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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16 08:36:25

沈家大堂里,气氛像是凝住了。

沈若棠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低了低头,余光扫到两侧站着许多陌生面孔——穿军装的,腰里别着枪的那种军装。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棠儿来了。”

沈万霖的声音从大堂正中传来,温和,慈爱,和往常一模一样。沈若棠抬头,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直裰,面容儒雅,鬓角已经有了白霜。他笑着朝她招手,像小时候她跌倒了,他蹲下来哄她过去一样。

沈若棠走过去,余光扫到父亲身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墨色军装,肩章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很高,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面容冷峻,五官像刀裁出来的,棱角分明,薄唇微抿,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正在看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在估量成色,在计算价值。沈若棠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棠儿,叫人。”沈万霖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见过……”沈若棠不知道该叫什么,顿了顿才说,“见过贵客。”

那人没有应声,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像冬天的日头,看着亮,却没有一丝温度。

“什么贵客,”沈万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是顾家大少爷,霆琛。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沈若棠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抬头看父亲,父亲的笑容还是那么慈和,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父女两人能听见。

沈万霖没有回应她的疑问,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臂弯上掰开,递向那个穿军装的男人。

“霆琛,这是小女若棠。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沈若棠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粗粝的茧子。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都隐隐作痛。

她抬头,对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沈小姐,”顾霆琛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淬了冰的刀,“久仰。”

他说的不是“幸会”,不是“见过”,是“久仰”。

像是等了很久。

像是恨了很久。

沈若棠想把手抽回来,但那只手握得太紧了。她回头看父亲,沈万霖已经松了手,退后一步,端起茶碗喝茶,像是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

“爹……”

“棠儿,听话。”沈万霖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话。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说过无数次“听话”。小时候她不肯吃药,父亲说“棠儿听话”;她不肯跟嬷嬷学规矩,父亲说“棠儿听话”;她想去学堂读书,父亲说“棠儿听话,女子无才便是德”。

每一次“听话”,都是要她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一次,“听话”是要她把自己交出去。

大堂外面,花轿已经备好了。

沈若棠被顾副官引着往外走,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真实。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沈万霖已经转身往内堂走了,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倒是沈若兰站在廊下,穿了一身簇新的桃红褙子,笑得眉眼弯弯。

“妹妹好福气,”沈若兰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家那位,前头订过三回亲,都没成。听说第一个疯了,第二个残了,第三个……”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死了。”

沈若棠的腿软了一下,被身后的丫鬟扶住了。

“姐姐说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

沈若兰还要说什么,被顾副官一个眼神制止了。她讪讪地退开,临走时伸手帮沈若棠理了理衣领,手指故意扯断了几根头发。

沈若棠吃痛,却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花轿。

轿子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凤凰,在阳光下刺目得很。可轿帘掀开的那一刻,她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沈小姐,请。”顾副官的声音没有感情。

沈若棠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家大宅。门楣上的匾额她看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觉得陌生过,此刻却觉得那两个字——沈府——像一座坟的墓碑。

王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后,半个身子藏在影壁后面,只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她的嘴唇在动,沈若棠这次看清楚了。

她说的是:“小姐,保重。”

沈若棠被扶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光线被隔绝在外,她坐在黑暗中,听见外面锣鼓声起,轿身一晃,开始移动。

她攥着袖子里那张银票,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走了多久,轿外忽然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噤声的那种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然后她听见了顾霆琛的声音,就在轿帘外面,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娘的事,我也记着。”

沈若棠浑身一震。

娘?

她的娘亲在她五岁那年“病故”了。沈万霖说她是得了急病,一天一夜就走了。沈若棠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王妈把她锁在房里,不让她出去。她趴在窗台上,看见仆人们抬着一口薄棺从雨里走过,棺材小得可怜。

后来她问过很多人,娘亲得了什么病,没有人回答她。王妈说:“小姐莫问,太太是病死的。”

可如果只是病死的,为什么顾霆琛要说“记着”?

轿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沈若棠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轿子继续往前走。沈若棠坐在黑暗里,把那张银票攥得更紧了。

她没有哭。

她想起王妈说的话:“谁也别信。”

轿子一路向北,离江南越来越远。沈若棠不知道的是,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把她亲手推出去的男人——她的父亲——在她上轿之后,站在内堂的窗前,看着远去的花轿,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话。

“成了。顾家的军火通行证,到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划算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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