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裹着细雨压在望平街的檐角,层层叠叠的水纹顺着街面流淌,漫过街边报馆的石阶,也漫过人心头的紧绷。两侧报馆书局鳞次栉比,招牌在雨雾中半隐半现,“广智书局”“申报馆”的字迹被雨丝晕开,与油墨气、湿润的桂香缠在一起,在晚风中轻轻浮动,成了晚清沪上独有的市井烟火。
窗外那几道徘徊三日的黑影并未散去,反倒在雨幕里愈发鬼祟——他们缩在檐下,披着蓑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出入者的样貌时辰,目光死死钉在报馆大门,像伺机扑食的野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掀翻这处让守旧派寝食难安的舆论据点。
上海道台袁树勋早已对《时报》恨之入骨。此乃晚清守旧派核心阻力,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梁维新派流亡海外,《时报》便是他们在国内留存的舆论阵地——创刊三月,报纸锋芒毕露,倡女学、开民智、针砭弊政,直言“民智不开,国运不兴”,俨然成了江南新派舆论的一杆旗帜。袁树勋不愿亲自出面落得“打压言路”的骂名,便密令探访局张督察,勾结御史胡思敬与地痞打手,以“妄议朝政、煽惑民心”为名,上门砸馆、彻底击碎维新派的锐气。
胡思敬年近五旬,蓝袍浆洗得笔挺,凉帽压眉遮去半张脸,一双三角眼满是倨傲刻薄。他以“守旧卫道”自居,视新学、女学为洪水猛兽,见报馆灯火通明,嘴角便扯出一抹阴鸹冷笑:“进去!今日便叫这伙乱臣贼子明白,大清天下,还轮不到他们舞文弄墨、乱了纲常!”
打手得令,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哐当——”
巨响震得屋梁轻颤,惊碎了编辑部的安宁。
罗孝高、梁清禾与值守职员俱是一惊。老周正蹲身整理活字,学徒忙着码放清样,此刻纷纷抬头,屋内瞬间陷入凝滞。
胡思敬大摇大摆闯入,蓝袍下摆扫过散落的稿纸,三角眼一扫,厉声直指罗孝高:“你便是总主笔罗孝高?好大胆子!竟敢创办妖报,妄议朝政,败坏祖宗纲常!”
门口,打手棍棍带风,凶相毕露。
罗孝高上前一步,青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身形挺拔如雨中青竹,不动声色将梁清禾完完整整护在身后。他面色沉静,无半分慌乱,瞳色深湛如潭,声线温厚却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胡御史差矣。《时报》所载,皆为民生疾苦、国计大计,旨在开民智、扬公理,何罪之有?”
“国计民生?”胡思敬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横飞,语气满是鄙夷,“鼓吹女学是乱尊卑、废伦常,讥评官府是无君上、大不敬,勾结南洋侨民是通外夷、丧国格!尔等不读圣贤书,崇洋媚外,斯文扫地!”
他的目光忽然扫到梁清禾,眼神瞬间变得污秽刻薄,像沾了泥的脏布——见她天足不缠足、身着西式短褂长裙,神色坦荡从容,当即尖声谩骂:“哪里来的无耻女子!不缠足、抛头露面,竟与男子厮混于报馆,简直丢尽华夏女子的脸面!依我看,你就是勾连洋人的奸细,来这报馆通传消息的!”
污言秽语入耳,梁清禾面色微冷,却毫无惧色。她从容取出曼彻斯特《卫报》记者证,指尖捏着证件边缘,声音清润却掷地有声,带着西方记者独有的底气:“我是曼彻斯特《卫报》东方特约记者梁清禾,此番归沪,合法采风记录。诸位擅闯租界报馆,欺压文人、毁坏公物,此事若登诸西洋报端,丢的可是大清朝的颜面!”
胡思敬本就色厉内荏,一听“西洋报端”四字,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又不肯示弱,当即暴喝:“牙尖嘴利!给我砸!我看这报还怎么办得下去!”
打手挥棍乱砸,木架应声倒地,活字滚得满地都是,撕碎的稿纸、溅出的油墨混在一起,将整洁的编辑部搅得一片狼藉。
老周扑到印刷机前,死死护住机器,红着眼嘶吼:“别砸!这是大伙的心血!”
一名打手抬脚便踹,沉重的木棍砸在印刷机上,发出闷响。罗孝高厉声喝止:“住手!要冲便冲我来,切勿伤及旁人!”
混乱中,一打手见罗孝高始终将梁清禾护在身后,凶光毕露,举棍狠狠朝两人挥去,意在借机伤人。
千钧一发。
罗孝高几乎是本能抬手一挡,青衫被风掀起,将梁清禾完完全全掩在身后。
“嘭——”
闷响刺耳。
沉重的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右小臂。
罗孝高眉头猛地一蹙,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剧痛顺着小臂炸开,麻木感迅速蔓延至指尖。他身形微晃,却半步未退,依旧牢牢挡在她身前,牙关紧咬,强忍着不显露半分狼狈,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罗先生!”
梁清禾失声轻呼,心口骤然一揪,想扶又不敢碰,只不住轻轻颤抖,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担忧。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巡捕哨声。
阿福趁乱奔出报馆,一路跑到英租界巡捕房,领来捕头李阿三与两名巡捕。李阿三手持警棍,大步闯入,厉声喝道:“租界地界,不许肆意滋事!再不退去,一律拘押查办!”
守旧派一众本就忌惮租界势力,见巡捕到来,气焰瞬间散尽。胡思敬狠狠瞪了罗孝高与梁清禾一眼,撂下几句“改日再来”的狠话,带着打手灰溜溜地退出,消失在四马路的雨幕之中。
风雨暂歇,屋内狼藉满目。散落的活字、撕碎的文稿、歪斜的印刷机架,处处都是方才的凶险痕迹。
罗孝高右臂垂落,小臂已高高肿起,青衫被血渍浸透,痛感阵阵不绝。他缓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闷痛,抬头看向众人,面色依旧温和隐忍,声音稳而有力:“无妨,收拾便好。核心文稿未毁,活字未全损毁,《时报》,便能继续办下去。”
梁清禾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臂上,眼眶瞬间微热。她轻轻抬手,撩起他被血浸透的衣袖,只见小臂红肿一片,淤青蔓延,触目惊心。
“肿得这样重,定是疼得厉害。”她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心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怕是不止皮肉损伤,可能伤及骨头,万万拖不得,必须立刻找大夫诊治。”
一场砸馆风波虽暂平,可罗孝高伤势未明,隐患深埋。守旧派的敌意并未消散,《时报》的危机,才刚刚显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