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身后教官还在吼。前世的林黛玉死在十七岁咳血的夜里,这一世的林黛可能要死在跑道上。殊途同归。
1
我在跑道上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嗓子眼全是铁锈味。肺像要炸开。
“林黛!掉队了!加罚一圈!”
教官的吼声从身后炸开。我没回头,不是不想,是脖子僵得转不动。前世的林黛玉死在咳血里,这一世的林黛恐怕要死在跑道上。殊途同归。
陈教官跑到我身侧,黑脸,鹰眼。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种人我见过,越是大吼大叫,越是心虚。
“看什么看!跑!”
我没说话。前世我多说几句话都要咳半天,这一世肺活量还是别人的三分之一。浪费力气在争辩上,是最蠢的事。
终点线是一根插在泥地里的红旗杆。我看见它的时候眼前已经发黑了。我咬着牙数步子,数到三十七——
膝盖砸在地上。泥浆溅进嘴里,又咸又腥。
“到了!”有人在我头顶喊了一声。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铁架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味。
“你醒了?吓死我们了。”
一个脑袋从床边探出来。圆脸,短发,眼睛又大又亮。
“你晕了四十分钟。喝点糖水。”
我接过缸子,没喝。我嗅了嗅空气,说:空气中有三七和红花的味道。有人在用中药活血化瘀。”
周小鹿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我没解释更多。前世在贾府,我吃的药比饭多,这些味道刻进骨头里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寸头,古铜色皮肤,左脸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形状,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他没看我,先看周小鹿。
“出去。”
周小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跑了。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黛。你体能倒数第一。下周考核,最后一名淘汰。”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床沿上。那是一张退队申请书。他已经签好了名字,只差我签字。
“主动退,体面一点。
我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和前世那些东西一模一样——别人替我写好的命,只差我一个签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沉,像一口枯井。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希望我退。你要是真的觉得我是累赘,不会亲自来送这张纸。你亲自来,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他没说话。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膝盖一软,扶住了床架。但我坐直了,把那张纸撕了。
碎片落在他脚边。
“除非我死。”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凌晨四点,负重十公里。迟到一分钟,加罚五圈。”
门关上了。
我低下头,吐出一口血沫在掌心。血丝混着唾沫,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前世我咳了十几年的血,这一世,我把它咽回去了。
2
凌晨三点五十分,我被小腿的抽搐疼醒。
膝盖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我摸黑穿衣服,靴子硬得像踩在石头上。从上铺跳下来,膝盖一软,扶住了床架。
周小鹿还是醒了,“黛姐!你还有七分钟!”
她猛地掀开被子,“你等我!我陪你去!”
“不用。”
我推开门,走进了凌晨四点的风里。
营区的操场被探照灯照得惨白。操场上已经有人了。赵铁军,昨天在队列里站我左边的那个男人,肩宽背厚,脖子粗得像树桩。他跑过我身边,带起一阵风,靴子溅起的泥水甩在我裤腿上。他甚至没看我一眼——不是没注意,是觉得不值得看。
我迈开步子。
第一步,膝盖疼。
第二步,小腿抽筋。
第三步,肺部开始烧。
第四步,我告诉自己:林黛玉,你前世连走几步路都要人搀,这一世能跑,已经是赚了。
第三圈的时候,沈牧来了。他没穿作训服,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站在跑道边上。
我没看他,继续跑。
第六圈,赵铁军从我身后超上来。这一次,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是一种困惑——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还在跑。
第八圈,我的步子开始飘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停下。”沈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停。他快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
“你膝盖废了。”
“没有。”
“你在用右腿拖着左腿跑。左膝的肿胀已经改变了你的步态。再跑五圈,你的右膝半月板会给你同样的反馈。”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看”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还有两圈。”
“你跑不完。”
“那是我的事。”
我绕过他,继续跑。
第十圈。终点线还是那根红旗杆。
我跨过去的时候,赵铁军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沈牧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三十九分钟。比昨天快了四分钟。”沈牧说。
我没说话,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然后我直起身,走到赵铁军面前。
“你觉得我不行。但你跑第六圈的时候呼吸乱了。你在调整步幅来掩饰你的体能瓶颈。你很强,但你不懂节奏。上了战场,第一个死。”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赵铁军站起来,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大,不代表有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冷哼一声,把水瓶子捏扁了,转身走了。
沈牧还站在原地。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得罪了一个比我重八十斤的男人。”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说。前世我因为怕,很多话没说出口。等我终于想说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野外生存考核。你和我一组。”
他转身走了。
3
野外考核的结果出来的时候,食堂里正在吃早饭。
陈教官站在食堂门口,手里夹着一份名单。
“林黛。你的体能数据还在垫底。但你完成了十八公里山地负重行军。比全队平均时间慢十一分钟。这十一分钟,在战场上,够你死十次。”
没人说话。
“但是——你的野外生存科目,满分。地图判读、地形分析、敌情预判,全队第一。”
食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下周模拟对抗演习。林黛,你当红方副指挥。”
这一次,食堂里炸开了锅。
“她凭什么?”
“体能垫底的人当副指挥?”
我没低头,也没解释。前世在贾府,王夫人身边的婆子们嚼舌根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着的——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周小鹿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指。
演习在周四开始。
红方指挥部设在半山腰的一个废弃哨所里。我是副指挥,正指挥是一个叫孙毅的老兵,当了六年兵,参加过两次实战。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你就是林黛?你觉得你行?”
我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转一支笔。但他的左眼比右眼眯得更紧一些——他在打量我。
“你觉得我不行。”我说。
他停下转笔。
“但没关系。我会证明。”
我走到地图前,开始看地形。蓝方指挥部在东边七公里的山谷里。地形开阔,易守难攻。
孙毅走过来,“你打算怎么打?”
“不打正面。我们绕。”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这里走,翻过东边的山脊,从蓝方侧翼插入。”
“那是悬崖。”
“是。但悬崖只有六十米高。用绳索,一个小时内可以全员通过。蓝方不会在那个方向布防,因为正常人不会选那条路。所以我选。”
孙毅沉默了很久。
“陈教官说得没错。你脑子确实好使。”
“但?”
“但脑子好使没用。你的兵听你的吗?”
我转过身,看着指挥部里那十二个红方队员。赵铁军站在最后一排,两手抱在胸前。
“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个体能倒数第一的女人凭什么指挥我。”
没人否认。
“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我只需要你们执行命令。演习结束后,你们可以继续讨厌我。但在那之前,我让你们往东,谁都不准往西。”
“凭什么?”后排有人喊了一声。
“凭我知道蓝方指挥部里有多少人、他们的火力配置、他们的换岗时间、他们的通讯频率。”
“你怎么知道这些?”
“昨天我去侦察过。”
“你一个人?”
“对。”
“你怎么混进去的?”
“我没进去,我在外面趴了四个小时,看了他们的脚印、食物残渣和排泄物处理方式。
蓝方指挥官抽烟,只抽红塔山,烟头丢弃的方向暴露了帐篷入口朝南。换岗时间七十五分钟一次,不是标准的两个小时——说明他们人手不足。食物残渣里有自热米饭的包装,但数量比实际人数少三分之一——说明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在营地,被派出去了。派出去的人去了哪里?东侧。因为东侧的小路上有新鲜的轮胎印,而西侧没有。”
孙毅的笔停了。
赵铁军把抱在胸前的两手放下来了。
孙毅看着我,眼神变了,“行。听你的。”
演习在凌晨四点开始。
我带的组从悬崖翻过去。绳索是提前布好的。六十米的悬崖,站在上面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像刀子。
“我先下。”
“你疯了?”赵铁军拉住我的胳膊。
“松手。”
他松开了。
我抓住绳索,翻过崖壁。脚下的崖壁是湿的,长满了青苔。我把重心放低,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二十五米的时候,绳索断了。
不是全断,是外层磨损,里层的纤维一根一根地崩开。我听到了声音——像琴弦绷断,嘣、嘣、嘣。
我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左手死死攥住绳结,右手五指扣进岩缝。指甲翻起来了,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悬在半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深呼吸。前世我每一次喘不上气的时候,也是这样深呼吸的。把气吸到最底,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还有三十五米。下面是碎石和灌木。
右手的指甲盖翻了一半,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疼得像被人拿火烧。我把手指重新塞进岩缝,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一寸,一寸,一寸。
落地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右手的手掌被岩石磨掉了一层皮,血淋淋的。我把手背在身后。
赵铁军第二个下来。他落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移开了目光。
全队十二个人,用了五十分钟全部下到谷底。
蓝方指挥部就在前方五百米的地方。哨兵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我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三组同时发动。
赵铁军从哨兵背后绕过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夺下他的枪。
我们冲进指挥部的时候,蓝方指挥官正对着通讯器吼。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泥和草屑,又看了一眼我背在身后的右手。
“你从悬崖下来的?”
“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枪放在桌上。
“陈教官说你是个人才。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演习结束的时候,天刚亮。
我坐在指挥部外面的石头上,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指甲盖还连着一点皮,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手怎么了?”
“没事。”
“给我看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到手掌和手指的那一刻,他的脸变了。
“你他妈从悬崖上掉下来了?”
“没掉。只是滑了一下。”
“你的指甲盖翻了。”
“嗯。”
“你为什么不喊?”
“喊了,全队都会知道。士气就散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扔到我腿上。
“包一下。”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黛。我服你。不是服你的脑子。是服你不要命。”
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4
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的膝盖肿得穿不进靴子。
凌晨四点起床的时候,我从上铺摔了下来。后背着地,后脑勺磕在床架上,眼前黑了好几秒。我摸了一下后脑勺,手指上是湿的、黏的、温热的,血。
“黛姐!”周小鹿从上铺探下头。
“不要叫卫生员。”
我撑着床架站起来。去水房用冷水冲了冲,伤口翻开,我用纱布缠了一圈,把头发放下来遮住。
上午的训练是负重越野。十公里。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的两条腿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棍。
“开始。”
人群冲了出去。我迈开步子。
第三圈,赵铁军从我身边超过去。他又折返回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你在发烧。起码三十九度。”
“松开。”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松开了手,转身跑了。但他没有跑远,一直跑在我前面二十米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第七圈,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光线的边缘开始融化,像蜡烛油一样往下淌。
第九圈,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整个身体听。心脏在胸腔里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第十圈,终点线是那根红旗杆。我看见它了,就在前方两百米的地方。然后它变成了一根红色的模糊的线条。然后线条断了。
我的腿迈出去了,但地面没有接住。身体往前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然后额头。泥浆溅进嘴里。
这一次,我没有晕过去。我趴在泥地里,能听到脚步声从身边跑过。一个,两个,三个……没有人停下来。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掌使不上力,发炎的伤口被泥浆糊住。
“起不来就别起了。”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铁军站在我面前。
“能起来。”
“你在抖。”
“正常。”
他蹲下来,“你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需要做俯卧撑。只需要站起来。”
我咬着牙,把右手从泥里拔出来,按在膝盖上。然后是左手。然后是我全部的重量。
站起来了。腿在抖,膝盖在响,后脑勺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但我站着。
赵铁军看着我,然后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我。
“喝。喝完了,我背你去卫生队。”
“不用背——”
“两个选择:一,你自己走,我去告诉陈教官你发着烧跑了十公里,后脑勺还在流血。二,我背你去。选。”
我选了二。
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人有多热。他的背像一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心跳很稳。
“赵铁军。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回答,走了十几步,他才开口。
“我有一个妹妹。跟你一样瘦,一样犟。发烧了也不说,疼了也不哭。”
“她在哪?”
“死了,白血病。十五岁那年,她发烧发了三个月,谁都没告诉。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我来了部队。”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妹妹没教过你‘活着才有以后’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但他背我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卫生员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沈牧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后脑勺上被缝了三针的伤口。
“怎么摔的?”
“从床上摔下来的。”
他没说话。卫生员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沈牧走到床边,把一样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一块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失联小队队长的手表。”他说,“我在现场找到的。没有上交。官方记录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
我拿起来看。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但指针完好,两点十七分。
“比官方记录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对。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他看着我。
“林黛。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你的心肺功能只有同龄女性的百分之六十。你在隐瞒什么?”
“你信人有前世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明天恢复训练。别死在我前面。”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块手表。两点十七分。我把手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活着回来。”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把手表攥在手里,盯着上铺的床板。
周小鹿从上铺探下头,“黛姐,你在干嘛?”
“没干嘛。睡吧。”
5
真实战场来的那天,下着雨。
热带雨林里特有的暴雨,砸在树叶上,砸在钢盔上。
凌晨四点,我们被叫醒了。
“利刃小队,五分钟集合。有任务。”
我翻身下床。膝盖还是肿的,后脑勺留下一条硬硬的疤痕。
五分钟。全队集合完毕。
陈教官站在队列前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
“边境线以东三十公里处,有一伙武装毒贩。人数不详,火力不详。我方有一支侦察小队已经失联十八个小时。你们的任务:找到失联小队,确认他们的情况。如果能救,救出来。如果不能——出发。”
直升机在雨里飞了一个小时。
机舱里很暗,没有人说话。赵铁军坐在我对面,抱着他的机枪,闭着眼睛。周小鹿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枪带,指节发白。沈牧坐在最前面。
直升机在距离目标三公里处降落。
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牧打了个手势,全队散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沈牧突然举起右手。所有人蹲下。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听。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穿过雨幕,穿过树叶——
有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
苍蝇。很多苍蝇。
我睁开眼睛,“前面有东西。”
队伍继续前进。然后我们闻到了。腐烂的气味。甜腻的,腥臭的。
周小鹿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沈牧做了个手势。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然后他的背影僵在那里。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走回来。
“找到了。失联小队。六个人。全部阵亡。”
没有人说话。雨砸在钢盔上。
“伤口很专业。不是流弹,是被处决的。”
我走过去,站在沈牧旁边。灌木后面是一片空地。六个人,躺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身上的装备被扒光了,只穿着作训服。脸上盖着树叶——一片一片地摆上去的。
我认识他们。其中一个人,最左边那个,上周还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筷子。
我蹲下来,看那些伤口。每个人都是额头正中,近距离射击。手腕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但现场没有绳子。
“他们被绑过,然后被解开了。处决的时候不需要绳子。所以他们被解开,是因为——他们配合了。说了什么。然后对方解开了绳子,让他们坐下来,开枪。”
沈牧转过头看我。
“说明杀他们的人不是普通的毒贩。是军人。或者当过军人。他们处决了俘虏,但保留了最后的体面。而且——他们问到了想要的情报。”
“什么情报?”
“我们的作战计划。”
沈牧转身走向队伍。
“全体注意。目标不是普通毒贩。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武装人员。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我们在雨林里追了六个小时。
雨停了。雾气升起来。沈牧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他身后。我用脚印的深浅判断负重,用树枝的折断方向判断行进路线。
“他们往东南方向去了。七个人。其中一个负伤,左腿在拖行。”
我们又追了两公里。
然后枪声响了。从前方两百米处传来。
沈牧猛地举手,全队卧倒。
“他们在交火。不是跟我们。”
枪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了。沈牧等了一分钟,打了个手势——前进。
我们摸到交火地点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地上的泥被子弹翻了一遍,树枝断了一地。有血迹,但没有尸体。
“他们跑了。”
“不。”我蹲下来,“有人死了。尸体被拖走了。”
我站起来,顺着拖痕走了几步,然后我看到了,在灌木丛的根部,有一只鞋。军靴,迷彩的,很小。
我捡起来,靴子里还有一只脚,断口处是撕裂的。靴子的内侧写着一个编号。
“鹿鹿,你看看这个编号。”
她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白了。
“这是李岩的,炊事班的李岩。”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靴子放在地上,放在那丛灌木下面。
“继续走。”沈牧说。
下午四点,我们追到了一个山谷。
地形很险。两边是陡坡,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河道。
沈牧趴在坡顶上,用望远镜观察。
“他们在谷底,七个人。有重火力。”
“我们怎么办?”
“等天黑。”
“等到天黑,他们可能就跑了。”
“不等天黑,我们冲下去就是送死。”
赵铁军的眼睛红了。他握着机枪的手青筋暴起。
“铁军。”
“别跟我说话——”
“赵铁军。”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停住了。
“你妹妹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愤怒、不甘心、想找一个人去恨?但你恨谁?恨她不说?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你现在也是这样。你想冲下去,打死那七个人。然后呢?你可能也会死。”
“你闭嘴——”
“你妹妹没教过你‘活着才有以后’吗?”
他的眼眶红了。
“赵铁军,你妹妹死了,李岩死了。那六个人也死了。但我们还活着。活着的人,要把事情做完。”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我们下了山谷。
沈牧走第一个,我走第二个。河水漫过了我的靴子。
谷底很黑。我们摸到了他们的营地。
三顶帐篷,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七个人,四个在帐篷里,两个在篝火旁,一个在放哨。
沈牧解决了哨兵。
然后枪声炸了。
不是我们开的枪。是侧翼。周小鹿那边出了状况。
“敌袭!”
篝火旁的两个男人猛地站起来,端起枪就往周小鹿的方向扫射。
沈牧从暗处冲出来,三枪放倒了一个。另一个转身要跑,赵铁军的机枪响了。
帐篷里的人冲了出来。
混乱的枪声、喊声、爆炸声、河水的哗哗声,全部搅在一起。
我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端着枪。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我的身体在提醒我——它还是那具体弱多病的身体。心率太快了,快到我眼前开始发黑。
“林黛!”沈牧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左翼!两个人!”
我转过头。两个人从左边绕过来,端着枪,正在往沈牧的侧翼包抄。他们没看到我。
我举起枪,准星在晃。前世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这辈子——
我扣下了扳机。
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一个人旁边的树干上。
他们发现我了。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枪口对准了我。他的脸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扣下了第二枪。这一次,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他倒下去。
另一个人冲过来,距离太近了,我来不及开枪了。
然后一声枪响从我身后传来。那个人倒在我面前。
我转过头。周小鹿站在我身后,枪口还在冒烟。她的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睛红得像兔子。
“黛姐……我……我打死他了……”
“鹿鹿。你做得对。你不开枪,死的人就是我。”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枪声停了。沈牧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清场。”
赵铁军从帐篷里钻出来,“七个人。四个击毙,两个受伤,一个俘虏。还有失联小队的装备。”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收队。”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看着卫生员给俘虏包扎伤口。那个俘虏很年轻,脸上全是血,但眼神很平静。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角甚至动了一下。
他指着我肩膀上的军衔,“你很年轻。”
“对。”
“第一次杀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和我在大观园里看到过的一模一样——一个被困在自己不想要的生活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出去。
“是。”我说,“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卫生员把他带走了。
沈牧走过来,“走了。直升机到了。”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走了。”沈牧拉了我一把。
我转回头,跟着他走向直升机。
6
从战场回来的第三天,嘉奖令下来了。利刃小队集体二等功。我三等功。
没有人提那六个被处决的侦察兵。没有人提李岩。没有人提那只断在靴子里的脚。
嘉奖大会开完的当天下午,我被叫到指挥部。
陈教官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文件推到桌子对面。
“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是一份作战计划。封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利刃小队将于三日后执行代号‘断箭’的渗透任务,深入敌方控制区三十公里,侦察敌军指挥所位置,引导空中打击。预计敌军兵力:一个营级作战单位,约三百至四百人。配备重型火力及防空武器。”
三百到四百人。我们小队满编十二个人。
我抬起头,看着陈教官。
“这是自杀。”
“风险评估报告里写的是‘中等风险’。”
“敌军兵力是我方的三十倍。防空武器覆盖整个行动区域。最近的支援力量在五十公里外,最快反应时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我们死十次。”
“你在质疑作战计划?”
“我在读数字。”
陈教官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计划已经批准了。后天出发。”
“陈教官。你在把十二个人送进绞肉机。你知道的。”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林黛,做好你自己的事。”
“如果我执行的是一个错的命令呢?”
“军人没有‘错的命令’。只有命令。”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
“陈教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桌上那份“机密”文件不着痕迹地推近了我一点。只是一点点,不到两厘米。
我看到了。
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有一个签名。批准人那一栏,字迹模糊,被涂改液盖住了。
“这个任务不合理。不合理到连我这个新兵都能看出来。你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你批准了。为什么?”
“林黛。”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有些事,你看出来了,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也改变不了。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冷的。
“回去,准备任务。”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把所有人都叫醒了。没有用对讲机,没有打电话。我一个个地走过去。周小鹿,赵铁军,孙毅,还有另外八个队员。
每一个人被叫醒的时候,都看着我。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同一种东西——出事了。
我们聚集在仓库里。沈牧最后一个到。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说吧。”
十二个人站在我面前。
“明天下午三点,我们要执行一个代号‘断箭’的渗透任务。十二个人,渗透进敌方控制区,引导空中打击。敌方兵力三百到四百人。”
“这些我们都知道。”孙毅说。
“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任务,是让我们去送死。”
仓库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我把沈牧给我的那块手表拿出来,放在地上。
“这是失联小队队长的手表。沈牧在现场找到的,没上交。官方记录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但这块表停在了两点十七分。”
赵铁军蹲下来,看着那块手表。
“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们被抓了,被问了话,说出了我们的作战计划。然后被处决了。所以这个任务——是基于已经被泄露的情报制定的。如果我们执行这个计划,十二个人,一个都回不来。”
“另外——”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我下午在指挥部偷偷记下的,“原计划的渗透路线,是从东侧沿河道上行。这条路线,正好经过失联小队遇害的地点。敌人会在那里等着我们。”
孙毅站出来了。
“林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指控上级——”
“我在说事实。”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这里。”我指着那块手表,又指着那张纸,“一块停摆的手表。六个被处决的侦察兵。一条刚好经过他们遇害地点的渗透路线。一个不合理到离谱的作战计划。你觉得这是巧合?”
孙毅沉默了。
“你说怎么办?”
“改计划。原计划是从东侧渗透,沿河道上行。这条路线,敌人已经知道了。我们改走西侧。翻过这座山,从敌人的后方绕过去。”
“翻山?”赵铁军皱眉,“那座山没有路。全是峭壁和密林。十二个人,一个晚上翻过去?”
“能。我查过地形图。西侧山体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五十年代林场用的,已经荒废了三十年。但路基还在。伐木道的尽头距离敌人后方只有两公里。”
孙毅蹲下来,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
“你一个人?”
“对。”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早就知道这个任务有问题?”
“我从看到作战计划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孙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腰间掏出枪,拍在桌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让我们违抗军令。这枪里有一颗子弹,是给逃兵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然后他慢慢地把枪收回去了。
“我信你。但你不用一个人扛。我们十二个人一起扛。”
赵铁军站起来。
“我信。”
周小鹿走到我身边。
“我信。”
其他人一个一个地点头。
我看着他们。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改计划。”
7
任务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但我们没有走原计划的路线。
直升机在预定地点降落。沈牧第一个跳下去,我第二个。落地的时候,我的膝盖响了一声。
我没管。
陈教官站在直升机旁边,看着我们列队。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回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那个动作我懂——路在那里,自己走。
走了大约五十米,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直升机已经起飞了,螺旋桨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他周围打转。
进入雨林之后,我们立刻改变了方向。往西,朝那座没有路的山前进。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废弃的伐木道只是一条被灌木和藤蔓盖住的痕迹,上面长满了青苔。
赵铁军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我跟在他后面。膝盖开始疼了。是一种尖锐的、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的痛。
爬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到了半山腰。沈牧打了个手势——休息五分钟。
所有人靠着树干坐下来。赵铁军坐到我旁边,把水壶递给我。
“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的脸色不对。”
“累的。”
“你在发抖。”
“冷。”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赵铁军。你妹妹……她叫什么?”
“赵小燕。”
“好听。”
“嗯。我妈取的。说燕子春天会回来。她没回来。”
“她回来了。她一直在你身上。”
他没有说话。
“赵铁军。你也要活着。”
“好。”
“不是‘好’。是‘我保证’。”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保证。”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了。”
凌晨三点,我们翻过了山顶。
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到敌人的营地。灯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出来。
沈牧用望远镜观察了十分钟。
“营地有三百到四百人。重武器部署在东侧和南侧。西侧——也就是我们这边——没有布防。”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我一眼。
“你说对了。他们没想到有人会从这边来。”
沈牧把队伍分成三组。一组留在山顶,负责观察和引导打击。二组下到半山腰,负责掩护撤退。三组——赵铁军和周小鹿——负责在营地外围布置炸药。
我被分在一组。留在山顶。沈牧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好。”我说。
天亮之前的半个小时,是最黑的。
我趴在山顶的岩石上,手里握着望远镜。膝盖已经肿到靴子装不下了。我把鞋带松开。
周小鹿趴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手里握着起爆器。沈牧趴在我右边,手里握着激光引导器。
“还有十分钟。”
“嗯。”
“你的膝盖。”
“没事。”
“你在骗人。”
“嗯。我在骗人。”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指。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还有五分钟。”
我举起望远镜。营地里开始有了动静。
“三分钟。”
赵铁军他们已经就位了。
“一分钟。”
沈牧的手指搭在激光引导器上。
“三十秒。”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撞。
“十秒,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起爆。”
爆炸声从山谷里传上来。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四声。火光从营地西侧窜起来。
然后是枪声。
“引导打击。”沈牧按下激光引导器。
一道红色的激光从山顶射出去。三十秒后,天空亮了。两架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导弹脱离机翼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然后火光吞没了整个营地。
打击持续了四分钟。
四分钟之后,营地没了。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沈牧对着通讯器喊:“二组三组,撤!”
赵铁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们被咬住了!撤不出来!”
“多少人?”
“大概二十个。从东侧包过来的。”
“位置?”
“营地东侧,那片橡胶林里。”
沈牧看了我一眼。
“一组,跟我下去。”
他抓起枪,往山下跑。我跟着他。
膝盖在叫。但我不管了。跑起来。树枝抽在脸上。靴子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身体往前栽——我用手撑住地面,手掌上的旧伤裂开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站起来。继续跑。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赵铁军。他靠在一棵树后面,机枪架在树干上。他的脸上全是血。周小鹿趴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手枪。她的腿上中了一枪。
“黛姐!”
“别怕。”我趴到她身边,“沈牧去侧翼了。我们撑住。”
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我从腰间拔出手枪,架在树干上,瞄准。开枪。一枪。两枪。三枪。第三枪打中了。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前开始发黑。
“林黛!”赵铁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后面!”
我转过头。一个人从灌木丛里冲出来,距离我不到五米。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了我的脸。
我来不及开枪了。
我抓起地上的一把土,扬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枪口歪了。子弹打在我旁边的树干上。
一声枪响从我右侧传来。那个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倒下去。
沈牧站在我右侧十米的地方,枪口还在冒烟。
“走!撤!”
赵铁军背起周小鹿往山上跑。孙毅在后面掩护。
我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沈牧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走!”
我们往山上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还有多远?”
“两百米。”
我的腿在抖。
“我跑不动了。”
“跑得动。”
“沈牧——”
“跑得动!”他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往前跑,“你说过你要活着!你答应了赵铁军!你答应了我!”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山顶到了。
直升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铁军已经在机舱里了,他伸手拉我。我抓住他的手,他把我拉上去。
沈牧最后一个上来。他跳进机舱的那一刻,一颗子弹打在舱门上。
“起飞!”
直升机升起来。地面越来越远。
我躺在机舱的地板上,看着头顶的金属天花板。膝盖已经感觉不到了。
周小鹿在旁边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活着。
赵铁军坐在她旁边,帮她包扎腿上的伤口。
孙毅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他在数人。一,二,三,四,五……数到十二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十二个。一个都没少。
沈牧坐在我对面。他的脸上有血,有泥,有汗。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
他没有在处理伤口。他在看我。
“你说你跑不动了。”
“嗯。”
“但你跑了。”
“你拉我的。”
“你自己跑的。”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在我面前。
“你没有一个人扛。你信了我们。我们信了你。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少。”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沾着血和泥的手。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合上了,握住了我的手。
“欢迎归队。”
直升机在晨光中飞行。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
周小鹿睡着了。她的头靠在赵铁军的肩膀上。赵铁军靠着舱壁,也闭上了眼睛。
孙毅在看窗外,嘴角有一丝笑意。
其他人也都睡着了。
十二个人,挤在一架狭小的直升机里。汗味、血腥味、硝烟味混在一起。
沈牧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很烫。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前世。潇湘馆里的竹影,窗前的月光,桌上的诗稿。都过去了。
这一世,我不葬花了。
我把那个只会哭、只会咳、只会写诗的林黛玉,埋在了那条跑道上。埋在了那根红旗杆下面。
然后,我站了起来。
“林黛。”沈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在哭。”
我摸了摸脸。湿的。
“没有。是汗。”
“骗人。”
“嗯。骗人。”
他握紧了我的手指。
“没事。可以哭。”
我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世界。
直升机穿过云层。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上的伤疤还在,指甲盖重新长出来的地方,是粉红色的。
那只手,写过诗,葬过花,扣过扳机,撕过退队申请书。
我把它攥紧了。
这次,我没有咳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