插图。
那是一幅极不寻常的画。
画中的人物穿着古埃及祭司的服饰,站在一个祭坛前,祭坛上躺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既像人又像兽,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姿势,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
画像旁边有一行小字。
我用颤抖的手电筒光辨认着那些古希腊文字:
“遗忘者。非神,非兽,亦非人。它们从历史开始之前就已存在。奥西里斯以血封印它们,但封印不是永恒的。记住:不要唤醒,不要阅读,不要——”
又是一个“不要”。
我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内容让我脊背发凉。
那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七个位置,用红色的墨水画着圆圈。第一个圆圈在埃及底比斯,第二个在克里特岛,第三个在——
等等。
第三个圆圈的位置,是西西里。
阿捷里姆。
老周的家乡。
——不,不是老周的家乡。是老周博士论文的研究对象。古希腊城市阿捷里姆,狄奥多罗斯的故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那本书会杀人。”
我以为是他在开玩笑。
但转念一想,老周这个人吧,虽然生活能力堪忧,学术水平却是实打实的。他从来不在专业问题上开玩笑。
我又翻了翻那本手稿。
然后我看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段用现代希腊文写的字迹,很新,显然是在不久之前写下的。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无法亲口告诉你了。书中的记载是真的。‘遗忘者’确实存在。它们不是神话,而是被历史掩盖的事实。狄奥多罗斯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才会在《希腊史纲》中留下线索。但知道秘密的人都会……”
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它们来了。它们闻到我在读。小北,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记住:千万不要——”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纸上有一条长长的墨迹,像是笔从手中滑落时留下的。
我把手稿放下,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慢移动。
我关掉手电筒。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吞没。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什么东西抓住的时候——
手机响了。
“小北啊,”电话那头传来老周中气十足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完全不像食物中毒的人了,“你把那本书拿到了吧?我刚才想起来,那本书其实不会杀人。是我搞错了。”
“…………”
“是看过那本书的人,会被一种罕见的寄生虫感染,然后出现幻觉,以为自己要死了。其实他们只是拉肚子拉脱水了。我那个长生药配方里有朱鹭羽毛粉,朱鹭是寄生虫的中间宿主——”
“周老师。”我打断他。
“嗯?”
“我现在在密室里。然后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哦,那个啊。”老周的语气非常轻松,“那是我养的一只猫。叫‘遗忘者’。它一直住在密室里。放心,它不吃人。就是有点胖,走路声音大。”
“…………”
“对了,你把它抱回来吧。我住院这几天没人喂它。”
我挂了电话。
黑暗里,那只叫“遗忘者”的胖猫,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
它确实很胖。
也确实走路声音很大。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把手稿装进背包,走出了密室。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洗了个澡,煮了碗泡面,坐在窗台上,看着雅典的日出。
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小北,那个手稿最后几页你别看。我开玩笑的。那其实是我写的恐怖小说大纲。一直没发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足足看了两分钟。
然后我回复:
“周老师,您应该去当编剧。”
“真的吗?我正好有个创意,关于一本会杀人的书——”
我关掉手机,把泡面吃完了。
那只胖猫蜷在我膝盖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雅典卫城在晨光中泛着金色。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正常。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吊坠。
我忘记了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了。
大概是在密室里顺手揣进兜里的吧。
对吧?
一定是。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晨光看了一眼。
吊坠上的眼睛图案,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它眨了。
——但一定是阳光反射造成的。
一定是。
6 关于那只猫,以及我不该问的问题
老周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把那只胖猫——“遗忘者”——抱在怀里,脸上洋溢着慈父般的光芒。说实话,我认识老周五年了,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类露出这种表情。
“小北,你看它多乖。”老周把猫举到我面前。
那只猫确实很胖。橘色的,圆滚滚的,肚子快垂到地上。它用一双浑浊的黄眼睛盯着我,然后打了个哈欠。
哈欠里有一股鱼腥味。
“周老师,”我说,“您在密室里养了只猫?”
“对啊。”
“两年?”
“对啊。”
“那它吃什么?”
“密室里有老鼠。”
我看向那只猫的肚子。那个肚子,不像是吃老鼠能养出来的尺寸。那个肚子需要的是——我不知道——一整条三文鱼?每天三顿?
“别想了,”老周似乎看穿了我的疑问,“它是自己跑出去的。我每次来,它都在。我也不知道它吃什么。”
“那您为什么叫它‘遗忘者’?”
老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我忘了。”
“……”
“不是,”他赶紧补充,“是因为我每次见到它,都会忘了喂它。所以叫‘遗忘者’。”
“周老师,您起名的水平真的很高。”
“谢谢。”
7 手稿的真相
回到老周的公寓,我们把那卷羊皮纸摊在桌上。
老周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他看东西的样子很像一只正在闻食物的狗——鼻子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周老师,您这样会把口水滴上去的。”
“你不懂,古籍就是要用鼻子看。”
“用鼻子?”
“墨水的成分、纸张的年代、保存环境的湿度——鼻子比眼睛更准。”
我决定不跟他争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我问。
老周直起身,摘下眼镜,表情变得很严肃。
“小北,你知道狄奥多罗斯的《希腊史纲》为什么在历史上被教会打压吗?”
“因为里面记载了很多多神教的内容?”
“那只是表面原因。”老周点了一根烟——是的,他在屋里抽烟,而且是在一堆古籍旁边抽烟,“真正的原因是,狄奥多罗斯在书里提出了一个打败性的观点。”
“什么观点?”
“他说,神明不是神。”
“……”
“他是说,”老周用烟头指了指桌上的羊皮纸,“神明是被人遗忘的历史人物。人类曾经崇拜的那些神——宙斯、赫拉、阿波罗——都真实存在过,但不是神,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您说的‘更古老的东西’,是指——”
“遗忘者。”
我看向那只胖猫。它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表情极其专注,仿佛爪子上藏着全宇宙最大的秘密。
“周老师,”我说,“您在密室里住了两年,研究了两年,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古希腊的神明是猫?”
“我没说神明是猫!”老周急了,“我说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狄奥多罗斯在书里藏了一个密码。每一章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是一句话。”
“什么话?”
“Οι λησμονημένοι ζουν ανάμεσά μας.”
老周把这句希腊文翻译给我听:“遗忘者,活在我们中间。”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那只猫停止了舔爪子,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黄眼睛看着我。
然后它打了个嗝。
“你看,”老周说,“猫都听懂了。”
“猫不是听懂了,猫是消化不良。”
8 吊坠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没回酒店,睡在老周公寓的沙发上。
那只胖猫——“遗忘者”——蜷在我脚边,发出巨大的呼噜声。那声音大到我觉得整栋楼都在震动。
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猫的呼噜声。
是因为口袋里的那枚吊坠。
从密室出来后,我一直在回避它。但此刻,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它在发热。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热,而是——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把它拿出来。
黑暗中,吊坠上的眼睛图案发出微弱的光。
绿色的。
像猫的眼睛。
“你发现了吗?”
老周的声音忽然从卧室门口传来,吓得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周老师?!您不睡觉吗?”
“我睡不着。”老周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你也没睡。所以我们聊聊。”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吊坠。
“那枚吊坠,是‘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遗忘者’封印的钥匙。”
我盯着手里的吊坠。它现在发出更亮的光了,整间屋子都被映成了诡异的绿色。
“周老师,”我说,“您之前说这本书不会杀人。”
“对啊,不会杀人。”
“那‘遗忘者’呢?”
老周沉默了很久。
那只猫也停止了打呼噜,竖起耳朵,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小北,”老周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狄奥多罗斯的《希腊史纲》中,关于‘遗忘者’的部分会被销毁?”
“因为教会——”
“不是教会。”老周打断我,“是比教会更古老、更强大的力量。那些‘遗忘者’……它们不想被人记住。但它们也不想被完全遗忘。它们需要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明白吗?”
“不太明白。”
“它们想被记住,但不想被发现。”
“那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老周看向那只猫。
猫也看向老周。
一人一猫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周说:“我也不知道。”
“……”
“但我猜,”他接着说,“它们想要的,和我们想要的一样。”
“什么?”
“不被遗忘。”
9 天亮之前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雅典的清晨来得很快。
“周老师,”我终于开口,“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老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小北,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本书出版。”
“……”
“不是真的出版,”他转过身,表情难得地认真,“是‘假装’出版。我要看看,谁会来阻止。”
“您想钓鱼?”
“我想钓‘遗忘者’。”
我看了看手里的吊坠,又看了看桌上的羊皮纸,又看了看那只正在打哈欠的胖猫。
“周老师,您确定这不是您的恐怖小说大纲?”
“小北,”老周叹了口气,“如果这是我写的小说,你觉得我会让主角在第一章就食物中毒吗?”
“您说得有道理。”
“所以,你帮不帮我?”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开始订回国的机票。
“帮。”
“好。”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把猫带上。”
“什么?”
“把猫带上。它是‘钥匙’的一部分。”
我看向那只橘色的、圆滚滚的、散发着鱼腥味的胖猫。
它也看着我。
然后它走过来,跳上我的膝盖,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开始打呼噜。
“周老师,”我说,“您确定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非常确定。”
“为什么?”
“因为普通的猫不会在密室里活两年。”
这一点,我无法反驳。
10 尾声(或者说,开始)
三天后,我带着一只猫、一卷羊皮纸和一枚发光的吊坠,登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猫被装在航空箱里,全程都在叫。
那种叫声不像普通的猫叫。
更像是——
像是一个古老的、被遗忘的存在,在用一种我不理解的语言,说着什么。
空姐走过来,微笑着问:“先生,您的猫是不是不舒服?”
“它没事,”我说,“它只是在……讲故事。”
空姐的笑容僵住了。
她退后一步,走回服务区,和另一个空姐交头接耳。
我听到她们在说:“商务舱的乘客……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闭上眼睛。
口袋里,吊坠在发热。
膝盖上,航空箱里,那只叫“遗忘者”的猫,还在叫。
它的叫声里,有一种古老的节奏。
像是在数数。
一、二、三、四……
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从宇宙诞生的时候吗?
还是从“遗忘者”被遗忘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周说得对。
这本书不会杀人。
但它会让你开始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而有些问题,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
吊坠的光芒在日光中黯淡下去。
猫不叫了。
一切都很安静。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吊坠。
它已经凉了。
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
等着。
---
十一、带着一只猫入境,以及我为什么不推荐这么做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入境检疫处。
“先生,请打开您的航空箱。”
我照做了。
检疫员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着我。
“这是什么?”
“猫。”
“我知道是猫。我是问,这是什么品种?”
我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遗忘者”。幸好我的大脑在最后一秒接管了嘴巴:“中华田园橘猫。”
“它多大了?”
“呃……不知道。”
“从哪儿来的?”
“雅典。”
“检疫证明呢?”
“没有。”
“疫苗接种记录呢?”
“没有。”
“那您这猫……”
“偷渡的。”我说。
说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回答非常不妥。
检疫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他的手慢慢伸向对讲机。
“等等!”我赶紧解释,“我是说,它是在雅典的……下水道里捡的。没有证件。但它很乖,不会咬人,不携带病毒,而且——”
猫打了一个喷嚏。
检疫员后退了一步。
整个检疫大厅的人都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十二、老周的B计划
最后,猫还是被带走了。
检疫隔离,三十天,自费。
我看着工作人员把航空箱拎走,那只胖橘在里面发出凄厉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骂我。
——也可能真的在骂我。
我的手机响了。老周。
“小北,猫带到了吗?”
“被隔离了。”
“哦,正常。”老周的语气非常平静,“我忘了告诉你,它没有证件。你当时应该把它藏在衣服里的。”
“藏……一只十斤重的猫……在衣服里?”
“你可以说你是怀孕了。”
“周老师,我是个男的。”
“学术界要有点想象力,小北。”
我深吸一口气。
“周老师,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手稿怎么办?吊坠怎么办?还有,‘遗忘者’到底是什么?您能不能一次性告诉我所有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崩溃的话。
“其实吧,我也不知道。”
“……”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发现。”
“那您让我把猫带回来干什么?”
“因为它认识路。”
“什么路?”
“‘遗忘者’的老路。”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行李提取大厅,手里攥着手机,身边放着一个装着羊皮纸手稿的背包,口袋里揣着一枚会发光的吊坠,脑子里回荡着老周那句“因为它认识路”。
那只猫认识路。
什么路?
通往哪里的路?
十三、猫不在的第一天,我想它
隔离三十天。
我租了一间位于海淀区的老破小,一室一厅,月租五千五,卫生间小到坐马桶上膝盖能顶到门。我把羊皮纸手稿锁在书桌抽屉里,吊坠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老周说这样“能压住它的能量”。
我觉得他说的是封建迷信。
但我还是挂了。
因为那吊坠放在桌上的时候,半夜会自己发光,绿莹莹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你。
前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刷手机。
第四天,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邮箱地址:nobody@nowhere.com。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把书交出来。”
我以为是垃圾邮件,删了。
第二天,又来了:
“我说,把书交出来。”
还是那个地址。
我回复:“你是谁?”
对方回复:“你不需要知道。”
我回复:“那我不交。”
对方回复:“你会后悔的。”
我回复:“你威胁我?”
对方回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回复:“你是AI吗?”
对方回复:“我是‘遗忘者’。”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截图发给老周。
老周秒回:“别怕。问它要个自拍。”
我:“……”
老周:“我想看看‘遗忘者’长什么样。”
我:“周老师,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老周:“我很正经。如果它真的是‘遗忘者’,它不会发邮件的。它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所以要么是个恶作剧,要么是个AI。你要小心,现在的AI很会骗人。”
我觉得老周说的有道理。
于是我回复:“发张自拍。”
对方沉默了。
过了很久,大概两个小时,对方发来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只橘色的胖猫。
正是“遗忘者”。
它正蹲在检疫隔离室的笼子里,一脸嫌弃地看着镜头。
照片底部有一行小字:
“你的猫在我手里。”
我愣住了。
这不可能是恶作剧。
因为那只猫的确在隔离。
而这个拍摄角度……确实是在隔离室内部。
我赶紧给检疫站打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我那只被隔离的橘猫……还在吗?”
“在的,先生。今天刚给它做了体检,一切正常。”
“有人……去看过它吗?”
“没有,先生。隔离期间不允许探视。”
“那它……有没有……发过邮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先生,您是说,您的猫给您发了邮件?”
“不是,我是说——”
“先生,您需要看心理医生吗?我们这里有推荐的——”
我挂了电话。
十四、吊坠的秘密(续)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吊坠又开始发光了。绿光透过睡衣,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我盯着那个光斑,忽然发现它不是一个随机的形状。
它是一个符号。
一个我见过的符号。
荷鲁斯之眼。
但又不完全是。那只眼睛的瞳孔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了。
我摸了摸吊坠的表面。
那个凹痕的位置,正好在我的拇指下。
我把吊坠翻过来,用放大镜仔细看。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古希腊文。
“血与羽,封与启。”
血与羽。
奥西里斯的血。朱鹭的羽毛。
老周煮的那锅“长生药”里,就有朱鹭羽毛粉。
难道那不是长生药?
那是——解封的钥匙?
我忽然想起老周食物中毒时脸色发绿的样子。
那不是中毒。
那是——某种东西在进入他的身体?
我的手机又响了。
老周。
“小北,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那锅长生药,我喝之前,好像也把吊坠泡进去了。”
“…………”
“你不觉得那个颜色很配吗?”
“周老师,您现在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啊。就是最近特别想晒太阳。还有,昨天晚上我试着抓了一只老鼠。”
“什么?!”
“不是真的抓,”老周赶紧解释,“就是梦见自己抓老鼠。很逼真的梦。醒来嘴里还有毛。”
“…………”
“小北,你说我会不会变成——”
“您不会变成猫的,周老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橘色的绒毛。
我把电话挂了。
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吊坠摘下来。
它确实长了毛。
橘色的。
和“遗忘者”的颜色一模一样。
吊坠上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我。
然后它又眨了。
这次不是阳光反射。
因为卫生间没有窗户。
十五、第二天,我去了趟雍和宫
不是因为我信佛。
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我把吊坠装在一个密封袋里,塞进背包,坐地铁去了雍和宫。周末,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和举着香的善男信女。
我在大殿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周老师,您说‘遗忘者’怕什么?”
老周回复:“怕被记住。”
我又问:“怎么才能让它们被记住?”
老周回复:“写下来。出版。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沉默了。
这就是老周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要钓鱼。
他是要——让“遗忘者”暴露在人类的记忆中。
因为“遗忘者”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被遗忘。
一旦被记住,它们就会……
就会怎样?
消失?
还是变成别的什么?
我站在雍和宫的香火里,脖子上挂着一枚长毛的吊坠,背包里装着一卷两千年前的羊皮纸,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疯狂的问题。
一个老奶奶走过来,递给我三根香。
“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拜拜吧。”
我接过香,对着大殿鞠了三个躬。
香火缭绕中,我仿佛看到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佛前,一脸虔诚。
——不对,那就是一只普通的猫。
只不过它的眼睛,是绿色的。
和吊坠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十六、关于佛前许愿,以及愿望实现的方式
三根香插进香炉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
不是什么宏大的愿望。不是“世界和平”,不是“评上教授”,甚至不是“还清花呗”。
我的愿望很简单:
“希望那只橘猫别再给我发邮件了。”
从雍和宫出来,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
发件人:nobody@nowhere.com
主题:你的愿望已收到
正文:喵。
我站在雍和宫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一只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老周说得对。
“遗忘者”不会发邮件。
但猫会。
——不,猫也不会。
除非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检疫站的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我那只需要隔离三十天的橘猫……它有没有可能……自己打开笼子?”
“先生,您是说您的猫越狱了?”
“不是,我只是——”
“先生,我们这里的笼子都是不锈钢的,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您的猫没有钥匙,所以它不会越狱。除非它有钥匙。”
“那它有没有可能……学会了用电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然后是一声叹息。
“先生,我建议您拨打心理援助热线。号码是——”
我挂了。
十七、猫的来信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邮件。
不是一封。
是二十三封。
从“喵”到“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一共二十三个“喵”,每一封的“喵”数量递增。
第二十三封是二十三个“喵”。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收到过一只猫发的二十三封邮件。
我有。
感觉就像是被一个话痨远程骚扰,而那个话痨只有一句台词。
我回复:“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方回复:“喵。”
我回复:“你再说喵我就把你炖了。”
对方沉默了。
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只猫爪子的照片。
爪子上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来救我。”
我看了一眼拍照的背景——还是那个检疫隔离室的笼子。
不锈钢栏杆,白色瓷砖墙,角落里的猫砂盆。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那只猫会写字。
十八、老周的猫化进程
我决定先不管猫。因为它至少还在笼子里,有吃有喝,会发邮件,看起来活得比我滋润。
我要先搞清楚老周的情况。
因为自从上次他说“梦见抓老鼠”之后,我已经三天没联系上他了。
打电话,不接。
发微信,不回。
发邮件,自动回复:“本人已变猫,有事请喵。”
——这可能是他在开玩笑。
也可能不是。
我买了最近一班飞雅典的机票。
上飞机之前,我给老周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周老师,您要是不回我,我就去雅典找您。然后我把您绑回来。然后我让您把那只猫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落地雅典的时候,手机震了。
老周的消息:“别来了。我挺好的。就是最近不太会用手机了。爪子不好使。”
我:“……”
老周:“开玩笑的。我手机掉进马桶了,刚买了个新的。你到雅典了?来机场接我。”
我:“您也在机场?”
老周:“对。我刚到北京。”
我:“……”
我们就这样,在各自的目的地机场,完美地错过了对方。
十九、地下室的回声
既然老周已经去了北京,我就不急着回去了。
我想再去一次那个密室。
不是因为我不怕。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的手记里,有一页被我忽略的内容。
那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写在页脚:
“密室最里面的石墙后面,还有一间密室。我没进去过。因为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我有了(吊坠)。另一把……在猫肚子里。”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猫肚子里。
那只橘色的、圆滚滚的、叫“遗忘者”的猫。
它肚子里有什么?
一个钥匙?
还是一只更小的猫?
——不对,更小的猫不会被称为“钥匙”。
我决定去一趟密室。不是为了进去那间“里面的密室”——毕竟另一把钥匙在猫肚子里,而猫在隔离。我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确认一些细节。
晚上十一点,我又爬进了图书馆的下水道。
这次没有迷路。因为我在每一个岔路口都贴了便签条,上面写着“陈小北到此一游”和日期。老周看到这些便签条可能会生气——毕竟这是他“独家发现”的密室——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推开那扇没锁的铁门,密室和上次一样安静。
石桌上的铅盒还开着,里面的羊皮纸已经被我拿走了。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手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那股说不出的古怪香气。
我走到最里面的石墙前。
墙面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把吊坠从脖子上取下来——它现在长满了橘色的绒毛,看起来像一颗毛球——贴近裂缝。
绿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墙的那一边,有东西在回应。
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猫叫声。
是一种很低的、很沉的、像是从地心传来的嗡鸣。
然后,墙壁上的裂缝开始扩大。
不是我在推它。
是它自己在打开。
我后退了一步。
嗡鸣声越来越大,整间密室都在震动。书架上的手稿纷纷掉落,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我想跑。
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裂缝扩大到足以让我看到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约只有两平方米。正中央放着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
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个……雕像?
也不是雕像。
那东西的皮肤是灰色的,像风化的岩石,但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它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很像埃及法老棺椁上的人形。
但它没有五官。
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就和羊皮纸上的插图一模一样。
“遗忘者”。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它动了。
它微微转过头,用那张空白的脸“看着”我。
它的嘴——如果那是一条细缝的话——张开了一点点。
声音从那道缝里传出来。
不是古希腊语。
不是现代希腊语。
不是英语,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我听过的语言。
但我听懂了。
“你来了。”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
“等了很久。”
它说。
“两千三百年。”
嗡鸣声突然停止。
裂缝开始收缩。
石头墙壁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手机震了。
猫发来的邮件:“你进去了?不是让你别进去吗!!”
我回复:“你没说过。”
猫回复:“我说过。在梦里。”
“……”
“你不记得了?那天晚上你做梦,梦见一只猫跟你说别进去。”
我想了想。
那天的确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只橘猫蹲在我枕头边,用一种很严肃的表情看着我说:“别去密室。”
我以为是因为睡前喝了太多可乐。
“那不是梦。”猫的邮件说,“那是‘遗忘者’在跟你说话。它们可以通过梦传递信息。”
“它们?还有好几个?”
“七个。”
“在哪?”
“你地图上标的那七个位置。”
“你是它们的……?”
“我是它们的看守。也是它们的囚徒。”
“你到底是猫还是‘遗忘者’?”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是一只猫。但我曾经是人。”
“谁?”
“狄奥多罗斯。”
二十、历史的真相
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五分钟。
狄奥多罗斯。
《希腊史纲》的作者。
公元前一世纪的希腊史学家。
变成了一只橘色的、圆滚滚的、会说人话但选择说“喵”的胖猫。
——这比“遗忘者”的存在本身还让人难以接受。
我回复:“证据。”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只猫爪子的特写。
爪子的肉垫上,有一个纹身。
是一行古希腊文:
“Διόδωρος Σικελιώτης”
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
“猫会在肉垫上文身吗?”我问。
“不会。”猫回复,“但人会在手上文身。我变成猫之后,文身缩到了爪子上。”
“你怎么变成猫的?”
“我自己变的。为了看守‘遗忘者’,我需要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身体。一只猫,在下水道里生活两千年,比一个人容易得多。”
“你活了……两千多年?”
“对。每过几十年换一个城市。雅典只是其中之一。我的第一站是罗马,然后是君士坦丁堡,然后是开罗,然后是巴黎,然后是伦敦,然后回到了雅典。”
“为什么选这些城市?”
“因为‘遗忘者’的封印需要定期维护。七个位置,每一个都要去。我这两千年,基本都在飞。不对,在跑。没有飞机的时候靠腿和船。”
我突然对这只猫肃然起敬。
“那您……狄奥多罗斯老师……您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猫回复:“把吊坠和手稿一起烧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遗忘者’的存在。”
“为什么要烧?老周说——”
“老周是个好人,但他太天真了。‘遗忘者’被记住并不会消失。它们会被唤醒。你以为你刚才看到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是在看你?它是在‘听’。它没有眼睛,但它能感知记忆。你记住它,它就感知到你。感知到足够多的记忆,它就能‘醒来’。”
“醒来会怎样?”
猫回复:“你会知道的。但我希望你不会知道。”
---
二十一、学术伦理与猫的威胁
我没烧。
不是因为我叛逆。
是因为我下不去手。
你想想,一个读了二十年书的人,你让他把一份公元前一世纪的手稿——还是完整的、包含被教会销毁章节的孤本——丢进火里?
那不等于让一个厨子把满汉全席倒进垃圾桶,让一个程序员把写了三年的代码一键删除,让一个——
算了,不类比了。
反正我做不到。
我给猫回消息:“能不能不烧?”
猫秒回:“不能。”
“那我留着,不外传,就我自己看。”
“你看也不行。你记住里面的内容,‘遗忘者’就能感知到。”
“我已经看过了。”
对方沉默了。
“从第一章就开始了。”我补充。
又沉默了。
然后猫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只橘猫用爪子捂脸的照片。
配文:“完了。”
二十二、老周的学术冒险
就在我和猫陷入绝望的沉默时,手机又震了。
不是猫。
是老周。
“小北!!!我成功了!!!”
我回:“您成功什么了?”
“我把手稿里的配方做出来了!!!”
我心脏骤停。
“什么配方?”
“就是那个——‘奥西里斯之血’的配方!!!”
“您不是说那是长生药吗?”
“不是长生药!是‘记忆药剂’!喝了之后可以记住所有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
我盯着这条消息,大脑飞速运转。
“等等,您之前说那是长生药,喝完之后脸色发绿——”
“那是因为我加了太多朱鹭羽毛粉!配方里只要一小撮,我放了一整把!这次我严格按照比例——”
“您又喝了一遍?!”
“对!这次没中毒!”
“那您——”
“我现在能记住我看过的每一页书!每一页!小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您要考博?”
“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把整部《希腊史纲》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原稿烧掉!”
“……”
“你明白了吗?‘遗忘者’只能感知到被写下来的文字和被记住的记忆。但如果我把原稿烧掉,然后把记忆保留在我脑子里,不告诉任何人——”
“那您一个人记住,它们不也能感知到吗?”
“不会!因为它们感知的是‘共享记忆’——被多个人记住的信息才会形成‘共鸣’。一个人记住,不算。两个人记住,就开始有波动。三个人以上,它们就能定位。”
“所以您现在——”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我们一起记住整部书,然后烧掉原稿。这样信息就只存在于我们两个人的脑子里,不会达到三人的阈值。”
“那您为什么要把这个方案告诉我?告诉我之后,我不就知道了?那就两个人了?”
“对。两个人是安全的。不能再多了。”
“那猫呢?猫也知道。”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猫不算。猫不是人。”
我看向手机屏幕上猫发来的那张捂脸照。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哭。
猫没有眼泪。
但我觉得,它如果还是人的话,现在一定在哭。
二十三、最后一封邮件
猫又发消息了。
不是发给我的。
是群发。
收件人:我、老周、还有三个我不知道的地址。
邮件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张老照片。
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曲。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二十世纪初的西装,站在雅典卫城前,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
年轻人的脸被遮住了。
但他的手背上,有一个纹身。
一行古希腊文。
Διόδωρος Σικελιώτης。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
“1932年,雅典。我还是人的最后一年。”
——猫的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你们想好了吗?烧,还是不烧?”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雾霾很重,看不到星星。
两千三百年前,狄奥多罗斯写下那部史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一只猫,求两个后人烧掉他毕生心血?
历史比小说更荒诞。
这句话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手机又震了。
猫:“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什么?”
猫:“‘遗忘者’不只是被遗忘的神明。它们是被历史淘汰的‘可能性’——每一条没有被人类选择的道路,每一个被遗忘的真相,每一种被压抑的思想——都会变成‘遗忘者’。它们不是怪物。它们是历史的幽灵。”
我:“那把它们唤醒会怎样?”
猫:“会改写历史。不是重新书写,是物理意义上的改写。过去会改变。你记得的一切,可能从未发生过。”
我:“包括你的存在?”
猫:“包括我的存在。包括你的存在。包括所有人的存在。”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雾霾好像更浓了。
或者说,不是雾霾。
是某种东西,正在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
绿色的。
像猫的眼睛。
---
二十四、三人组,以及一个不是人的
凌晨三点,北京,海淀区某老破小。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和猫邮件往来)、手机(和老周语音)、iPad(视频通话,画面里是老周在雅典公寓的脸)。
一只猫在检疫隔离笼子里,通过某种我不知道的技术手段,同时出现在三块屏幕上。
它的脸占据了我的笔记本屏幕。橘色的,圆形的,表情介于“我很严肃”和“我只是想吃罐头”之间。
“所以,”猫开口了——是的,这次不是邮件,是语音。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正常。不是猫叫,也不是那种低沉诡异的怪物声音,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声音,略带沙哑,像是一个常年泡图书馆的学者。
“你们决定了吗?”
老周在手机那头说:“我决定烧。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烧之前,让我把整本书抄一遍。”
“……”
“不是,你听我说。我可以抄在脑子里。你不是说两个人记忆是安全的吗?我和小北两个人,正好。我抄一遍,加深记忆,然后烧掉原稿——”
“你是想抄一份留底吧。”猫冷冷地说。
老周沉默了。
“周老师,”我开口,“您是不是已经抄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老周小声说:“就抄了第一卷。”
猫用爪子捂住了脸。
“还有,”老周的声音更小了,“我发给了三个同行征求意见。”
“……”
“就是……学术交流嘛……正常的……同行评议……”
“三个同行?”我问。
“三个。”
“那加上您、我、猫——猫不算人——那就是五个人知道内容?”
“猫不算人。”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而且,”老周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那三个同行可能也……分享给了他们的学生……”
我看向屏幕里的猫。
猫也看着我。
它缓缓放下捂脸的爪子,用那双浑浊的黄眼睛盯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知道。”我说。
“意味着什么?”老周还在状况外。
“意味着‘共享记忆’的阈值已经超过了三个人。”我说,“‘遗忘者’已经感知到了。”
“那……那会怎样?”
猫没有回答。
它只是转过头,看向画面外的某个方向。
然后它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们来了。”猫说。
二十五、第一波
雅典那边先出事。
老周的视频通话突然开始卡顿,画面变成像素块,声音断断续续。
“周老师?周老师!”
画面里,老周身后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绿色的。
不是灯光,不是反光,是一种自发的、均匀的、像是液体又像是光的绿色。
它从窗户外流过,像一条河。
“小北……”老周的声音开始发抖,“外面……外面怎么了……”
“别开窗!”猫喊道。
太迟了。
老周已经站起来了。
画面里,他走向窗户,伸出手——
视频断了。
“周老师!周老师!!”
屏幕黑屏。
我疯狂回拨,没人接。
“他开了窗。”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然后呢?会怎样?”
猫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非常专注地舔。
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舔掉。
二十六、北京,凌晨三点十五分
我挂断老周的电话,拨打了110。
“您好,我要报警。我的朋友在雅典,可能有危险。”
“先生,您拨打的是北京110。雅典的报警电话是——”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联系不上他,而且他那边出现了——”
出现了什么?绿色的光?从窗户里流过的河?
“先生?您还在吗?”
“在。对不起,打扰了。”
我挂了。
我该怎么跟警察说?我的朋友在雅典,他的窗户外面有“遗忘者”,他被历史淘汰的可能性带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脖子上的吊坠又开始发光了。
绿色的。
比之前更亮。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它自己动了。
滚了一圈。
然后又一圈。
朝着门口的方向。
像是在指路。
“它在叫你去。”猫的声音从笔记本里传出来。
“去哪?”
“去隔离站。”
“找您?”
“找我肚子里的钥匙。”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
“现在去?”
“现在去。它们已经到了北京。你没有时间了。”
“谁们?”
猫没有回答。
但窗外传来了一声猫叫。
不是从笔记本里传来的。
是从窗外。
我的公寓在七楼。
窗外没有阳台。
二十七、隔离站的夜班
打车去隔离站的路上,我给司机看了一张照片——猫被隔离时我拍的那张笼子照片。
“去这个地方。”我说。
司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先生,那是动物检疫站。大半夜的,您去那儿干嘛?”
“接我的猫。”
“现在?凌晨三点半?”
“它……生病了。很急。”
司机没再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到了检疫站,大门紧锁。值班室的灯亮着,我敲了窗。
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姐探出头来。
“干嘛的?”
“接猫。我的猫,橘色的,上周送来的。”
“现在不让接。隔离期没到。”
“它生病了,很严重——”
“什么病?”
我想了想:“肚子里有钥匙。”
大姐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先生,您是喝酒了还是——”
“我是认真的。您让我进去看一眼就行。就一眼。”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猫发来的邮件:“跟她说,她右边口袋里有一包烟,递给你一根,你就会走。”
我照做了。
大姐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右边口袋有烟?”
“猫告诉我的。”
“什么猫?”
“就是您帮我照看的那只橘猫。”
大姐的脸白了。
她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烟,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我听猫的话。
是因为我看到了大姐身后的玻璃窗。
窗户外面,有绿色的光在流动。
像一条河。
和雅典一样。
二十八、钥匙
我没能进隔离站。
但我也不需要进去了。
因为在离开的时候,我看到检疫站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
橘色的。
圆滚滚的。
它看到我,跳了下来,落在我的脚边。
“你……你怎么出来的?”
猫仰头看着我,张嘴,吐出一个东西。
一枚钥匙。
青铜的,很小,上面刻着荷鲁斯之眼。
和吊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两千三百年了,”猫说,“终于吐出来了。”
它的声音不再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了。
变得很轻,很累,像是快要睡着了。
“你……你还好吗?”
“不太好。钥匙在我肚子里太久了。消化不了。”
“你不是猫吗?”
“我是人变的猫。人的胃,猫的体型。这把钥匙卡了两千三百年。”
我突然觉得对不起它。
“现在怎么办?”我问。
“回密室。打开第二道门。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
“另一个‘遗忘者’。”
“……”
“不是你想的那样,”猫说,“那个‘遗忘者’是……是我故意关进去的。它是我。”
“你是‘遗忘者’?”
“我曾经是‘遗忘者’。后来我把自己关起来了,变成猫,看守自己的牢笼。”
“所以你既是被关的那个,也是看守的那个?”
“对。很分裂,我知道。”
我看着这只橘色的、圆滚滚的、肚子里卡了两千三百年钥匙的猫。
忽然觉得它很可怜。
又很可笑。
一个古希腊史学家,为了避免自己被遗忘,把自己变成猫,把自己的记忆锁在密室里,然后花了两千三百年满世界跑,维护七个封印。
最后因为一个中国博士后导师食物中毒,全盘计划泡汤。
“狄奥多罗斯老师,”我说,“您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徒劳的?”
猫看着我,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想过。每一天都在想。但你没有别的选择的时候,徒劳也得做。”
我把钥匙捡起来,握在手心。
青铜的触感,冰冷而沉重。
“走吧。”我说。
“去哪?”
“密室。开门。把你放出来。”
“你不怕?”
“怕。但我更怕你再用邮件轰炸我。”
猫看了我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北,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找到密室吗?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遗忘者’想让你找到。”
“为什么?”
“因为它们也想被记住。哪怕只有一个人。”
窗外,绿色的光河缓缓流淌。
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它是威胁。
我觉得它像是一条回家的路。
很旧,很暗,很危险。
但总有人要走。
---
二十九、第三次进入下水道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雅典时间比北京晚五个小时,所以此刻雅典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老周失联已经……我算不清了。我的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里面泡着一只橘猫、一把青铜钥匙、一枚长毛的吊坠,还有老周那张绿油油的脸。
我站在图书馆后门的橄榄树下,脚边蹲着那只从隔离站越狱的猫。它仰头看着我,表情很淡定,仿佛我们不是在准备闯入一个藏有两千三百年秘密的密室,而是在等一碗泡面泡好。
“你确定你不需要休息?”我问它,“你刚吐了一把钥匙出来。”
“我没事。”猫说,“倒是你,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谢谢关心。”
“不是关心,是客观描述。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熬夜赶论文的博士生。”
“我就是熬夜赶论文的博士生。”
“你是博士后。”
“博士后就是找不到工作的博士生。”
猫沉默了。它大概觉得这句话无法反驳。
我们沿着老周的路线,从消防楼梯下去,左转,来到那扇铁栅栏门前。上次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老周给了我钥匙。这次门开着。
“你上次没锁门?”我问猫。
“我为什么要锁门?又没人来。”
“万一有人进来了呢?”
“除了你和老周,谁会大半夜爬下水道?”
我想反驳,但发现她说得对。
三十、第二道门
穿过锅炉房,爬下检修井,走进下水道。
这次有猫带路,快多了。它四条腿,走得比我快,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人类真慢”的嫌弃。
“你以前也是这样带着老周走的吗?”我问。
“老周不需要我带。他自己能走。”
“他不是迷路了吗?”
“他那是故意的。他想在密室里多待一会儿。他在外面没什么牵挂。”
我想起老周单身多年、住在堆满书的公寓里、唯一的社交活动是给同行发邮件讨论古文字。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想在下水道里多待一会儿了。
到了那面砖墙前。我抽出第三排第四块砖,暗门打开,侧身挤进去,猫跟在我后面,轻巧得像一团橘色的棉花糖。
密室和上次一样。石桌,铅盒,书架,灰尘。
唯一不同的是,最里面的那面石墙——那道有裂缝的墙——现在裂缝更大了。大约有一指宽。绿光从里面渗出来,把整间密室照得像是水族馆。
“你上次进去的时候,”猫说,“它跟你说了什么?”
“‘你来了。等了很久。两千三百年。’就这些。”
“没了?”
“没了。然后裂缝就合上了。”
猫走到墙前,用爪子摸了摸那道裂缝。绿光照在它的橘色毛发上,变成了诡异的荧光绿。它看起来像一只夜店的猫。
“它认出你了。”猫说。
“谁?”
“‘遗忘者’。那个被关在里面的‘我’。”
“它怎么认出我的?”
“因为你戴着那枚吊坠。那是它的信物。两千三百年前,它把这枚吊坠交给埃及的祭司,让他们代代相传,直到有一天,有人戴着它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一切——老周掉进下水道、发现密室、食物中毒、叫我来雅典——都是安排好的?”
猫转过身,用那双浑浊的黄眼睛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的世界观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八十码的速度冲向一堵墙。
三十一、开门
我把青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很小,很旧,上面刻着荷鲁斯之眼。和吊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钥匙上的眼睛是闭着的,吊坠上的眼睛是睁着的。
“闭眼的是锁,”猫说,“睁眼的是钥匙。”
“所以吊坠也是钥匙?”
“对。两把钥匙。一把开外面的锁,一把开里面的锁。外面的锁你已经开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吊坠自己发光的那个瞬间,就是解锁。现在用青铜钥匙开里面的锁。”
“怎么开?墙上没有锁孔。”
“有。你找找。”
我用手电筒照着那面墙,一寸一寸地找。
没有锁孔。
没有把手。
没有任何看起来像锁的东西。
“你确定有锁孔?”
“确定。”
“在哪?”
“在你心里。”
“……”
“不是比喻。”猫说,“是字面意思。那把锁不是物理的。它需要你‘想要’打开它。你刚才说‘怕,但更怕你用邮件轰炸我’——那就是‘想要’。你已经打开了。”
话音刚落,墙壁上的裂缝开始扩大。
不是像上次那样缓慢、试探性的扩张。
是猛地向两边弹开,像有人从里面用力推了一把。
绿光从裂缝中涌出,像洪水一样吞没了整间密室。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用手臂挡住脸。
光芒散去后,我睁开眼。
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门。
一道真正的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满了古希腊文字。门把手是青铜的,铸成一只猫头的形状。
猫头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把青铜钥匙插进猫头嘴里的锁孔。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三十二、里面的密室
房间很小,大约两平方米。
和我上次从裂缝里看到的一样。
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个没有五官的灰色躯体。
但这一次,它不再安静地躺着。
它坐起来了。
用那张空白的脸“看着”我。
它的嘴——那条细缝——张开了。
“你来了。”
和上次一样的声音。低沉的,古老的,像是从地心传来的。
“我来了。”
“钥匙呢?”
我举起手里的青铜钥匙。
“吊坠呢?”
我摸了摸脖子。吊坠还在,绿光一闪一闪的。
“两把都在。”我说。
“那就开始吧。”
“开始什么?”
“把我放出来。”
“你就是‘遗忘者’?”
“我是‘遗忘者’。我也是狄奥多罗斯。我也是这只猫。”它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了一眼我脚边的橘猫。
橘猫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石台上的自己,表情很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诡异的重逢,而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它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你们……是同一个人?”我问。
“是,也不是。”石台上的‘遗忘者’说,“我是他被遗忘的那部分记忆。他把自己写进史书的那部分保留了下来,变成了猫。他不想被记住的那部分——那些关于‘遗忘者’的真相、那些他亲手封印的秘密——变成了我。”
“所以你是他的……阴影?”
“可以这么说。”
“那把你放出来会怎样?”
“‘遗忘者’会被唤醒。不是七个,是全部。所有被历史遗忘的‘可能性’都会回来。每一条没有被人类选择的道路,都会重新打开。”
“那历史会——”
“会变成混沌。过去、现在、未来,不再有区别。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
我沉默了。
猫也沉默了。
石台上的‘遗忘者’也沉默了。
然后我说:“听起来像是我毕业论文的初稿。”
猫看了我一眼。
石台上的‘遗忘者’也看了我一眼——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你认真的?”猫说。
“我是认真的。我的毕业论文初稿就是那个样子——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没有逻辑,没有主线,导师看了说‘你这是写了个什么’。”
“所以你把‘遗忘者’比作你的毕业论文初稿?”
“对。都是那种——你知道它里面有价值的东西,但它太乱了,你不敢给别人看。”
石台上的‘遗忘者’忽然发出了一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笑,不是叹息,更像是……共鸣。一种低频的振动,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穿过我的身体,穿过墙壁,穿过整个图书馆。
“两千三百年了,”它说,“你是第一个理解我的人。”
“不,”我说,“我只是饿了。饿的时候人就会胡说八道。”
猫站起来,走到石台前,跳了上去。
它蹲在‘遗忘者’的胸口,低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准备好了吗?”猫问。
“准备好了。”‘遗忘者’回答。
“小北,”猫转头看着我,“退后。”
我退到门口。
猫把爪子放在‘遗忘者’的额头上——那里本该是眉心的位置。
然后它开始舔。
不是随便舔。
是有节奏地舔。
一下,两下,三下。
每舔一下,‘遗忘者’的灰色皮肤上就出现一道裂纹。
绿光从裂纹里涌出来。
第三下的时候,‘遗忘者’的整个身体碎成了齑粉。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像雪花,像灰烬,像两千三百年积攒的尘埃终于找到了出口。
绿光消散了。
密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石台还在。
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空荡荡的石台上,用舌头舔着自己的爪子。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猫说。
“它去哪了?”
猫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绿色的光。
是正常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它在我这里。”猫说,“一直都是。”
三十三、余波
从下水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雅典的清晨,卫城在晨光中泛着金色。街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坐在咖啡馆里喝浓缩咖啡。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
是老周。
“小北!!!我没事!!!窗户外面那个绿光是隔壁装修的激光灯!!!我开了窗才发现是装修队通宵干活!!!”
“……”
“我手机没电了所以没回你!!!刚充上电!!!你别担心!!!”
我站在街边,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我蹲下来,笑出了声。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猫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
“你还好吗?”它问。
“我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历史本来就是荒谬的。”
“你以前写史书的时候也这么想吗?”
“我一直这么想。只是以前不敢写出来。”
我站起来,把猫抱进怀里。它很重,很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是猫了。想写什么写什么。反正也没人看得懂喵星文。”
晨光洒在我们身上。
口袋里,那枚吊坠已经不再发光了。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暗红色石头,上面刻着一只闭着眼睛的猫。
我摸了摸它。
然后把它和青铜钥匙一起,放进了背包最深处的夹层。
“走吧,”我对猫说,“请你吃罐头。”
“我要金枪鱼的。”
“行。”
“不要那种便宜货,要进口的。”
“……你一只古希腊猫,还挑食?”
“我是古希腊史学家变的猫。我品味高。”
我抱着猫,走在雅典的街头。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世界很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过。
那些被遗忘的“可能性”,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在每一个被记住的故事里,
在每一个被选择的道路旁,
在每一个不眠的深夜,
当你翻开一本旧书的时候,
那些字里行间的空隙中,
有一双浑浊的黄眼睛,
正在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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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或者说,这只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