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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12 11:30:03

旧时代的琼崖大地,从来都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炼狱,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是地主恶霸的朱门广厦,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是穷苦百姓的血泪悲歌。吴清华的人生,便是从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开始的,前十六年的岁月,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压榨与凌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在苦海之中,看不到一丝光亮。而这苦海的源头,正是椰林镇里一手遮天的南霸天,他的恶行,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每一个穷苦人家,吴清华一家,更是被这毒藤缠得窒息,直至家破人亡,坠入更深的深渊。

说来也怪,人这一生的命运,往往不是被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件改变的,反倒常常是从某一个寻常日子里,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命运的齿轮便悄然转动了。吴清华后来跟着娘子军走在革命路上,每每回忆自己走过的路,总觉得若不是那一年琼崖大地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若不是那一夜她在南家阴冷的柴房里,听见了深山里隐隐传来的清脆枪声,若不是心底那团不灭的仇恨之火始终燃烧,她或许一辈子都只是南家大院里一个任人宰割的丫鬟,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熬干自己的血泪,直到无声无息地死去,化作椰林里一捧无人问津的尘土。可老天爷到底长了眼,再深的黑暗也会有微光,再苦的绝境也会有转机,在这片被恶霸践踏的土地上,总有一群心怀光明的人,替深陷苦海的穷人点起一盏灯,照亮前行的路。

那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广东琼崖的秋天。

南海的风从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一路赶来,越过万顷碧波荡漾的海面,卷着海浪的呢喃与珊瑚的气息,扑上陆地时已是强弩之末,只剩下温润潮湿的柔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味,慢悠悠地弥漫在这片岛屿北端的土地上。琼崖的秋天,从没有北方的萧瑟苍凉,反倒透着一股别样的生机。放眼望去,成片的椰子林沿着海岸线绵延起伏,望不到尽头,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在天地间的海浪,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动,又化作了流动的绿涛,沙沙作响,像是大地低沉的叹息。椰树长得笔直挺拔,粗壮的树干直冲云霄,树皮粗糙斑驳,刻着岁月的痕迹,树梢上挂着一簇簇青黄相间的椰果,沉甸甸地坠着枝桠,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富饶,也像是在哀叹着这份富饶从不属于穷人。

阳光穿过宽大的羽状椰叶,细细碎碎地筛下来,洒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落在红褐色的沙质土地上,落在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落在田埂边丛生的野菠萝、马缨丹上,也落在那些弯腰躬背、在田间苦苦劳作的穷苦农人身上。田间的稻禾长势正好,青绿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橡胶树的叶片油亮肥厚,汁液饱满,路旁的槟榔树亭亭玉立,结着一串串青绿的果实,处处都是丰收的预兆。这片土地,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水土丰沃,气候温润,一年四季如春,庄稼一年两熟,瓜果四季不断,随便撒下一把种子,都能长出丰硕的果实。

可老天爷赏的饭,从来端不到穷人手里。那些一望无际的肥沃水田、成片成林的椰子树与橡胶树、漫山遍野的槟榔园,田契上全都姓了地主的名,刻着南福天、陈世昌这类恶霸的名号,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没有半分关系。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汗珠子摔八瓣,浸透了衣衫,浸湿了土地,到头来打下的粮食一担担挑进地主家的粮仓,堆得冒尖,自己锅里煮的却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番薯粥,就连番薯,也都是挑剩下的小个头、烂边角,勉强糊口。孩童们光着脚丫,穿着破烂的衣衫,在田边挖野菜、捡稻穗,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老人们佝偻着背,即便年过花甲,也依旧要下地干活,干不动了就只能在家等死,无医无药。这片土地有多富饶,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穷苦人就有多悲惨,富饶与苦难,就这样诡异又真实地交织在琼崖的大地上。

椰林镇就坐落在琼崖北部的一片平坝上,背靠连绵的青山,面朝辽阔的南海,本是风水宝地,却成了穷人的伤心地。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高高低低的茅草房挤在一起,屋顶盖着干枯的茅草,墙壁是用泥土和稻草糊成的,风吹日晒下早已斑驳开裂,遇上雨天,屋里漏雨不止,地面泥泞不堪。这些茅草房东倒西歪,像一群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乞丐,蜷缩在富人脚下,瑟瑟发抖。镇子上的路全是土路,晴天尘土飞扬,一脚下去扬起漫天黄沙;雨天泥泞难行,踩上去满脚都是泥,拔都拔不出来。镇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却更显得冷清萧条,农人脸上永远挂着愁苦,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来了地主家的责罚。

镇子东头,与破败的茅草屋形成天壤之别的,是一座气势恢宏、森严逼人的大宅院——青砖到顶,墙面平整光滑,飞檐翘角雕着精致的花纹,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宽大,上面镶着一排排锃亮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口,双目圆睁,威风凛凛,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傲气,仿佛在宣告着这座宅院的权势。院墙足有两人多高,用青砖砌得严严实实,墙头上密密麻麻嵌着锋利的碎玻璃碴子,在日头下闪着寒光,像是一道道警戒线,隔绝了院内院外两个世界,也挡住了穷人渴望的目光。这就是南家大院,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百姓们背地里都叫它“阎王殿”,进去的人,要么被榨干血汗,要么丢了性命,从没有全身而退的。

宅子的主人南福天,人送外号“南霸天”,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也是最恶的恶霸。他手握着上千亩良田,掌控着几百个佃户的生死,家里的粮仓、银库堆得满满当当,却依旧贪得无厌,变着法子压榨穷人。他不仅霸占土地,还勾结着当地的反动民团,花钱买通了民团头目,私藏十几条长枪短炮,养着二三十号心狠手辣的打手,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俨然是椰林镇的土皇帝,说一不二,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更没人敢跟他作对。

南霸天今年四十七岁,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身材臃肿不堪,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跟着晃动,像一头吃饱喝足的肥猪。他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窝里,眼皮耷拉着,眼珠子总是骨碌碌地转,透着说不出的阴狠与狡诈,看人时从不正眼瞧,总是斜着眼睛瞟,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暴戾。他蓄着一撮稀疏的八字胡,胡梢向上翘着,说话时胡子一抖一抖的,配上那张刻薄的嘴,愈发显得面目可憎,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那笑意从来达不到眼底,只有满满的恶意。

他爱穿绫罗绸缎做的褂子,颜色鲜亮,料子上乘,可那上好的料子裹在他那肥胖粗鄙的身躯上,非但穿不出半点体面,反倒愈发显得不伦不类,像是披了一身华丽皮囊的恶鬼。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戒面宽大,刻着繁复的花纹,这枚戒指,是当年他强占了邻村一户农户的水田后,抢走那户人家祖传的金镯子,重新熔铸而成的,戒指上沾着穷人的血泪,他却戴得洋洋得意。他走路时喜欢把双手背在身后,腆着滚圆的肚子,慢悠悠地踱步,眼神傲慢,活像一只吃饱了人肉、喝饱了人血的老豺狗,走到哪里,哪里就弥漫着一股压迫感,百姓们见了他,都远远地躲开,生怕招惹上这尊瘟神。

南霸天的狠,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暴戾,而是刻在骨头里、渗透到血液中的冷酷无情,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对穷人的蔑视。他打人从不自己动手,总说嫌脏了自己的手,嫌穷人的血玷污了他的衣裳,但每一次毒打、每一次欺压,都是他亲口下的令,没有半分犹豫。他常常站在南家大院的台阶上,眯着那双阴狠的三角眼,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进穷人的心里。话音刚落,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便立刻扑上去,把人按在地上,棍棒交加,拳打脚踢,下手毫不留情,直打得人皮开肉绽、哀嚎不止。

而他,就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不笑也不怒,神情淡漠,像看杀鸡宰鸭一般平淡,甚至觉得无趣。有时候看得久了,他还会端起手边精致的茶碗,慢悠悠地抿一口上好的龙井茶,咂咂嘴,仿佛眼前的打骂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这份冷漠,比那些咆哮着打人的恶霸更让人胆寒,因为在他眼里,穷人的命根本就不是命,连地上的蝼蚁、路边的野草都不如,想碾死就碾死,想丢弃就丢弃,没有半分怜惜。

方圆百里的穷苦人家,提起南霸天三个字,无不咬牙切齿,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心里的恨意翻江倒海,却只能憋在心里,不敢有半分表露。可恨归恨,面对南霸天的权势与残暴,谁敢吭一声?谁敢站出来反抗?去年冬天的惨事,至今还刻在每个百姓的心里,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镇上有个叫陈老六的佃户,租种着南家的几亩薄田,为人老实本分,一辈子勤勤恳恳,就指望田里的收成养家糊口。可那年冬天,田里收成不好,陈老六实在交不起租子,苦苦哀求南霸天宽限几日,却换来南霸天的冷眼。没过几天,南家的打手就闯进了陈老六家,二话不说,拿起棍棒就打,硬生生把陈老六的双腿打断了,随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在路边的寒风里。寒冬腊月,大雪纷飞,陈老六躺在冰冷的雪地里,无人敢救,无人敢管,最后活活冻死了,身体冻得僵硬,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陈老六的老婆是个柔弱的女人,丈夫惨死,她哭天喊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去南家大院找南霸天理论,想要讨一个公道。可她刚走到南家门口,就被几个打手拖进院子里,关在阴冷的柴房里,一夜之间,受尽了折磨与羞辱。第二天放出来时,好好的一个女人,已经彻底疯了,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眼神呆滞,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他不是人!南霸天不是人!他是恶鬼!”她在镇子上疯跑,见人就喊,饿了就吃路边的野草,渴了就喝沟里的脏水,没过多久,有人发现她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里,尸体浮在水面上,面目浮肿,没人知道是失足落水,还是不堪折磨跳塘自尽。

两条人命,就这样没了,南霸天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横行乡里。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南霸天面前说一个“不”字,再也没有人敢跟他讨价还价,只能默默忍受着他的压榨,在苦难里苦苦挣扎,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生怕落得跟陈老六一家一样的下场。

吴清华就活在这片苦海的最深处,是苦海里最无助、最渺小的那一个,却也是骨子里藏着韧劲、不肯轻易屈服的那一个。

她是椰林镇吴家村的佃户女儿,爹叫吴老栓,娘叫王桂兰,都是老实得踩一脚都冒不出个屁来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从不敢得罪任何人,只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成了奢望。

吴老栓四十出头的年纪,却看着像六十岁的老人,背被常年的农活压得弯成了虾米,再也直不起来,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沟壑一样,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生活的愁苦,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一道道,深可见骨,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无论怎么洗,都残留着泥土的颜色,那是他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印记。他话少,一天到晚闷着头干活,从不与人争执,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咽进肚子里。偶尔忙完农活,他会蹲在田埂上,掏出自己卷的旱烟,点着火,慢悠悠地抽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自家租种的那几亩薄田,眼神里满是愁苦与无奈,那几亩田,是全家活命的指望,可每年打下的粮食,大半都要交给南家,剩下的根本不够糊口。他想反抗,可他不敢,他上有老下有小,只能忍着,熬着,盼着日子能好一点。

王桂兰是个瘦小的女人,身材单薄,看着弱不禁风,可手脚却麻利得很,是个能干的农家妇女。天不亮,当整个村子还沉浸在黑暗中,公鸡还没打鸣的时候,她就已经起床了,摸黑生火,喂鸡、煮粥、打扫屋子,把家里那间破茅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哪怕家里一贫如洗,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她也总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信命,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吃苦是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老老实实还债,把苦吃完了,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就能过上好日子。所以不管日子多苦,不管受了多少委屈,不管南家的压榨多狠,她从不抱怨,从不埋怨,只是默默地熬着,像地里的野草,任人踩踏,任风吹雨打,却始终不肯低头,不肯死去,拼尽全力活着。

吴清华是他们的独生女儿,生在民国四年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天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雷声震得屋子都跟着晃动,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吴家村。接生婆冒着大雨赶来,看着刚出生的吴清华,听着她响亮的哭声,忍不住对吴老栓说:“老栓啊,你这丫头命硬,哭声能把屋顶掀翻,将来肯定是个有性子的,不会任人欺负。”

果然,吴清华打小就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她常年在海边、田间跑,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透着健康的色泽,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身后,用红绳扎着,又粗又长,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很有精神。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澈的泉水,黑眼珠格外明亮,里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藏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藏着对不公世道的不满,不像别的农家女孩,眼神里满是怯懦与麻木。

她七八岁就跟着爹下地干活,插秧、除草、挑水、喂猪、做饭,样样拿得起,样样都能干,比同龄的孩子能吃苦,比她爹还要勤快。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爹娘的不易,从不让爹娘操心,干完农活,还会帮着娘做家务,给爹捶背。可她性子烈,嫉恶如仇,见不得穷人受欺负,见不得地主恶霸横行霸道,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有一回,南家的管家带着两个打手来吴家村收租,查到吴老栓家时,嫌吴老栓交的谷子不够干,颗粒不够饱满,当场就把几袋谷子踢翻了,金黄的谷子撒了一地,混着泥土,再也捡不起来。吴老栓心疼得不行,低声哀求了几句,那管家二话不说,抬手就扇了吴老栓一耳光,打得吴老栓嘴角流血,踉跄着后退几步。

清华那时候才十二岁,年纪虽小,却什么都懂,看着爹被欺负,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想都没想,冲上去就死死咬住了管家的手,牙齿嵌进肉里,死活不松口。管家疼得哇哇乱叫,一边骂一边使劲甩胳膊,却怎么也甩不开小小的吴清华。最后还是打手过来,硬生生把吴清华拉开,管家的手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

结果可想而知,吴老栓被罚了双倍的租子,本就不够的粮食,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王桂兰又气又急,把吴清华拉到屋里,拿起鸡毛掸子狠狠打了她一顿,一边打一边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个死丫头,你不要命了?那是南家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啊!你跟他们斗,你一个小丫头,斗得过吗?咱们穷人的命贱,忍一忍就过去了,你要是出了事,爹娘可怎么活啊!”

清华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任由鸡毛掸子落在身上,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心里委屈,也恨,恨自己年纪小,没能力保护爹娘,恨南家的人仗势欺人,恨这世道不公。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这世道,穷人的命比草还贱,比蚂蚁还轻,在地主恶霸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这份认知,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也让她心底的仇恨,悄悄发了芽。

民国十七年,琼崖大地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这场旱灾,彻底摧毁了吴清华一家的生活,把他们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年的旱灾来得蹊跷,也来得凶狠。从开春起,老天爷就像跟这片土地结了仇,整整四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天空永远是湛蓝的,太阳高高挂着,没有一丝云彩,连一点要下雨的迹象都没有。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散发着炙热的光芒,天天挂在天上,炙烤着大地,把大地烤得滚烫,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大地被烤得裂开了一道道又宽又深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密密麻麻,延伸向远方,风一吹,尘土从裂缝里扬起,漫天飞舞。田地里的庄稼,先是被晒得蔫了,叶子耷拉下来,失去了往日的青绿,变得枯黄无力,接着慢慢变黄、干枯,最后彻底枯死,一片片地倒伏在地,像战死沙场、无人收尸的士兵,满目疮痍。水井见了底,井底的泥土干裂,露出干硬的土块;溪流断了线,原本潺潺流淌的河水,只剩下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白。就连生命力顽强的椰子树,叶子都卷了起来,泛着焦黄的颜色,椰果也变得干瘪,失去了生机。

穷人们眼巴巴地望着天,从早盼到晚,从月初盼到月末,盼着老天爷能下一场雨,救救庄稼,救救他们。可他们盼来的,只有毒辣的日头、漫天的灰尘和无尽的绝望,庄稼枯死了,他们的活路,也断了。

吴老栓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枯死的禾苗,禾苗干枯易碎,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他看着满地枯死的庄稼,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那几亩田,是他全家活命的唯一指望,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如今禾苗全死了,颗粒无收,今年的租子,拿什么交?南霸天的狠,他比谁都清楚,交不上租子,全家都没有好下场。

王桂兰站在他身后,两只手紧紧绞着围裙的边角,指节都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不敢说,也不敢想,她怕一说出口,那个“死”字就真的落到了头上,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她只能默默站着,陪着丈夫一起发愁,眼里满是绝望,却又无能为力。

清华站在地头,望着爹娘佝偻的背影,看着满地枯死的庄稼,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割,疼得喘不过气。她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一道道血痕,她恨,恨老天不长眼,在百姓最难的时候,降下旱灾;恨这吃人的世道,让穷人活不下去;更恨那个就算颗粒无收,也要逼他们交租的南霸天,恨他的贪婪,恨他的残暴,恨他把穷人往死里逼。她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改变这一切,一定要让南霸天付出代价。

可南霸天可不管什么旱灾不旱灾,不管穷人的死活,在他眼里,只有租子,只有钱财,穷人的生死,与他无关。七月初九这天,天气格外炎热,太阳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热气,南霸天带着十几个打手,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来到吴家村收租,马蹄踏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气势汹汹,像一群下山的恶鬼。

南霸天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马膘肥体壮,配着精致的马鞍,他穿着一身轻薄的香云纱褂子,手摇一把绘着山水的折扇,慢悠悠地晃着,神情傲慢,眼神轻蔑,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哀求的佃户,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冷笑,仿佛在看一群卑微的蝼蚁。

“都给我听好了,”南霸天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刀子,一下下刮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年的租子,一粒也不能少,一天也不能晚。天旱?那是你们穷命招来的灾,是你们上辈子作了孽,跟我南某人有什么相干?我租给你们地,不是让你们荒废的,交不上租子的,拿地来抵,没地可抵的——”他顿了顿,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指向身后那群如狼似虎、面露凶光的打手,语气陡然变得凶狠,“那就别怪我南某人不讲情面,打断腿,关进私牢,任由你们自生自灭!”

佃户们听了,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上,很快就磕出了血,染红了泥土。有人哭着哀求,有人喊着饶命,有人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一点点干瘪的番薯、几把杂谷,捧出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南霸天宽限一年,等来年收成好了,一定把租子补上。

可南霸天连看都不看一眼,脸上的冷笑更浓,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少跟我来这套,赶紧交租,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话音刚落,那群打手便立刻冲进各家各户,翻箱倒柜,砸锅卖铁,牵牛赶羊,把家里能拿走的东西,粮食、衣物、农具、家禽,全都抢走,一件不留。一时间,吴家村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牲畜的叫声混成一片,响彻云霄,村子像被土匪洗劫了一样,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家家户户一片破败,百姓们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却唤不回南霸天的一丝良知。

吴老栓家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粮食早就在饥荒中吃光了,连番薯藤、野菜都煮了当饭吃,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破旧的衣裳和一张破床,拿什么交租?吴老栓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家,绝望到了极点,他一步步爬到南霸天的马前,额头死死磕在滚烫的地上,磕得头破血流,嘴里一遍遍地哀求,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南老爷,求求您行行好,今年实在没有收成,我们实在拿不出租子,求您宽限一年,明年就算拼了命,也一定补上,一定补上……求您可怜可怜我们一家吧……”

南霸天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像看一只毫无用处的蚂蚁,语气冰冷刺骨:“吴老栓,你租我的地种了十几年,年年拖欠,年年哭穷,我南某人的心不是铁打的,也容了你这么多年,可你次次都让我失望。今年,我不能再容了,也容不起了。来人!”

四个打手应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瘦弱的吴老栓从地上拽起来,毫不留情地推搡着。王桂兰见状,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丈夫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南老爷,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拿不出啊,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求您高抬贵手啊……”

清华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看着爹娘被欺负,看着家被毁掉,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爆发。她两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掐得手指生疼,却浑然不觉。她想冲上去,想咬那些打手,想跟他们拼命,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动,她知道,自己冲上去,不仅救不了爹娘,还会白白送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南霸天,目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仇恨,是想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恨意,那目光,锐利得让南霸天都微微一怔。

南霸天皱了皱眉,他最讨厌这种眼神,在他眼里,穷人就该低着头、弯着腰、瑟瑟发抖地活着,就该对他俯首帖耳,逆来顺受,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人,要么是还没被打怕,要么是天生反骨,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留,都要好好教训,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王。

“打。”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恶意,没有半分犹豫。

打手们得到命令,立刻把吴老栓按在地上,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打在吴老栓的身上、背上、腿上,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吴老栓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微弱呻吟,最后再也发不出声音。王桂兰扑在丈夫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也被打手们无情地殴打,头破血流,衣衫被打得破烂不堪,很快也没了动静。

清华终于冲了上去,她像一头受伤的小豹子,眼里满是恨意与绝望,扑向最近的一个打手,又抓又咬,拼尽全身力气反抗。那打手被她惹恼了,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瞬间淌出血来,脑袋一阵眩晕。她踉跄着倒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地,眼前一片模糊,金星四溅。

可她强忍着疼痛,睁开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看见了爹娘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触目惊心;看见了南霸天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冷漠,没有半分愧疚;看见了他嘴角那抹永远不变的、冷酷的、像死神一样的微笑,那笑容,成了她一辈子的噩梦。

吴老栓死了,王桂兰也死了,就在自家门前的泥地上,就在清华的眼前,被南霸天的打手活活打死了。两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没了,南霸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打死了两只蝼蚁。他挥了挥手,像赶走几只碍事的苍蝇,语气厌恶地说:“把这两具臭尸体扔到村外的乱葬岗去,别脏了我的眼,坏了我家的风水。那个丫头——带回去,抵债。她爹娘欠了我三年的租子,加利息,够她做一辈子的丫鬟,一辈子都别想逃出南家大院。”

清华被两个打手架着胳膊,硬生生拖走了,她的鞋子掉了,脚踩在滚烫的地上,磨出了血泡,她拼命挣扎,扭动着身体,哭喊着,想要挣脱,想要回到爹娘身边,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敌不过身强力壮的打手。她回头望着倒在地上的爹娘,望着那片染红的泥土,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踩住尾巴的野猫,在夜里发出的哀嚎,凄厉、绝望、充满了恨意,传遍了整个吴家村。

然后,她看见南家的一个打手,点着了火把,扔上了她家那间破茅草屋的屋顶。干枯的茅草遇火即燃,火焰腾地蹿起来,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家,有她爹用了一个冬天,一砖一土垒起来的土灶,有她娘一针一线,缝补了无数次的旧蚊帐,有她夜里睡觉时,透过屋顶破洞能看见的星星,有她和爹娘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现在,全都化成了浓烟和灰烬,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了。

清华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流过嘴角,尝到咸涩的味道。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南福天,你记住,只要我吴清华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用你的血,祭我爹娘在天之灵,这个仇,我记下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南家大院,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阴森、冰冷,没有一丝生气,困住了无数像吴清华一样的苦命人。

朱红色的大门又高又厚,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像是坟墓开启的声音,门楣上刻着“厚德载福”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可这四个字,用在南霸天身上,讽刺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无德无福,只有满手的鲜血和无尽的贪婪。大门一关,外面的阳光、风声、人声全都被隔绝了,院子里阴森森的,常年不见阳光,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正午的时候,才有一些零碎的光斑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枚枚铜钱——这倒应了南霸天的喜好,他这辈子,眼里就只有钱,只有利益,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院子的格局是几进几出的,气派恢宏,却处处透着压抑。前面是客厅、账房、打手们住的下房,客厅里摆着精致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账房里堆满了账本和银钱,处处彰显着南家的富贵;中间是南霸天一家人的正房、厢房、小妾们的绣楼,装修华丽,陈设精致,住着衣食无忧的富人;后面是厨房、柴房、磨房,以及关押犯人的私牢,阴暗潮湿,脏乱不堪,是下人们受苦的地方,也是穷人的地狱。

丫鬟们住的地方,在最角落的柴房旁边,一间又矮又小的土坯屋,墙壁斑驳,屋顶破漏,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就算是床了,没有被褥,只有一件破旧的薄席。冬天冷得像冰窖,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夏天热得像蒸笼,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走,叮咬得满身是包,在这里住的人,从来都睡不好觉,只能在苦难中煎熬。

吴清华被带进来的那天,浑身是伤,头发散乱,衣衫破烂,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眼神冰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管事婆子赵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撇着嘴,满脸嫌弃,语气刻薄地说:“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就没力气,能干什么活?别是个吃闲饭的,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赵妈是南家的老奴才,在南家当了二十年的差,早就把心肝卖给南霸天了,成了南霸天的走狗。她对待底下的丫鬟、长工,比南霸天还狠,还苛刻,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管别人的权力,不狠狠地使出来,不欺负欺负底下人,岂不是亏了?她靠着欺压下人,讨好南霸天,在大院里有了几分地位,便愈发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南家的丫鬟了,没有名字,就叫清华,记住自己的身份,别妄想不该想的。”赵妈把一堆破旧的粗布衣裳扔到清华面前,衣裳又脏又破,散发着霉味,“换上这身衣裳,把你的那身穷皮扒了,在这里,就要守南家的规矩。记住三条规矩:第一,手脚干净,不许偷东西,偷一点东西,打断你的手;第二,嘴巴闭紧,不许多嘴多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否则割了你的舌头;第三,眼睛放亮,见了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要低头弯腰,不许抬头,不许乱看,犯了任何一条,打断你的腿,扔进私牢,让你生不如死。听明白了没有?”

清华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浑身的伤口疼得厉害,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妈,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厌恶和仇恨。那眼神,冰冷锐利,让赵妈心里莫名地发毛,觉得这丫头不是个安分的,不好拿捏。赵妈扬起手,狠狠给了清华一巴掌,打得清华脑袋偏过去,嘴角又渗出血来,厉声骂道:“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傻了?赶紧应声!”

清华缓缓转过头,依旧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妈,眼神坚定,不肯屈服。赵妈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又打了她两巴掌,骂骂咧咧地走了,心里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这丫头。

从那天起,吴清华开始了她在南家大院猪狗不如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都是折磨,可她靠着心里的仇恨,硬生生扛着,等着报仇的机会。

每天天不亮,打更人的梆子声还没停,整个大院还沉浸在黑暗中,赵妈就会准时来踹门,声音尖锐刻薄,打破清晨的寂静:“起来起来!懒骨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躺着!想挨揍是不是!赶紧起来干活!”

清华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伤口被拉扯着,钻心的疼,可她不敢耽搁,不敢有半分懈怠,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趿拉着露了脚趾头的布鞋,鞋子磨脚,很快就把脚后跟磨出了血泡,她跌跌撞撞地开始一天的活计,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她要去井边打水。南家大院有十几口人,加上打手、丫鬟、长工,少说也有三四十张嘴,每天的用水量惊人。那口井在后院,井口用青石砌成,常年被绳索打磨,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凹槽,光滑无比。清华把木桶系在粗糙的麻绳上,使劲扔进井里,双手交替着,一点点把满满一桶水提上来。一桶水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她瘦弱的胳膊像两根细竹竿,每提一桶水,胳膊上的青筋就暴起来,像蚯蚓一样蜿蜒,手臂酸痛难忍,可她不敢停。她一天要提几十桶水,把厨房的大水缸灌满,把各房的铜壶、水盆灌满,把院子里的大瓦盆灌满,手心很快就被麻绳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血水,沾在麻绳上,又疼又涩,结痂之后,又磨出新的血泡,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再也感觉不到疼,却成了她受苦的印记。

挑完水要去劈柴。后院堆着一人多高的木柴,全是粗壮的树干,坚硬无比,要用沉重的斧头劈成小块,才能送进灶膛里烧火。清华抡起沉重的斧头,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每劈一下,斧柄就在她手心的老茧上碾过,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疼,流进伤口里,更是钻心的疼。可她不敢停,因为赵妈就站在不远处盯着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稍一懈怠,竹竿就狠狠抽过来,打在身上,留下一道红印,疼得她浑身发抖。

劈完柴要去洗衣裳。南家上上下下的衣裳,从南霸天的绸缎褂子、太太小姐的绫罗衣衫,到打手们的臭袜子、长工的粗布衣裳,全堆在洗衣房里,像一座小山,怎么洗都洗不完。清华蹲在冰冷的地上,把衣裳泡进木盆里,撒上粗糙的皂角粉,用力搓洗,双手在水里不停地揉搓,直到把衣裳洗干净。冬天的时候,水冷得像刀子,刺骨的寒,她的双手冻得通红发紫,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皂角粉渗进伤口里,疼得她直吸气,浑身发抖,可她不能停,那么多衣裳,不洗完就没有饭吃,还要挨揍。

所谓的“饭”,不过是一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番薯粥,粥里全是水,没有半点粮食的味道,还有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咬都咬不动,只能一点点啃,根本吃不饱。可就算是这样的饭,也不是每次都能吃到,稍微犯一点错,就会被饿饭,有时候两三天都吃不上一口东西,饿得头晕眼花。

洗完衣裳要去打扫院子。南家大院那么大,光院子就有三四进,青石板路漫长,她要用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把每一块青石板都扫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一片落叶,一点灰尘。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扫完一波,风一吹,又落下来一波,永远扫不完,扫得她腰酸背痛,胳膊发麻。扫完院子,还要去擦桌椅、擦门窗、擦花瓶、擦神龛,里里外外,都要擦得一尘不染,稍有不干净,就会迎来一顿打骂。她的手没有一刻停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从早转到晚,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破屋里,躺一会儿。

可不管她怎么拼命干活,怎么小心翼翼,挨打受骂总是免不了的,南家的人,都把她当成出气筒,随意打骂,肆意凌辱。

南霸天的小老婆叫柳氏,是南霸天五年前从城里买来的一个戏子,生得有几分姿色,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身段妖娆,看着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可这女人,心肠歹毒,自私自利,仗着南霸天的宠爱,在府里作威作福,把丫鬟们当成了出气筒,心情不好就打骂下人,出手狠辣。她看清华尤其不顺眼,处处针对她,处处刁难她,也许是清华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让她不舒服,那眼睛里有一种她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东西:骨气,是她这种依附男人生存的人,没有的坚韧。

有一回,柳氏让清华给她端一碗燕窝粥。这燕窝粥,是用名贵的血燕熬制的,一两银子才能买一钱,是柳氏平日里滋补的珍品。清华小心翼翼地捧着瓷碗,碗身温热,她脚步轻轻,穿过长廊,生怕洒了一点。刚走到柳氏的房门口,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身子一歪,瞬间失去平衡,碗摔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瓣,浓稠的燕窝粥洒了一地,香气弥漫,却再也捡不起来。

清华慌忙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了,鲜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红,她心里又慌又怕,知道自己闯祸了,柳氏肯定不会放过她。

柳氏听到动静,立刻推门出来,看见地上的狼藉,看着打碎的瓷碗和洒掉的燕窝粥,脸顿时沉了下来,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眼神凶狠,厉声骂道:“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作死的贱婢!这可是上好的血燕,一两银子一钱的,你赔得起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她说着,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清华的耳朵,使劲拧着,把她的头狠狠按在地上,恶狠狠地说:“把地上的粥给我舔干净!一滴都不许剩!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清华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耳朵疼得快要掉了,可她一动不动,眼神坚定,不肯低头。她可以挨打,可以挨骂,可以没日没夜地干活,可她不会舔地上的粥,那不是粥,那是她的尊严,是她最后一点底线。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没有自由,可她不能连最后这点骨气都丢了,要是连这都丢了,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牲口。

“舔!赶紧舔!”柳氏尖声叫道,声音尖锐刺耳,指甲深深掐进了清华的耳朵,鲜血顺着耳根流下来,染红了衣领,“你个贱骨头,还敢犟嘴,看我不打死你!”

清华咬着牙,一言不发,紧闭着嘴唇,眼神里满是倔强和仇恨,死死盯着柳氏,不肯屈服。

柳氏见她不从,火冒三丈,气得浑身发抖,叫来两个丫鬟,把清华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自己回屋拿了一根鸡毛掸子,竹制的掸杆坚硬,鸡毛掸子抽在身上,疼入骨髓。她高高举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狠狠打在清华的背上、腿上、胳膊上,每一下都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子,有几下抽得狠了,皮都破了,渗出血来,染红了破旧的衣衫。

清华趴在地上,指甲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抠得指甲盖都翻了,鲜血淋漓,疼得浑身发抖,她把嘴唇咬破了,尝到了自己血的咸味,可她始终没有喊一声疼,更没有求一句饶,她咬着牙,硬生生扛着,心里的仇恨,越来越浓。

柳氏打累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扔下鸡毛掸子,狠狠踢了清华一脚,骂道:“滚!滚到柴房里去,今天不许吃饭,不许出来,好好反省!”

清华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背上是纵横交错的血痕,衣裳粘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脚步虚浮,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弯腰,不肯低头。走过长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温暖却刺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她去海边捡贝壳,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海风轻柔,爹把一枚小巧的海螺放在她手心,笑着说:“清华啊,你听,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有咱们对好日子的盼头。”她把海螺贴在耳边,真的听到了呼呼的风声,像大海在呼吸,那是她记忆里最快乐的一天,是她苦难人生里,唯一的温暖。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爹娘没了,家没了,温暖也没了,只剩下无尽的苦难和仇恨。

更狠的一次折磨,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寒风凛冽,大雪纷飞,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阴冷刺骨。

那天清华在厨房帮忙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前天因为打碎了一个瓷碗,被罚饿一天;昨天因为扫地的时候,有一片树叶没扫干净,又被罚饿一天,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空空如也,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一阵阵地绞痛,疼得她直不起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随时都可能晕倒。

厨房的灶台上,摆着几盘刚做好的菜,是给南霸天准备的晚饭,红烧肉肥而不腻,香气扑鼻,清蒸鱼鲜嫩多汁,炒鸡蛋金黄诱人,炖鸡汤香气浓郁,满满的都是肉香,勾得清华的胃翻江倒海地疼,口水忍不住往上涌,可她只能忍着。

她看了看门口,厨子老周出去抽烟了,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饥饿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她,她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快要撑不下去了,她颤抖着手,慢慢伸向灶台,从盘子里抓起一块红烧肉,快速塞进嘴里。肉已经凉了一些,可那油汪汪的、软糯的、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活了十六年,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她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她吃得又快又急,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猫,狼吞虎咽,连咀嚼都顾不上,直接往下吞,生怕被人发现。

她不知道的是,南霸天今天回来得早,应酬结束,提前回了大院,正从厨房门口经过。他无意间一转头,透过窗户,看见吴清华正趴在灶台上狼吞虎咽地偷吃,那双三角眼里,顿时射出两道阴冷的光,满是愤怒和厌恶。

“好啊,”南霸天推开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脚步声沉重,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冬天里的冰碴子,冰冷刺骨,让清华浑身一僵,“我南家大院里,好吃好喝供着你,还养出贼来了,敢偷我的东西吃,胆子不小!”

清华浑身一僵,嘴里的肉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直翻白眼,脸憋得通红。她缓缓转过身,看见南霸天那张肥硕、凶狠的脸,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冷,恐惧和恨意交织在一起。

南霸天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肥胖的身躯像一堵墙,把她笼罩在阴影里,压迫感十足。他伸出手,用粗糙、冰冷的手指,捏住清华的下巴,使劲往上抬,眯着眼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轻蔑和狠厉。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塞着污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捏得清华下巴生疼,快要碎了。

“吴老栓的儿儿,”他喃喃地说,语气冰冷,“跟你爹一样,都是贱骨头,天生的下贱坯子,偷东西偷到我南某人头上了,嗯?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没让你长记性!”

清华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拼命忍着,一声不吭,眼神倔强,死死盯着南霸天,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南霸天被她这眼神激怒了,他最恨穷人用这种眼神看他,穷人就是穷人,就该永远趴在地上,仰望着他,乞求着他,跪舔着他,一个小小的丫鬟,一个贱种,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凭什么敢反抗他!

他转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根皮鞭,那皮鞭是用熟牛皮编的,坚硬耐用,鞭梢系着几根锋利的铜丝,抽在人身上,力道十足,能轻易抽破皮肉,皮开肉绽。他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鞭子的重量,然后高高扬起,眼神凶狠,没有半分留情。

“啪!”

第一鞭抽在清华的背上,力道极大,她的破旧衣裳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皮肉上立刻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铜丝划过的地方,肉都翻了出来,鲜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衣衫,疼得清华浑身一颤,差点晕倒。

“啪!”

第二鞭抽在她的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她整个人被打得趔趄了一步,重重撞在灶台上,灶台的棱角硌在她的腰上,疼得她几乎要叫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狠狠抽在清华的身上,背上、胳膊上、腿上,全是鞭痕,南霸天像在抽一只牲口,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从容,享受着这种欺压人的快感。每抽一鞭,他都会停下来,看看鞭痕,然后换个地方再抽,他不打脸,他要在她身上留下永远消不掉的伤疤,让她每一次看到这些伤疤,都想起是谁打的,想起自己的身份,永远不敢反抗。

清华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随着每一鞭的落下而剧烈地颤抖,疼得浑身抽搐,她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鲜血浸透了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衣裳粘在伤口上,又被鞭子撕开,反复撕扯,痛入骨髓,疼得她意识模糊。可她咬着牙,始终没有叫出声来,没有求饶,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嘴唇被咬烂了,血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的指甲死死抠进灶台下面的泥地,十个指甲全翻了,指尖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南霸天打了二十几鞭,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累得不行,把皮鞭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踢了踢清华,语气凶狠:“记住了,以后还敢偷,还敢犟,我剥了你的皮,把你扔进私牢,让你活活饿死!”

说完,他转身走了,肥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厨房里只剩下清华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奄奄一息。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厨房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冰冷凄凉。她的血在地上蜿蜒流淌,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她心里那团火,那团仇恨的火,却在这无边的痛苦中,越烧越旺,丝毫没有熄灭。她想起了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娘扑在爹身上挨打的样子,想起了茅草屋被大火吞没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像货物一样被拖进南家大院的样子,想起了这些日子里,所受的所有委屈、打骂、凌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南霸天给的,都是这个吃人的世道给的,这个仇,她一定要报,一定要讨回来。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南福天,你记住,只要我吴清华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我要用你的血,祭我爹娘在天之灵,我要推翻这吃人的世道,让所有穷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夜深了,寒风从柴房的破屋顶灌进来,冷得刺骨,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清华苍白、布满泪痕的脸上,照在她满身的伤疤上。她的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可稍微动一下,痂就裂开,鲜血再次渗出来,疼得她直冒冷汗,浑身发抖。她躺在薄薄的稻草上,浑身冰冷,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破洞,眼神坚定。透过那个洞,她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几颗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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