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马车在京城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后巷角门前。马车还没停稳，谢临渊的身子便晃了一下，沉甸甸地压在了凌知微的肩头。
他的呼吸已经彻底变了，每一次吐气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白霜，在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一层薄薄的冰晶正顺着他的鬓角蔓延。
“王爷？”凌知微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臂，便惊得缩了回来。
那不是冷，是那种透进骨缝里的死寂。
“开门！”马车外，玄二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角门应声而开，几个黑衣劲装的侍卫迅速上前，却在看清马车里的景象时齐齐愣住。他们那位素来滴水不漏、杀人不眨眼的王爷，此刻正半倒在一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女人怀里。
“看什么看！把王爷抬进去，去寝殿！”玄二低喝一声，目光如刃地剜了凌知微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刺客。
寝殿内，地龙还没烧起来，屋子里却冷得让人打寒颤。
谢临渊被安置在玄冰床上，他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毛上、睫毛上全结了霜，原本殷红的唇瓣此刻紫得发黑。
“去拿附子、肉茸、干姜、官桂，各二两，快！”凌知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顾不得脚踝钻心的疼，扶着桌子站定，语气冷厉，“另外，准备三桶沸水，要滚烫的，快去！”
玄二的长剑横在了凌知微的颈侧，剑锋冰凉，激起她一层鸡皮疙瘩。
“你到底是谁？这种烈性虎狼之药，王爷现在的身体根本受不住。你想毒死他？”玄二的眼神里全是杀意。
凌知微冷笑一声，直视着那双满是猜忌的眼睛，右手死死攥住桌角，指甲扣进木头里。
“受不住？他现在体内如坠冰窟，五脏六腑都要被冻裂了。若不以烈火攻之，熬不过今夜子时。”她往前逼近了一寸，脖颈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杀了我，你们王爷今夜必死无疑！你想当这个送葬人，那就动手！”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死一般的寂静。
卫青等人握刀的手都在颤。王爷的隐疾是最高机密，这女子不但一眼看穿，甚至比府中供奉的那些老军医还要笃定。
“听她的。”
一道微弱且沙哑的声音从冰床上传来。
谢临渊勉强睁开一线眼缝，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瑞凤眼，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他盯着凌知微，即便到了这种地步，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冷戾。
“王爷！”玄二惊呼。
“去......准备。”谢临渊吐出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即又陷入了那种痛苦的痉挛。
战神下令，王府这台庞大的机器瞬间运转起来。
不到片刻，浓烟般的药味在偏殿炸开，一桶桶冒着热气的药浴被抬了进来。
“你们都出去。”凌知微从袖中抽出一套银针，那是她刚才在马车上顺手从谢临渊腰间暗袋里探出来的。
“这不合规矩！”
“规矩能救他的命吗？”凌知微头也不回，“不想让他死，就滚远点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门半步。”
玄二咬着牙，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凌知微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垮，但随即又强打起精神。她走到冰床边，看着那个正在不断颤抖的男人。
前世，这个男人死在太子谢景然登基后的第一年。当时举国哀悼，她还以为是天妒英才，却不知他在背后受着这样的折磨。
“谢临渊，你得活着。”她喃喃道，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你死了，谁来帮我把这大齐的江山搅个天翻地覆？”
她吃力地解开谢临渊的蟒袍。
男人的身材极好，宽肩窄腰，常年习武让他的肌肉线条紧致如猎豹，但此刻，那白皙的皮肤下，一根根蓝紫色的血管正像蚯蚓一样扭曲凸起，寒气几乎要透体而出。
凌知微没心思欣赏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一根长针，对着他胸口的膻中穴狠狠扎了下去。
“唔！”
谢临渊猛地弹起，出于本能的防御，他右手猛地扣住凌知微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手......我在救你。”凌知微额头沁出冷汗。
谢临渊的双眼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在辨认眼前的人。
“水......热......”
“知道热就好。”凌知微费力地将他撑起，在侍卫的帮助下（她隔着屏风下令，让两个心腹将人脱光抬进去），将他整个人浸泡在滚烫的药浴桶中。
屏风后，水汽氤氲。
凌知微挽起袖子，露出一双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臂。
她必须在药力最猛的时候，封住他周身大穴，将寒毒逼至指尖。
水温很高，谢临渊的皮肤很快被烫得通红，冷与热在他体内反复搏杀。他发出的闷哼声像是受伤的野兽，每一下都撞在凌知微的心口。
她跨坐在浴桶边缘，整个人被水汽打得湿透，黏糊糊的血水和药水混在一起，极其难受。
“太冲、涌泉、命门......”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精准地落针。
突然，谢临渊在剧痛中失控，一把将凌知微扯进了桶里。
“哗啦！”
药水溅了一地。
凌知微整个人跌进那滚烫的药水中，下巴直接磕在男人的肩膀上。药液顺着她的伤口钻进去，疼得她几乎背过气去。
“谢临渊，你疯了！”她挣扎着想爬出来，却被男人死死按在胸前。
谢临渊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只觉得自己落进了一片岩浆，而怀里这具身体，却有着他渴望的、正常的体温。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收紧了双臂。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中间隔着几层湿透的布料。
凌知微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那心跳沉闷且有力，每一下都在震颤她的胸腔。这种距离，这种暧昧的姿态，让她不可自抑地想起了前世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那种被当作猎物的、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恐惧再次袭来。
“放开我！”她猛地拔出一根短针，对着谢临渊的颈后扎去。
男人身子一僵，终于松开了手，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凌知微狼狈地从桶里爬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躺在桶边、面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的谢临渊，心里一阵后怕。
这把刀，果然不好借。稍有不慎，自己就会先被他剐了。
半个时辰后，寒霜散去，谢临渊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凌知微收起针。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粘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泥。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守在门外的玄二等人瞬间拔刀。
“毒压住了。”凌知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他睡一觉，明日若是能醒过来，就暂时死不了。”
玄二越过她，冲进屋内一看，见自家主子虽然还在昏睡，但那层诡异的冰霜确实不见了。
他收起刀，看向凌知微的眼神变了，带着一丝敬畏，更多的还是戒备。
“凌小姐，多谢。”
“谢就不必了。”凌知微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得像纸，“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回府。”
“现在？”玄二皱眉，“已近黄昏，凌小姐这副样子回去，尚书府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