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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16 08:16:39

民国十七年的深秋,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了。

沈念站在锦江饭店三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目光穿过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落在街对面那栋灰白色的西式洋房上。那是沈公馆,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此刻,洋房二楼的窗帘紧拉着,但透过缝隙,她能看见暖黄色的灯光,以及偶尔晃动的人影。

明天是她和顾明谦订婚的日子。

不,不对。沈念闭了闭眼,指尖微微发抖。按照前世的轨迹,明天不是订婚,是毁灭。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太清楚了——宾客满堂时,亲妹妹沈婉当众揭开她的“丑事”,说她和下人私通,顾明谦拿出所谓的证据,父亲盛怒之下将她逐出家门。三天后,她被一辆不知从哪来的黑色轿车撞飞在霞飞路上,内脏碎裂,血流满地,在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中咽了气。

她死的时候,天上飘着小雨。她趴在地上,看见沈婉挽着顾明谦的胳膊,撑着伞站在人群里,嘴角是温柔的微笑。

那种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痛,刻进了灵魂里。

“大小姐,该回去了。”身后传来丫鬟秋菊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太太说今晚要早点歇息,明天还要……”

“知道了。”沈念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咖啡杯在指间转动了一圈。她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褐色液体,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就是喝了沈婉递来的那杯“安神茶”,才会在订婚宴上精神恍惚,连辩解都语无伦次。安神茶,呵,名字起得真好,加了料的茶,的确让她安安静静地进了坟墓。

“秋菊,你跟着我几年了?”她没有回头。

秋菊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回大小姐,七年了,我是民国十年进府的。”

“七年。”沈念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七年,够长了。”

够长到被人收买,够长到在她的胭脂盒里动手脚,够长到在订婚宴前把她的行踪出卖得一干二净。

她没有证据,上一世死前她也不知道秋菊是内鬼。但重活一世的好处就在于,她带着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回来了,包括那些她死后才从旁人嘴里听到的真相。重生在三天前那个闷热的夜晚,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时,窗外正下着暴雨,闪电劈开了整个夜空。她捂着脸,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被至亲之人用最恶毒的方式推入深渊的愤怒,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哭完之后,她冷静下来了。

现在不是民国二十六年,她不是那个被逐出家门、流落街头的弃女。现在是民国十七年,她十八岁,沈家的长女,上海滩赫赫有名的沈氏家族的合法继承人。她的父亲沈鹤亭是江浙商会的副会长,掌控着长江中下游的丝绸、茶叶和军需贸易,和青帮、洪门的关系盘根错节。她的母亲早逝,继母周婉清带着妹妹沈婉进门后,表面上对她百般呵护,实际上一步步蚕食着她在沈家的地位。

上一世,她太天真了。以为血缘胜过一切,以为沈婉再怎么也是自己的亲妹妹,不会真的害自己。结果呢?她被赶出沈家后,沈婉立刻取代了她的位置,成了沈家的大小姐,三个月后就和顾明谦订了婚,顾家趁机吞并了沈家一半的产业。而她的父亲,那个精明一世的男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小女儿,是条会咬人的毒蛇。

不,也许他知道。沈念想到这个可能,心口猛地一缩。上一世她被逐出家门时,父亲一句话都没有替她说,甚至没有要求调查清楚。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失望和厌恶,像看一堆垃圾。

算了,不想这些了。沈念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秋菊连忙跟上,手里拎着披肩,想给她披上,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回到沈公馆时,已是晚上九点。客厅里的留声机还在放着靡靡之音,继母周婉清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见沈念进来,她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念儿回来了?去锦江饭店做什么了?明天就订婚了,可别到处乱跑,让人看了笑话。”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沈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去看了订婚宴的场地,确认了一下菜品。”

“念儿真是细心。”周婉清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婉婉,你姐姐回来了,下来陪姐姐说说话。”

楼上传来一声慵懒的回应,过了一会儿,沈婉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丝绸睡衣,踩着拖鞋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年十六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五官比沈念更柔和,气质也更温婉,是那种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生怜爱的长相。她走到沈念面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膀上:“姐,我好紧张啊,明天你要订婚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常在家了?”

天真烂漫,人畜无害。沈念低头看着这张脸,想起上一世在订婚宴上,就是这张脸对着满堂宾客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说:“姐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让沈家的脸往哪搁?”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但她忍住了。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婉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傻丫头,姐姐就算嫁了人,也还是你姐姐。”

“真的吗?”沈婉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只小鹿,“那姐姐以后要经常回来看我。”

“当然。”

周婉清在旁边看着姐妹俩亲热的模样,满意地笑了:“行了行了,明天还有正事,都早点睡吧。念儿,你回房后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还要梳妆呢。”

沈念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路过走廊拐角时,她看见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想起上一世,就是在这个拐角,她接过秋菊递来的那碗安神茶,喝了两口,然后整个人就晕晕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第二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床上有男人的衣物,而那个男人,是她根本没见过面的沈家马夫。

那些东西是怎么出现在她床上的,她现在当然知道了。但她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惊慌失措,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哭着喊冤,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指望父亲替她主持公道。这一世,她要亲眼看着那些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回到房间,关上门,沈念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房间里的陈设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红木雕花大床,紫檀梳妆台,墙上挂着一幅她母亲年轻时的画像。母亲叫林婉清,是杭州林家的大小姐,嫁给沈鹤亭后生了沈念,然后死于产后血崩。这是沈家上下都知道的版本,但沈念上一世死前从母亲的旧仆人那里听说,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周婉清害死的。周婉清原本是沈鹤亭的外室,带着沈婉进了沈家后,不到半年,林婉清就死了。

至于沈婉是不是沈鹤亭的亲生女儿,这个问题上一世一直没人能回答。沈念只知道,沈婉长得不像沈鹤亭,也不像周婉清,她的五官轮廓更偏向江南水乡的那种柔美,而沈鹤亭是典型的北方长相,浓眉大眼,骨骼粗壮。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明天的事,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沈念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那个镶嵌着螺钿的首饰盒,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这是她三天前从法租界的西药房里买来的,碘化钾,一种常见的化学试剂。她不是什么化学家,但上一世在女子中学读书时,她最擅长的就是化学课。碘化钾和淀粉混合会发生什么反应?会变成蓝色。而沈婉最喜欢在她的安神茶里加一种用山药粉调制的“安神秘方”,山药粉里含有大量的淀粉。

她在等。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秋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小姐,太太让我给您送安神茶来了,说是今晚一定要喝,免得明天睡不好。”

来了。

沈念站起身,将碘化钾瓶子塞进袖口里,走过去打开了门。秋菊端着一个白瓷碗站在门口,碗里的茶水呈浅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沈念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味道。

“替我谢谢太太。”她端着茶碗转身走回房间,秋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门口看着她。

沈念在梳妆台前坐下,端起茶碗,凑到唇边。秋菊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秋菊。”沈念忽然放下茶碗,转过头看她,“你跟着我七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秋菊一愣,眼神闪了闪:“大小姐对我很好,很照顾。”

“那你为什么?”沈念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秋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大小姐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没什么。”沈念笑了笑,端起茶碗,这次真的喝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她将茶碗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好了,你下去吧。”

秋菊松了口气,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沈念立刻起身,从袖子里掏出碘化钾瓶子,往茶碗里滴了两滴。褐色的茶汤没有任何变化,她等了十几秒,又滴了两滴,还是没反应。她皱起眉,又等了一会儿,茶汤的颜色慢慢变深了一点,但没有出现她预期的蓝色反应。

没有淀粉。

这碗茶里没有加山药粉?沈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一世,沈婉是在订婚宴上才给她喝的“加料”安神茶,而今晚这碗,只是普通的安神茶,目的是让她放松警惕。真正的杀招,要等到明天才会亮出来。

好一个循序渐进,好一个温水煮青蛙。沈念冷笑一声,将茶碗里的茶倒进了床底下的夜壶里,然后用茶水浸湿了手帕,将茶碗内壁擦干净,确保没有任何碘化钾残留。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的流苏发呆。

明天,她要面对的是沈婉精心策划的陷阱,顾明谦的配合演出,以及满堂宾客的围观。上一世,她被这些东西打得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但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每一步棋,提前知道了每个人会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这就像打麻将时提前看了所有人的底牌,她要做的,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那些人把牌打出来,然后一张一张地收掉。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订婚宴在锦江饭店的宴会厅举行,时间是上午十点。沈家请了大约一百位宾客,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法租界工部局的董事、江浙商会的理事、几家洋行的买办,以及青帮和洪门的一些头目。沈鹤亭想通过这场联姻,巩固沈家和顾家在商界的联盟,顾家是上海最大的面粉和纺织商人,两家联姻后,基本就能控制住上海一半的轻工业市场。

这是沈鹤亭的如意算盘,但他不知道的是,顾家早就和周婉清达成了秘密协议。顾明谦根本没打算娶沈念,他看中的是沈婉。顾家的算盘是,先通过订婚宴毁掉沈念的名声,让她失去继承权,然后沈婉顺理成章地成为沈家唯一的继承人,顾明谦再和沈婉订婚,顾家就能名正言顺地吞并沈家的产业。至于沈鹤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上一世,这个计划完美地执行了。沈念死了,沈婉嫁给了顾明谦,沈家的产业在两三年内被顾家一点点蚕食殆尽,沈鹤亭在民国二十年的一个冬天突发脑溢血死了,死前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而沈婉和顾明谦呢?他们在上海滩风光了好几年,直到日本人来了,一切都变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沈念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活过明天,然后一步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睡意渐渐涌上来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霍怀瑾,青帮的大佬,上海滩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上一世,她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里,除了沈婉和顾明谦,还有一个人站在远处,撑着黑色的伞,穿着深灰色的长衫,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后来她听说,那个人是霍怀瑾,他在她死后派人收敛了她的尸体,给她买了一块墓碑,上面只刻了两个字:沈念。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她和他没有任何交集,沈家和青帮虽然有些生意往来,但沈念从未见过霍怀瑾本人。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只是对一个惨死的年轻女子动了恻隐之心。但不管怎样,那块墓碑是她在上一世得到的最后一点温暖。

这一世,她也许会用上这个人。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作响。沈念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沈念,你死过一次了,这一次,你什么都不用怕。

然后她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没有沈婉,没有顾明谦,只有一块冰冷的墓碑,和墓碑上那两个刻得很深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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