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好像身体被掏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晚有点冷,齐麟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提到了最高,楚司南走到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并肩穿过医院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的时候,楚司南忽然停了下来。
“齐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她转过身,面对着齐麟,表情要比平常的要认真很多,齐麟愣了一下,也停下来,等着她开口。
“那根真香,其实你不用还了,”
齐麟闻言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因为你师傅说的,制作真香会折寿,我在病房听得一清二楚,真香的制作需要请神者的血,每做一根都要折损寿命。”
齐麟沉默了。
“那根香是我自愿给你的,你不需要还。”
夜风吹过来,把楚司南的头发吹的乱了些,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齐麟,等他回答。
齐麟沉吟片刻,竟然笑了。
“就这?”
楚司南愣了一下。
“我很认真的。”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大事呢。“
齐麟把两只手插进口袋中,耸了耸肩。
“折寿就折寿呗,我现在二十出头,怎么着也得活个五六十年吧?少活几年算什么,够用。”
“你不明白,虽然我们都是请神者,都流淌着请神者的血脉,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
齐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打断了楚司南,“楚司南,你说的,我都明白,但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
“现在香火道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他们那天把我放了,绝对不安好心,更何况,地底下,还有一个祸害人的东西没有彻底请出,难道南城人民都要依赖香火道才能安稳度日吗?那,要穷困百姓怎么活,我还记得,那天的蚀潮,闯进了我和我师傅的道场中,差点将我的师傅吞下去。”
他顿了一下。
“所以,就算你不让我还你给我的那根真香,我也要做出个几根,让大圣狠狠敲上他们几棒,再说了,我身体好得很,从下跟着师傅在道场干活,扛过砖搬过石头,一顿能吃三碗饭,折寿?我这种身强力壮的,肯定活得跟王八一样,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楚司南不再言语,因为她明白,一旦人倔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随便你吧。”
“拜拜。”
齐麟点了点头,和楚司南在路口挥了挥手后便和楚司南分开。
可,楚司南却并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齐麟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脚步走去。
齐麟回到道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工人们早就走了,院子里堆着没用完的砖石木料,大殿的门还没有弄好,所以一直敞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估计是老太太走之前帮他留的,怕他晚上回来找不到路。
齐麟走进大殿里,站在齐天大圣的神像前,新雕的神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松木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齐天大圣的眼睛直视前方,手里的金箍棒直杵在地上,像是在守着什么。
他走到供桌前。
桌子上摆着一捆香,是一些香客上完香后留下来的,很普通的那种,两块钱一把,用红纸缠着,齐麟从其中抽出来一根,拿在手里看了看,他照着师傅所说的那样,首先经过香火熏陶,在经过请神者血液的沾染,摆放在神像前,直到香身变黑,出现金色纹路时,便成了真香,齐麟随即咬破了自己的中指。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他感觉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这点疼对他不算什么,他把血滴在这根香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血刚一碰到香身,就像活了一样,开始沿着棕色的香身蔓延开来,逐渐出现了一些金色的纹路,发出极其微弱的光,那光很淡,血顺着纹路走,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整根香,从香尾到香头,不到三秒钟,但只是有些泛红,还没有变黑,可能是需要时间等待吧。
齐麟盯着手里的香,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好像身体被掏空。
他扶着供桌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膝盖磕在桌腿上,疼的他呲牙咧嘴。
“我艹。”
他低声骂了一句,稳了稳身形,想不到就把血滴在这不起眼的香上,身体竟然产生这么大的反应,这还不论真香是否制作成功呢,请神者这个身份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齐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个伤口已经愈合了,连个疤都没留,他撑着供桌站直,把那根香插在香炉中,恭恭敬敬地插进了齐天大圣面前的香炉里,没有点燃。
只是插在那里。
齐麟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大殿,路过院子时,他扫了一眼那对还没用完的木料,听工人说明天要用这些木料好好给他的那件屋子修整修整,齐麟笑了笑,他搓了搓手,中指上还有一点残存下来的血珠带来了细微刺痛。
“几年命换来一根香,值不值得?”
他问自己,随即又笑了。
“当年齐天大圣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多年,出来后不也是活蹦乱跳的。”
他回到自己那间还没有完善盖好的偏房,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闭上眼睛,脑子还是很乱,但身体实在是太累了,但隐隐约约之中,他听到门前有一阵车声,接着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这一系列的声音便消失了。
他没有听见的是。
南城的夜色下,城外的荒山方向,一大片黑影正在缓缓地移动。
那些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潮水一样贴着地面涌进来。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焦痕。
与众不同的是,这次的黑影中,有几个轮廓比其他的更大、更沉。
它们走的慢一些,每移动一段距离,周围的蚀就会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声音,没有嘶吼,但方向却很明确。
整个南城都在它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