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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16 21:46:47

沈听晚在练习室地板上睡了三个小时。

不是不想回宿舍。练完声、做完体能、又把《星光》的主歌旋律反复磨了十几遍之后,窗外天色已经从深黑变成浅灰。回宿舍要走二十分钟,来回一趟至少浪费一个小时。她耗不起。

十四天。月度考核。末位清退。

这七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里,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自动循环《星光》的副歌走向。上辈子她赶过无数个deadline,最狠的一次是电视剧临时换主题曲,制作人凌晨一点打电话,三天之内要一首能过审的歌。她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交出来的歌后来拿了年度金奖。

但那时候她有经验、有设备、有一具二十七岁的身体。现在她除了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和脑子里几百首没被写出来的歌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纸张折得起了毛边,边角圆珠笔油墨洇开了一点。她小心展平,目光一行行扫过去——这是她从上辈子带过来的全部家当。

《Fine》。原唱金泰妍,词曲宋秀允、BUMZU,2017年发行。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Fine》出来的那一年,她刚入行,在一个二流录音棚当助理。录音棚在老旧写字楼负一层,没窗户,通风靠一台永远嗡嗡响的排风扇。工作是给录音师递水、整理线材、擦话筒防喷罩。

录音师老周,四十多岁秃顶男人,脾气不好,但有一双好耳朵。能在几十条音轨里听出哪一个音的时值偏了几毫秒。沈听晚后来能写出那些歌,一半功夫是从老周那儿偷学的。

《Fine》发行那天,老周用监听音箱放了这首歌。她正蹲在地上缠卡侬线。前奏钢琴响起来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首歌写的是分手后的故作平静。歌词里每一句都在说“我很好”,旋律里每一个音符都在说“我不好”。词曲之间撕裂的那道缝隙里,全是真实的情感。

听完她站起来,问老周能不能再放一遍。老周放了,用被烟熏黄的眼睛看她一眼:“哭了?”她说没有。老周没说话,又放了第三遍。放完关掉音箱,点了一根烟,在烟雾里说了一句话。

“能让人想哭的歌,才是好歌。记住这个。”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总有一天,我也要写出这样的歌。

后来她写出了《归途》《逆风》《后来的事》。三十七首在各大排行榜上挂了好几周的歌。但词曲栏里写的都不是她的名字。她不恨,音乐行业就是这样。台前的人收获掌声,幕后的人收获转账记录。

但偶尔,凌晨三点赶完又一首不会署名的歌之后,她会把《Fine》翻出来再听一遍。然后在心里对十七岁蹲在录音棚地上缠线的自己说——你后来真的写出了那样的歌。只是没有人知道是你写的。

沈听晚的手指在便签纸上轻轻划过去。然后把纸折好,贴着内衣口袋放好,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散落遮住半张脸。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张脸年轻得让她不适应。十九岁,不是惊艳型,但耐看。

上辈子十九岁时刚离开福利院,白天端盘子,晚上去琴行蹭琴。琴行老板允许她打烊后用店里的钢琴练一小时。那架老旧的国产立式琴有几个键音不准,踩延音踏板会吱呀响。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琴房”。她在那里写出了第一首歌,写得很烂,但写完之后趴在琴键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歌好,是因为终于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想做什么。

十九岁的沈屿舟不知道后来会写出三十七首爆款,不知道那些歌会被署上别人的名字,不知道二十七岁的自己会猝死在出租屋里然后来到另一个世界。

但十九岁的沈听晚知道。

她知道脑子里装着几百首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的歌,知道只有十四天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她也知道,上辈子那些没有被署上她名字的歌,这辈子她要自己唱。

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声。

从唇颤音开始,半音半音往上走。这个方法是从老周那儿学的,气流在嘴唇上消耗掉大部分能量,声带不承压。练了十分钟,切换到元音练习。“啊——”“咿——”“呜——”分别走音阶,注意喉头不上提,气息从腹部送。

这具身体音域大概一个八度加大六度。从中央C下面的G到高音E。E往上就挤嗓子了,音色从干净变尖锐。不够。但音域可以练出来,上辈子见过一个女歌手从D练到F。问题是她只有十四天。

所以得把现有音域发挥到极致。中音区是舒适区,从中央C到高音C这个八度里,音色最干净,气息最稳。《星光》的主歌恰好就在这个区间。

她从便签纸背面翻出简谱。《星光》主歌从中央C开始,前三句在中音区徘徊,第四句往上跳五度,第五句落回来。整体跨度不超过一个八度,但旋律线起伏足够大。

副歌还没定。原计划往上冲高音E甚至F,形成情绪爆发。但高音E已经是天花板了,顶上去不会好听。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改了方案——把副歌旋律线往下压,不往上冲,往深处走。用和声厚度替代音高冲击力,用节奏变化制造张力。

写完最后一个音符,从头到尾哼了一遍。原来那版是往上飞的,像烟花炸开。现在这版是往里收的,像把烟花光芒收进玻璃瓶,光还是在的,但变成了更持久、更温暖的东西。

她不确定哪个版本更好。但她知道哪个版本更适合现在的自己。

六点一刻,走廊传来脚步声。练习生们陆续来了,星耀每天六点半早课,迟到扣分。沈听晚把便签纸收好,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颈。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扎双马尾的女孩。个头不高,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穿一件鹅黄卫衣,背后印卡通小熊。宋夏恩,十九岁,C级练习生,主唱定位。

在原身八个月的杂工记忆里,宋夏恩是唯一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有一次原身发烧还被人使唤搬大桶矿泉水,宋夏恩看见了,一声不吭帮她把那桶水从一楼搬到地下二层。搬完擦了擦汗,从口袋掏出一颗橘子硬糖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那颗糖原身一直没舍得吃,放枕头底下放了一个多月,直到被宿舍长查寝没收。

“听晚?”宋夏恩眼睛睁得更圆,“你不会是在这里睡了一晚上吧?”

沈听晚点了点头。

宋夏恩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从褪色帆布包里翻出一个三角饭团塞到她手里。“吃。我多买了一个。”

金枪鱼蛋黄酱味,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米饭被包里的钥匙硬币挤得有些变形,带着洗衣液香味和一点橘子硬糖的甜味。

“谢谢。”沈听晚说。两个字很轻,但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宋夏恩摆摆手,已经开始压腿,一边压一边小声说话,语速快得像念rap。“昨天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让崔秀敏自己擦地板?大家都在传,说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之前你都不太说话的——”

沈听晚拆开饭团咬了一口。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原身昨天晚饭时间被使唤搬演出服,错过了食堂。

“人是会变的。”她嚼着饭团说。

宋夏恩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圆圆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变得挺好的。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唱歌挺好听的。上次声乐课你在最后一排跟着哼,我听见了。你的音色很干净,就是好像不太敢唱出来,怕被人听见似的。”

沈听晚咬饭团的动作停了一瞬。原身在声乐课上从来不敢大声唱,永远在最后一排用最小音量跟着哼。一个连正式练习生都算不上的旁听生,本能是把自己缩到最小。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在制作人面前,在可以决定她的歌能不能被录用的会议上,永远坐在角落,从不争辩。直到后来发现,不说话的代价就是名字会被轻易抹掉。

“以后不会了。”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以后我唱的每一首歌,都会让人听见。”

宋夏恩看着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就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练习生们陆陆续续进来。每进一个人,看见沈听晚坐在角落里吃早饭,都会多看她一眼。那种目光不是恶意,是重新评估——像森林里的动物发现一只原本被归类为无害的小兽忽然亮了一下爪子。

六点半,舞蹈老师准时推门进来。姓朴,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练习室里所有人同时站起来自动排成三排。沈听晚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旁听生的固定站位,整间练习室最边缘的角落。

“平板支撑,三组,每组一分半。休息三十秒。”

沈听晚趴下去。这具身体八个月杂工生涯给了她一身实用型体力。第一组撑下来了,手臂最后二十秒开始发抖。第二组更难,腹肌在第一个三十秒就开始抗议,汗水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印记。她咬着牙,开始数呼吸——老周教的方法,录音时紧张就数呼吸。吸气数四下,屏住数四下,呼气数六下。

数到第三轮,一分半到了。

第三组撑起来时手臂抖得更厉害,整个身体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前面宋夏恩也在抖,两条小辫子一颤一颤,但死死撑着。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眯起眼,没有去擦。

“三、二、一。休息。”

所有人同时趴倒在地。沈听晚脸贴在凉凉地板上,大口喘气。然后听见朴老师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你以前没上过我的课。”

“没有。”声音还带着喘。

“核心力量还可以。”朴老师说,然后补了一句,“但协调性很差。刚才平板支撑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两公分。自己注意。”

说完走开了。

沈听晚趴在地上,笑了。协调性很差。这已经是今天收到的第二个评价了。行吧,十四天,能练多少练多少。

早课结束是八点。沈听晚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额前碎发湿了,脸色因刚才体能训练泛着薄红。用手把湿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

然后看见了崔秀敏。

崔秀敏站在洗手间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一杯咖啡。杯身用记号笔写着她名字和一个笑脸。淡紫色修身运动上衣,高马尾一丝不苟。

“听说你昨天晚上在练习室睡的。”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沈听晚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洗脸。

崔秀敏也没在意,不紧不慢继续说:“我要是你,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跳舞上。你那个协调性,练一年也追不上平均水平。不如把精力都放在唱歌上。你唱歌——勉强还行。”

沈听晚关上水龙头,甩甩手上水,直起身。“谢谢建议。”

崔秀敏挑了挑眉。

沈听晚从洗手台抽一张纸巾,慢慢擦干手指。一根一根擦,从拇指到小指,擦得很仔细。“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正对崔秀敏。

“我的唱歌不是‘勉强还行’。两周后的月度考核,你会听到的。”

说完从崔秀敏身边走过去,走出洗手间。

崔秀敏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在镜子里映得很清楚。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忽然挑起兴趣的意外。

沈听晚走出洗手间,迎面撞上宋夏恩。宋夏恩显然在外面等她,一把抓住她胳膊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刚才跟崔秀敏说什么了?你知不知道她舅舅是崔东旭?艺人管理部的崔东旭,掌握所有练习生评估表——”

“我知道。”

宋夏恩愣了一下。“那你还——”

“夏恩。”沈听晚看着她,“你觉得我唱歌怎么样?”

宋夏恩认真想了一下。“很好听。音色很干净,而且你唱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继续听下去的东西。”

“那如果我唱得足够好,好到所有人都听见了,崔东旭能不能在月度考核评分表上给我打零分?”

宋夏恩张张嘴,又闭上。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不能。月度考核评分是公开的,评审不止他一个人。他可以在自己那栏压分,但不能压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合理的地步。”

“所以他压不了太多。只要我唱得足够好,好到让其他评审的打分把他压的分对冲掉,他就挡不住我。”

宋夏恩看着她,圆圆眼睛里有一种慢慢亮起来的东西。“你真的变了。”

沈听晚没有否认。

上午声乐课十点开始。沈听晚利用中间一个多小时,找了间没人的小练习室——其实是走廊尽头堆放杂物的储藏间。把谱架挪开,清出大概两平方米空地,靠墙坐下来,掏出便签纸。

需要把《星光》歌词写出来。

旋律有了,主歌副歌骨架都定了。但一首歌光有旋律不够。上辈子写词有个习惯——先确定核心意象,一个贯穿始终的画面,所有歌词围绕它展开。

《星光》的核心意象想了很久。星和光,最直接的画面是夜空。但“夜空”太宽泛,需要一个更具体、更个人的切入点。不是站在地上仰望星空的旁观者,而是那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抬头,发现头顶一直有光。

笔尖落回纸上。

“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这里/黑暗里没有路标/只有自己的呼吸——”

写得很快。这些词句已经在她心里存了很久。上辈子那些深夜赶歌的凌晨,那些被退稿的瞬间,那些在录音棚角落里看别人唱她写的歌的时刻——所有那些东西,现在全部变成了歌词的养料。

写到副歌时停了一下。副歌需要一句让人记住的hook,简单、直接,能让人听完之后在脑海里自动循环。

想了大概五分钟,落笔。

“你是我夜空里的星光/在最暗的地方亮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整首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还行。有几处需要打磨,但骨架是对的。和旋律搭在一起,那个往里收的、温暖的感觉,出来了。

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储藏间没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惨白光线下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距离月度考核还有十三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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