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查案的路上捡到他的。
不是故意捡的。我那天在青州城外查一个十五年前的灭门旧案,蹲在野牛坡下拓一块烧黑的石头。天快黑了,我一个人为了收集证据就多逗留了一会。
然后一个东西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
灰头土脸,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肩上全是血。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眼睛又圆又亮,像只刚从泥地里打过滚的小狗。
我手按在剑柄上没松。
“什么人?”
“我我我是观澜的弟子,叫周令泽,下山历练时遇到一只蛇妖,跟师姐他们走散了,”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妖兽,打不过就跑,跑着跑着迷路了,走了两天了,吃的也没了水也没了姐姐你有没有——”
“谁是你姐姐?”我说。
他愣了一下,这才仔细看清我的脸。然后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看他那个样子,懒得搭理,转身继续看那块石头。
他跟上来。
“那个……姐姐大人,您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不危险吗?要不我陪您?”
我没回头:“你?你连只妖兽都打不过。”
他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小跑着跟到我身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那我帮您望风也行啊。天快黑了,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嘛。”
我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小孩怎么蠢蠢的
我收回目光,把拓好的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你走你的路,我查我的案,别跟着我。”
说完我就走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捂着肩膀追上来。
“姐姐大人!您去哪儿?我顺路!我哪儿都顺路!”
2
我没甩掉他。
不是甩不掉,是懒得跟一个受伤的小孩计较。身为官职人员,陛下总说要爱戴百姓,这小子迷路还受伤了,我把他带到山下医馆就行了。
他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观澜的伙食说到师姐的脾气,从妖兽的长相说到自己小时候被狗追过三次。我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他也能自己说下去。
他说到第三次“小时候被狗追”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话一直这么多?”
他闭嘴了。安静了大概三步远,又开口:“您是不是嫌我烦?”
“是。”
“哦。”他想了想,“那我少说点。”
安静了五步远。
“姐姐大人,您吃了吗?我这儿还有半块干饼,就是有点硬——”
“闭嘴。”
他闭嘴了。嘴角弯着,弯了一路。
那天夜里我们在一个破庙歇脚。他捡了柴火生了火,又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一块递给我,一块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我。
“我不饿。”我说。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把饼塞进我手里,“吃吧吃吧,明天到了镇上就有热乎的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又硬的,又凉的,边角都裂了。
我办案再艰苦,也没吃过这个苦,我没吃,但是也没还给他。
他蹲在火堆另一边,啃着那半块饼,啃得很香。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圆眼睛忽明忽暗的,像小狗一样,人怎么可以单纯成这个样子。
“姐姐大人,”他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饼,“您是来查什么案啊?”
我没回答,朝廷办案少管,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他又说:“是不是特别大的案?要查很久的那种?”
我还是没回答。
他自己接上了:“那您一个人查多慢啊。要不我帮您?我虽然武功一般,但我跑得快,还会做饭——”
“你会做饭?”
他顿了一下:“……会,会添柴火。”
“那不叫会做饭。”
他噎了一下,没反驳。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
他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姐姐大人!”
“再叫一声姐姐大人,饼还我。”
他连忙把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没听清。但我看他那个样子,像是把那两个字和饼一起咽下去了。
“叫我燕大人就行”
3
第二天卯时,我睁开眼。
火灭了,灰烬还冒着烟。周令泽靠着柱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我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晨雾很浓。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跟过来,站在我身后。
“御史大——不是,那个……燕姐姐?”
我没纠正他。因为我在雾里看见了奇怪的身影。
“什么人,出来!”我快步追了上去
上游的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灰蓝色旧袍子的有点年纪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拐杖,一步一步朝这走。
周令泽喊了一声:“张伯伯!你怎么在这”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慢慢转过头,一张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周令泽身上掠过来,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打量。
“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但情况不对劲我可以随时动手。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很奇怪,没有惊艳,没有好奇,是一种很奇怪的恍惚,像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熟悉。
但他很快别开了脸。
“少爷啊!老奴听说你下山历练失踪了就来找你啊!快,快点跟伯伯回去。”他用那苍老的手摸了摸周令泽的头。
“伯伯,你年纪这么大了,还亲自来找我,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周令泽转过头看我,忽然想起什么,耳朵尖红了一点。
“燕姐姐,这是张伯伯,从小就在我家府上照顾我。”他又转回去,“张伯伯,这,这是我迷路遇到的姐姐。”
他说完这句话,脸红了。
莫名其妙地红了,从耳朵尖烧到脸颊,像被人点了火。他发烧了吗?我看了一眼他额头,没出汗,不像。
老头这才注意到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一瞬间,然后拱了拱手。
“这位是……”
“御史台,燕芨。”我说。
老头的瞳孔缩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时间,地点,都很不对劲。
4
“燕大人,您救了我们家少爷,老奴替周府上下谢谢您。”老头弯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您若是不急着赶路,请务必随老奴回府歇息几日。周府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总比这荒山野岭强。”
“不必。”我说,“我还有事情。”
周令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头没放弃。他又鞠了一躬,这次更低。
“燕大人,老奴知道您公务繁忙,不敢耽搁。但您救了少爷,这份恩情周府不能不还。您若不嫌弃,哪怕只住一晚,让老奴备一桌薄酒,聊表谢意。否则老奴回去没法跟老爷交代。”
他说得很诚恳。
我看了一眼周令泽。他站在老头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说:去吧去吧,求你了。
我没理他。
我盯着老头看了两秒。
他在紧张什么?怕我不去?还是怕我去?
“行。”我说。
周令泽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头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快到周令泽绝对没看见。然后他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大人,这边请。”
我跟在他们后面,手没离开过剑柄。
5
周府在青州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头给我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周令泽被带去洗漱换衣服,我关上门,在屋里转了一圈。窗户朝南,门闩是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我坐在床边,没脱鞋。
半个时辰后,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燕大人,老奴给您送茶来。”
我开门。老头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个杯子。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放桌上吧。”我让开身。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下。然后没走。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燕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您这次出来是有大案子要查吗?老奴年轻的时候也想这样惩恶扬善。”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什么案子?”我根本就没跟他说过我是来查案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叠得方方正正,泛黄发脆。他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谢家。”
我接过那块布,展开。
是一封信。不,不是信,是半封信。下半截被烧掉了,只剩上半截。墨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谢氏幼子已送出,藏于……老奴不敢留名,只求日后有人翻案时,此信能作证。”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谢家的人?”我问。
老头摇头。他的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红。
“老奴不是谢家的人。老奴是周家的仆人。十七年前,老奴去青州办事,路过野牛坡,听见有孩子在哭。”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火已经烧起来了,老奴冲进去,只来得及抱出一个孩子。三岁,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
“那孩子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老奴把他带回周府,老爷心善,收留了他。但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后来呢?”我问。
“燕大人我也是普通人,有妻子有儿女,我怕惹祸上身,将那孩子送走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从皱巴巴的脸上淌下来。
“燕大人,这是当年在那火场捡到的令牌,可能跟那孩子身份有关。”
6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半封信和令牌,半天没说话。
十七年前。谢家灭门。一个被仆人救出来的孩子。失忆被送走。
“孩子送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我问。
老头擦了擦眼泪,声音稳了一些。
“老奴不知道朝廷查这个案子是要干嘛。十七年了,从来没人问过。老奴怕……怕拿出来,不但翻不了案,反而害了那孩子还害了自己。”
“现在怎么不怕了?”
“因为您来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您是御史台的,您一个人来查,说明朝廷里有人还记得这件事。您救了少爷,不是做样子,是真的救。老奴活了六十多年,看人还看得准。”
他顿了一下。
“还有,那孩子今年应该也有十八了。他该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这件事,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老爷知道。但他只知道那孩子是捡来的,不知道是谢家的。老奴没敢说。”
“周令泽呢?”
“少爷什么都不知道。他那时候还有根本不知道有个伴读,后来被送走了,就更没记忆了。”
我点了点头。
“东西我收下了。这件事我会查下去。你——就当没给过我。对谁都别说。”
老头弯腰,鞠了一个比之前都深的躬。
“老奴,谢过燕大人。”
他走出门的时候,我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孩子,他过得怎么样?”
老头停下来,没回头。
“老奴怕惹祸上身也没有问过哪孩子的状况,但哪孩子就回来时就失忆了,这样也好。”
他的声音哑了。
“燕大人,他什么都不记得。”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半封信,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周令泽的声音。
“张伯伯!燕姐姐呢?她吃饭了吗?我去叫她!”
“少爷,燕大人在休息,您别——”
“我就敲一下门!就一下!”
然后我的门被敲响了。
“燕姐姐!吃饭了!今晚有红烧肉!”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收进最里层的暗袋里。
“来了。”
7
饭桌上,周令泽坐在我对面,端着碗,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老头站在旁边布菜,手已经不抖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仆人。
周令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燕姐姐,你吃。我家厨房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从小吃到大。”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他看着我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傻子。
“好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他嘟囔了一句,又夹了一块放我碗里,“那再吃一块,万一这次你觉得好吃了呢。”
老头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了。
我吃完那块肉,放下筷子。
“明天一早走。”
周令泽的筷子顿了一下。
“哦。”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那我今晚早点睡,明天好赶路。”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端汤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前,把那半封信又看了一遍。
纸上那几个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谢氏幼子已送出”。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块令牌的花纹和样式都没有见过很古怪,得送回京城叫陛下查下。
我把信收好,吹了灯。
隔壁房间,周令泽在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
“燕姐姐。”
“嗯。”
“你睡了吗?”
“你一直翻身我怎么睡?”
“哦。对不起。”床板安静了一会儿,“燕姐姐。”
“又怎么了?”
“明天我们往哪儿走?”
“往东。”
“东边有什么?”
“案子。”
“哦。”他顿了一下,“那我能跟着你吗?”
我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双圆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你不是一直跟着吗?”我说。
他笑了。笑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只被挠了肚皮的狗。
“那就好。我怕你嫌我烦。”
“我是嫌你烦。”
“但你让我跟着了。”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了。
床板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袖中那半封信贴着我的手臂,纸已经发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但它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十五年了。
谢家的案子,终于有人开始翻了。
他开始越来越黏人。
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只是两个白煮蛋。他蹲在门槛上,把早饭捧在手里,看见我出来就眼睛一亮。
“姐姐早!”
“你哪来的钱买早饭?”
“我帮店家劈了柴。”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上确实多了几道新口子,没处理,就那么晾着。
我把早饭接过来,掰开一个包子,递回去半个。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笑得眼睛都没了。
路上他总走在我左边。我问为什么,他说:“右边靠山,有石头掉下来我能挡一下。”
我说:“你连妖兽都打不过,拿什么挡石头?”
他说:“那我用身体挡。”
我说:“你挡了,我以后还得挖坑埋你,麻烦。”
他想了想:“那您别埋我。把我放路边就行。”
我没再接话。但他走得离我更近了一点。
他开始学很多东西。学看地图,学辨认草药,学说官话——他方言太重,有时候我说一句他要反应半天。他就在夜里一个人对着树枝练,一遍一遍地纠正发音。
有一天晚上我在破庙里翻卷宗,他在旁边烧水。水烧好了,他倒了一碗端过来,放在我手边。
“姐姐,烫,晾一会儿再喝。”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蹲在旁边,没走。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开口。
“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有没有想过,查完这个案之后,去哪儿?”
我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回京城。述职。”
“哦。”他沉默了几秒,“那京城远吗?”
“远。”
“哦。”
又沉默了几秒。
“那我能去找你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回观澜了吗?你师傅师姐不着急吗?”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圆眼睛看着我。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期待照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藏。
“找我干什么?”我说。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我已经写信给师傅报平安了,我师傅对我可好了,况且他一定会支持我追求,真,真正的爱好的,我就是喜欢查案子”
我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小孩挺傻的。
“随你。”我说。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特别大,露出两颗小虎牙。
8
他第一次碰我手,是在一个下雨天。
我们在山道上赶路,雨下得突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外袍脱了撑在我头顶上。
“你干嘛?”我说。
“遮雨啊。”
“你衣服不是你的?”
“湿了就湿了,我年轻,不怕感冒。”
我看着他。他光着膀子,身上只有一件薄中衣,淋得透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都发白了。但他把外袍撑得高高的,严严实实罩在我头顶上,自己半个身子在雨里。
我伸手把外袍拽下来,罩回他身上。
“我不需要。”
“可是——”
“闭嘴。走路。”
他闭嘴了。跟在我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头。
“路滑。”他说,“我怕您摔了。”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节发白,攥着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我没甩开。
他跟着我走了三步,手指从袖口慢慢滑到我的手腕,轻轻握住。
“姐姐。”
“嗯。”
“您手好凉。”
“你手也没多热。”
他笑了一下,没松手。
那天我们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他握了我半个时辰的手腕。力道不重不轻,像怕我跑了一样。
9
我确认自己有点喜欢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我们在一个村子里借宿。他在院子里帮房东大娘劈柴,我在屋里整理卷宗。劈着劈着,大娘跟他聊起来了。
“小伙子,那个是你媳妇儿?”
我笔尖顿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那是御史大人,我是帮她跑腿的。”
“哟,跑腿的还这么上心?我看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大娘,您别乱说。她不喜欢我这样的。”
我在屋里听见了。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姐、姐姐,我——”
“柴劈完了吗?”
“啊?还、还没……”
“劈完了进来吃饭。”
我转身回屋了。
他在院子里愣了半天,然后听见斧头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哎呦”一声——大概是砸脚上了。
我坐在桌前,端起饭碗,嘴角弯了一下。
“几天后京城传来了令牌的消息,案子才查到一半,但是陛下却突然召我回京,可是他怎么办,我不能带着阿泽回去。”
结局:回京
11
燕芨回京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她骑在马上,玄色官袍一丝不苟,腰间银带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从城门到御史台,一路上遇见她的官员,没有一个不弯腰拱手。
“燕大人。”
“燕大人回来了。”
“燕大人此行辛苦了。”
她微微颔首,不咸不淡,马都没下。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
燕芨跪下行礼,皇帝抬了抬手让她起来,没寒暄,直接问:“查到了什么?”
她把那半封信呈上去。
皇帝接过去,低头看了几息。烛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没变,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他指了指信上的字迹,“是谁给你的?”
“周府一个老仆人,姓张。”燕芨说,“当年是他从火场里抱出了谢家幼子。”
“人呢?”
“还在青州。”
皇帝点了点头,把信放在案上,靠回椅背。
“朕已经派人去拿了。”
燕芨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也在看她,目光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何时……”
“你送回来的那个令牌是假货,鱼目混珠而已。”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朕让人盯着了。你这边一有动静,那边就能收网。”
燕芨的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查了几个月的东西,陛下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那把用来捅破窗户纸的刀。
“陛下,”她说,“臣想亲自去拿人。”
“不必。”皇帝放下茶盏,“你辛苦了一路,先在京城歇着。人抓到了,会送到你面前。”
燕芨跪在那里,没动。
皇帝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软了一点:“燕卿,这案子你办得好。朕记着。”
“谢陛下。”
她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阳光很好,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外走。
她没回御史台。
她去了城东的客栈。
12
周令泽在等她。
她进京述职,他不能跟着进宫,就在客栈里等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个苹果,削了一半,皮断了。
他看见她,一下子站起来。
“燕姐姐!陛下怎么说?案子是不是查清了?张伯伯是不是立功了?他是不是能——”
“阿泽。”
她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苹果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他看着她的脸,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怎么了?”他的声音小了。
燕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周令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纸,没碰。
“这是什么?”
“张伯给我的。”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看了几息。
“这字我看不太懂……”他皱着眉头,“谢氏幼子……这是谁?”
燕芨看着他。那双圆眼睛里的光还没灭,还亮晶晶的,还带着“张伯伯是个好人”的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
“当年的谢家遗骨,就是我在查的案子”
周令泽没说话。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然后抬起头。
“张伯伯救了他啊。”
燕芨摇了摇头。
“张伯当年出现在谢家附近,不是路过。是有人派他去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冷,“陛下查过了。十七年前,张伯的主子跟谢家有仇。灭门案是他主使的。张伯不是去救人的,是去确认有没有活口的。”
周令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抱出那个孩子,不是要救他。是因为那孩子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要拿走。孩子活下来是意外。”燕芨说,“他养着那个孩子,不是善心。是等有一天万一案子被翻出来,他可以拿那孩子当人证,把罪名全推到死人头上。”
周令泽把那封信放回桌上。他的手在抖,但声音还算稳。
“燕姐姐,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有。陛下已经拿了。”
“拿了什么?”
“张伯本人。”
周令泽的手不抖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张伯伯……被抓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人。”燕芨说,“十七年前,他手上至少有两条人命。不是谢家的人,是知道真相的人。”
周令泽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抖,但没有出声。
“燕姐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
“张伯伯从小看着我长大。他给我做红烧肉,教我写字,冬天怕我冷,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他的声音开始碎,“他怎么可能”
“他没有对你做那些事。”燕芨打断他,“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是真的。但他对别人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周令泽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今天早上还帮客栈老板娘劈了柴,干干净净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燕姐姐。”
“嗯。”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芨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停了一下。
“阿泽。”
他没回头。
“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件事你必须知道。”
她说完,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哭声。
燕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张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想,如果她什么都不说,周令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会一直以为张伯伯是个慈祥的老人,会一直记着他做的红烧肉,会一直念着他的好。
但她说了。
她把那张纸摊在他面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算了,去买个糖葫芦哄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