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蓝山咖啡香,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帝都某高档会所的 VIP 包厢内,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夜景,窗内却仿佛结了冰。厚重的隔音棉让这里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孤岛,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嗡声,提醒着时间还在流逝。
顾言泽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茶几上的黑色文件袋。那动作漫不经心,指尖沾染的烟味混合着古龙水的气息,曾几何时这是苏晚晴最迷恋的味道,如今闻来却只觉得刺鼻。
“晚晴,”他终于停下了动作,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我们到此为止吧。”
若是上一世,听到这句话,苏晚晴大概会浑身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像条离水的鱼一样乞求。为了捧红他,她透支了家族资源,赔上了自己在圈内的清白,最后只换来这一句轻飘飘的判决。
那一世的结局是什么?是在暴雨中流产的血泊里,是他搂着别的女人身影决绝的背影,是她在病榻上咽气前听到的那句“早该分了”。
痛楚如潮水般涌过记忆的海床,却在触碰到现实的那一刻,奇迹般地退去。
重生归来,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恨,如今看来不过是笑话。
苏晚晴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杯,杯底触碰大理石桌面,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像是一记警钟,敲碎了顾言泽预设好的剧本。
顾言泽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种反常的安静感到意外。他抬眼看向苏晚晴,准备好的那套“我不配你”、“你是为了我好”的说辞,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眼泪?没有尖叫?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苏晚晴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那双眸子里曾经盛满的痴迷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礼貌的、疏离的笑。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顾言泽愣住了。他预设的反应是歇斯底里,是痛哭流涕,唯独不是这一个字。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子,满腔准备好的情绪无处发泄。
“你……说什么?”顾言泽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甚至有一丝被轻视的不悦,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苏晚晴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慵懒而放松,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要抛弃她的男友,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员,“分手而已,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顾言泽脸色沉了下来,原本打算用来拿捏她的筹码此刻显得无比可笑。他冷笑一声,试图找回场子:“既然你也同意,那就把解约签了吧。我会补偿你一笔钱,足够你在这个圈子里体面地生活,不用再做我的附属品。”
提到钱,他眼里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得意。在他眼里,苏晚晴之所以跟着他,除了所谓的“真爱”,更多的还是图那点资源和光环。只要钱给够,一切都能摆平。
苏晚晴闻言,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顾言泽,”她忽然叫他的全名,语气清冷如霜,“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因为你的态度哭三天三夜,怕你难过,怕你为难。但现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刚放下的茶杯边缘,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顾言泽躲闪的目光,“我只是觉得好奇。”
“好奇什么?”顾言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莫名后退了半步,那种被看穿的狼狈感让他心头火起。
“好奇你究竟凭什么,觉得我会离不开你。”苏晚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还有,给我一个理由。不是为了挽回,也不是为了卖惨,我只是想搞清楚,当年那个连演唱会门票都买不起、被你嘲笑穷酸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你这么急着甩掉我。”
顾言泽张了张嘴,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向来温顺软糯、以他为中心的女人,如今竟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陌生和压迫感。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映进屋内,切割出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苏晚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无比。
“别误会,我不是在挽留。”她的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侧过脸,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重若千钧,“只是作为曾经的伴侣,我有知情权。哪怕这真相,很丑陋。”
说完,她拉开门,将满室的尴尬、错愕以及顾言泽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统统关在了身后。
顾言泽的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渣子。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插进西裤口袋,似乎刚刚宣判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不是结束了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
林婉儿见状,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冲了上来。她小心翼翼地扯住苏晚晴的衣角,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晚晴姐姐,你别难过,其实……言泽哥他最近压力太大了,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你的。你一直这么懂事,肯定能体谅他的,对不对?”
说着,她还伸手想去拍苏晚晴的后背,指尖刚触碰到布料,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若是上一世,苏晚晴此刻大概已经哭红了眼,一边道歉一边揽过所有责任了。毕竟那时候的她,卑微到了尘埃里,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人。
但此刻,苏晚晴只觉得好笑。
她猛地抬手,精准地扣住了林婉儿那只想要作祟的腕骨,力道大得让林婉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哎哟,妹妹手劲这么大,平时没少健身吧?”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凑近林婉儿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还是说,昨晚在云顶会所包间里,你给言泽哥倒酒的时候,也是这样怕手抖露馅?”
林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了一瞬:“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什么?”苏晚晴直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林婉儿那张精心伪化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位工作人员纷纷侧目,“怎么,被我猜中了心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刚才不是说心疼我吗?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再重复一遍,你们昨晚到底谈了什么交易?”
“晚晴姐姐,你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林婉儿慌乱地摆手,眼神开始飘忽,下意识地去摸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那是她心虚时的小动作。
苏晚晴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上一世临死前,她就是看到了林婉儿藏在手机备忘录里的聊天记录——那是他们商量如何逼宫、如何让她净身出户的证据。
“别摸了,”苏晚晴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正好停留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既然你这么喜欢替我操心,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言泽的领口上会沾着你同款口红的颜色?哦对了,这款色号叫‘斩男红’,是你上周送我的生日礼物,说是让我涂给他看,没想到你自己先用了?”
“不可能!”林婉儿尖叫出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围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这次不再是压抑,而是充满了震惊与玩味。顾言泽也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眸光深沉地看向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苏晚晴松开林婉儿的手腕,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仿佛刚刚触碰了什么脏东西。她转身看向呆滞的林婉儿,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妹妹演戏太投入容易伤神,下次记得把妆补好再来。毕竟,这圈子里谁不知道,绿茶要是泡坏了茶壶,可是要被扔进垃圾桶的。”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门口,只留下身后两个面色铁青的人,和一场彻底失控的风暴。
经纪人王经理将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几上的咖啡杯微微颤动。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晚晴,别不识抬举。公司给你铺的路,别人求都求不来。现在你签了这份解约书,好聚好散,以后圈子里我还能给你留几分薄面。”
顾言泽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闻言只是淡淡瞥了苏晚晴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林婉儿则适时地红了眼眶,拽着衣角小声抽泣道:“晚晴姐,你就听王经理的吧,毕竟……你也知道公司的规矩,解约对谁都不好。”
苏晚晴没理会他们的唱双簧。她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份泛着冷光的纸张,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份所谓的“霸王条款”逼得身败名裂,为了摆脱债务甚至不惜出卖尊严,最后凄惨离世。而这一世,她记得清清楚楚,合同第九条第三款,关于违约金的特殊隐藏约定。
“五千万。”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
王经理一愣,眉头紧锁:“什么?”
苏晚晴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那份解约书上。“根据《娱乐经纪合约》补充协议第三条,若经纪公司单方面因艺人‘形象受损’或‘不配合宣传’为由强行解约,需支付违约金总额的三倍作为赔偿。而我上个月的商业代言费是两千万,加上未结算的活动通告费,你们想让我净身出户,还得倒赔我六千万。”
空气瞬间凝固。
林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顾言泽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猛地收缩。王经理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吞懦弱的苏晚晴,竟然把合同背得这么熟!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撕开这层遮羞布。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王经理色厉内荏地吼道,“合同解释权在公司,法律也不会支持这种条款!”
“哦?那就请律师来看看,谁有解释权。”苏晚晴随手将解约书扔回桌上,动作轻蔑得像是在丢弃一张废纸。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赫然有一个备注为“法务部老周”的名字——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时间联系的人,前世这位前辈曾指点过她避坑无数。
“王经理,如果我现在报警称有人胁迫签约,你觉得这新闻明天会登上热搜第几?”苏晚晴一步步逼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倒计时,“或者,我们可以现在就打赌。赌注就是,明天帝都所有媒体都会知道,星光传媒是如何对待一位顶流预备役艺人的。到时候,股价跌多少,你可别哭。”
王经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现在的舆论环境,一旦曝光,公司对她的声誉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负面舆情足以毁掉一家上市娱乐公司。
苏晚晴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路过顾言泽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顾言泽,游戏才刚刚开始。希望下次见面,你别后悔今天的决定。”
推开大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冷风灌入。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殆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短信:【做得很好。晚上八点,天玺酒店见。】
她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瞳孔微微一缩。
看来,这只蛰伏的大鲨鱼,已经注意到了猎物换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