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男人回家过年,报酬五十,长相要正。”
我在电线杆上偷偷贴了这张匿名招租启事。
八十年代末,二十七岁的我,就是家属大院榕树头下的重点讨论对象。
直到赴约那天,我坐在茶馆里,心里那个忐忑又害羞,只能自己体会。
门帘被掀开,一个板寸头、眼神冷硬的男人带着一身风雪坐到了我对面。
我正要拿出提前写好的剧本,却在看清他的脸后,吓得把纸团成了渣。
甄益!
曾经被我揪着耳朵罚抄古文,发誓再也不想见到我的坏小子!
他退伍回来了?而且怎么变成了一个连看一眼都让人脸红心跳的硬汉?
“怎么?柳跃老师看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笑,长腿一伸,直接霸道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紧接着,他将一张盖了红章的结婚报告直接拍在桌上。
“假扮对象多没意思。”
“柳老师,签了字,你的余生我全面接管。”
1 启事风波
“柳老师,又去相亲啊?”
“哎,我说跃跃,你都二十七了,别再挑了,女人过了三十就没人要喽。”
王大妈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家属院的清晨。
我低着头,脚步加快。
“王大妈,我就是去学校有点事。”
“有事?哪个正经老师周末还天天往学校跑。”
另一个张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昨天给你介绍的那个刘科长,你又没看上?人家可是粮食局的,铁饭碗!”
我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不想回答。
她们的同情和议论,是压在我心口的一块石头。
我是子弟中学的语文老师,家境普通,长相也只算清秀。
二十七岁,在家属院里,已经y也是一个滞销商品。
父母愁得唉声叹气,大妈们热心得让人窒息。
我就被约着去见一个又一个男人。
形形式式的,高矮胖瘦,姿容各异,或清俊温润,或朗然少年,或沉稳端方,或清朗疏淡,但有一点是统一的,就是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审视着过期产品。
我受够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我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深吸一口气,我写下一行字。
“找个男人回家过年,报酬五十,长相要正。”
匿名,只留了时间和地点。
五十块,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只想换来一个清净的春节。
把这张纸偷偷贴在家属院门口的电线杆上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这太疯狂了。
但比起被当成l老物件一样挑选,我宁愿疯狂一次。
约定的那天,下着大雪。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国营茶馆,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茶水在杯子里渐渐变凉,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万一来的……是个坏人怎么办?
我把提前写好的“假扮男友”剧本和五十块钱捏在手里,手心湿冷。
正当我胡思乱想,准备临阵脱逃时。
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涌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径直朝我走来。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带着一身风雪坐下。
板寸头,眉眼深邃,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冰。
我紧张地低下头,准备拿出剧本。
“你好,我是……”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抬起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手里的纸,瞬间被我捏成了渣。
是他。
甄益。
2 重逢结婚报告
“怎么?柳跃老师看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文学功底变差了”
甄益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声音比几年前低沉了许多。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上课睡觉、逃学打架,被我揪着耳朵罚抄《出师表》一百遍的坏小子。
他不是去当兵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变成了……一个让我不敢直视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肩膀宽阔,坐姿笔挺。
冷硬的五官,配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压迫感十足。
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长腿一伸,直接拦住了我的去路。
那条腿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柳老师,事还没谈,走什么?”
“我……我认错人了。”
我窘迫到了极点,脸颊发烫。
找谁不好,偏偏找到了自己曾经的学生。
还是最头疼的那个。
他要是知道我贴那种启事,我的脸往哪儿搁。
甄益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是钱,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结婚报告”四个红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假扮对象多没意思。”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柳老师,签了字,你的余生我全面接管。”
轰的一声。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疯了?
“甄益!你胡闹什么!”
我下意识地拿出了当老师的威严,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胡闹。”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
“柳跃,我二十四了,是成年人。退伍军人,根正苗红,符合你‘长相正’的要求。”
他居然连启事上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这不是胡闹是什么!我们……我们是师生!”
“你教我的时候,我十六。现在,我二十四,你二十七。”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我们不是师生,是男人和女人。”
茶馆里人来人往,他的话却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炸开。
我慌乱地站起身,绕开他的腿就要往外跑。
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他的手心有薄茧,粗糙,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力量。
“柳老师,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出了茶馆。
外面的风雪,瞬间将我包裹。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只觉得被他握着的手腕,烫得惊人。
我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界,彻底乱套了。
3 风雪归途
家属院的路不长。
我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
甄益的手一直没松开,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攥着我。
他的步子很大,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雪花落在他的板寸头上,很快融化。
他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我能感觉到,一路上,无数扇窗户后面,都有眼睛在盯着我们。
“那不是柳家那闺女吗?”
“她旁边那男的是谁?个子真高,真精神!”
“哎哟,牵着手呢!我说怎么介绍的都看不上,原来是自己偷偷谈了一个!”
王大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十二分的惊讶。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
这下全院都知道了。
我挣了一下手腕。
“甄益,你放开!”
他没回头,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一分。
“柳老师,戏都开场了,哪有半路退场的道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谁跟你演戏!你快放手!”
“不放。”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走到一处拐角,迎面撞上了买菜回来的张大妈。
张大妈看到我们牵着的手,眼睛都直了。
“跃跃,这……这位是?”
我窘迫得说不出话。
甄益却停下脚步,很自然地把我往他身后拉了拉。
他冲着张大妈,微微点头。
“大妈好,我叫甄益,是跃跃的对象。”
他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张大妈愣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笑。
“哦……哦!好,好!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
说完,她推着自行车,逃也似的走了。
我能想象,不出十分钟,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家属院。
我气得想跺脚。
“甄益!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雪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湖水。
“我想娶你。”
他说。
那么直接,那么坦荡。
我心口一窒,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们一路沉默,直到我家那栋熟悉的红砖楼下。
他才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
“上去吧。”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你怎么知道那张启事是我贴的?”
他嘴角又勾起那抹痞笑。
“整个家属院,除了柳老师你,谁还能写出‘长相周正’这四个字?”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还有,”他顿了顿,“我退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想问他打听我做什么。
我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爸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和他对面而立的场景,一脸错愕。
甄益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爸妈。
他站直身体,收起了所有痞气,眼神变得严肃而郑重。
4 见家长摊牌
“叔叔,阿姨,你们好。”
甄益的声音沉稳有力,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痞气。
我爸妈愣在门口,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爸先反应过来,推了推眼镜。
“你是?”
“我叫甄益,是柳跃的对象。”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我妈手里的半颗白菜差点掉在地上。
我急忙解释:“爸,妈,不是的,他是……他是我以前的学生。”
“学生?”我妈的眉头皱了起来。
甄益却不卑不亢地接话。
“是,我以前是柳老师的学生。现在是她的追求者。”
他坦荡得让我无地自容。
我爸打量着他,目光锐利。
“小伙子,进来坐吧。”
我心里一沉,知道这关躲不过去了。
客厅里,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
我妈给我们倒了茶,就和我爸并排坐在沙发上,像审犯人一样看着甄益。
甄益坐在小板凳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小伙子,在哪儿高就啊?”我爸开口了。
“叔叔,我刚从部队退伍,工作还在等分配。”
一听没工作,我妈的脸色沉了下去。
“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钢厂的工程师,我妈是百货公司的会计。”
我爸妈对视一眼,脸色稍缓。
都是知根知底的单位。
“你……真心喜欢我们家跃跃?”我妈还是不放心。
甄益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我。
那眼神太灼热,我不敢与他对视。
“是,”他说,“从上中学的时候就喜欢了。”
一句话,满室皆惊。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怎么敢说!
我爸的脸色彻底变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胡闹!那时候你们是师生!”
“所以我去当了兵。”
甄益迎着我爸的怒火,一字一句道。
“我想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现在,我回来了。”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爸妈都沉默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从不知道,那个叛逆的少年心里,藏着这样的念头。
之后,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
甄益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诚恳又坚定。
送他出门的时候,我妈塞给他一个苹果,态度明显软化了。
我跟在他身后,送他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甄益,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我忍不住问。
“哪句?”
“就是……从中学就……”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楼道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柳老师,”他忽然笑了,“你罚我抄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记你一辈子?”
我的心,猛地一颤。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心乱如麻。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下雨天,他把唯一的破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掉的背影。
那个画面,我以为我忘了。
原来没有。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我必须问清楚。
我转身,跑下楼,冲进风雪里。
他果然还在,就站在不远处那棵大槐树下,身影孤单。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金霜。
我跑过去,气喘吁吁。
“甄益!”
他回过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看着他,鼓起全身的勇气,正要开口。
“阿益!”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时髦呢Donoratico大衣的年轻女孩,笑着跑过来,亲昵地挽住了甄益的胳膊。
5 醋意横生
女孩仰着头,笑得灿烂。
“阿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甄益。
甄益皱了皱眉,接过信封,视线却落在我僵住的脸上。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我。
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胳膊上那只亲昵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刚才涌上来的所有勇气和冲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什么,看你没打伞,想给你送把伞。”
我说着,扬了扬空空如也的手。
谎话拙劣得可笑。
甄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旁边的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我。
“阿益,这位姐姐是?”
“我表妹,周倩。”甄益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对那女孩说,“你先回去吧。”
周倩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松开手。
“那我走了啊,阿益哥,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她冲我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雪地里,只剩下我和甄益。
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把手揣进口袋里。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别再胡闹了。结婚报告那种东西,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
我说得很严肃,试图找回一点老师的威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一声。
“柳老师,你吃醋了?”
我的脸“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胡说八道!我……我回去了!”
我转身就跑,像个落荒而逃的士兵。
身后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柳跃,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我跑得更快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一会儿是甄益那张冷硬的脸,一会儿是他拍在桌上的结婚报告,最后定格在他和那个叫周倩的女孩站在一起的画面。
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
我不想在家属院门口,被他当成猴子一样围观。
结果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是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和一瓶热牛奶。
看到我,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掉。
“给你。”
他把网兜递过来。
“我不要。”我绕开他想走。
他长臂一伸,直接把我拦住。
“柳老师,早饭不吃对胃不好。”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家属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我不想拉拉扯扯被人看见。
只能接过网兜。
牛奶瓶还是温热的。
“走吧。”
他很自然地走在我身边,和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一路上,所有遇见我们的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王大妈甚至还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跃跃,上班去啊?小甄真精神!”
甄益冲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我低着头,只想快点走出这个是非之地。
到了学校门口,我把网兜塞还给他。
“谢谢你的早饭,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
我说完,转身就走。
手腕又被他拉住。
“柳跃,”他的声音有些沉,“哪里不合适?”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甄益,我是你老师。”
“我早毕业了。”
“我比你大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
他油盐不进,气得我心口疼。
“你放手!这么多人看着!”
他不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
“柳跃,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被迫抬头。
“告诉我,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6 校门冲突
他的眼神太有侵略性。
我心慌意乱,猛地甩开他的手。
“没有!”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我就后悔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学生和老师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甄益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我不敢再看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学校。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上课时,好几次把“李白”说成了“李逵”。
学生们在下面偷偷地笑。
办公室里,几个相熟的老师也凑过来八卦。
“柳老师,听说你谈对象了?家属院都传遍了。”
“是那个退伍兵吧?长得可真带劲!”
我只能尴尬地笑着,含糊其辞。
下午放学,我故意在办公室多待了一个小时。
我想,他应该已经走了吧。
可当我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
他还在等。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
他站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看到我,他站直身体,朝我走来。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躲。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抹了太多发胶的油腻的脸。
是刘科长。
前几天王大妈硬塞给我相亲的那个粮食局科长。
“柳老师,下班了?我送你回家吧。”
刘科长冲我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微笑。
我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刘科长,我自己可以回去。”
“哎,客气什么。”
刘科长说着就要下车,眼睛却瞟到了我身后的甄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甄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里露出一丝轻蔑。
“这位是?”
“我朋友。”我冷冷地说。
刘科长笑了。
“柳老师,交朋友可得擦亮眼睛。现在社会上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太多了,别被人骗了。”
他的话充满了优越感。
我正要反驳,甄益却先一步走到了我前面。
他比刘科长高出一个头,冷硬的气场瞬间把对方压了下去。
“她不需要你送。”
甄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刘科长脸色一变,从车里站了出来,挺了挺他的啤酒肚。
“你谁啊?我跟柳老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我是她男人。”
甄益言简意赅。
刘科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一个待业的退伍兵?”他指着甄益的鼻子,满脸不屑,“你拿什么跟老子比?老子是国家干部!你拿什么给她幸福?”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想来推甄益。
我吓得惊呼一声。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甄益的衣角。
甄益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只听到“咔哒”一声和刘科长的惨叫。
刘科长的手腕被甄益反扭在身后,整个人脸贴着车门,动弹不得。
“啊!放手!我的手要断了!”
甄益眼神冰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以后离她远点。”
他凑到刘科长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再让我看到你骚扰她,断的就不是手腕了。”
说完,他猛地一松手。
刘科长软倒在地上,抱着手腕,疼得满头大汗。
他惊恐地看着甄益,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一脚油门,仓皇逃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呆呆地看着甄益。
他转过身,刚才满身的戾气瞬间消失。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吓到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心里是说不出的震动。
他伸出手,轻轻掸掉我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走吧,我们回家。”
7 旧伤与真心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偷偷看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棱角分明,嘴唇紧紧抿着,好像还在生气。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刚才……谢谢你。”
他脚步没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种人,以后别理。”
“我知道。”
我又偷偷看他。
“你下手……也太重了。”
“他该打。”
他的回答简单粗暴,却让我心里莫名地安定。
快到家属院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柳跃。”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会打架的莽夫?”
我愣住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他的目光逼视着我,让我无处可逃。
“我说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哪里不合适?
年龄?身份?
这些在他说出“我想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时,好像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真正的问题,在我自己心里。
我害怕。
我害怕他是年少时的一时冲动,害怕我们之间的鸿沟,害怕家属院里的流言蜚语。
我是一个习惯了循规蹈矩的人。
而甄益,他是一团火,要把我所有的规则都烧掉。
见我不说话,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也对,我现在一没工作二没钱,凭什么让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闷哼一声,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右边的腹部,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怎么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没事,老毛病。”
他咬着牙,想站直身体,却又是一阵剧痛,让他弯下了腰。
我急了。
“什么老毛病?是不是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他拉住我,呼吸急促。
“扶我……去你那儿坐会儿就行。”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几乎是半拖半扶地把他弄回了我家。
爸妈去亲戚家了,家里没人。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
“你到底伤到哪儿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自己的右腹。
“当兵的时候,执行任务留下的。弹片没取干净,有时候会疼。”
我心里一揪。
“那你刚才还跟人动手!”
我忍不住责备他。
他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的人,不能让别人欺负。”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我手忙脚乱地去给他找热水,找止疼药。
他拉住我的手。
“不用忙了,柳老师,你让我靠一会儿就好。”
他的手很烫,汗湿了我的手心。
我没再挣脱。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得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坐在沙发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阴影。
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和痞气,此刻的他,显得有些脆弱。
我伸出手,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指尖快要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柳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别推开我了,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恳求和疲惫。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了。
8 门之阻
那一晚,甄益没有走。
他就在我家的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我给他找了被子和枕头,他疼得厉害,半夜里还发起了低烧。
我守了他半宿,用温水给他擦脸,喂他喝水。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沉沉睡去。
看着他熟睡的脸,我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
醒来时,甄益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桌上放着温热的早饭,还有一张纸条。
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他特有的张扬。
“我去办点事,中午回来。”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空落落的。
一整个上午,我都坐立不安。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冲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甄益的表妹,周倩。
她看到我,笑得很甜。
“柳老师你好,我来找阿益哥。”
“他不在。”我淡淡地说。
“我知道,他去办正事了。”周倩说着,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我是来找你的。”
我有些意外。
“找我?”
周倩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着我的家。
“柳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阿益哥啊?”
她问得直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听院里的阿姨们说,你嫌他没工作,还比你小。”
我皱起眉:“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周倩一脸天真,“不过没关系,你不喜欢他,有的是人喜欢。部队大院里好几个姐姐都等着他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
“柳老师,我跟你说实话吧。”
周倩突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我姑妈,也就是阿益哥的妈妈,她不同意你们的事。她说老师和学生,传出去不好听,而且你年纪也太大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姑妈已经给阿益哥安排了相亲,就是我们军区司令家的女儿。人家年轻漂亮,门当户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
“阿益哥他……他同意了?”我艰难地问。
周倩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同意,为了这事都跟他妈吵翻了。可这是部队首长的命令,他一个刚退伍的兵,能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所以,柳老师,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们不合适的,长痛不如短痛。”
就在这时,门开了。
甄益回来了。
他看到周倩,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周倩站起来,有些害怕。
“我……我来看看你……”
“滚出去。”
甄益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倩吓得一哆嗦,委屈地看了我一眼,跑了出去。
甄益关上门,走到我面前。
“她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你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甄益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说,你妈给你安排了相亲,是司令的女儿。”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沉默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原来,都是真的。
我笑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甄益,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配得上更好的,门当户对的,年轻漂亮的。”
“而不是我这个,比你大三岁,一无是处的旧老师。”
我说完,转身想回房间。
他猛地从身后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圈着我,勒得我生疼。
“柳跃,”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听我说。”
“我妈那边,我会解决。”
“那个司令的女儿,我见都不会见。”
“我这辈子,就要你。”
9 对峙非她不娶
我僵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隔着布料,重重地敲在我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
“甄益,你拿什么解决?”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你妈妈说的是事实,我们不合适,传出去不好听。”
“那就不在乎别人怎么听。”
他抱得更紧了。
“柳跃,我当了五年兵,九死一生,为的不是回来听别人说三道四的。”
“我回来,就是为了你。”
“如果你现在推开我,那我这五年,就全都是个笑话。”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抬起手,抚上他的脸。
“甄益,你傻不傻。”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不傻。”
他说,“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赚的买卖。”
那天下午,他拉着我,去了他家。
他家也住在家属院,不过是另一头的干部楼。
房子比我家大,也更气派。
开门的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眉眼间和甄益有几分相似,但表情却很冷漠。
她就是甄益的妈妈,赵慧兰。
她看到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审视和不满。
“你就是柳跃?”
“阿姨好。”我紧张地攥着手。
“妈,我带跃跃回来,是通知你一件事。”
甄益把我护在身后,开门见山。
“我要跟她结婚。”
赵慧兰冷笑一声。
“结婚?甄益,你脑子坏掉了?她是你老师!比你大三岁!你让我们甄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脸,我自己兜着。”甄益寸步不让。
“你兜得住吗?你现在工作都没有,拿什么结婚?就凭你那点退伍费?”
“我会找到工作,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赵慧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司令家的女儿看上你了,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
她没说下去,但那轻蔑的眼神,比任何话都伤人。
我浑身冰冷。
“妈!”甄益怒吼一声,“你再敢说她一句,我今天就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母子俩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里屋传来。
“让他进来吧。”
甄益的爸爸,甄建国,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但眼神里自有一股威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甄益说:“你跟我进来。”
书房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慧-兰。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柳老师,你真是好手段。”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都不要了。”
“我没有。”
“你别装了。”她放下茶杯,“开个价吧,要多少钱,你才肯离开我儿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阿姨,甄益不是商品,我也不是。”
“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赵慧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就在她要发作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甄益和他爸爸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甄建国的表情很平静。
甄益的眼眶却是红的。
他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我们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甄建国。
他冲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出甄家的大门,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你爸……他同意了?”
甄益点点头。
“我告诉他,没有你,我宁可一辈子不结婚。”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我还告诉他,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媳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结婚报告,还有一本户口本。
“我爸把它给了我。”
他拉着我的手,朝着民政局的方向走去。
“柳跃,现在,你跑不掉了。”
10 余生请多指教
我和甄益的结婚证,领得悄无声息。
没有鲜花,没有祝福,只有两本崭新的红本本。
从民政局出来,他把两个本子都塞到我手里。
“你收着。”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甄益,我们真的结婚了?”
“不然呢?”他挑了挑眉,“柳老师,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了。”
他刻意加重了“有夫之妇”四个字。
我脸上一热,捶了他一下。
他笑着抓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我,坐上了去市郊的公交车。
车子摇摇晃晃,最后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工地前。
“这是哪儿?”
“我们未来的家。”
他指着那片正在打地基的土地,眼神里闪着光。
“我爸帮我联系了,转业去新成立的经济开发区。这是单位分的福利房,两年后就能住进来。”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
“这是我全部的退伍费和津贴,一共三千六百块。以后,都归你管。”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这个男人,把他的全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我的父母,还有他爸爸。
赵慧-兰没有来。
饭桌上,我爸看着甄益,喝了三杯酒,眼圈红了。
“甄益,我们家跃跃,从小就乖,没吃过什么苦。以后,我把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对她好。”
甄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我爸鞠了一躬。
“爸,你放心。”
婚后,我们暂时住在我家。
甄益把他的东西搬了进来,我的小屋一下子变得拥挤,却也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开发区的工作很忙很累,但他从无怨言。
回家后,他会抢着做所有的家务。
修好了家里忽明忽暗的电灯,换掉了吱呀作响的床板,把漏水的厨房水管也修得滴水不漏。
他把我宠得像个孩子。
家属院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变成了羡慕和嫉妒。
王大妈见到我,酸溜溜地说:“跃跃真是好福气,找了这么个能干的男人。”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的幸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一年后,我怀孕了。
甄益高兴得像个傻子,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他对我更是小心翼翼,几乎不让我沾一点凉水。
也是在那一年,赵慧-兰第一次踏进了我家的门。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表情依然有些不自然,但眼神里的冰冷融化了许多。
她看着我隆起的肚子,小声说:“想吃什么,跟妈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嗯,妈。”
她别过头,眼圈却红了。
所有的隔阂,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面前,都烟消云散。
我生下了一个儿子,甄益给他取名叫甄念。
思念的念。
他说,他是念着我,才熬过了部队里最苦的日子。
我们的新房也盖好了。
搬家那天,甄益抱着儿子,我跟在他身后。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雪天。
那个冷硬霸道的男人,如今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共度一生的丈夫。
他用他的执着和深情,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的人生,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完结)
彩蛋
五年后。
“妈妈,快点!爸爸回来了!”
五岁的甄念背着小书包,从幼儿园里冲出来,扑进我怀里。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下。
车门打开,甄益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五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退伍兵。
他现在是经济开发区最年轻有为的副主任,沉稳干练,意气风发。
他大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接过我手里的包,然后弯腰抱起儿子。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还表扬我了!”甄念搂着他的脖子,大声说。
甄益笑着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瞬间变得温柔。
“累不累?”
我摇摇头,笑着帮他理了理领带。
“我们回家吧。”
他点点头,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我。
夕阳下,我们一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路过家属院门口那根熟悉的电线杆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当年贴启事的地方,如今贴着一张“文明社区”的宣传画。
我笑了。
甄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柳老师,谢谢你当年‘招租’。”
“不然,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媳妇儿。”
我的脸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握紧我的手,眼里的笑意和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知道,我的余生,都会被这个男人,全面接管。
而且,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