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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16 08:16:39

沈鹤亭说到做到。

订婚宴后的第三天,沈婉被送去了苏州的外婆家。说是“送去”,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周婉清哭了一整夜,先是哭着求沈鹤亭收回成命,见求不动,又哭着骂沈念心肠歹毒,容不下自己的亲妹妹。沈念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哭闹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亲妹妹。这三个字在她听来,比任何脏话都刺耳。

沈婉走的那天早晨,沈念在窗口看着汽车驶出公馆大门。沈婉坐在后座,车窗半开,她探出头来往回看了一眼,那一眼里的恨意浓烈得像硫酸,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让人后背发凉。沈念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回望着,直到汽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知道沈婉不会善罢甘休。苏州的外婆家关不住她,最多半年,周婉清就会想办法把她弄回来。而在这半年里,沈婉会在暗处编织新的网,等她回来的时候,那张网会比上一次更精密、更致命。

但沈念不打算给她半年的时间。

阿九在沈婉离开的同一天下午到了沈公馆。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翻墙进来的——不是因为他进不来,而是他想试试沈公馆的安保。结果让他很失望,他从东墙翻进来,一路走到主楼的后门,连一个巡逻的下人都没碰上。他在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五分钟,才有一个厨娘出来倒垃圾,看见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垃圾桶扣在他头上。

“你们家这安保,跟筛子似的。”阿九后来对沈念说。他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浑身都是腱子肉,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弹簧。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延伸到颧骨的刀疤,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总带着三分狰狞。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在幼儿园教书的男老师,这种反差让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愣一下。

沈念没有愣。她在阿九翻墙的时候就看见了,从她房间的窗户正好能看见东墙。她看着他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然后猫着腰穿过花园,在花丛间左躲右闪,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一只野猫。她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心想霍怀瑾没有骗她,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

“安保的事我会处理,”沈念对阿九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帮我弄清楚沈家产业的真实情况。”

阿九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他这个样子要是被沈鹤亭看见了,当场就得被赶出去,但沈念不在乎。她需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人,不是会行礼的人。

“沈家的产业表面上都在沈鹤亭名下,但实际上,近三年有七家商行和两家工厂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转到了周婉清手里。”沈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她重生后花了三天时间回忆和整理出来的,“这些转让都做得非常隐蔽,用的是代持股的方式,名义上的老板是周婉清的远房亲戚,但真正的决策者是周婉清本人。”

阿九接过纸看了看,瓜子也不嗑了。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这些转让,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全部。”沈念说,“周婉清很聪明,她不会一次性转太多,而是像蚂蚁搬家一样,每次转一点点,用不同的名义,经过不同的中间人。三年下来,加起来就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找出这些代持股人的真实身份和住址,我要一个一个地见他们。第二,查清楚顾明谦和沈婉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顾家在这场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阿九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瓜子壳:“给我十天。”

“七天。”

阿九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在说“你比霍爷还狠”。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点了点头,从后门出去了。这一次他没有翻墙,而是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出去的,走之前还跟那个厨娘打了个招呼,把人家吓得差点又把垃圾桶扣他头上。

阿九走后,沈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花园发呆。秋天的花园有些萧瑟,玫瑰开过了季,只剩下几株月季还在零零星星地开着,花瓣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花园尽头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要再过一个月才会变成满树的金色。她母亲林婉清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那棵银杏树,每到秋天都会让人在树下摆一张藤椅,坐在那里看书。这是沈家的老仆人陈妈告诉她的,陈妈是沈家为数不多还念着林婉清的人,也是沈念在沈家唯一信任的人。

陈妈今年六十多了,在沈家做了三十年的工,从林婉清嫁过来那年就在了。林婉清死后,她被周婉清打发去厨房做粗活,但一直没有离开沈家,因为她在等沈念长大。沈念小时候,她会在夜里偷偷溜进沈念的房间,给她讲故事,讲她母亲的事,讲这个家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沈念对她的感情,比对沈鹤亭深得多。

“大小姐,该吃午饭了。”门外传来陈妈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沈念站起来,打开门。陈妈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汤和一碟酱菜。这是沈念从小吃到大的口味,清淡、简单,不像周婉清和沈婉那样喜欢大鱼大肉。陈妈把托盘放在桌上,看见沈念的脸色不太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睡好了。”沈念握住陈妈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陈妈,我问您一件事。”

“您说。”

“我妈当年是怎么死的?”

陈妈的手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让沈念血液凝固的话:“大小姐,您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毒死的。”

沈念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从陈妈嘴里亲耳听到,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的胃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酸水翻涌上来,嗓子眼发紧。

“您确定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亲眼看见的。”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天晚上,太太——我是说您娘,喝了周婉清送来的一碗莲子羹。那碗莲子羹是周婉清亲手端来的,亲自看着您娘喝下去的。您娘喝完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吐血,吐了好多血,床单都染红了。我去请大夫,但周婉清不让,说夜深了不方便,等天亮再说。您娘没等到天亮。”

沈念闭上眼睛。她看见了那个画面——她母亲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吐血,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痛苦地挣扎了几个小时,然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孤零零地死去了。而那个杀了她的女人,就站在门外,等着她咽气的那一刻。

“后来呢?”沈念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后来周婉清买通了法租界的验尸官,开了个病死证明,草草把您娘埋了。”陈妈的眼泪越流越凶,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那时候想去告她,可我一个下人,没有证据,谁会信我?我只能等,等大小姐长大,等大小姐能替您娘讨回公道的那一天。”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妈。她不能让陈妈看见她的脸,因为她的脸上现在没有任何表情,而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愤怒和悲伤都更让人害怕。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周婉清,你欠我妈一条命,欠我一条命,欠沈婉欠顾家欠所有人,但最欠的,是我妈的命。

“陈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温度,“那碗莲子羹的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

“还有一个人。”陈妈擦了擦眼泪,“当年给您娘做莲子羹的厨娘,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她在您娘死后第二天就被周婉清赶出了沈家,现在在闸北的一个巷子里开小吃摊。我知道她在哪,这么多年我一直跟她有联系,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沈念转过身,看着陈妈的眼睛:“带我去找她。”

“现在?”

“现在。”

闸北在上海的北部,是华界的一部分,不像法租界那样干净整洁。这里的街道狭窄拥挤,两旁的房子灰扑扑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和油炸食品的味道,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陈妈带着沈念穿过几条巷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王嫂的小吃摊。说是小吃摊,其实就是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炉子、锅碗瓢盆和几样简单的食材。手推车旁边摆着两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就是全部的“店面”了。

王嫂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又矮又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她正在炉子前炸油条,油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油烟熏得她不停地眨眼睛。看见陈妈走过来,她的两条缝突然瞪大了,手里的长筷子差点掉进油锅里。

“陈妈?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王嫂,别怕。”陈妈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这位是大小姐,沈家的大小姐,林婉清的女儿。”

王嫂的目光落在沈念脸上,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开始泛红,然后毫无征兆地,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引来路人的侧目,沈念赶紧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王嫂,别哭,跟我走,我有地方让您待。”

王嫂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小姐,我对不起您娘,那碗莲子羹是我做的,我不知道周婉清在里面下了毒,我真的不知道。她说是给太太补身子的,我就做了,我要是知道……”

“您不知道,所以不是您的错。”沈念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现在我需要您帮我作证。您愿意吗?”

王嫂擦了擦眼泪,看着沈念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她这辈子只在很少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仇恨和愤怒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叫做“决绝”的东西。这种眼神意味着,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包括自己的命。

“我愿意。”王嫂说,“大小姐,我愿意。”

沈念把王嫂暂时安置在法租界的一间小公寓里,是她用自己攒的私房钱租的。这间公寓的位置很巧妙,就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斜对面,任何人想在这里动手,都得掂量掂量后果。她给王嫂留了一些钱和食物,告诉她不要出门,等她的消息。

从公寓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法租界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斓,舞厅的音乐从紧闭的门窗里泄出来,在马路上流淌。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挽着西装革履的先生们走进电影院和咖啡馆,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报童还在喊着“夜报夜报”。一切都是那么繁华、那么喧嚣、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死亡和阴谋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念走在人群中,像一个幽灵。她穿着素色的旗袍,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和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的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峻和沉静,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走到霞飞路和圣母院路的交叉口时,她停下了脚步。街角有一家西药房,橱窗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玻璃门上贴着“夜间售药”的字样。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药房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值班,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有人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小姐需要什么?”

“有没有氰化钾?”沈念问。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小姐,氰化钾是剧毒,没有处方不能卖的。”

“那算了。”沈念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有砒霜吗?”

男人的脸色更白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打量了沈念一番:“小姐,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灭鼠。”沈念说,“家里的老鼠太多了,普通的耗子药不管用。”

男人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柜台上:“这是砒霜,纯度不高,但灭鼠足够了。不过我得提醒您,这东西要是被人误食了,会出人命的。”

沈念拿起纸包,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她把它装进手包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了药房。

她没有打算用砒霜杀人。至少现在没有。但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砒霜是这样,权力是这样,人心也是这样。

回到沈公馆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沈鹤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很少抽烟,只有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才会一根接一根地抽。沈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他给了她生命,给了她优渥的生活,给了她沈家大小姐的身份。但他也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了她,在周婉清害死她母亲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在沈婉陷害她的时候选择了相信谎言。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他是一个软弱的人。而软弱的男人,在权力的游戏里,比坏人更可怕,因为坏人至少有自己的立场,而软弱的男人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

“爸。”沈念走进客厅,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沈鹤亭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了看沈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念儿,爸爸对不起你。”

沈念没有说话。

“订婚宴的事,我查了。”沈鹤亭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婉婉承认了,那些信是她伪造的,陈贵的认罪书也是她逼他写的。她说她是一时糊涂,嫉妒你,所以……”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沈念打断了他。

沈鹤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沈念看着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会原谅沈婉,因为她“还小,不懂事”,因为“家和万事兴”,因为“毕竟是亲妹妹”。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压下去,当作没有发生过,然后继续过他自欺欺人的日子。

这就是沈鹤亭,这就是她的父亲。

“爸,”沈念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需要您替我做任何事。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您——我妈不是病死的,是周婉清毒死的。陈妈和王嫂都可以作证。”

沈鹤亭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沈念没有等他反应,转身上了楼。走进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她没有回头去看。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十八岁,年轻、漂亮、眼神冰冷。她拿起桌上的砒霜纸包,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把它放进了首饰盒的夹层里,和那瓶碘化钾放在一起。

首饰盒的底层,还放着一本红色的小册子——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一本民国八年的日记。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林婉清最后的字迹:“我若死了,念儿替我报仇。”

沈念合上日记本,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中,她听见楼下传来沈鹤亭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哭吧,爸,哭完了,你就要做一个选择了——是站在我和我妈这边,还是站在杀了我妈的女人那边。

她不知道沈鹤亭会怎么选。但她知道,不管他怎么选,她都会走完自己的路。

这条路,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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