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天,我就把丈夫的前妻堵在了家门口。
她站在雨里哭得梨花带雨,说她是被强迫的,说她想赎罪,说她放不下我男人。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三分钟,然后笑了。
“王丽丽,你是被强迫的?那你说说,那天晚上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的脸当场就白了。
我又补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数数,你跟了多少个男人?”
她转身就跑,连伞都忘了打。
晚上苏宁洲回来,居然破天荒地夸我:“干得漂亮。”
我愣住了,这男人上辈子不是最心疼她前妻吗?
等等。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我的话了?
除非……他也重生了。
01
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头痛,像是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我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不敢动,也不敢睁眼,只能感觉到身下的炕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生疼。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煤炉味,混着旧棉花和被褥常年不见太阳的潮气。
窗外有鸡叫,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广播,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调子我熟悉,是《东方红》。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熟悉的天花板,石灰抹的,有一道弯弯曲曲的裂纹从墙角蔓延到灯绳旁边,这道裂纹我看了好几年,每一处拐弯我都记得。
不对,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这是1979年,但我已经活过一次了。
脑子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幕一幕的,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是叶素问,我嫁给了苏宁洲,我是军嫂。
我也记得苏宁洲的前妻王丽丽是怎么一点一点挤进我的婚姻里的,她装可怜,装悔过,装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她。
我更记得最后我是怎么熬不下去的。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我想起苏宁洲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疲惫的、无奈的、好像多看我一眼都觉得累的眼神。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我知道。
我闹过,吵过,摔过东西,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我觉得他不站在我这边,觉得他心里还有王丽丽,觉得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
我越这么想就越委屈,越委屈就越控制不住自己,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苏宁洲一开始还哄我,后来不哄了,再后来他连家都不想回了。
然后王丽丽就越表现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像一件刚刚好的棉袄,正好裹住了他在婚姻里被冻僵的那颗心。
他没有跟她发生什么,这一点我到现在都相信。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发生什么就能毁掉,比如信任,比如耐心,比如两个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感情。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再走上一辈子的老路了。
我心里很清楚,上辈子的叶素问输在哪儿。
输在端着架子不肯低头,
输在该说的话不说,
不该说的话乱说,
输在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然后等到吞不下了,就一股脑全倒出来,溅得所有人都一身脏水。
这辈子,我不要这样活了。
我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腰酸得像被人打过,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脖子上有几处地方碰一下就火辣辣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锁骨旁边还有一块红印子,是牙印。
苏宁洲,我咬了一下牙,心里骂了他一句。
这个人别的什么地方都好,就床上这方面实在让人受不了。
上辈子我就怕他这个,每次都被他折腾得半死,第二天跟散了架似的。
偏偏他精力好得吓人,白天在部队训一天兵,晚上回来还能把我折腾到半夜。
算了,不想这个,想也没用,他又不会改,而且我最开始也挺舒服的。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好不容易站稳了,听见外屋有动静,是很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门被推开了。
苏宁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军装,帽子摘了拿在手里,露出一头短得能看到头皮的板寸。
他个子高,肩膀宽,往那一站就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显得那张脸越发棱角分明。
他看见我站着,愣了一下:“醒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像是刚抽过烟。
事实上他确实在抽烟,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了,混着军装上的皂角味,意外地不难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很细微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那种眼神不太像刚结婚的男人看自己媳妇的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想确认它还在不在,有没有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先喝点水,”他走过来,把搪瓷缸子递到我面前。
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红字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皮。
我没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苏宁洲,我问你一件事。”
“嗯?”
“王丽丽最近是不是来找过你?”
他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又像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怎么知道的?”他反问。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头:“来过几次,但我没理她。”
上辈子他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王丽丽来找他,每次都是我发现了才承认,每次都说“没理她”。
可“没理她”和“让她别再来了”,是两回事。
“以后也别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我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叶素问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只会说“你自己看着办”,然后转身生闷气,等我主动去哄她。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不想看见她。”
这话说得有点冲,我自己也听出来了。
但我没办法,一提到王丽丽这个名字,我胸口就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苏宁洲没再说什么,把缸子放在炕沿上,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外屋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又点了一根烟。
02
我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自己收拾利索。
洗脸的时候照了一下镜子,其实就是墙上挂的那块巴掌大的小圆镜,边缘的镀层都磨掉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跟隔着一层纱似的。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出头,圆脸,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嘴唇有点厚,看着就带着几分憨气,头发乱糟糟的,昨晚被他折腾得满炕滚,能整齐才怪呢。
我拿梳子把头发梳顺,扎了个马尾,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衣,又把被子叠好。
叠被子的时候发现床单上有几块印子,我脸一热,赶紧扯下来塞进盆里,等下得洗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苏宁洲已经不在家了。
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和半个馒头,粥上面盖着一个碟子保温,馒头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一看就是煮了很长时间,米油都熬出来了,看着就有食欲。
他做的。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热热的胃很舒服。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又暖又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辈子他也给我做过饭,但我从来没当回事。
我觉得他做这些是应该的,谁让他晚上不让人睡觉?
我还嫌他做得不好吃,嫌他不会照顾人,嫌他只会用这种笨办法表达。
现在想想,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煮一碗粥,留半个馒头,把咸菜给你摆好。
我慢慢把粥喝完,把碗洗了,又把床单泡上。
正搓着呢,外头有人敲门。
“谁啊?”
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也是二十多岁,个子高挑,穿着一件碎花衬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毛线缠着,看着又精神又好看。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此刻那双大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要掉不掉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男人他前妻王丽丽。
我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但我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按照她预想的剧本,我应该先惊讶,然后心软,然后请她进屋坐,然后听她哭诉,最后被她的“真诚悔过”打动。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演的。
可这辈子,我不想演了。
“叶妹妹……”她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软绵绵的,像泡在水里的棉花,
“我听说你跟宁洲吵架了,都是因为我,我……”
“等等,”我打断她,“谁告诉你我们吵架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个表情看着特别无辜:“我、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也是这套说辞,“听说你们吵架了”“听说你们闹别扭了”“都是因为我”。
她从来不说听谁说的,因为你根本问不出来,她每次都能含含糊糊地带过去,而每次我都会被她带偏,忘了追问。
“王丽丽,”我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六。”
“二十六了也不小了。
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天天往前夫家跑,听别人说人家夫妻吵架了你就赶紧来看热闹,你觉得这合适吗?”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掉得又快又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叶妹妹,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来道歉的,我是来赎罪的……”
“赎什么罪?”
“我、我对不起宁洲,我当初不该……”
“你对不起的是苏宁洲,不是我。”
我再次打断她,“你要赎罪,去找他赎,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噎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不是因为心狠,是因为我太清楚了,这副可怜相,她在镜子前练了多少遍?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副模样,让苏宁洲心软的,让我婆婆心疼的,让所有人觉得她只是个犯了错的小女人,应该被原谅。
可谁想过我?
我也是二十出头嫁到这个家的,我也什么都不懂,我也害怕,也委屈,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可我咬牙熬了,我没去跟别的男人睡觉,我没在人家夫妻之间插一脚。
“叶妹妹,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
“我就是想跟宁洲道个歉,道完歉我就走,我再也不来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是被人一刀一刀慢慢割的,割到最后伤口太多,血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钝钝的疼。
“王丽丽,你跟我说实话。”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跟王司令员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可怜相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慌张、恐惧、还有一种被人踩住尾巴的惊惶。
“我、我是被强迫的……”她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被他灌醉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什么?”
“那天晚上,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的脸白了。
我当然知道她穿的是什么。
上辈子她亲口跟我说的,说得可得意了,“叶妹妹你不知道,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红毛衣,衬得我皮肤特别白,他一看我就移不开眼了。”
那是她喝醉了酒跟我说的,说完之后还拉着我的手笑,说叶妹妹你命好,嫁给了宁洲,可宁洲是我先不要的,我想要了你就得还。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喝多了说胡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胡话,那是实话。
“王丽丽,你要是被强迫的,你应该去报案。”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不报案,不就说明你是自愿的?”
她浑身开始发抖,眼泪不掉了,就那么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丽丽,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苏宁洲现在是我丈夫,这个家是我的家。
你要是真心悔过,就离这个家远一点,你要是再纠缠下去……。”
我停了一下,看着她变惨白的脸。
“我就把你那些事,一件一件,全部告诉你爸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再纠缠,碎花衬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我搓了搓胳膊,发现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王丽丽的事,关于那天晚上的细节,我上辈子就知道。
可这辈子,我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查,我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解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王丽丽走了,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越是被拒绝就越来劲,越是被打击就越要证明自己可以。
上辈子她花了两年时间把我挤走,这辈子她只会更急。
我得比她更稳。
03
下午三点多,苏宁洲从部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择菜,一把小油菜,叶子有点黄了,得把黄的摘掉。
阳光从院墙上头照下来,暖烘烘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没说话,也帮着择菜。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择起菜来却意外地仔细,一片黄叶都不放过。
我偷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今天王丽丽来了?”他突然开口。
我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岗哨跟我说的。”
他把择好的菜放到盆里,声音很平静,
“说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等你出去买菜的时候拦住了你。”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话。说她是被强迫的,说她想跟你道歉,让我帮她求求情。”
苏宁洲没说话,继续择菜。
我能感觉到他在想事情,因为他择菜的动作变慢了,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摘掉。
“你信她说的吗?”他问。
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问。
“你信吗?”我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不管她是不是被强迫的,结果都一样。”
他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跟了别人,这是事实。
我和她离婚了,这也是事实。
我跟你结婚了,这更是事实。”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没说过这种话。
上辈子每次提到王丽丽,他的反应都是沉默,或者皱眉,或者“别提了”。
他从来不说“不重要”,从来不说“结果都一样”。
他说的那些话里,总带着一丝我没能完全捕捉到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那丝东西大概叫“遗憾”。
可今天他说的不一样。
他说的是“不重要”,是“结果都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的放下了,还是他学会了不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不知道,但我决定相信他。
“苏宁洲,”我把手里的菜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下次她再来,你别不理她,你得当面跟她说清楚,让她别来了。”
他皱了一下眉头:“怎么说清楚?”
“你就说,你结婚了,不方便见她。
她再来就是给你添麻烦,也是给她自己丢人。”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你不怕我话说重了,她受不了?”
我差点笑出来。
他怕话说重了王丽丽受不了,可他从来不怕话说重了我受不了。
上辈子他跟我说过多少难听的话?
“你烦不烦”“你能不能别闹了”“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这些话他没少说,每次说完我都要难受好几天。
可对王丽丽,他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她受不了就对了,”我说,“受不了就不来了。”
苏宁洲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听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行,我去买菜”一样。
但我听出来了,他说的是认真的。
我低下头继续择菜,心跳快了几拍,但我没让他看出来。
下午他去部队了,我在家把床单洗了,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翻柜子的时候翻出来一件毛衣,是我妈织的,枣红色,领口织了花边,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
上辈子我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想等过年的时候再穿。
后来跟苏宁洲闹离婚,我收拾东西回娘家,把这件毛衣带走了,但再也没穿过。
因为每次看见它就想起结婚那天的样子,心里难受,索性压在最底下,眼不见为净。
我把毛衣拿出来抖了抖,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大小刚好,颜色也衬肤色。
“明天就穿,不穿浪费了,”我对自己说。
这辈子不存东西了,好东西留着留着就留成了遗憾。
该穿穿,该吃吃,该说的话当天就说,不憋着,不等了。
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敲门。
我心里一紧,以为王丽丽又回来了。
打开门一看,是我婆婆。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汗,看见我就皱眉头: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我敲了半天了。”
“妈,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还不知道你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包袱往椅子上一放,就开始四处打量,“我听说你跟洲子闹别扭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她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水,抬眼上下打量我。
那种打量不是看儿媳妇的打量,是看一个外来者的打量,审视的、挑剔的、带着几分不信任的神情。
“你看看你,这个点了还穿着睡衣,屋里也不收拾收拾。”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洲子每天在部队多累,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这媳妇是怎么当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衣,蓝裤子,哪里是睡衣了?
屋里我刚收拾过,桌子擦了三遍,地扫了两遍,床单都洗了晾上了。
但我知道,跟婆婆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要的不是道理,是态度。
是我低头的态度,是我认错的态度,是我承认自己不够好的态度。
上辈子我偏不低头,我觉得我没做错凭什么低头?
结果就是她越看我不顺眼,我越不服气,最后两个人跟仇人似的,把苏宁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辈子我不这样了。
“妈,您说得对,”我在她旁边坐下,
“我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来得正好,教教我怎么做,我学着。”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在她印象里,叶素问是军长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心高气傲,从来不会说自己不好。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教育我,结果我上来就认了,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你知道就好。”
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绷着,“我跟你说,当媳妇跟当姑娘不一样,得有当媳妇的样子……”
她开始念叨,从做饭说到洗衣,从待人接物说到勤俭持家。
我就那么听着,时不时点个头,应一声“嗯”。
说实话,有些话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上辈子我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嫁到苏家是下嫁,觉得苏宁洲应该感恩戴德,觉得婆婆应该把我供起来。
这种心态要不得,谁嫁到谁家都不是下嫁,谁都不欠谁的。
她说了大概半个小时,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妈,您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她看了我一眼,“你不会觉得妈唠叨吧?”
“不会,您说的都对,我都听进去了。”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行,”她站起来,“那我去做饭,你先歇会。”
“我帮您。”
“你会做什么?”
“您教我,我学学不就会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在后面,挽起袖子,准备打下手。
厨房不大,就一个灶台,一口铁锅,几个碗碟。
她动作很麻利,淘米、切菜、生火,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饭的人。
“你站旁边看着就行,”她头也不回地说,“别添乱。”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她怎么切土豆丝,刀工很好,切得又细又匀,比我强多了。
上辈子我从来没认真看过她做饭,总觉得这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妈,”我开口了,“王丽丽来找过您吗?”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但节奏变了,慢了一拍。
“找过。”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对不起洲子,想当面道个歉。”
婆婆把切好的土豆丝拨到碗里,声音低了一些,
“她说她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现在后悔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她说她去找过你,被你拦在门口不让进。”
婆婆转过身看我,“她说你不给她机会,说她只是想赎罪。”
“妈,您觉得她是在赎罪吗?”
婆婆没说话,把锅端到灶上,开始生火。
“赎罪的人不会到处说自己在赎罪,”我说,
“真的知道自己错了的人,不会一遍一遍地跑到人家家里去提醒人家‘我错了’。
她要真的想赎罪,离这个家远远的,就是最好的赎罪。”
灶火亮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婆婆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她看着那团火,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可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前跟洲子也好过……”
“我理解您心疼她。”
我蹲下来,往灶里添了一根柴,“可妈,我也是别人家的闺女。
我嫁到您家来,是想跟苏宁洲好好过日子的。
要是连家门都守不住,我爸妈脸上也没光啊。”
她没说话,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把葱姜扔进去爆香,然后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香味。
“行了,”她翻炒了几下,头也没回,“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04
晚上苏宁洲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换鞋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他妈在端菜,我摆碗筷,
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但配合得挺默契,一个端一个接,谁也没挡谁的道。
“妈,你怎么来了?”他把帽子挂好,走过来坐下。
“我不能来啊?”婆婆白了他一眼,“我来看看你新媳妇被你欺负成什么样了。”
苏宁洲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着头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婆婆突然开口了:“洲子,王丽丽那孩子,以后少来往。”
苏宁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本来就没什么来往。”
“那就好,”婆婆看了我一眼,“你媳妇不错,别让人家寒了心。”
苏宁洲“嗯”了一声,低头吃饭,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上辈子我花了两年时间都没能让婆婆站在我这边,这辈子只用了一天。
不是因为我变聪明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光端着架子是不够的,你得去沟通,得去争取,得让人家看到你的诚意。
吃完饭我去洗碗,苏宁洲跟了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洗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今天跟妈说了什么?”
“没什么,实话实说。”
“我妈以前挺喜欢王丽丽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碗拿走了。
“我来洗。”
“不用……”
“我来,”他语气不容拒绝,手已经伸到水里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外刷一遍,冲三遍水,然后倒扣在盆沿上沥干。
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一看就是经常做的人。
“苏宁洲,”我开口了,“你妈今天跟我说,王丽丽去找过她。”
他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她对不起你,想当面道歉。
说我拦着她不让进门,不给她机会。”
他没说话,继续洗碗。
“你怎么想的?”我问。
“什么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拦她拦错了?”
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了水龙头,转身看着我。
“叶素问,”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你从来不管这些事。
王丽丽来不来,找不找我妈,你都不管。
你只会等我知道了之后,跟我生气。”
他说得没错。
上辈子我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说,等事情闹大了再跟他发脾气。
我觉得他应该主动处理,应该在我开口之前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
可他没做到,我就更生气了,就更不想说了。
结果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最后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我想管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为什么变了?”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死过一次了。
但我不能这么说。
“因为我怕,”我说。
“怕什么?”
“怕我什么都不管,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它像是从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苏宁洲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了几次,从意外到认真,从认真到柔软,最后停在一个我说不清的地方。
“不会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碰我。
我们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炕烧得有点热,后背烫得慌,但我不想翻身,怕吵醒他。
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我听得出来他没睡着。
军人都有这种本事,呼吸可以控制得跟睡着了一样,
但你知道他醒着,因为空气里有他的注意力,沉甸甸的,像一层看不见的毯子盖在你身上。
“苏宁洲,”我轻声说,“你睡了吗?”
“没有。”
“你以后能不能别每次都……那么使劲?”
沉默了几秒。
“什么?”
“就是……你明知道我受不了,你还……”
又是沉默,这回更长。
“我尽量,”他说。
“什么叫尽量?”
“就是……”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离我很近,“你太软了,我控制不住。”
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他闷哼了一声,没躲,反而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掌心很热,茧子磨得我手背有点疼。
“睡吧,今晚不闹你,”他说。
我抽了两下手,没抽出来。
他的手劲大得很,平时训兵的时候单手做俯卧撑能做几百个,我这力气在他面前跟挠痒痒似的。
“你放开,我睡不着。”
“不放。”
“苏宁洲……”
“别说话了,睡觉。”
我瞪了他一眼,可惜天黑他看不见。
又挣了两下,还是挣不开,索性随他去了。
他的手很暖,握着握着,我的眼皮就开始沉了。
迷糊之间,我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这辈子不会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05
第二天一早,苏宁洲去部队之前,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王丽丽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别管了。”
我正对着镜子扎头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处理?”
“我写封信给她爸妈。”
我手一顿,转过身看他。
“她爸妈在乡下,管不了她,”我说。
“管不管得了是他们的事,但该让他们知道。”
他把鞋穿好,站直了身体,“她一个姑娘离了婚的女人,整天往前夫家里跑,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爸妈知道了,自然会管她。”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意外。
上辈子他可从来没想过给王丽丽的爸妈写信。
不是因为他想不到,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太绝情了,会让王丽丽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
“你舍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毕竟是你前妻。”
“前妻就是过去的人。”
他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过去的人,就不该出现在现在的生活里。”
说完他就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留下一屋子安静。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翘着,眼角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赶紧把表情收回来,对着镜子瞪了一眼:“叶素问,有点出息,他写了一封信而已,至于吗?”
至于,真的至于。
上辈子他要是早这么干脆,我们何至于走到那一步?
信寄出去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王丽丽的爸妈从乡下赶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巷子口有人在问路:
“请问苏宁洲苏军长家住哪儿?”声音带着很浓的乡下口音,一听就是外地来的。
我放下衣服走出去,看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巷子口。
男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脸上全是汗。
女的穿着碎花上衣,头发挽成一个髻,用黑卡子别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就是苏宁洲现在的爱人,”我走过去,“您是?”
“我是王丽丽的爹啊,”男人搓着手,脸涨得通红,“这是她妈,我们接到苏军长的信,从老家赶过来的。”
王丽丽的妈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当场就红了:“叶同志,对不住,对不住啊,是我没教好闺女,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
握着我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婶子,您别这么说,”我扶着她往里走,“进来说话。”
她不肯进屋,就在门口站着,一个劲地道歉。
“叶同志,我知道丽丽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
这丫头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回去就说她,保证她以后不来打扰你们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上辈子王丽丽把我害得那么惨,她的父母从来没出现过。
是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可这辈子,她的爸妈提前来了。
但这就是命。
“婶子,您别哭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王丽丽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您好好跟她说,她听您的。”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点了点头,嘴里还在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王丽丽的爸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搓手。
我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送走他们之后,我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这两个老人是好人是老实人,但老实人生了个不安分的女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在放广播,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想起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
那时候我已经不住在这个院子里了,搬回了娘家。
我妈每天都来看我,看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她就坐在床边哭,一边哭一边说:
“闺女,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要是出了事,妈也不活了。”
后来我真的差点没挺过来。
是邻居发现得早,把我送去了医院。
洗胃的时候我吐得昏天黑地,我妈就跪在病房外面,求医生一定要救救我。
我爸是军人,一辈子没求过人。
那天他站在走廊里,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里头已经空了。
我活过来了,但心里的那个洞一直在。
每次想到这些事,那个洞就会漏风,凉飕飕的,怎么也堵不住。
现在王丽丽的妈妈站在我面前,哭着说“对不起”。
可我上辈子等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哪儿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算了,不想了。
这辈子重来了,我不是来算账的,我是来好好过日子的。
06
王丽丽被她爸妈带回乡下之后,消停了大概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婆婆住了几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我听得出来,她是真心的。
苏宁洲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有时候回来得晚,我给他留的饭在锅里温着,他回来自己热了吃。
吃完洗碗,洗脚,上床,睡觉。
偶尔他会碰我,但比以前轻了很多。
有时候他太使劲了,我哼一声,他就停下来,换一个姿势,慢一点。
我不知道他是记住了我说的话,还是他也在学着控制自己。
有一天晚上,他完事之后没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而是翻了个身,把我捞进怀里。
“叶素问,”他叫我。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摸到腰上,“以前这里肉多,现在少了。”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你是在嫌我胖还是嫌我瘦?”
“都不是,”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是说你太累了。”
“我不累。”
“你以前不会每天把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不会每天做饭,不会主动跟我妈说话。”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上辈子的叶素问确实不会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她懒,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事不该她做。
她是军长的女儿,嫁到苏家是下嫁,凭什么要她洗衣做饭伺候婆婆?
可这辈子我不这么想了。
不是因为我认命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不是谁高谁低,是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
你多做一点,他多做一点,加起来就多了。
你计较一点,他计较一点,加起来就什么都没了。
“我想通了,”我说,“过日子嘛,谁多做点少做点,没那么重要。”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叶素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哪样?”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前你觉得什么都是应该的,我应该对你好,应该站在你这边,应该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从来不说,但我做不到你就生气。”
我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
上辈子我就是这样的。
我觉得他应该懂我,应该在我开口之前就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可他没做到,我就更生气了,就更不想说了。
结果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苏宁洲,”我说,“以后我有什么都会说出来的。”
“说什么?”
“说我在想什么,说我想要什么,说我为什么不高兴。”
他低头看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深更慢。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很多意思。
07
王丽丽第二次来找我,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苏宁洲去了外地开会,要三天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坐在炕上听雨声。
雨点打在院里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上炒豆子。
敲门声混在雨声里,我差点没听见。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一开,雨水就溅了我一脸。
王丽丽站在门口,没打伞,全身都湿透了。
碎花衬衣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头发散下来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叶妹妹……”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知道你不欢迎我,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也没说话。
“我爸妈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说我丢人,说我不检点,说要给我重新找个婆家嫁了,嫁得远远的……”
她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身体一抽一抽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看着确实可怜。
“叶姐姐,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找宁洲。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他。”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了,“我知道我现在不配,我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可我就是放不下……”
我看着她,雨水从她脸上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暴雨打折的树。
如果是上辈子的我,这会儿大概会心软。
会觉得她可怜,会觉得她也不容易,会觉得她都这样了,再赶她走是不是太狠心了。
但现在的我不会了。
因为我太清楚了,她的眼泪虽然是真的,她的可怜也是真的,但这些真的东西底下,藏着的东西是假的。
她放不下苏宁洲是真的,但她放不下的不是苏宁洲这个人,而是他后来的地位、权力、还有那个“军长夫人”的名头。
上辈子她跟了那么多男人,享了那么多福,到最后发现最好的那个被她丢了,所以她要找回来。
这不是爱,这是不甘心。
“王丽丽,”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雨声都压不住,“你跟我说实话。
你放不下苏宁洲,是因为你爱他,还是因为你现在过得不好,想找个靠山?”
她的脸白了。
雨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进嘴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嫁给他那年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
他出国执行任务,两年没有消息,你等了一年半,等不下去了。”
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跟了别人,离了婚,后来又跟了好几个男人。
你现在说放不下,是因为你过了一圈,发现还是他最好。”
“不是的……”她摇头,雨水甩得到处都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我是真的爱他,我当初是被逼的……”
“没有人逼你。”
我打断她,“你每一段路都是自己走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做的。
你跟了那么多男人,没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你现在后悔了,想回来找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
她不摇头了,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发抖。
“王丽丽,我不会让你进这个家的。”
我说,“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这个家是我的,这个男人是我的。
你放不放得下,是你的事。
但你再怎么放不下,也别来敲我的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雨水还在下,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但她就是不肯走。
“叶妹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变了。”
“是,我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我差点死了,”我说,“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想通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也许是“死”这个字,也许是我说这话时的表情。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
雨幕里,她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碎花衬衣的颜色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发呆。
雨水溅到我的脚面上,凉飕飕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说给她听的,还有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想通了。”
这话是真的。
08
苏宁洲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雨已经停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军装的肩膀上有几处深色的水渍,是路上没干透的雨。
“你淋雨了?”我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下多大,”他把帽子挂好,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我炒菜。
锅里炖着排骨,是下午去供销社买的,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我加了几块姜,倒了一点酱油,炖了快两个小时,香味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王丽丽又来过了?”他突然问。
我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还是岗哨跟我说的。”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静,“说下雨那天她来了,在门口站了很久,你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走了。”
“嗯。”
“说什么了?”
“她说她放不下你。”
他没说话。
我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饭。
坐下来之后,我抬头看他。
“苏宁洲,你心疼吗?”
“心疼谁?”
“王丽丽。”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不心疼。”
“真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筷子夹着一块骨头放到桌上,声音不重不轻:
“我是说,你不用替她操心。她有爹有妈,有地方住,有饭吃。
她淋一场雨不会死。”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低头继续吃饭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我坐在对面,碗里的排骨冒着热气,我的眼睛也有点冒热气。
上辈子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觉得不用说,你是我媳妇,我还能不管你吗?
可有些话不说出来,别人就是不知道。
“苏宁洲,”我吸了一下鼻子,“你以后能不能多跟我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话。”我也说不上来叫什么,就是让人心里暖烘烘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
他想了想:“我说不来。”
“你就试着说。”
“怎么试?”
“比如现在,你说一句‘排骨炖得不错’。”
“排骨炖得不错。”
“再比如,你说一句‘辛苦了’。”
“辛苦了。”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屋子里突然就不冷清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叶素问,”他突然开口了,“你以后想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爸觉得我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好的事,我妈觉得我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最好的事,苏宁洲觉得我待在家里等他回来就是最好的事。
可我自己呢?我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了想,“我想学裁缝。”
“裁缝?”
“嗯,我小时候就喜欢做衣服,我妈不让我学,说那是手艺人的活,不是干部家庭该干的。”
我把抹布放下,看着他说,“可我就是喜欢。
看见一块布变成一件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好看,我就高兴。”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那就学,”他说。
“你说学就学啊?找谁学?”
“我帮你找。”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他就真去找了。
部队里有个军嫂,姓刘,以前在裁缝铺干过,后来随军来了这边,在家的没事做,偶尔帮邻居改改衣服。
苏宁洲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让后勤的人帮忙问了一下,刘嫂子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说随时可以来学。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被子抖开,空气里全是肥皂的清香。
“你真去问了?”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嗯。”
“你怎么说的?”
“就说你想学。”
“你就不怕人家笑话?一个军长的媳妇去学裁缝?”
他终于抬头了,看了我一眼:“有什么好笑话的?学裁缝又不丢人。”
我抱着被子,站在阳光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把自己憋成了一潭死水。
我以为那是体面,是大气,是干部家庭该有的教养。
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体面,那是窝囊。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去说。
这辈子就这么几十年,憋着憋着就没了。
09
刘嫂子人很好,教得也仔细。
第一天去她家,她从最基础的量尺寸开始教我,怎么量肩宽,怎么量胸围,怎么量袖长,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慢,怕我听不懂。
“素问啊,”她一边量一边跟我聊天,“你跟苏军长结婚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还这么黏糊?”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苏军长前几天来找我们家老张,说让我教教你做衣服,那个语气啊,跟交代任务似的。”
我脸有点热:“他那人就这样,说话跟下命令一样。”
“那不是下命令,那是上心。”
刘嫂子把软尺收起来,认真地看着我,“素问,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当军嫂不容易,男人在外面忙,家里什么都得自己扛。
可你家苏军长能想着你的事,能替你张罗,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我知道她说的对。
苏宁洲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会在你生气的时候猜你为什么不高兴。
但他会给你煮粥,会帮你找裁缝师傅,会在你累的时候洗碗。
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但做起来,一件一件的,堆起来就是一座山。
学了一下午,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拎着刘嫂子送的一块碎布头,准备回家练练手。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我家门口。
走近了一看,是王丽丽的妈。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深了。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个看起来更沉。
“婶子?”我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她看见我,挤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叶同志,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她把布包递过来,“家里自己种的枣,晒干了,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起码有五六斤。
“婶子,您进来坐,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她摆手,“我就是来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您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不喝?”
她犹豫了一下,跟我进了屋。
我给她倒了杯水,又拿了几块饼干,那是苏宁洲上次出差带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完。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不喝,就那么捧着。
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婶子,丽丽还好吗?”我坐在她对面,主动开了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回家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不说话,不吃饭,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爸骂她,她就哭,哭完了继续关着。”
我没说话。
“叶同志,”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我知道丽丽对不起你,我不该来跟你说这些。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看着她这样,我心里疼啊……”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她小时候可懂事了,会帮我烧火,会带弟弟,会去地里拔草。
村里人都说,老王家的闺女,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哭,心里堵得慌。
上辈子我恨王丽丽,恨到想死。
可看着她妈妈坐在这里哭,我突然觉得,恨一个人真的太累了。
“婶子,”我开口了,“您别哭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丽丽的事,我说句不好听的,”我斟酌着措辞,“她现在这样,不是因为放不下苏宁洲,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她看着我,没听懂。
“她跟苏宁洲离婚之后,过了两年没人管的日子。
没人跟她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能得到,结果到头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我顿了顿,“她现在不是放不下苏宁洲,是放不下那个‘什么都能得到’的自己。”
王丽丽的妈愣了很久。
“那……那该怎么办?”
“让她找点事做。”
我说,“她闲太久了。
人一闲,就容易想那些有的没的。
给她找个工作,让她忙起来,忙到没空想这些,慢慢就好了。”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叶同志,你不恨她?”
我想了想。
“恨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过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
但我希望她好。
她好了,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话说得有点自私,但我说的是实话。
王丽丽的妈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送她到巷子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叶同志,”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苏宁洲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
“你站这儿干嘛?”我走过去。
“等你,”他把外套递给我,“穿这么少就往外跑,不冷?”
我接过外套穿上,袖子长了一大截,得挽两下才能露出手指头。
“谁来了?”他问。
“王丽丽的妈,来送枣的。”
他皱了皱眉:“又来了?”
“你别那个表情,”我推了他一下,“人家就是来送东西的,没说别的。”
他没再说什么,跟着我进了屋。
我把布包打开,里面的枣又大又红,干得很透,闻着就甜。
“明天蒸一锅枣糕,”我说,“给刘嫂子送点,给隔壁李大姐送点,给你妈也寄点。”
苏宁洲“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看着我挑枣。
“叶素问。”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操心了?”
我想了想:“大概是从死过一次之后吧。”
他手一顿,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笑了:“开玩笑的。”
他没笑,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深。
“别开这种玩笑。”他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10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跟刘嫂子学裁缝,学了两个多月,从量尺寸学到了剪裁,从剪裁学到了缝纫。
刘嫂子说我手巧,学得快,再过一阵就能自己接活了。
我高兴了好几天,回家拿碎布头练手,给苏宁洲做了一条围巾。
布料是深蓝色的,我裁得很仔细,边角都锁了边,虽然针脚不太匀,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苏宁洲回来的时候,我把围巾递给他。
“给你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围上了。
“怎么样?”我问。
“有点歪。”
“哪儿歪了?”
他指了指左边:“这边长,那边短。”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
左边比右边长了大概两公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他一围上就能看出来。
“我拆了重做。”
“不用,”他把围巾整了整,“这样挺好。”
“哪好了?歪的。”
“歪的也是你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来了,他是真的觉得好。
不是围巾好,是我做的,所以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心里太满了,满得装不下,得往外倒一倒。
苏宁洲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把我捞进怀里。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翻什么?”
“睡不着。”
“想什么?”
我想了想:“想以前的事。”
他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
“以前的事别想了,”他说,“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你给我做衣服,做多少穿多少。”
我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苏宁洲。”
“嗯?”
“你说,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娶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是你。”
这个回答一点都不像他。
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说“别闹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可今天他说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半夜迷迷糊糊的,嘴比脑子快。
也许是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不管怎么样,他说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鼻子酸酸的,但没哭。
这辈子我不想哭了。
我要笑,要好好的,要把上辈子没过的日子,都补回来。
尾声
一九八零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底,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就冒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
我站在树下晾衣服。
刘嫂子从隔壁探出头来:“素问,我那件褂子做好了没?”
“做好了,下午给你送过去。”
“不急不急。”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肉了。”
“胖了?”我捏了捏自己的脸。
“不是胖,是好看。
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现在这样好,有福气。”
我笑了笑,继续晾衣服。
晾到一半,听见巷子口有人喊我:“叶素问!你的信!”
是邮递员小周,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的。
我跑过去接了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我妈写的。
打开一看,里面有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家长里短。
我爸又升了职,我弟考上了高中,隔壁张婶家的闺女嫁人了,彩礼要了三百块。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我妈写道:
“闺女,妈听说你跟宁洲过得不错,心里就踏实了。
你从小就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知道你不容易。
宁洲那个人,话不多,但人实在,你跟他好好过,别总想着以前的事。
妈跟你爸都挺好的,别挂念。
有空回来看看,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
晾完衣服,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阳光暖暖的,风吹在脸上轻松惬意。
苏宁洲今天休息,没去部队。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书,看的是一本军事理论,很厚,翻起来哗哗响。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书。”
“我知道是书,什么书?”
他翻了一下封面给我看——《现代战争与战术分析》。
我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头疼。
“好看吗?”
“还行。”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也不躲,就那么让我靠着。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烘烘的,照得我眼皮发沉。
“苏宁洲,”我迷迷糊糊地说,“你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活着。”
“就活着?”
“好好活着。”
他翻了一页书,声音不重不轻,“把每一天都过好。
别想太多。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还有跟对的人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在看书,表情很认真,好像书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我看见了,他嘴角翘着,很轻很轻的,像老槐树上的新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靠回去,闭上眼睛。
远处有人在放广播,这次听清了,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没关系。
他只是翻了一页书,然后伸手,把我的头发拢到了耳后。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春天也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