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庭中的枝丫冒出了点点新绿,有早燕拂过柳条。料峭春寒,微风也带着些许凉意。
春天总是来得这么突然。林映雪裹紧了身上的披肩,抬头望着未长新叶的老树出神。
“娘娘,回屋去吧,外头还是有些冷的,别着凉了。”贴身丫鬟小环把暖炉塞进她手里,劝她进去歇息。
“你说,这棵桂树怎么还没有长叶子啊?”林映雪突然问道。
“许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吧。”小环没有多想便开口。
林映雪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抱着暖炉起身回屋。
父亲为了权势,早早把刚满十五岁的她送入宫中。她因母族势力空有个徳妃封号,早年刚入宫时倒是与皇上有过几面之缘,但不出多久她的父亲突发恶疾去世,母族势力日渐衰败,她便也成了这宫中的透明人,鲜少有人还记得有她这位德妃娘娘。在这深宫待了三年,她连皇上的影子都难以见着,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不过她无心争宠,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只在自己寝宫做些闲暇琐事,倒也无人打扰,乐得清闲。
但每日都在殿里守着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桂花树,多少还是有些寂寞。她不爱去御花园看那些争奇斗艳的牡丹,倒不是不喜欢,只是每每去散心,总会遇到几个得宠的妃嫔到面前来虚情假意寒暄几句,让她不能放松心情安静赏花。所以她在无所事事之时,就唤起殿内丫鬟小厮,与她一同种下几株茉莉,后来又添了几棵山茶,她这庭院倒也才没有之前那么寂寥。
就在林映雪即将抬脚迈过门槛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喧闹声,依稀能听见有人在呼救。她心下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如此喧哗?她示意下人前去看看,自己也缓步跟了出去。
结果一出门便瞧见有人在湖中挣扎,岸上只有一个不谙水性的侍女在干着急。
这初春的湖水,浮冰才刚消融没多少时日,还是冰凉刺骨的紧。那人在水中扑腾,怕是坚持不了多久。林映雪赶紧让自己身边的宫人下水将他捞起。
死里逃生的人倒在岸边大口吸气,看样子是呛了不少水。她轻拍他的背,问他怎么不小心落水了。可他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林映雪便命人拿来毛毯将他裹住,又把暖炉放进他手里,他这才好受一点。
林映雪还在等他的回应,刚刚在岸上呼救的侍女先说话了。
“多谢德妃娘娘相救。我们五皇子是被别人推下水的。”
她说这话时还抹着泪,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原来如此。林映雪这才看出来眼前这人如此面熟,原来是五皇子李永宁。
“带他回去吧,落水了得快些沐浴更衣,别受风寒了。现在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她抬头对那个侍女嘱咐道,“记得让御膳房煮些姜汤驱驱寒。”
侍女连连点头道谢,又觉得不够,甚至想要跪下磕头,还好林映雪眼疾手快制止了她,这才作罢。但她一人怕是不能把五皇子扶回宫去了,林映雪又吩咐了几个宫人一起帮忙,这才起身回自己殿里去。
她转身,没有注意到少年眼中的种种期冀。
回屋后,小环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义愤填膺地为李永宁打抱不平。
“是什么人敢把五皇子推下水啊,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就算再不受宠,好歹也是皇子啊!”
林映雪一边茗茶一边静静地听着。她其实不太认识李永宁,只知道这个五皇子刚出生不久,母妃便离世了,据说是坐月子感染风寒,但真正是何许原因无人知晓,这宫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只多不少。从小没有母妃撑腰,母族也是势单力薄无能为力,他便只有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的命,过分点的甚至有宫人侍卫也敢压他一头。往日有奶娘能在宫里打点一二,如今奶娘寿终正寝,他更是无依无靠,伶仃孤苦。
真是个可怜孩子。林映雪这样想着。他同自己不过一般大,虽然她身为庶女也没有享受过多锦衣玉食的生活,但相比起李永宁,自己也算是幸福。
“娘娘,您怎么都不理我啊!”耳旁响起了小环不满的声音。
小环是她的随嫁丫鬟,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丫鬟,更像是妹妹。
林映雪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你这丫头,管这么多作甚。”在这深宫之中,能保全自己已是千万年修来的福气。
“可是他真的好可怜啊!娘娘,您说是不是嘛!”
“是是是,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碰见了出手相助已经是情面了,再多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掺和进去的。”林映雪虽然还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小环见她这样,努努嘴再没开口。
她知道这丫头,其实是聪明的,就是过于心善,在外面倒是优点,但在这三千后宫,徒有善良是活不长久的。林映雪不精于心计,只能将自己置身事外,尽量少插手别人的事情,把自己剥离出来,只待在自己殿里这一方小小天地。
(二)
本以为和李永宁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
林映雪在院中摆弄即将要开花的山茶。这山茶刚种下不到一年,当时正巧错过了盛花期,没能见得其真容,现在终于等到了它冒出花骨朵。
她蹲在地上观察新长出的花苞,头顶上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抬头,有干净凌冽的少年落入眉眼间。
是李永宁。
他刚爬上墙头,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便看见了站在墙边微微张嘴呆滞地看着他的林映雪。
没等林映雪开口,他却发出一声惊呼,从墙上摔了下来。
这把本来还在愣神的林映雪给惊醒了,着急忙慌去扶他,都忘了要喊下人。
李永宁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起身,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本来我可以稳稳当当落地的”,听得林映雪掩面直笑。
他听见了林映雪的笑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头,给她行了个礼。
“前几日多谢德妃娘娘相助。”又顿了顿,结结巴巴地补上了几句,“刚才...也多谢......”
他一直低着头,林映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瞧见了那发红的耳根,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紧张。
她觉得好笑,抿着唇也行了个礼,带着笑意问他为何不走大门进来,让门口守卫通报一声便可。
李永宁没抬头,手指攥紧了衣袖。
“走大门,被别人知道的话,不太好。”
林映雪了然。后宫嫔妃与皇子来往,无论有无勾结,传出去总会有用心之人拿来生事。
“五殿下所言是。但...”她歪了歪头,抬眼看向了李永宁脚下。
他踩着的是林映雪种的茉莉,现在还不在花期,只有绿叶。
李永宁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还踩着东西,急忙挪开了位置。只是那几株茉莉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了。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杂草...”
他小声说了声抱歉,又急忙说他来赔偿,过几日寻几棵新的来。
林映雪微微颔首,说不必了,不值几个钱,等一下找人来处理一下就好了。
“只是不知五殿下特地翻墙过来,是为何事?”
李永宁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林映雪叹了口气,请他进屋喝茶。
“这是茉莉花茶,是自己种的。”她让小环给他倒茶,“就是殿下刚踩坏的那些。”
小环听了张目结舌,放下茶壶跑去了庭院,不出一会儿便传来了惨叫。
林映雪微微一笑,对李永宁说抱歉。
“这丫头一直都是咋咋呼呼的,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李永宁满脸通红,只低低地说声无碍,却连茶杯都不敢伸手去拿。
如此相对无言,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茶壶都已见底,林映雪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便屏退了下人,留他们两个单独在房间里。
“殿下,此次前来究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不过我这徳妃之位只是徒有虚名,怕是帮不了殿下什么。”
“不是的!”李永宁心急,嗓门无意识地大了些。他意识到这一点,又说了声抱歉。
林映雪抬眼看他,少年的脸憋得通红,手指一直绞着衣袖,袖口的布料已经皱巴巴了。
“殿下今日的抱歉已经说得够多了,不必再多礼了。”她想要他放松一些。
李永宁眼睛一直盯着茶案,许久才再次开口。
“你是,除了奶娘以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这是林映雪意料之外的事。
她设想了很多李永宁前来的原因——想用她的地位来保全他不受欺凌,或者更甚者,想要她的帮助去夺取皇位。虽然后一个猜想有些不着边际,但林映雪也必须将此纳入可能的情况,以做推辞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李永宁真的仅仅是因为那天落水的事情来的。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考良久,却只问出一句:“你多大了?”
李永宁疑惑地抬起头:“十五岁。”
还是个孩子啊。林映雪想着。
“往后你若想来,便直接来吧,我给你留一个侧门,不必再爬墙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根了。
“真的可以吗!”
林映雪笑着点点头。
“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林映雪确实比他大些年岁,叫姐姐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宫里,这样真的合适吗?
李永宁的眼里闪着光亮,如同是掰碎了月光撒进眼底。
林映雪看他这副模样没法拒绝,只好再次点了点头。
李永宁得了她的答复,傻傻乐呵,笑容灿烂,倒与这窗外的春风十分融洽。
把他送走后,林映雪又开始懊恼。明明是不愿与他人有过多来往的,却还是因为这可怜孩子妥协了。不过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自己也只是不受宠的妃子,无人在意,掀不起水花,应该不会有多大的事。她抱着侥幸这样安慰自己。
(三)
往后的日子李永宁常常会来她这里,一待便是一整天。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来了便坐在院落中的石凳上,看着林映雪和侍女一起打理花花草草,也不说话,就光看着。林映雪见他这样,就会吩咐下人去取些糕点和茶水放到他面前,或者直接拉着他一同种些新的绿植。
久而久之李永宁也熟稔了起来,院中的种种花卉,即使是还未开花的,他也能说上来名字。而当初被他踩坏的茉莉,也被他找来了新的填补了空缺。
天气逐渐回暖,林映雪想看的山茶花早已盛开,庭院中的老桂树也终于长出了新芽。
林映雪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春天,不仅仅是因为看见了苦等的山茶花开,老桂树也枯木逢春,更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小跟屁虫。
李永宁现在同她一般高,总是跟在她身后,口中“阿雪姐姐阿雪姐姐”地叫着。她并不觉得吵闹,反倒是觉得她这殿中多了几分人气。
林映雪总是打趣地问李永宁怎么这么黏人,李永宁已经不怎么会害羞了,性子是大方了不少。
“因为我喜欢这里,喜欢阿雪姐姐,想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少年的笑容灿烂盛大。有风来,拂过他清澈的眉眼。
林映雪笑着不说话,刮了刮他的鼻头说他人小鬼大。
这天李永宁来时带了一枝桃花。林映雪问他是哪来的,他说是在宫外一座山上摘的。
“那片山开满了桃花,特别好看,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他撑着脑袋问林映雪。
林映雪听了后,扬起的嘴角逐渐收起,遗憾地摇头说她是妃子,出不去这皇宫。
“我看看你折来的这枝桃花就够了。”
“我带你偷偷出宫吧。”李永宁露出了狡黠的神色,“这枝桃花也是我偷偷跑出去摘的。”
林映雪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推着进了屋里,让小环帮忙换上了较为朴素的衣物。问他要怎么出宫,他只是笑着说等一下就知道了。
李永宁带着她来到一处荒废的庭院,四下无人,林映雪正疑惑,他环抱起她,飞身上了屋檐。
这一下倒是把林映雪给吓坏了。她是大家闺秀,连爬树都没有爬过,又怎么上过这么高的屋檐,更别说在屋上飞檐走壁了。
她紧闭双眼,死死抓住李永宁的衣服不放。等到李永宁把她放下,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可一睁眼,却呆住了——
他们身处桃花林中,漫山遍野的花,望不见尽头。
林映雪在这山花烂漫中迷了眼,出了神。
“好看吗?”李永宁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林映雪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实在看得入迷。这十里桃林,怕是没有人不会流连忘返。
“好看,很好看。”
林映雪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自从进宫以来,每日每夜都是提心吊胆,睡都睡不安宁。如今在宫外,赏着这开得绚烂的桃花,她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
她在林中穿梭,李永宁就跟在她身后。她回头冲着他笑,拉着他往前走。他第一次见女孩如此肆意的笑容,明媚又纯真,是青春里最美的模样。
李永宁的心突然跳得厉害,被林映雪拽着的手腕莫名发烫。
夭夭桃花,娇烂漫红。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有黄莺躲在花满枝头叽叽喳喳叫着,不知疲倦。
少年的心悸来得如此突然,与这灼灼芳华一同被春风吹远。
林映雪舍不得这煦色韶光的美景,李永宁便答应她徒步下山,这样还能再多看几眼山花璀璨。
下山时,林映雪问他为什么会轻功,李永宁说是一个高人教的。
“你也会武功?”
“会一些。”李永宁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会被那些人欺负?”林映雪不懂他为何被欺辱这么多年却从未还手。
“如果他们知道我会武功,知道我比他们更强,那我便不单是被欺负这样简单了。”李永宁轻轻笑了笑,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看她,只是看向身后那片繁花,“他们会想让我死。”
“只有废物才是最没有威胁的。”
林映雪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想到这一点,皇子间的纷争与后宫相比有之过而无不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他们之间辗转。所以说她并不精于心计,只能尽量置身事外,避免引火上身。
“但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接触到阿雪姐姐。”他转过头来看她,笑得明朗,“我会武功这件事,除了师父,只告诉了你一人。”
林映雪诧异,想指责他不应该这样信任一个相处了才两个月不到的人,却被他打断了。
“我相信姐姐是真心待我好的。”
不似刚才般说笑,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林映雪的眼睛。不等她回复,又变回了刚才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继续往山下走了。
林映雪愣在原地,直到他走出了很远才反应过来,急忙小跑追上前去。
李永宁偏生要逗她似的,也跑了起来,就不让她追上。
两人在林中奔跑,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远。有野兔四处乱窜,飞鸟掠过长空,山间溪流潺潺而过,一派祥和。
(四)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即将入夏。
林映雪换了轻薄的衣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前些日子和李永宁一起在桂树下埋了几坛酒,想等着过几年挖出来。她不会喝酒,但听说把酒埋在土里会越来越好喝,也想着等李永宁到了弱冠之年总会要喝酒的,便还是埋了几坛。
最近这些天李永宁来得不如先前勤,往日总是一待待很久,这几天却只是来坐一会儿又匆匆离去,问他在忙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摇摇头说过几天再告诉她。
林映雪在看着茉莉的花苞发呆。
“这花是不是要开了?”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看见少年坐在墙头晃着腿。
“怎么又爬墙?不是让你走侧门吗?”林映雪嗔怪道。
李永宁翻身下墙,稳当落地。
“阿雪姐姐,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会再摔着了。”
他自顾自地走向林映雪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花茶,没有再说话。
林映雪见他兴致好像不高,问他怎么了。
李永宁盯着含苞待放的茉莉看得出神,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我可能,看不见这茉莉开花了。”
林映雪心下疑惑,这花大概再过几日就要开了,又怎么会看不见呢。
“我要随军去边塞了。”
林映雪听了愣了愣神。听说最近边塞战乱不断,他为何要去?
李永宁知道她会惊讶,笑着解释:“我要去军营历练,是那些人提出来的。他们需要一个无用的皇子代替他们去送死。”
林映雪慌了神,拉住他的胳膊想让他别去。
李永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他们想我死,我偏不会如他们的愿。”
“太危险了,真的必须去吗?”林映雪不放心。
李永宁点点头:“我明天便要出发了,今天是特地来道别的。”
林映雪听了更加紧张了,责怪他说怎么不早些告诉她,这样还能去庙里求个平安福保他一帆风顺,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李永宁看她这样子不禁笑出了声,说就是怕她太担心了才不提前说的。
“放心吧,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阿雪姐姐,你等着我。”
这怎么能让人放得下心,林映雪皱了皱眉,进了房间翻找有没有可以让他带去军营的东西,结果是一件都找不出来。
说来也是,嫔妃的寝宫怎么会有男子上战场所需的物品。
李永宁见她失望地从屋里走出来,便知道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起身走近她,笑着说他什么也不要。
“只是...临走之前,阿雪姐姐可以抱我一下吗?”
林映雪诧异地抬头看他。这个年纪的男孩长得快,才短短几个月便比她高了半头。
少年的眼眸中有星光点点,明亮又刺眼。
她轻声应下,张开双臂给了李永宁一个拥抱。
“一定要回来啊。”
“嗯。一定会的。”
林映雪没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和灿烂的笑脸,只听见了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五)
李永宁走后,林映雪又回到了原先的生活,和婢女在院子里摆弄花草,晒晒太阳,品品花茶。明明和李永宁来之前没有变化,却总觉得比以前寂寥了不少。
院里的茉莉开了又败,山茶也开了几个轮回。桂花开满树时,林映雪还特地采了桂花来酿酒,与之前的酒埋在一起,等李永宁回来就能喝了。
就这样过了三载春秋,院里的花也开了三次又谢了三次。三年来从塞北传来那么多封军情,林映雪总是派人打听,得知他带兵打了那么多次胜仗,才慢慢放下心来。
李永宁从来没有给她单独来信。他与自己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关系,不过是一个嫔妃一个皇子,又不是母妃,单独传信只会引人生疑。林映雪心里明白,但还是觉得失落。
她坐在庭中胡思乱想,思绪不知飞去了哪里。
小环急急忙忙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慢一点,这么急做什么?”
“娘娘!五皇子...他......”
“他怎么了?”
小环一口气没喘上来,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节,倒是把林映雪吓得不轻。
“他班师回朝了!他们都说是打胜仗回来了,皇上还要加封呢!”
林映雪愣了许久,反应过来后才又惊又喜,想去屋里换点新的首饰打扮打扮,又想去重新做些糕点沏壶花茶,最终只是在院里走来走去不知该先做什么好,直到小环喊她说五皇子来了,她才猛地停下脚步。
“阿雪姐姐!”从远处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带着风的少年逆着光向她走来,笑容明朗,意气风发。
走之前还和她差不多高的李永宁,如今身高拔地而起,高出她许多,身着白衫,脸上的稚气也在风霜磨砺中褪去,成熟了不少。
林映雪晃了晃神,不太能把他同当初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叫个不停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但他脸上的笑意还是如同往日般耀眼。
没等她开口说话,先被李永宁紧紧圈进了怀里。
“我回来了。姐姐,我回来了。”他这样在她耳边呢喃,所有的思念只能用这零星几个字来表达。
林映雪突然红了眼眶,但还是忍着没有流泪,只小声安慰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永宁在她寝殿待了很久,讲了许多他在边疆军营的事情。
他说那边环境特别恶劣,总是刮大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漫天黄沙。
他说打仗的时候不仅士兵死伤惨重,还会看见路边饿死的妇孺老少,可怜得很。
他说有一次休息的时候他到处走走看看,找到了一大片草地,躺在上面晒太阳特别舒服,只不过那是胡人的地界,不能常去。
他眉飞色舞地同她讲,林映雪就笑着看着他,时而点点头应和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李永宁在说,她就是一个很称职的倾听者。
她在深宫里很无趣,没有有意思的故事能讲给他听。她要说什么呢?说她又种了几棵月季,又学会了几样糕点?她的生活,无非就是看看花品品茶,李永宁都陪她经历过,早已不能当做能够趣事拿出来分享。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几乎难以察觉。但李永宁还是注意到了。
“姐姐,我是不是说得有些太多了?”他有些紧张,像做错了事一样。
林映雪连忙摆摆手说没有,只是她的生活很无聊,没有什么可以和他一起分享的。
“如果我不在宫中,应该也可以攒很多故事与你讲吧。”她遗憾地笑了笑。
李永宁愣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抓着她的手晃一晃。
林映雪失笑,拍开他的手说没关系的,她在这深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不应该去想那些事情的。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永宁低着头沉默半晌,突然抬头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去哪?”
“去街上,去看最热闹的市镇。”
他还是如同好多年前那样,肆意地笑着,飞檐走壁把她带出了宫,带她去看京城的繁华。
林映雪往日很少上街走动,即使能出门,家里人也不会让她凑过去看街边小市民群聚起来表演的杂技马戏,不会让她去吃小摊小贩做的点心。
这次是李永宁带她出来的,她再次感受到了自由的滋味。他带她去和百姓们挤在一起看马戏,带她去吃街边小摊做的面食。
路过一个首饰小摊,林映雪被一支木簪吸引了。这木簪看着简陋普通,上面雕刻的图案却是生动可爱。
李永宁见她盯着那簪子移不开眼,弯了弯嘴角,直接付钱买了下来。
“阿雪姐姐,你喜欢可以直接说,不用顾虑太多。”他笑着把簪子给林映雪戴上。
林映雪听了不小心红了脸,急忙移开目光去照摊上的镜子,问他好看吗。
他看着害羞却又高兴地照镜子的林映雪,笑得更灿烂了。
“好看,阿雪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林映雪只当他在拿自己打趣,故作生气地拍打了他一下,迈着步子走出去老远,走着走着又担心走散,回过头来冲着他喊叫他快些跟上。
“来了!”
李永宁带着笑意跑过去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一同往日。
回去时李永宁问林映雪今天开心吗。
“很开心,特别开心,真希望可以一直这么自由。”
林映雪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说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会实现的。”
李永宁轻轻开口,但她注意力集中在空中掠过的鸟儿,没有听清楚。
“你刚刚说什么?”她扭头问他。
“没什么。我们该走了。”李永宁摇摇头,微微对她笑。
夕阳西下,百鸟归巢,街上行人也都回家升起了袅袅炊烟。即使林映雪再如何不舍,她也该回宫了。
她应了声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他回去了。
只是到了月上树梢,夜幕降临时,她还撑着脑袋看着那支木簪发呆,回想着今日的点点滴滴,嘴角总忍不住上扬。
小环喊她该洗漱休息了她才回过神来,将簪子放进了首饰盒里。那支木簪和盒内各自金钗银钗格格不入,她却越看越喜欢。
(六)
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她面前乖巧听话的李永宁,在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她这么多年不同他人交往,也不关心朝堂之事。若她也如其他嫔妃一样辗转于几番势力,便很容易得知李永宁还有另一幅模样。
他当年在边境整顿军务,雷厉风行,带兵打了不知道多少次胜仗,身上的疤痕也是数不胜数。如今回到朝廷上,再也不是往日懦弱被欺负的小可怜。他锋芒毕露,弹劾了不少乱臣贼子,逐渐暴露出的野心,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是好欺负的小狗,而是茹毛饮血的狼。皇帝也逐渐对他这个儿子刮目相看。
他们都以为他是这三年在边疆蜕变成如此,却无人知晓他早在离京之前便暗暗安排好了势力。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要坐上天下之主的位置,为他母妃报仇。
他从来都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他什么都知道,乳母死之前告诉过他,他的母妃是被那些人害死的。从那时起,复仇的种子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到如今早已长成参天大树。他再也不用伪装自己,遮蔽锋芒,而是可以站在他们面前,亲自将他们踩在脚下。
在林映雪看不见的地方,他设计陷害了四皇子,让他从此不受皇帝重用。
他还把二皇子与敌国勾结之事全盘托出,惹得皇帝大怒,把他遣去了南疆当个闲散王爷。
太子也没有逃过一劫,他的左膀右臂被李永宁弹劾,差点被满门抄斩,亏得太子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才留得一命,但他也因此冷了皇上的心,不再被看好。
李永宁,便成了唯一的皇储。
林映雪得知这些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皇帝的寝宫门前,逼着他撰写传位诏书,要他亲手交出玉玺。
她跑着去找他,没有看见往日笑得单纯的少年,只看到浑身是血,煞气逼人的李永宁。
“阿雪姐姐,你来啦。”
李永宁回头看见了她,还是同往常一样报以微笑,但林映雪总觉得那笑容充满戾气。
“阿雪姐姐,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多嘴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林映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面露惊恐之色。但这却惹怒了李永宁。
他步步逼近,手中还提着正在缓缓滴血的剑。
“你害怕了?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也要和别人一样怕我,躲我吗?”他咧开嘴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林映雪想要解释,但他没有给她机会。
“来人啊,把娘娘带回寝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可擅自出来。”
林映雪就这样被软禁了。
此后每一天,李永宁都会来看她,只是她从来都闭门不见,把他气的甩袖离去,但第二天还是会来,坚持不懈,风雨无阻。
林映雪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她眼里,李永宁一直都只是单纯又活泼的少年郎,会带她去看漫山桃花和繁华市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软禁,关在庭院中哪也去不了。
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天夜里李永宁还是来了,只是没有走正门,而是和很多年前一样,脚尖轻点跃上墙头,又轻巧落下,稳稳当当,无人察觉。
屋内还亮着明火,他悄悄走到窗前,看见林映雪在看着那支熟悉的簪子发呆。
是当时一起在街上买的木簪,是她首饰盒里最简陋的一支,却因为是他买的,一直宝贝般留着。
李永宁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
皇位既然已经拿到,大仇得报,又为何要将她囚禁在宫中。
他轻轻敲了敲门,示意他来了。他知道林映雪不会给他开门,便只站在门口同她说话。
“我母妃当年生下我,就被他们害死了。但父皇他毫不在意,甚至不愿派人调查。”
“明明很轻易就能查出来是谁做的,他偏不。因为那不是他在意的女人。”
“奶娘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切,希望我替我母妃报仇,我做到了。我把他们都踩在脚底下,所有人都要为我颔首,那些欺负过我的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背靠着门,哽咽地快要说不出话。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阿雪姐姐,人总是贪得无厌的,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想要你也和他们一样害怕我。”
“阿雪姐姐,你是唯一一个会真心对我好的人。”
林映雪一直都倚在门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开门,将他拥入怀中。
“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宁啊。”
她早已泣不成声,李永宁的衣裳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李永宁本来也红了眼眶,却被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逗笑了,急忙掏出手帕给她擦脸。
“阿雪姐姐,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走吧,明天我就遣散后宫,我放你走。”
林映雪诧异地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的一国之君,仿佛再次和当年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青涩男孩重叠在了一起。
“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了。”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好像生怕在她面前哭出来似的,只留她一个人站在院里,吹着日渐转凉的秋风。
(七)
临走前林映雪回头看了看生活了许多年的宫殿,院里有她种的茉莉和山茶,如今早已不在花期,只有那棵老桂树开着零星几朵花,想必不出多少时日便会开满枝头。
她没有带走多少东西,挑了些喜爱的珠钗和耳饰,大部分的珠宝都被她分给了殿里的奴仆,那支木簪被她戴在头上。
她给李永宁留了封信,告诉他院里桂树下的酒埋了这么多年,应该能挖出来喝了。桂花酒是在他从军时酿的,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不知道味道如何。
还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打算先四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信里零零散散写了很多事情,写她还是小姑娘时也总喜欢种花,写她很高兴他能带自己出去看看,写她其实很喜欢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去她的寝殿,会不会看见这封信,但她要走了,李永宁也没给她机会道别。
很多年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花,找了个小村落住下,院里也是种满了各种花。
村子里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愿嫁人,她总是说她在等她的心上人。大家都笑她其实没有心上人,只是挪揄他们的。
“有的。我一直在等他。”她只是笑着看向了窗外的繁花。
又是一年春天,山间的桃花和当年一样开遍山野,夭夭桃花,灼灼其华。
夜里有微风来,吹得桃花沙沙作响。有几朵飘落到她的枕边,为她带去一夜好梦。
窗外,有人影站在月光下,看见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也弯了眉眼。
“你一切安好,那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