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年,我的丈夫、镇国公府世子裴衍,在京郊另置外宅,养了一个唱曲的伶人。
那伶人生得明媚娇憨,裴衍为她一掷千金,带她出入诗会马球宴,京中人尽皆知。
裴衍遣人传话:“今夜不归,我要陪晚棠看花灯。”
那伶人娇笑着附和:“听说世子妃整日抄经礼佛,无趣得很,怕是连马球都看不懂吧?”
我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窗外,有人翻墙而入。
少年将军解晖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塞外的风沙,从背后环住我,声音低沉带着克制:
“姐姐,我回来了。边关三年,你说等我立了军功便给你答复。如今我麾下三万铁骑,够不够换你一句真话?”
01
大历十四年,暮春三月。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今日是我二十六岁生辰,国公府大摆宴席,京中权贵悉数到场。
我端坐在正厅主位,一袭绛紫色襦裙,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我的面容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气度,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波澜不惊。
可今日这潭水,注定要被搅动。
“世子爷回来了!”
随着门房一声高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府门方向。
裴衍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身边挽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水红色齐胸襦裙,杏眼桃腮,笑靥如花,正是京中新近风头最盛的外室——柳晚棠。
满座宾客窃窃私语。
“世子怎么把外室带到正宴上来了?”
“这也太不给世子妃面子了……”
“听说那柳氏极得宠,世子为了她一掷千金,连城南那栋宅子都写了她名字。”
我听见了,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我站起身,按礼制微微欠身:“世子回来了。”
裴衍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看一件摆在角落许久的旧家具,淡漠中带着一丝不耐:“今日人多,晚棠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带她来见见世面。”
柳晚棠依偎在裴衍肩头,笑盈盈地看向我,语气乖巧却掩不住得意:“晚棠见过世子妃姐姐。今日来得匆忙,没备什么厚礼,这支步摇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姐姐不嫌弃。”
她从发间取下一支金步摇,递了过来。那步摇做工精细,一看便价值不菲——只是,那是裴衍上月送给她的生辰礼,京中人人都知道。
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裴衍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不给面子?”
“世子误会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只是这步摇是世子赠予柳姑娘的定情之物,我若收了,传出去不好听。柳姑娘的心意我心领了。”
柳晚棠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委屈地看向裴衍。
裴衍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随手扔在我面前的桌案上:“五千两,够你买十支步摇。收好了,别在这装清高。”
银票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满座哗然。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选择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盯着那张银票,沉默了片刻。然后我伸出手,平静地将银票折好,收入袖中。
“多谢世子。”
裴衍眼中的轻蔑更甚:“这就对了。记住你的身份,别总想着拿世子妃的架子。镇国公府不缺你一个摆设,但你若不会讨好人,这摆设也当不长久。”
他揽着柳晚棠转身入席,留下一句话飘在风中:“晚棠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你让人备一些,走的时候带上。”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袖中,那张银票旁边,还藏着另一张纸——那是我今早收到的密函。上面只有一行字:户部侍郎贪墨案的账册副本,已按主子吩咐,送入大理寺少卿手中。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丈夫当众羞辱我,用银票践踏我的尊严。
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争辩一句。
因为眼泪和争辩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埋在裴衍脚下的那颗雷,已经开始计时了。
02
宴席进行到一半,裴衍带着柳晚棠离席。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花园深处的假山。
我没有跟过去。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安排的人,会替我“看见”。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的贴身侍女青禾悄悄走到我身边,附耳低语:“世子妃,假山那边……世子爷和柳姑娘,不太方便打扰。”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知道了。”
青禾欲言又止:“世子妃,您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我的语气平淡,“他养外室又不是第一天,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坐了三年,什么没见过。”
青禾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放下茶盏,起身离席。我走到花园僻静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借着月色,从袖中取出一物——不是那张银票,而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梨花。
我拆开信,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迹。那是一手漂亮的楷书,笔锋刚劲有力,却透着一股少年的张扬:
“姐姐,边关的风沙大得很,我每日巡营回来,满嘴都是土。但你上回说喜欢吃那边的奶疙瘩,我让人快马加鞭送了三斤回来,应该过两日就到。”
“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已经查到了。户部侍郎王廉,三年前经裴衍之手,收了江南织造十万两白银的贿赂,用官银换了次品充入库中。账册在我手上,你要什么时候用,我让人送来。”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了。这句话不用说给任何人听,写在这里,只有你知道。”
我看完信,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我将信折好,塞回袖中。
假山那边,裴衍正和柳晚棠拥吻。他不知道,他的世子妃此刻想着的,是另一个男人。
一个比他年轻十岁、却比他更像个男人的少年将军。
03
此后的一个月,裴衍变本加厉。
他带着柳晚棠出入京中各大场合:诗会、马球赛、赏花宴、夜游灯会……京中人人皆知,镇国公世子宠妾灭妻,世子妃沈氏独守空房,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有辩解。
我照常每日抄经礼佛,照常管理府中大小事务,照常出席该出席的宴席,不卑不亢,不争不抢。
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渐渐没了兴致——这个女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一日,裴衍又遣人传话:“今晚不回来了,世子爷要陪柳姑娘去城南看马球赛。”
我正抄着佛经,闻言笔尖未停:“知道了。”
传话的小厮犹豫了一下,又说:“柳姑娘还让小的转告世子妃一句话……”
“说。”
“她说……‘听说世子妃连马球都看不懂,真是无趣得很’。”
青禾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我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抄经。
小厮退下后,青禾终于忍不住了:“世子妃!那个伶人也太嚣张了!您就让她这么欺负?”
“欺负?”我放下笔,抬起眼睛看了青禾一眼,“她说的没错,我确实看不懂马球。”
“可是——”
“但我看得懂人心。”我从经卷下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青禾接过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这……这是柳晚棠的身契?”
“嗯。”我端起茶盏,“她是三年前被裴衍从教坊司赎出来的,身契本来在裴衍手上。但裴衍那个粗心大意的性子,怎么可能好好保管这种东西?上月他喝醉了酒,我让人从他书房里翻了出来,抄了一份。”
“您要拿这个对付她?”
“不急。”我抿了一口茶,“一颗棋子而已,不值得我专门对付。但这张身契,迟早用得上。”
我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青禾警觉地转头,我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月光下,一个身着墨绿色锦袍的少年斜倚在院墙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笑容痞里痞气的,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
“姐姐,我让人送的马奶疙瘩收到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国公府,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看见了又怎样?”他从院墙上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猎豹,“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是个‘无趣的老女人’,谁会想到你的院子里藏着个男人?”
他走近了几步,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解晖,十九岁,大历朝最年轻的将军。十六岁随父出征,三年间立下赫赫战功,去年边关大捷,班师回朝时皇帝亲自出城迎接,赐三品武职,风头一时无两。
可此刻这位少年将军,却像一条讨要主人抚摸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看着我:“姐姐,今天的马球赛我赢了。”
我挑眉:“所以?”
“所以你得奖励我。”他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在场上连进三球,打得裴衍那个老男人脸都绿了。”
我忍俊不禁:“他不是老男人,他才三十二。”
“比我大十三岁,不是老男人是什么?”他凑近了一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姐姐,我来接你去看马球赛。现在就去。”
“现在?”
“对,现在。”他伸出手,“你不是看不懂马球吗?我教你。从今晚开始。”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干净而有力。
我没有接,而是偏过头:“我穿着寝衣,怎么出门?”
他笑了起来,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件披风:“我带了。”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夜风里盛开的一朵昙花,短暂而惊艳。
04
城南马球场早已散场,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解晖带着我从侧门进入,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雅致的包厢。包厢正对着马球场,视野极好。
“来晚了,比赛都结束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赛场。
“谁说我要让你看比赛的?”他从背后靠近,声音低沉,“我是让你来看我的。”
我转身,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墨绿色的锦袍,而是一件银白色的骑装,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衬得他整个人英气逼人。
“你今天在场上穿的就是这件?”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好看吗?”
我没有说话。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好看吗?”
“……还行。”
“还行?”他眯起眼睛,“姐姐,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觉得很好看。我观察你三年了,这个规律从来没变过。”
我被拆穿,也不恼,只是转过身去:“别胡说。”
他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窝上:“姐姐,我今天在场上,看见裴衍了。他带着那个伶人坐在看台上,那个伶人一边看我比赛一边尖叫,裴衍在旁边脸都绿了。”
我忍不住笑:“你故意打给他看的?”
“当然。”他理直气壮,“他欺负你,我就欺负他。他养外室恶心你,我就当着他的面进球,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你今年才十九。”
“十九怎么了?”他不服气,“我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杀敌过百,十八岁封将军,十九岁统领三万铁骑。裴衍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国子监读书读到睡着?”
我终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解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这是一张属于少年的脸,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却是远超同龄人的坚定和深情。
“解晖。”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就不怕被人知道?我和你的事,若是传出去,你的前程就毁了。”
“前程?”他笑了,“姐姐,你以为我拼死拼活打仗,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前程?”
我沉默。
“我为的是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从十六岁那年遇见你,就知道这辈子我只要一个人。什么将军,什么爵位,什么前程,没有你,这些东西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我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我很快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别说了。”
“好,不说了。”他笑着退开一步,伸出手,“来,我教你打马球。”
“现在?”
“现在。马场上没人,正好练。”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05
回到国公府,解晖没有立刻离开。
他跟着我进了内院,轻车熟路地翻窗而入,一屁股坐在了我的绣榻上。
我关好窗户,转身看见他这副做派,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是把国公府当你家了?”
“你在这儿,这儿就是我家。”他理直气壮。
我懒得跟他争,走到妆台前卸下发簪。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忽然开口:“今天裴衍又骂你了?”
“你怎么知道?”
“青禾告诉我的。”他说,“她说裴衍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扔给你一张银票,让你学着讨好卖乖。”
我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卸妆:“青禾那个嘴,管不住。”
“姐姐。”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丈夫当众羞辱的女人,“生气只会让我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会犯错,犯错就会前功尽弃。”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想要绕过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姐姐,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干净而炽热。
“我要裴衍身败名裂。”我说。
他没有吃惊,只是问:“要我做什么?”
“你已经做了。”我说,“你帮我查到了王廉贪墨的证据,那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那之后呢?”
“之后……”我垂下眼睛,“之后就是我和裴衍之间的事了。”
他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我的额头抵在他胸膛上,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
“姐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每次说‘之后是我自己的事’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在把我推开。”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他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靠不住。但我想告诉你,我靠得住。”
他的手顺着我的背脊往下,无意间触碰到我后背某处,忽然僵住了。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变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后背上一道旧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没什么。”我想躲开。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我的寝衣往下拉了拉,露出那道伤疤的全貌。
“谁干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说了,没什么。”
“沈昭。”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谁干的?”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说:“裴衍。”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两年前的事了。”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喝醉了酒,嫌我伺候得不好,拿鞭子抽的。”
“他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惩罚?”我笑了,“他是镇国公世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丈夫打妻子,天经地义。谁会惩罚他?”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我拦住他。
“我去找裴衍。”
“找他说什么?”
“说——”他顿住了。
“说‘你凭什么打我姐姐’?”我替他接了下去,“然后呢?裴衍会问你‘关你什么事’,你怎么回答?”
他沉默。
“你说‘因为我喜欢她’?”我的声音很轻,“那然后呢?你的前程不要了?你三万铁骑的军权不要了?你——”
“我不要了。”他打断我,“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姐姐,我什么都不要了。”他重复了一遍,“我只要你。”
我的眼眶终于红了。
我忍了三年的眼泪,在这一刻险些夺眶而出。
但我还是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推开他的手:“别说傻话。你的前程是你用命换来的,不能因为我毁了。”
“可你也是我用命换来的。”他说,“我用三年边关的风沙、无数个差点死在战场上的夜晚,换来了今天站在你面前的资格。姐姐,你不能推开我。”
我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他伸手接住了那滴泪,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姐姐,让我帮你。”他说,“不是帮你复仇,是帮你走出那间牢笼。裴衍不值得你搭上一辈子,你应该过你想过的日子,做你想做的事。”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比我小了七岁,却比任何一个我认识的男人都更像一个男人。
“好。”我终于说。
06
第二日,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册。
我的心腹幕僚周先生坐在对面,指着其中一页:“主子,裴家这三年来通过王廉之手,从户部套取的白银,总计约四十七万两。这些钱大部分流入了裴衍私人的钱庄,少部分用来打点关系。”
“四十七万两。”我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个数字,够裴衍抄家灭族了。”
“但光有账册还不够。”周先生说,“还需要证人。王廉虽然已经被大理寺收押,但他未必肯供出裴衍。毕竟裴家背后还有镇国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王廉的家人呢?”
“已经安排好了。”周先生笑了笑,“他有两个儿子,都在江南经商。只要我们控制住他的儿子,不怕他不开口。”
我点了点头:“裴家在京城的七家商铺,我们暗中收购了多少?”
“四家。”周先生翻开另一本账册,“剩下的三家,有两家是裴家嫡系把持,不太好下手。但有一家……”
“哪一家?”
“城南的绸缎庄。掌柜的姓刘,是裴衍的表舅,这人贪财好色,最好下手。”
我沉思片刻:“让老赵去办,给他五千两的额度,务必在月底之前拿下。”
“是。”
周先生正要退下,我又叫住了他:“等等。解晖那边送来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解将军说,这是边关军中的密报,事关裴家与北境胡商的往来。他让我转告主子,这份密报可以直接送到兵部,足够让裴家吃不了兜着走。”
我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握在手中。
“主子。”周先生犹豫了一下,“老奴多嘴问一句,解将军对您……您真的打算接受他吗?”
我没有回答。
“老奴不是反对。”周先生连忙解释,“只是解将军的身份特殊,您是镇国公世子妃,若是被人知道您和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有接受他。”
周先生愣了一下:“那您和他……”
“露水情缘。”我淡淡地说,“各取所需罢了。”
周先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露水情缘。”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骗得了周先生,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解晖对我而言,从来就不是什么“露水情缘”。
他是我在这座牢笼里,唯一的光。
07
三天后,裴衍回府了。
不是因为他想回来,而是因为镇国公亲自下令,让他回来“好好跟世子妃过日子”。
镇国公虽然知道儿子宠妾灭妻,但面子还是要的。京中流言蜚语已经传得不像话了,再这么下去,裴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裴衍憋了一肚子气,一进门就把和离书摔在了我脸上。
“签了。”他冷冷地说。
我低头看着那张和离书,上面写得很清楚:沈昭自愿与裴衍和离,净身出户,不得带走裴家任何财物。
“世子这是要休了我?”我抬起头,面色平静。
“和离书,不是休书。”他说,“给你留点面子,别不识好歹。”
“为什么突然要休我?”
“突然?”他冷笑,“沈昭,你装什么傻?你在裴家三年,除了吃闲饭还会干什么?我爹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我倒是想好好过,你配吗?”
我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他上下打量我,目光中满是嫌弃,“整日抄经礼佛,连笑都不会笑,跟个木头人似的。晚棠比你强一百倍,至少她会撒娇会哄人,知道怎么伺候男人。”
我依旧沉默。
“我告诉你。”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要是识相,就乖乖签了和离书,滚出裴家。你要是不识相,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刚嫁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这个男人至少有一点点喜欢我,后来才发现,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沈家有一桩盐引生意,能帮裴家打通江南的商路。
三年了,盐引到手了,我也该被扔了。
“世子。”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可以签和离书,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裴家的账册。”
他一愣:“什么账册?”
“裴家这三年来与户部往来的账册。”我说,“世子应该知道,我在裴家三年,管了三年的中馈。若是就这么走了,账目对不上,传出去不好听。我想把账目核对清楚,也好给裴家一个交代。”
他皱了皱眉,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管了三年中馈,账册在你手上,你自己不会对?”
“裴家的中馈账册和户部往来的账册是两回事。”我说,“世子难道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从来不关心这些琐事,家里的生意都是他爹和幕僚在管。
“行吧。”他挥了挥手,“你要看就看,反正你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
翻不出花样?
他不知道,我要看的根本不是什么中馈账册。我要看的,是裴家与户部贪墨案的全部往来记录——那份记录,就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我早就知道了位置,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取。
“还有一件事。”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下月初三,宫中有个赏花宴,你跟我一起去。”
“世子不是说要和离吗?”
“和离的事不急。”他说,“赏花宴上太后要点名看各府世子妃,你要是缺席,我不好交代。等赏花宴过了,再办和离的事。”
我点了点头:“好。”
裴衍走后,青禾从门外进来,气呼呼地说:“世子妃,您真要跟他去赏花宴?他明明都要休了您了,还让您去充场面,这不是欺负人吗?”
“欺负人?”我笑了,“他欺负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这一回。”
“可是——”
“青禾。”我打断她,“去把周先生叫来,我有事要交代。”
08
四月初三,宫中赏花宴。
御花园里百花盛开,京中权贵云集。太后坐在正中的凉亭里,笑眯眯地看着满园的鲜花和美人。
我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而不失庄重。我跟在裴衍身后,像一只温顺的提线木偶。
柳晚棠也来了,不过她不是以裴家女眷的身份,而是以“裴世子友人”的身份——裴衍给她安排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她是某位大人的远房表妹。
京中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点破。
太后自然也看得出,只是懒得管。这些世家大族的烂账,她见多了。
宴席开始后,我坐在裴衍身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吃点心。裴衍和柳晚棠在旁边打情骂俏,我充耳不闻。
直到有人提起了解晖。
“太后,您不知道,解将军上月在马球赛上连进三球,那叫一个英姿飒爽!”一位贵妇人眉飞色舞地说。
太后笑着点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确实不错。可惜至今未婚,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入他的眼。”
“听说解将军已经有心上人了。”另一位贵妇人压低声音,“上回秋猎宴上,有人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只香囊,那香囊是宫中御赐的云锦做的,一共两枚,另一枚不知在谁手里。”
太后来了兴趣:“哦?那另一枚找到了吗?”
“还没有。”那贵妇人笑了笑,“不过既然是御赐之物,只要另一枚露面,就能对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看见柳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边,假装不小心踩到了我的裙角。
“哎呀,姐姐对不起!”她娇声说着,弯腰帮我整理裙角。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碰到了我腰间的一个硬物。
是我那只香囊。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瞥见她飞快地看了一眼——云锦,祥云纹,玉坠。
和解晖腰间那只,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姐姐的香囊真好看,是哪家绣娘做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香囊,淡淡地说:“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不值一提。”
她没有追问,但我看见她眼中闪过的光。
她转身回到裴衍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裴衍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扯下我腰间的香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抬起头,面色平静:“世子,这里是御前,请您注意分寸。”
“我问你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回答。
他攥着那只香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只香囊——云锦是御赐之物,一年只产十匹,非皇亲国戚不得使用。解晖腰间挂着一只同款香囊的事,京中人尽皆知。
而他的世子妃腰间,竟然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这意味着什么,傻子都看得出来。
“贱人!”他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御花园里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捂着脸,嘴角渗出一丝血,但我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世子。”我说,“您打我可以,但请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他冷笑,“你和解晖那个小杂种勾搭成奸,还要什么理由?”
满座哗然。
太后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裴世子,说话要讲证据。”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解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裴衍,扫过柳晚棠,最后落在我脸上,看见了那个红肿的巴掌印。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猛兽被激怒时的眼神,冰冷、危险、充满了杀意。
“裴衍。”他叫裴衍的名字,不叫世子,不叫大人,直呼其名,“你打我姐姐?”
“你姐姐?”裴衍冷笑,“她是我裴家的人,我打她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解晖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裴衍的心脏上,“你欺负我姐姐就关我的事。”
“你——”裴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解晖站在裴衍面前,凑近他耳边,用只有裴衍听得到的声音说,“姐姐是我的女人,从三年前就是了。”
09
御花园里安静得能听见花落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修罗场。
裴衍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吱响。他猛地挥拳,朝解晖脸上砸去。
解晖侧身避开,反手一抓,扣住了裴衍的手腕。
“裴世子。”解晖的声音很冷,“这里是御前,您要动手,先想想后果。”
裴衍挣了几下,没挣脱,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屈辱。
“你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解晖说,“但你要先向我姐姐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向那个贱人道歉?”
“就凭你打了她。”解晖的手又紧了几分,“裴衍,你要是不道歉,我今天就废了你这条胳膊。”
裴衍疼得冷汗直流,但他咬牙不肯低头。
太后终于开口了:“够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太后看向解晖:“晖儿,松手。”
解晖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裴衍。”太后又看向裴衍,“你方才当众打人,是怎么回事?”
裴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太后,臣打的是臣的妻子。她与人私通,臣一时气愤,失了分寸。”
“私通?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是那只香囊!”裴衍指着地上的香囊,“这是御赐之物,一共两枚,一枚在解晖身上,一枚在她身上,这不是私通是什么?”
太后看向解晖:“晖儿,你有什么话说?”
解晖不慌不忙地走到我身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囊,吹了吹上面的灰,转身面对太后。
“回太后,这只香囊确实是我送给姐姐的。”他说,“但这不是私通的信物,而是报恩的凭证。”
“报恩?”太后挑眉。
“三年前,臣刚出征边关,母亲病重,是姐姐暗中派人照料,救了母亲一命。”解晖的声音沉稳有力,“臣无以为报,便将这枚香囊赠予姐姐,以表感激。此事母亲可以作证,臣与姐姐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
满座哗然。
太后看向我:“沈氏,可有此事?”
我微微欠身:“回太后,确有此事。解老夫人当时病重,府中无人照料,臣恰好认识一位名医,便请他去看了看。此事臣从未对人提起,因为臣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太后点了点头,看向裴衍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满:“裴衍,你听清楚了?你的妻子行善积德,你却当众打她辱她,这就是你们裴家的家风?”
裴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太后继续说,“你方才说‘与人私通’,又骂‘贱人’,这些话可有真凭实据?还是只凭一只香囊就妄下结论?”
裴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臣有话说。”解晖忽然开口。
“说。”
“臣斗胆,想请太后为姐姐做主。”解晖跪下,“姐姐在裴家三年,受尽欺凌。裴衍宠妾灭妻,当众羞辱她,甚至用鞭子抽她,她后背上的伤疤至今未消。这样的日子,她不能再过下去了。”
太后皱眉:“沈氏,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下。
“回太后,是真的。”
“你为何不上报?”
“上报给谁?”我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坚定,“丈夫打妻子,天经地义。臣若上报,只会被人说成是‘不识大体’、‘不懂规矩’。臣忍了三年,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太后沉默了。
御花园里鸦雀无声。
良久,太后开口:“裴衍,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衍的脸已经白了。他没想到,一场赏花宴,竟然会变成这样。
“臣……臣知错。”他终于低下了头。
“知错?”太后冷笑,“你打她三年,一句知错就完了?”
“臣……”
“来人。”太后招手,“去把镇国公请来。”
10
镇国公裴渊被急召入宫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到了御花园,看见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和解晖,看见太后面沉似水,心里咯噔了一下。
“臣参见太后。”
“平身。”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裴卿,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裴渊额头冒汗:“臣愚钝,不知犬子犯了何事?”
“你儿子宠妾灭妻,当众打人,还诬陷妻子与人私通。”太后一桩一桩数,“你说,这算什么事?”
裴渊的脸色变了,转身看向裴衍,厉声道:“逆子!你干的好事!”
裴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裴卿。”太后说,“哀家叫你来,不是听你骂儿子的。哀家是想问问你,沈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裴渊咬了咬牙:“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严加管教?”太后打断他,“哀家问的不是管教,是沈氏的去留。”
裴渊愣住了。
“沈氏在你们裴家三年,受尽欺凌,身上还有鞭伤。”太后的声音很冷,“这样的日子,她不能再过了。哀家做主,让她与裴衍和离,裴家不得阻拦。”
裴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太后那双威严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臣……遵旨。”
我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谢太后恩典。”
我低着头,没有人看见我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布局,三年的屈辱,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太后不仅让我和离,还当众定了裴衍的罪。从今天起,京中所有人都知道,裴衍宠妾灭妻,被太后亲自责罚。
这对于好面子的裴家来说,比任何惩罚都要狠。
11
离开皇宫时,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香囊。
和离书已经签了,裴家也答应不再纠缠。我终于自由了。
但我知道,这自由不是太后给的,而是我自己挣来的。
三年前,我被迫嫁给裴衍的那天晚上,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座牢笼。
车帘忽然被人掀开。
解晖翻身上车,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笑嘻嘻地看着我。
“姐姐,开心吗?”
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上来了?”
“送你回家。”他理直气壮,“你现在不是裴家的人了,不需要避嫌了。”
我没有反驳。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姐姐。”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沉默了片刻:“记得。”
那是三年前,宫中的秋猎宴。
我刚嫁给裴衍不到三个月,裴衍就已经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我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话,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听见几个贵妇人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你看沈氏,嫁过去才三个月,世子就在外面养了人,啧啧啧。”
“听说裴衍当着她的面跟别的女人调情,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不就是‘忍者神龟’嘛,哈哈哈……”
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几个贵妇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骑装,腰间挂着长剑,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解……解小将军。”贵妇人们连忙行礼。
“我问你们在说什么。”少年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没……没什么,我们在说今日的秋猎……”
“我明明听见你们在说‘忍者神龟’。”少年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你们说的是谁?”
贵妇人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少年没有追问,而是转头看向我。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解晖。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了,但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姐。”他走到我面前,“你别听她们的,她们就是闲的。”
我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被嘲笑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
“我叫解晖。”少年伸出手,“姐姐叫什么?”
“……沈昭。”
“沈昭。”少年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笑了,“好听。”
从那以后,解晖就经常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会在我被嘲笑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会在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时候端一杯茶过来,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送一份礼物放在我窗台上。
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同情我,后来才发现,不是。
一个少年对一个人的好,如果持续了三年,那就不是同情了。
12
秋猎宴之后,我和十九岁的解晖交换了联系方式——我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有事可以写信。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联系。
直到那年冬天,他在边关受了伤,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把一封本该写给副将的信,寄到了我手上。
信上只有几行字:
“我发烧了,烧得厉害。副将,今天的巡营你去吧,我实在起不来了。”
“还有,我梦见姐姐了。梦见她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好看极了。”
“副将,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怎么满脑子都是她?”
我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收拾行装,快马加鞭,赶了三天的路,到了边关。
解晖看见我的时候,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出现幻觉了。
“姐姐?”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烧成这样,还有心思写信?”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寄错了信,脸更红了。
“我……我寄错了。”
“我知道。”我从包袱里取出药,“把衣服脱了。”
“啊?”
“脱衣服,我给你擦身子降温。”
他的脸红得能滴血:“姐姐,这不合适——”
“你烧到四十度,再不降温脑子就要烧坏了。”我的语气不容置疑,“脱。”
他最终屈服了。
那天晚上,我用烈酒给他擦了三次身子,喂了两次药,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姐姐,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
我没有听见。
但我感觉到了——那只手拂过我额头时的温度,比发烧时的体温还要烫。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就变了。
不再是“姐姐”和“弟弟”,而是两个互相喜欢却不敢承认的人。
13
马车里,解晖看着我,目光炽热。
“姐姐,你自由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我沉默了很久。
“解晖。”我终于开口,“我不想耽误你。”
“你没有耽误我。”
“你今年才十九,前途无量。”我说,“我比你大七岁,还是和离过的女人。如果你和我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看着他,“我不想成为你人生中的污点。”
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污点?”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我的声音很轻,“你替我说话的时候,别人就在背后议论你了。你送礼物给我的时候,别人就在笑话你了。你写信给我的时候,别人就在猜我们是什么关系了。”
“那又怎样?”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我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只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干净而炽热。
“解晖。”我轻轻抽回手,“我们说好的,露水情缘。”
“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你也没反对。”
“因为我知道,反对没有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有说话。
“但我不会放弃的。”他说,“你可以把我推开一千次,我会第一千零一次走回来。”
马车停在了我的新宅门前。
我下了车,没有回头。
但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解晖。”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三年前替我说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我的眼睛里有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
14
我的新宅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搬进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先生和所有账册都搬了过来。
“户部的事,可以收了。”我对周先生说。
周先生愣了一下:“主子,您是说……”
“王廉的儿子已经控制住了吧?”
“控制住了。”
“账册也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
“那就送吧。”我端起茶盏,“送给大理寺,送给御史台,送给所有能管这件事的人。”
周先生深吸一口气:“主子,您可想好了。这封密报一旦送出去,裴家就完了。镇国公虽然不管事,但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不善罢甘休,我就善罢甘休了?”我放下茶盏,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在裴家三年,他们打了我三年,骂了我三年。现在轮到我了。”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落在我脸上。
我想起五年前,沈家书房里,父亲用鞭子抽我,让我跪着答应嫁给裴衍。
四十鞭,每一鞭都皮开肉绽。
我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说:“我嫁。”
因为我知道,不嫁的后果更严重。沈家会失去那桩盐引生意,我会被逐出家门,沦为京中最大的笑话。
所以我嫁了。
嫁过去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当贤妻良母,而是布局。
我要收集裴家的把柄,要掌握裴家的命脉,要让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站在裴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告诉他:“你完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15
密报送出去的第三天,裴渊和裴衍父子就找上了门。
裴渊的脸色铁青,裴衍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沈昭!”裴衍一脚踢开门,“是你干的对不对?”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裴世子说的是什么事?”我抬起头,面色平静。
“别装傻!”他冲到我面前,“户部的密报!王廉的账册!是你送出去的对不对!”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裴世子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他冷笑,“沈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裴家三年,一直在偷偷收集裴家的把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了我书房的暗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买了老刘?”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装了。”我说,“没错,密报是我送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挥拳就要打过来。
我没有躲。
但拳头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裴衍的手腕。
“裴世子。”解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打女人,不太好吧?”
裴衍转头,看见解晖站在门口,腰间挂着长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
“又是你!”裴衍咬牙切齿,“你们两个果然有奸情!”
“有奸情又怎样?”解晖没有否认,“反正你和她已经和离了,她跟谁在一起,不关你的事。”
裴衍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动手。上回在御花园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裴渊终于开口了:“沈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向裴渊,这个曾经是我公公的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因为你们欠我的。”我说,“三年,你们裴家打了我三年,骂了我三年。裴衍养外室,我忍了;他当众羞辱我,我忍了;他用鞭子抽我,我也忍了。但忍不代表原谅。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机会。”
裴渊的脸色变了:“你——你竟然如此狠毒!”
“狠毒?”我笑了,“镇国公,您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您儿子打我的时候,您说‘夫妻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您儿子养外室的时候,您说‘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您儿子要休了我的时候,您说‘不过是个女人,休了就休了’。现在我来讨债了,您说我狠毒?”
裴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家完了。”我站起来,“镇国公,您回去准备一下吧。大理寺的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开门!大理寺办案!”
裴渊和裴衍的脸色彻底白了。
16
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裴渊和裴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被押上囚车,面色平静。
裴衍在被押走之前,忽然转过身,对我说了一句话:“沈昭,你赢了。”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裴衍,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过,‘你要是识相,就乖乖签了和离书,滚出裴家’。”我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认罪,别耍花样。”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被押上了囚车。
马车远去,卷起一路尘土。
我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解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姐。”他说,“你哭了吗?”
我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不值得。”我说,“裴衍不值得我流一滴眼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那你可以为我哭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但我没有做到。”他的声音很低,“你被打的时候,我在边关;你被骂的时候,我还在边关。我回来的太晚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解晖。”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他说,“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欠你什么,是因为你值得。”
我的眼眶终于红了。
我忍了三年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为裴衍,不是为过去,而是为眼前这个少年。
这个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我、等了三年、被我推开无数次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少年。
“姐姐。”他用拇指擦去我脸上的泪,“别哭了,以后有我呢。”
17
裴家倒台的消息,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户部贪墨案牵涉甚广,裴家、王家、还有朝中十几个官员都被牵扯进来。裴渊被削去爵位,裴衍被判流放三千里,裴家一夜之间从京中最显赫的家族变成了最大的笑话。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我和裴衍和离的真正原因,不是裴衍宠妾灭妻,而是我与解晖有染。
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说我早就在暗中勾引解晖,有人说解晖为了我不惜与裴家为敌,甚至有人说我是故意嫁给裴衍,目的就是为了接近解晖。
我对这些流言充耳不闻。
我照常生活,照常打理自己的生意,照常出席该出席的场合。
直到有一天,周先生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主子,京中有人在写您和解将军的话本!”
“什么?”我愣住了。
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将军与妃》。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话说大历年间,有一少年将军,名唤解晖,年少英俊,战功赫赫。有一世家贵女,名唤沈昭,聪慧过人,却被迫嫁与纨绔世子为妻……”
我看完,表情很复杂:“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周先生笑呵呵地说,“但写得真好。京中人人都在传,茶楼酒肆都在说书。您猜怎么着?这书把您写成了一个忍辱负重、智勇双全的女中豪杰,把裴衍写成了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把解将军写成了一个深情不渝的少年英雄。”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是不是胡说八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信了。”周先生说,“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周先生。
“这意味着,舆论已经站在您这边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以前那些说您闲话的人,现在都在夸您。以前那些笑话您的人,现在都在同情您。就连太后都听说了这个话本,还让人念给她听,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好一个女中豪杰’。”
我沉默了。
我想起一件事——这个话本的出现,会不会太巧合了?
我拿起话本,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一行小字:“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但那行小字的旁边,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标记。
一朵小小的梨花。
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话本是谁写的了。
18
解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话本,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姐姐。”他翻窗进来,笑嘻嘻地打招呼。
“你来了。”我抬起头,“坐吧。”
他坐下,看见我手里的话本,笑容僵了一下:“你看了?”
“嗯。”
“写得怎么样?”
“很好。”我说,“好到不像是普通人写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发现了?”
“梨花标记。”我说,“你每次写信给我的时候,都会在信封上画一朵梨花。”
他点了点头:“是我让人写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骂你。”他的声音很低,“裴衍倒台之后,京中到处都是你的流言。有人说你心机深,有人说你不守妇道,有人说你和离是为了攀高枝。我不想让你被人这样说。”
“所以你让人写话本?”
“对。”他说,“我让人写了一本把你塑造成女英雄的话本,让说书人在京中传唱。这样,那些人就不会再骂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泓清泉。
“解晖。”我说,“你对我太好了。”
“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姐姐,你以前总说你是我的污点,但你不是。你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好的人。”
我的眼眶又红了。
“你别哭。”他连忙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我没哭。”我眨了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我只是觉得,你太傻了。”
“傻就傻吧。”他笑了,“反正我乐意。”
19
春天的时候,解晖的军队在马球赛上夺了冠。
皇帝亲自设宴庆功,京中权贵悉数到场。
我也收到了请帖。
我穿着一袭水蓝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而不失庄重。
这是我第一次以“沈昭”的身份出席宫宴,而不是“裴家世子妃”。
宴席上,解晖被众人簇拥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今天穿了一件银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那枚香囊,英气逼人。
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我看着解晖被人灌酒,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红,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迷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
像是心疼,又像是喜欢,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宴席散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
“姐姐。”他醉醺醺地笑,“我送你回家。”
我扶住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没喝多。”他摇头,“我清醒得很。”
我无奈,只好扶着他往外走。
上了马车之后,他忽然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
“姐姐。”他的声音很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裴衍的事,是我做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户部的事,是我让人送到大理寺的。”他说,“王廉的儿子,是我让人控制的。那些账册,也是我让人整理的。”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布局。”他继续说,“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所以我就让人先动手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要是知道是我做的,你一定会推开我。”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姐姐,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你以为你推开我,就是为我好。但你知道什么才是对我好吗?”
我没有说话。
“对我好,就是别推开我。”他说,“就是让我陪着你。就是让我喜欢你。”
我的眼眶红了。
“解晖。”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我,“姐姐,我喜欢你。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露水情缘,是一辈子。”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擦。
“解晖。”我说,“你知道我的过去,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值得你——”
“你值得。”他打断我,“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姐姐,春天过去了。”他说,“我把心交给你,而你的心永远自由。”
我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我的少年,看着这个等了我三年、被我推开无数次却始终不肯放弃的人,心里那道冰封了三年的墙,终于彻底坍塌了。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
“好。”我说。
尾声
一年后,春天。
我和解晖在城南买了一栋宅子,不大,但院子里种满了梨花。
花开的时候,满院飘香,像一场白色的雪。
我坐在梨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本《将军与妃》的话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将军与妃,终成眷属。世间深情,莫过于此。”
解晖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梨花羹,放在我面前。
“姐姐,尝尝。”他说,“我让人按你家乡的做法做的。”
我端起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他在我身边坐下,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姐姐。”他说。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笑了:“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我就再说一次。”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也是。”我说。
梨花在风中飘落,落在我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