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三月初八,宜嫁娶。
于凤至凌晨三点就被叫醒了。
春兰带着三个丫鬟给她梳妆,绞脸、开面、上妆、盘发,一套折腾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铜镜里的女子凤冠霞帔,大红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领口袖口缀着米珠,一动就流光溢彩的。这套嫁衣是京城瑞蚨祥的师傅花了三个月赶出来的,光工钱就二百两银子。
于凤至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没啥表情。
“小姐,您笑一笑。”春兰小声说,“大喜的日子。”
于凤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是笑不出来,是不想笑。
花轿来了。
于文斗亲自送女儿上轿,掀轿帘的时候,手都在抖。
“凤至。”老头眼眶红了,“到了那边,凡事忍着点。”
于凤至坐在轿子里,隔着盖头看着父亲,声音平平的:“爹,我不会忍的。”
“你——”
“谁敢让我忍,我就让她忍不了。”她放下轿帘,“走吧。”
唢呐吹起来,鞭炮响起来,花轿晃晃悠悠地抬出了于家大门。
于凤至坐在轿子里,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轿子颠簸,头上的凤冠晃来晃去,硌得头皮生疼。她一动不动,跟尊雕塑似的。
脑子里在过账。
不是嫁妆的账——于家陪嫁的五万两白银、三百亩良田、两家铺面,这些她闭着眼都能算清楚。
她在过的,是帅府的账。
这半个月,她把帅府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大太太卢氏管着内宅,可实际权力早就被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瓜分了。五姨太最年轻,也最得宠,仗着张作霖喜欢,手伸得最长。
每年开支至少十二万两白银,里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去向说不清楚。
“小姐。”春兰在轿子外面小声说,“到了。”
花轿落地,鞭炮声震耳欲聋。
于凤至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大帅府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张作霖站在最前面,穿着长袍马褂,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站着张学良,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标准到看不出任何感情。
“新娘下轿——”
喜婆伸手来扶,于凤至没接。
她自己走下来了。
凤冠霞帔,红裙拖地,一步一步踩在红毡上,稳稳当当,不摇不晃。
满院子宾客都看傻了。
一般新娘子下轿,都是低头弯腰,羞羞答答的。这位倒好,昂首挺胸,跟个女将军阅兵似的。
张作霖眼睛一亮,带头鼓掌:“好!这才是我张家的媳妇!”
张学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起订婚宴上那曲《十面埋伏》,想起这个女人弹琴时的眼神。
现在她穿着嫁衣走过来了,眼神没变。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于凤至每次弯腰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夫妻对拜的时候,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张学良能听见的话:“少帅,从今天起,我是你老婆了。”
张学良身子一僵。
送入洞房。
新房在帅府东跨院,三间正房,布置得富丽堂皇。拔步床上铺着大红缎子被褥,龙凤喜烛烧得噼啪响。
于凤至被扶进新房,坐在床沿上,盖头又放下来了。
外面宴席喧哗,猜拳行令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她一个人坐着,一动不动。
春兰端来一碗莲子羹:“小姐,先吃点东西。”
“放着。”于凤至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等他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喜烛烧了三分之一,又烧了三分之一。
于凤至腰也酸了,腿也麻了,可她还是没动。
春兰急得团团转,出去打听了三回,每回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第三回回来,春兰咬着嘴唇说:“小姐,少帅他……他在前厅跟人喝酒呢,五姨太也在那儿……”
于凤至没说话。
“还有……”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赵小姐也来了,就是那个唱戏的,在后院等着呢。”
喜烛又烧了一截。
门外传来脚步声,但不是张学良。
是张作霖。
“凤至。”老头的声音带着酒气,压得很低,“汉卿那混账东西喝多了,在前厅耍酒疯。你放心,老子这就去收拾他!”
“大帅。”于凤至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平静得不像个新娘子,“您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处理。”
“你——”
“我能处理。”
张作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门终于被推开了。
张学良摇摇晃晃走进来,满身酒气,领口敞着,头发也乱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掀起盖头,往地上一扔。
“行了,礼成了。”他转身要走。
“站住。”
两个字,不高不低,可张学良的脚就像钉在地上了似的。
他回头,看见于凤至已经站起来了。凤冠还戴着,嫁衣还穿着,脸上没有泪痕,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生气。
只有平静。
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你可以不爱我。”于凤至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可今晚,你必须留下。”
张学良眯起眼睛:“凭啥?”
“凭这是大帅的意思。”于凤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凭你是少帅,你要脸面。新婚之夜新郎跑了,明天整个奉天城都笑话你。”
张学良的拳头攥紧了。
“还有。”于凤至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了,“你可以去找赵小姐,可以去找任何女人。可在外人面前,你给我体面,我给你尊重。这是交易。”
“交易?”张学良冷笑,“你跟我谈交易?”
“对。”于凤至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你娶我,是为了给你爹一个交代。我嫁你,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位置。咱谁也不欠谁。”
她转身,走到门前,伸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
“今晚,你睡床,我睡榻。”她指着窗边的贵妃榻,“明儿早上,咱俩一起出门,一起给长辈敬茶。外人面前,咱是两口子。”
张学良盯着她,跟看怪物似的。
他见过很多女人。投怀送抱的,哭闹上吊的,争风吃醋的,欲擒故纵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刚拜完堂就跟丈夫谈交易,刚入洞房就分床睡。
“你到底想要啥?”他问。
于凤至回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不是笑,是宣战。
“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摘掉凤冠,放在桌上,“所以我不找你要。你玩你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涉。”
她走到贵妃榻前,拿起一床被子铺好,脱下嫁衣,搭在椅背上。
嫁衣上的金凤凰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垂下来。
她穿着中衣躺下,闭上眼睛。
“少帅,熄灯。”
张学良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走过去,吹灭了喜烛。
房间里黑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贵妃榻上。
于凤至躺在那儿,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慢慢没了,变成一条直线。
新婚之夜,她赢了第一局。
可后面还有无数局。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才能记住。
记住她嫁的不是一个男人,是一个战场。
张学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侧过头,月光下能看见于凤至的轮廓。她躺得笔直,跟一把出了鞘的剑似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汉卿,这个媳妇你要是看不住,以后帅府就是她的了。”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有点信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凄厉厉的,拖得老长。
于凤至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以少奶奶的身份走进帅府。那些姨太太们会怎么对她?卢氏会不会给她下马威?五姨太会不会使绊子?账本上的窟窿怎么补?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一个个按下去。
不急。
一个一个来。
谁挡路,就搬开谁。
搬不开的,就碾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重新浮起笑来。
这一回,是真的笑。
因为她在黑暗里,看见了自己的路。
那条路很长,很窄,两边都是刺。
可路的尽头,是一片天。
她于凤至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