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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16 21:46:47

距离月度考核还有十二天。

沈听晚把这句话写在便签纸的边角上,字迹压得很小,像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号。然后她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推开储藏间的门,走进走廊。

凌晨五点半。她已经连续三天在这个时间起床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身体自己醒的。上辈子赶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连续熬上一周,生物钟会自动调到一种奇怪的模式——每天只需要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到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老周说这叫“deadline模式”,是身体在替大脑焦虑。

她从洗手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然后走向声乐教室。保洁阿姨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看见她过来,什么都没说,掏出钥匙开了门。沈听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从宋夏恩那里要来的——放在保洁阿姨的清洁车上。保洁阿姨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推着车走了。

声乐教室里,那台雅马哈钢琴安静地立在窗边。晨光还没有照进来,窗外的天色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还没被稀释的颜料。

她在琴凳上坐下来,但没有打开琴盖。

权珉赫的话她记得很清楚。“清唱的时候,你的音准、气息、咬字、情绪,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摆在那里。骗不了人。”所以她今天的练习内容不是弹琴,是清唱。

她从最基础的发声开始。唇颤音,从中央C半音半音往上走,走到高音E的时候停下来——这里是她的天花板。挤嗓子的感觉又来了,声带像被两只手从两边往中间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薄。

不行。这个音在《星光》里会用到。副歌最后一遍升调之后,“亮起来”那个“亮”字刚好落在这个E上。如果这个音立不住,整首歌的情绪推到最高点的时候就会塌。

她又试了一遍。深吸气,腹部撑开,喉头放松——脑子里反复想着陈美贞说的“气息从腹部送”。声音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不同。不是音高变了,是声音的“芯”变了。原来那个E是散的,像水洒在地上到处流。现在这个E是聚拢的,像水被收进一个细口的瓶子里,从瓶口集中地涌出来。

有用。但不是每次都管用。她连续试了十遍,大概只有三四遍能找到那个“聚拢”的感觉。剩下的六七遍还是会挤,会散。

上辈子她听一个声乐老师说过,声乐练习的本质不是“找到正确的方法”,是“让正确的方法变成肌肉记忆”。不是大脑知道怎么做,是身体知道。而身体记住一件事需要多少次重复?那位声乐老师的回答是——对于有天赋的人,大概两百次。对于普通人,五百到八百次。对于协调性差的人,一千次以上。

沈听晚想起朴老师说她的协调性很差。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两公分。

一千次。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每唱一遍就停下来听一秒,判断哪个位置不对,调整,再唱下一遍。唱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肩膀在往上耸。这是声乐练习里最要不得的坏习惯——耸肩意味着气息被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故意把肩膀往下压,重新唱。

第二十遍的时候,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门口经过,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她没有停。

第二十五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第一层晨光落在琴盖上。她没有停。

第三十遍的时候,那个高音E终于稳稳地立住了。不是挤上去的,是从腹部送上去的,像从井里打水,不是用手把水桶提上来,是转着辘轳让水桶自己升上来。

她停下来,大口喘气。嗓子有点干,但不算累。累的是腹部的肌肉——每一次正确的发声都需要腹肌像一只攥紧的拳头那样往里收,往外顶。三十遍下来,腹肌的感觉和做完三组平板支撑差不多。

她靠着琴凳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流过嗓子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唱太多了。她提醒自己要注意休息,声带不是肌肉,恢复起来比腹肌慢得多。

休息的间隙,她把便签纸掏出来,翻到《星光》歌词那一面。权珉赫改的那个九音她已经记在bridge段落的和弦标记上了。但她总觉得bridge的歌词还差一点什么。

目前的bridge歌词是:“如果有一天这光消失了/我会记得它曾经亮过。”

写完之后她就觉得不对。太直了。好的歌词不应该直接说出情绪,应该用画面让听的人自己产生情绪。《Fine》的歌词从来没有直接说“我很难过”,它说的是“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化了很漂亮的妆,朋友们都说我看起来很好”——然后旋律告诉你,这些都是假的。

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

然后落笔,把bridge的歌词改了。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亮起/我会记得黑暗的形状。”

改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好多了。“黑暗的形状”——不说光没了之后有多难过,只说记住了黑暗的样子。听的人会自己把中间缺失的情绪补上。这是上辈子她写词多年悟出来的东西:最高级的表达,是留白。

她把改好的歌词在便签纸上誊清,然后站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走廊里开始传来练习生们陆续到来的声音。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早课还有二十分钟。

走出声乐教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见了宋夏恩。

宋夏恩今天换了一件薄荷绿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是双马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见沈听晚,她快步走过来,把一个塑料袋塞到她手里。

“早饭。”

沈听晚低头看了看。便利店的三角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味的。还有一小盒香蕉牛奶,吸管用透明胶带粘在盒子侧面。

“连续三天了。”沈听晚说。

“什么?”

“你给我带早饭,连续三天了。”

宋夏恩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因为你连续三天都在练习室睡啊。我又不是不知道。”她把另一个塑料袋里的饭团拆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自己也要吃,多买一份又不费事。”

沈听晚看着她。宋夏恩嚼饭团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往颊囊里塞食物的仓鼠。薄荷绿的运动外套袖口有一点脏了,大概是昨天练舞的时候蹭到的,没来得及洗。

“谢谢。”沈听晚说。和三天前说的那声“谢谢”一样轻。但这一次,喉咙里没有梗住的感觉。

宋夏恩摆摆手,嚼着饭团往练习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昨天下午有人来练习室找你。一个男的,穿黑卫衣,长得很——”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长得很不好惹的样子。”

沈听晚拆吸管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在门口站了几秒,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崔秀敏当时在练舞,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差点顺拐。”宋夏恩说着笑出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崔秀敏顺拐。”

权珉赫来练习室找过她。没说一句话,看了一眼就走了。

沈听晚把吸管插进香蕉牛奶的锡纸孔里,喝了一口。甜的,香蕉味的甜和牛奶的醇厚混在一起,顺着嗓子滑下去。三天来第一口不是凉水的液体。

“他可能是走错了。”她说。

宋夏恩看了她一眼,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但没有追问。这个女生的好处就在这里——她会好奇,但不会追问。给朋友留空间,是宋夏恩式的温柔。

早课还是朴老师的体能训练。平板支撑从一分半延长到了一分四十五秒,三组。休息时间从三十秒缩短到了二十秒。练习室里一片哀嚎,但哀嚎归哀嚎,没有人敢不撑下去。

沈听晚撑到第三组最后十五秒的时候,手臂已经不是在发抖了,是在跳。整条手臂从上臂到手腕都在剧烈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往外顶。汗水从额头滴到地板上,在手肘旁边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叠在一起变成一片。

她盯着地板上的汗渍,开始数呼吸。

吸气,二,三,四。屏住,二,三,四。呼气,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十五秒过去了。

“休息。”

所有人趴倒在地。沈听晚的脸贴在凉地板上,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里,她闭着眼,听见旁边宋夏恩也在喘,喘得比她还大声。

朴老师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她睁开一只眼。朴老师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不是赞赏,是意外。

“左肩。”他说,“今天只低了大概一公分。”

然后走开了。

沈听晚把脸重新贴回地板,大口喘着气,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从两公分到一公分。三天,每天两小时的舞蹈基础练习,对着镜子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找到左侧腹斜肌发力的感觉,然后重复、重复、再重复。一百次?两百次?她没数。但现在左肩只低了一公分。

下午是声乐课。陈美贞今天教的是气息控制的进阶练习——不是单纯的腹式呼吸,是在唱长句的时候如何在不换气的前提下保持气息的均匀输出。

“大部分人的问题不是气不够。”陈美贞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按着一个持续的低音,“是气不匀。第一句就把一半的气用掉了,后面只能靠挤。好的歌手不是肺活量大,是懂得分配。”

她让练习生们每人唱一句持续八拍的长音,用“啊”元音,音量保持在中弱,不能忽大忽小。

崔秀敏第一个唱。她的气息控制确实不错,八拍从头到尾音量几乎没有波动,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陈美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轮到沈听晚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拍,稳的。第二拍,第三拍,稳的。到第四拍的时候,她感觉到腹部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在用力,想维持住音量——这是不对的。腹肌应该是一个稳定的支撑,不是一个不断加力的泵。她调整了一下,把腹部往外顶的力度收回来一点,让气流自己往外走。

第五拍。第六拍。第七拍。第八拍。

音量从头到尾几乎完全一致。最后半拍的时候稍微弱了一点,但差距小到几乎听不出来。

陈美贞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评价,直接叫了下一个练习生的名字。

下课后,沈听晚正要走出教室,陈美贞叫住了她。

“早上练了多久?”

沈听晚转过身。“大概一个小时。”

“清唱?”

“对。”

陈美贞点了点头,从乐谱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是一张打印的发声练习谱,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音阶练习和元音转换练习,每个练习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注意事项。“喉头位置”“换声点过渡”“气息支点”——字迹很小,很工整,是陈美贞自己写的。

“每天加练这上面的内容。顺序不要乱,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往下过。第一条练稳了再练第二条。”

沈听晚接过那张纸。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刚打印出来的温热。红笔标注的字迹凑近了能看出笔画的轻重变化——不是一次性写完的,是反复补充、修改过的。这张纸不是今天才准备的。

“老师——”

“别谢我。”陈美贞打断她,合上乐谱夹站起来,“你唯一需要谢我的方式,是月度考核那天别让我后悔给你开过门。”

她走出教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温热的发声练习谱。然后她把纸小心折好,和那张起了毛边的便签纸放在一起,贴着内衣口袋放好。

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旧得快要磨穿,一张新得还有打印机的温度。

距离月度考核还有十二天。

她已经连续三天睡在练习室地板上,吃了三顿宋夏恩带的饭团,喝了一盒香蕉牛奶。她的左肩从低两公分变成了低一公分,高音E从三十遍里只能立住三四遍变成了十遍里能立住六七遍。《星光》的bridge歌词改了一版,和弦加了一个九音。

保洁阿姨每天五点给她开门。陈美贞给她打印了练习谱。权珉赫在教室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给了她一个建议。

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慢慢拼在一起。还缺一些,但轮廓已经有了。

晚上十一点,练习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镜子前,把《星光》从头到尾清唱了一遍。没有钢琴,没有伴奏,只有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回响。

唱到最后一遍副歌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你是我夜空里的星光/在最暗的地方亮起来/不需要所有人都看见/只要我知道你在等待——”

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她睁开眼。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散落,眼底的青灰色比三天前更深了。但眼神是亮的。像她歌里写的那种光——在最暗的地方亮起来,不需要所有人都看见。

距离月度考核,还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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