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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17 14:48:25

我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女,沈昭宁。

这话说出去,整个上京城的贵女都要冷笑三声——沈昭宁?那个克死两任未婚夫、被退过三次婚、二十二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没错,就是我。

但我今天不是来诉苦的。

我是来讲故事的,讲一个我以为自己深情不悔、结果发现自己才是渣女的故事。

—

1.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一年我十九岁,刚被第三任未婚夫退婚。对方是户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据说退婚后火速定了新的亲事,对方家世样样不如我,但胜在一个字——新。

新鲜。

不像我,被退两回就已经是残花败柳了。

京城的贵妇们最爱在茶余饭后嚼我的舌根,说我命硬,克夫,谁沾上谁倒霉。我爹永安侯在朝中抬不起头来,我娘整日以泪洗面,我那个嫡出的妹妹沈昭华见了我都绕着走,仿佛我身上带着瘟疫。

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顾衍之的。

那日我实在闷得慌,带着丫鬟青禾去了城郊的清平观上香。不是求姻缘,我对这玩意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一待。

清平观的后山有一片梅林,冬日里梅花开得正好。我让青禾在亭子里等着,自己沿着小径往里走,想寻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然后我就听见了打斗声。

我扒开梅枝看过去,只见一个少年正被三四个黑衣人围攻。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衣襟上已经溅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招式凌厉,但明显体力不支,左臂垂在身侧,像是受了伤。

三个黑衣人围攻他一个,刀刀都要命。

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我爹怕我再出意外,从小给我请了武师傅,功夫不算顶尖,但自保绰绰有余。

换作平时我肯定不会多管闲事。但那少年在梅树下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那种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偏偏又带着几分少年青涩的好看。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嘴唇紧抿着,明明是拼命的架势,却不见半分慌乱。

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样的少年,死了太可惜了。

我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刃,悄无声息地绕到那两个黑衣人身后。

要说功夫,我沈昭宁绝不是花架子。我爹请的武师傅是江湖上退下来的高手,教了我整整十年。我一招制住了一个,反手将短刃送进另一个的后腰,干净利落。

剩下的那个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少年想追,脚步却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才发现他后背还有一道刀伤,血已经把整件袍子浸透了。

“别追了。”我说。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冷得像寒星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话:“你是谁?”

“救你的人。”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整个人就直直地倒了下来。

我接住了他。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重重地压在我肩上。我咬着牙把他拖出了梅林,青禾看见吓得差点晕过去。

“小姐!你、你这是——”

“别废话,去找观里的道长借间厢房,再请个大夫来。”

青禾跑着去了。我把少年半扶半拖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撕下自己的裙摆给他包扎伤口。他的血很热,浸透了我手指间的布料,黏腻地沾在我掌心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昏了过去。

那一整天我都守在厢房里。大夫来了,说他后背的伤深可见骨,再偏一寸就没命了。我替大夫打下手,洗伤口、上药、缠布条,忙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被退了三次婚,见过形形色色的世家公子,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让我在救他的那一刻,心里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我想保护他。

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同情,是那种——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冲动。

他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我端着药碗推门进去,他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我手艺不好,包得跟裹粽子似的,他自己倒是拆了大半,正在重新包扎。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白日的光线下更显得好看,漆黑如墨,深邃得看不见底。他看了我一瞬,淡淡道:“多谢。”

就两个字。

不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是“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端着药碗走过去,把碗递给他:“把药喝了。”

他接过去,一口闷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么苦的药,他喝得跟喝水似的。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长得是真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但轮廓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放下药碗,抬眼看我,沉默了一瞬,说:“顾衍之。”

“哪家的?”

他又沉默了一瞬:“没有家。”

我以为他是不想说,便没有再问。江湖中人,不愿透露身份也是常事。我看他年纪不大,身手却极好,便问他师从何处,往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没有师父,也没有打算。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青禾在旁边急得直扯我袖子,意思是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跟一个陌生男子待在一间屋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我没理她。

我看着他冷淡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你伤好以后,愿不愿意跟我走?”我问。

他微微蹙眉。

“我做你的恩人,”我说,“你欠我一条命,替我办事,不过分吧?”

我以为他会拒绝。毕竟他虽然落魄,但那种骨子里的傲气是藏不住的,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人。

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拒绝了,他才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因为恩情才答应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因为恩情。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

1.

顾衍之就这样成了我的人。

我对外说他是新请的护卫,永安侯府的护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没人会多问。我娘倒是问了一句“这人可靠吗”,我说可靠,她就不问了。我娘的心思全在怎么给我找第四门亲事上,没空管一个护卫的来历。

顾衍之住进了我院子后面的小跨院里。我给他置办了几身新衣裳,他穿月白色最好看,我就让绣娘多做了几套月白的。

他话少得可怜。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院门口,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我问他伤好了没,他说好了。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青禾私下跟我抱怨:“小姐,这个人是不是哑巴?”

我说他不是哑巴,他只是不爱说话。

青禾翻了个白眼:“那不就是哑巴吗?”

我被逗笑了。顾衍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我的笑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因为每次我笑的时候,他都会看我。

我以为他只是尽职尽责地保护我,毕竟我救过他的命,他跟着我,是为了报恩。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从来就不是报恩。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

那时候我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我的第四门亲事,定了。

对方是靖安伯府的长孙,陆砚舟。说起来,这人我还认识,小时候两家有过来往,陆砚舟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来我家玩,还揪过我的辫子。后来他去了外地读书,好几年没见了。

我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这回总算成了,陆家家风清正,陆砚舟人品端方,又没定过亲,嫁过去就是长孙媳,将来就是伯夫人,再好不过了。

我没有说话。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没什么感觉。被退过三次婚以后,我对嫁人这件事已经麻木了。嫁谁不是嫁呢?反正都是要嫁的,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不如嫁给一个认识的。

陆砚舟至少小时候揪过我辫子,好歹算个熟人。

青禾问我:“小姐,你不高兴吗?”

我说:“高兴。”

青禾又说:“那你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青禾看着我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玉,眉眼间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冷淡。

“护卫不需要值夜。”我说。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我没抓住。

“你的未婚夫,”他说,“你见过他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我问题。这是他从到我身边以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小时候见过,”我说,“那时候他还揪过我辫子,可疼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配不上你。”

我失笑:“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配不上?”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了月色里,月白色的衣袍融进月光中,几乎要看不见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那背影太孤单了,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剑,蒙了尘,却依然锋利。

我想叫住他,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

1.

陆砚舟从外地回来了。

他上门来送聘礼那天,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一眼。说实话,陆砚舟长得不差,眉目清朗,举止温雅,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笑意。他跟我爹寒暄了几句,又跟我娘说了几句场面话,进退有度,礼数周全。

我娘笑得合不拢嘴,我爹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我在屏风后面看着,心里却忽然想起顾衍之说的那句话——他配不上你。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陆砚舟送完聘礼走的时候,在二门处停了一下,像是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但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和而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揪我辫子的顽皮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我即将嫁给他的陌生人。

婚期定在三月之后。我娘开始张罗嫁妆,整个侯府上下都忙得团团转。我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人,每天无所事事,就在院子里练剑。

顾衍之站在廊下看我练剑,我耍了一套剑法下来,气喘吁吁地问他:“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花架子太多。”

我气得把剑扔向他,他伸手稳稳接住,面不改色。

“你教我。”我说。

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走过来,把剑递还给我,然后站在我身后,伸手握住我执剑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薄薄的茧。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刺出一剑。

“剑要走直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清冽,“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清苦的药香,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我整个人僵住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深潭,要把人吸进去。

“抖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

他松开了我的手,退后一步,神色如常地站在那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的耳朵烧得厉害。

青禾在远处看见了,后来偷偷跟我说:“小姐,那个顾衍之是不是对你有意?”

我骂她胡说八道。

青禾撇撇嘴:“那你看他,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让她闭嘴。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衍之握着我的手教我练剑的画面。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身上清苦的药香,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怎么也甩不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昭宁,你清醒一点,你是有未婚夫的人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想他。

—

婚期越近,我越烦躁。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烦躁。一切都很顺利,陆家没有反悔,聘礼下了,婚期定了,嫁妆备好了,连吉服都绣好了。我娘说这是我最好的姻缘,要我好好珍惜。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就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大,但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让人坐立不安。

顾衍之还是每天跟着我。他换了新的月白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站在阳光下好看得不像真人。上京城的贵女们来侯府做客,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偷偷问我:“这是你家的护卫?怎么长得比那些世家公子还好看?”

我说是吗,我没注意。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虚得要命,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注意。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他:“顾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他问。

“就是以后,”我顿了顿,“你总不能给我当一辈子护卫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不打算回答了。

“你想让我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我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我是说,你总要有自己的打算。”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我的打算,从遇见你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炽热而隐忍,像火山下涌动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滚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要命的沉默。

但青禾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小姐!陆公子来了,夫人让您去前厅见客!”

顾衍之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垂下眼帘,后退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护卫。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袖角,只是轻轻一碰,像蜻蜓点水,然后迅速收回。

我没有回头。

但我心里那粒沙子,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

1.

陆砚舟是来送婚书的。

他坐在前厅喝茶,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来笑着作揖。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我福了福身,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而专注,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他说:“昭宁,多年不见,你比小时候好看了。”

小时候?我心想,小时候你只揪我辫子,哪顾得上好看不好看。

但我还是笑了笑,说了句客套话:“陆公子谬赞。”

“砚舟,”他纠正我,“叫我砚舟。”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陆砚舟倒茶,又催我跟他多说几句话。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了句“你这些年在外地读书,可还习惯”。

他说习惯,又说他读完了书,如今已经进了翰林院做编修,虽然官不大,但胜在清贵。

我点点头,说挺好的。

场面话说了几句,我娘就催我去院子里走走,说“年轻人多处处”。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跟陆砚舟培养感情,便顺着她的意思,起身带陆砚舟去了后花园。

顾衍之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

陆砚舟注意到他了,问:“这是你的护卫?”

“嗯。”

“看着不像寻常人,”陆砚舟多看了他两眼,“哪里找来的?”

我说是在路上救的,不便多说。陆砚舟便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顾衍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我们在花园里走了一圈,陆砚舟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来我家玩的趣事,说他在外地读书的见闻,说他对以后日子的规划。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也很温柔,但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我走神的时候在看顾衍之。

他站在花园的月亮门边,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阳光落在他的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有看我,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他那个姿势很好看。

侧脸的线条像刀削一样分明,下颌线利落干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赶紧收回目光,发现陆砚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昭宁?”他叫我。

“嗯?”

“我刚才说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完全没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只能含糊地点头:“挺好的。”

陆砚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笑意。他说:“我说,成亲以后我打算外放,去江南做一任知县。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去江南?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想,嘴巴已经替我回答了:“愿意。”

陆砚舟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伸出手,似乎想牵我的手。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顾衍之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就已经到了我面前。他将我往身后一护,另一只手已经拔剑出鞘,“叮”的一声,一支羽箭被他击飞出去,钉在了身后的假山上。

箭矢入石三分,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花园里瞬间乱成一团。我娘在远处尖叫,丫鬟婆子们四散奔逃。陆砚舟愣住了,脸色发白,他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但顾衍之挡在我身前,长剑横在胸前,他的背影笔直而沉稳,像一座山。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跟在我身后。”

我抓着他后背的衣裳,心跳如擂鼓。不是怕,是——我说不上来,是他挡在我身前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

是心动。

真真切切的、不可否认的心动。

刺客被顾衍之击退了,但侯府上下都吓坏了。我爹震怒,报官追查,但刺客跑得太快,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陆砚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跟我说“保重”,语气还算温和,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娘急得团团转,说这门亲事不会又要黄了吧。

我没有心思管这些。

我满脑子都是顾衍之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他护着我退进假山后面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的剑伤还没好全,刚才那一番打斗,伤口又裂开了。

我非要给他重新上药。

他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面前,解了他的衣裳,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后背的伤口果然裂了,纱布上全是血,我一边拆纱布一边骂他:“伤口没好就不要逞能。”

他没说话。

我拆纱布的手忽然顿住了。

因为纱布下面,除了那道新裂开的剑伤,还有一道很旧的伤疤。那道疤很长,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背上。

这是什么样的伤才能留下这样的疤?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了上去,指尖触到那道凸起的疤痕时,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这是怎么伤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没有追问。我拿起药膏,仔仔细细地给他重新上药、包扎。这一次我包得比上次好多了,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包完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背上,把他新换的纱布洇湿了一小块。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眼泪,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裂痕。

“别哭。”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他抬起手,指腹轻轻地擦过我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抓住他的手腕,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顾衍之,我不嫁陆砚舟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嫁了。”

他的瞳孔微微震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用那种让我心脏发疼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心疼,有欢喜,有隐忍,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更深更沉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我看不懂的东西,叫愧疚。

—

1.

陆砚舟果然来退婚了。

理由很体面:八字不合。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那天花园里的刺杀才是真正的原因。陆家不愿意娶一个随时可能被刺杀的新妇进门,这太冒险了。我爹的政敌太多,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靶子,陆砚舟想要的是安稳,不是风险。

他来得那天,我在花厅见他。他把婚书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朝我深深作揖。

“昭宁,”他说,“对不住。”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释然了。我甚至松了口气,好像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没事,”我说,“其实你也不喜欢我,不是吗?”

陆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带着一点苦涩和释然的笑。

“你很聪明,”他说,“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我也不讨厌你。我只是……不想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理解。”我说。

他走了以后,我拿着那张婚书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了一只纸鹤,放在窗台上。

青禾在旁边叹气:“小姐,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我把纸鹤托在掌心里,看着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四次又怎样,”我说,“总会有第五次的。”

青禾急得跺脚:“你还想来第五次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不会有第五次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顾衍之的跨院。他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迅速将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我没有在意。我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说:“顾衍之,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眼看向我。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得那双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陆砚舟退婚了,”我说,“我不嫁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今天下午的事,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他顿了顿,“夫人哭得很伤心。”

我“哦”了一声,心想我娘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相亲了。但我现在不想想这些。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我向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烛光在睫毛尖上跳动着。

“顾衍之,”我说,“我喜欢你。”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露出了底下的滚烫。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我喜欢你,”我重复了一遍,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从你在梅林里转身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转身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你明明才十几岁,受了那么重的伤,面对三四个刺客,眼睛里一点害怕都没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忽明忽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你不该喜欢我。”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用沉默来回答一切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他猛地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将我拉向他,低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嘴唇是凉的,但吻是烫的,他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我被他抵在了身后的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几本书掉了下来。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应他。

他闷哼了一声,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放在桌上。烛台被碰倒了,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急促而滚烫。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说。

“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是谁?”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我听见他点燃了火折子,重新将烛台点亮。

烛光亮起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

那个在梅林里面对三个刺客都不曾慌乱过的少年,此刻眼眶通红,像是一只要哭出来的小兽。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刚才收好的纸,递给我。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我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封信。

不,不是信,是一份密报。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进我的心里。

“永安侯嫡长女沈昭宁,年十九,被退婚三次,性情孤僻,不通世故,易于掌控。可借此女接近永安侯,窃取军防图。”

下面还有一个署名,和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日期。

正是我遇见顾衍之那一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抬起头看向顾衍之,他站在烛火旁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痛苦。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是。”

“你接近我,是为了窃取我爹的军防图。”

“……是。”

“你救我?”我忽然笑了一下,“不对,那些刺客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冲着我。你根本不是因为我救了你才跟着我,你是本来就要跟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想起来了。

那日在梅林里,他的伤虽然重,但以他的身手,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是我多管闲事冲了出去,他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我以为我救了他。

实际上,是他让我救了他。

从头到尾,他都在算计。

我的手彻底握不住那张纸了,它轻飘飘地从我指间滑落,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为了什么?良心发现了?觉得骗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又觉得很可悲。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最可悲的事情是被退了四次婚,原来不是。最可悲的是,我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到头来发现,连这份喜欢都是算计的一部分。

“你走吧。”我说。

“昭宁——”

“别叫我名字!”

我抓起桌上的烛台朝他砸过去,他没有躲,烛台砸在他肩膀上,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我,用那种让我心脏发疼的眼神看着我。

“我告诉你不该喜欢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偏不听。”

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无声流泪,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他伸手想碰我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蝴蝶。

“别碰我。”我哽咽着说。

他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会拿军防图,”他说,“从一开始就不会。”

我没有抬头。

“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任务。但我留在你身边,从来不是因为任务。”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

“这份密报是一年前的,”他说,“你看见日期了。我一年前就该动手了,但我没有。我一直在拖,拖到上面不耐烦了,换了一个人来接手。那个人就是今天的刺客,他的目标不是陆砚舟,是我。”

我的眼泪停了一瞬。

“你以为侯府的护卫为什么不够用?”他苦笑了一下,“我替你挡了多少波刺客,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的在笑。但他的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沈昭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说你喜欢我,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叫顾衍之,”他说,“但这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

他刚说出两个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

火光映红了整面墙壁,无数火把将小跨院照得亮如白昼。我爹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侯府亲兵。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铁青。

“沈昭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你带进府里的是什么人?”

我看向顾衍之。

他站起身,挡在我面前,面朝着我爹和那些亲兵。他的手握上了剑柄,但最终没有拔出来。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侯爷,跟她没关系。”

我爹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信纸展开。

我看见了那封信上的内容。

那不是密报,那是一份供状。

上面写着顾衍之的真实身份。

北境敌国——大梁的细作头目。三年前潜入上京,以护卫身份混入永安侯府,目的——窃取北境军防图。

而他真正的名字,叫萧衍。

是大梁的七皇子。

—

我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梁的七皇子。敌国的细作头目。

我爹的政敌。

而我,爱上了他。

甚至还亲了他。

烛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顾衍之——不,萧衍站在我面前,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把剑,月白色的衣袍在火光中染上了血色。

他没有回头看我。

他只是拔出了剑。

然后,他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侯爷,”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可以死。但在此之前,我要说一件事。”

“永安侯府里通敌的内应,不是我。”

我爹的眼神骤然变了。

“你说什么?”

萧衍转过身,看向人群后面。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看见了。

我的妹妹,沈昭华。

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歇斯底里的笑。

“姐姐,”她说,“你可真是个废物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进了你院子三次,从你书房拿走了三份密报。你居然一次都没发现。”

“你——”

“你以为你那些未婚夫为什么都退了婚?”沈昭华笑得灿烂极了,“当然是我让人去说的。我告诉他们,你沈昭宁命硬克夫,谁娶谁倒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爹打算把你嫁给北境军的大帅,用联姻换取军权支持。而我,”她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我,“我也想嫁给他啊。”

“所以你就通敌?”

“通敌?”沈昭华咯咯地笑了起来,“姐姐,我只是送了几份密报出去而已,算什么通敌?真正通敌的,是爹啊。”

满座皆惊。

我爹的脸色白得像纸。

沈昭华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扬了扬:“爹跟大梁的通信,都在这里了。爹想用北境的军防图,换大梁出兵帮他对付政敌。你以为萧衍为什么要来侯府?他不是来偷军防图的,他是来跟爹接头的。”

我转头看向我爹。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冷。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以为我是一个被退了四次婚的可怜人。

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

我以为我的妹妹只是不爱跟我说话而已。

结果呢?

我不是受害者。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颗棋子。

被我爹利用,被我妹妹利用,被我以为我爱的人利用。

我是这个故事里最蠢的一个人。

—

萧衍走了。

走之前,他把我拉进了假山后面,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沈昭宁,”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新伤,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认真。

“是真的。”我说。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心酸,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也喜欢你。不是任务,不是算计。是那天在梅林里,你冲出来救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你骗人,”我说,“你明明在算计。”

“我算计了开头,”他说,“但我没有算计过程,也没有算计结局。我喜欢你这件事,从来没有算计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凉的吻。

“我要走了,”他说,“回大梁去。我父皇病重,七皇子争嫡,我必须回去。”

“那……”

“等我。”

他松开了我的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冷峻的、好看的、永远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全是眼泪。

他哭起来真丑。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我哭得比他还丑。

“我会回来找你,”他说,“不管你爹是什么人,不管你妹妹是什么人,不管你是侯府嫡女还是罪臣之女,我都会回来找你。”

“你骗人。”我说。

“这次不骗你。”他说。

然后他翻墙走了。

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月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堵他翻过去的墙,站了很久很久。

青禾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

“小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侯爷被带走了,夫人晕过去了,二小姐……二小姐也被人带走了。府里……府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点了点头。

我摸了摸额头,那个地方还残留着他嘴唇的凉意。

“走吧。”我说。

“去哪儿?”

“等他。”

“等谁?”

“等一个骗子。”我说。

—

后记。

三年后,北境大梁与南境大晋停战议和。

大梁派来的使臣是大梁的新帝,据说登基不过半年,年轻得很,手段却老辣。他提出的和议条件很简单:两国罢兵,开放榷场,永世修好。

附加条件只有一个。

大梁皇帝要娶一个晋朝女子为后。

据说那个女子姓沈,据说她是罪臣永安侯的女儿,据说她被退了四次婚,据说她今年二十五岁,在上京城外的庄子里住了三年,养了一条狗,种了一院子菜。

据说大梁皇帝为了找到她,翻遍了整个上京城。

据说他找到她的那天,大雪纷飞,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站在庄子门口,头发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据说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

“沈昭宁,我没骗你吧?”

—

而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拔萝卜。

萝卜太大了,我拔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见庄子门口站了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白玉簪束发,眉如远山,目若寒星。

他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雪,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沈昭宁,”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来晚了。”

我手里的萝卜断了。

我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顾衍之,”我说,“你这个骗子。”

他笑了。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笑,比第一次好看了一万倍。

他朝我走过来,走了两步就开始跑,跑起来的时候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个不要命的少年。

他在我面前跪下,伸手把我从泥地里捞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清苦的药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来接你了,”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跟我回家。”

我哭着说好。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我说,“你走之前说你的真名叫什么来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衍。”

“萧衍,”我念了一遍,点点头,“不如顾衍之好听。”

“那你就继续叫我顾衍之。”

“那不行,”我说,“你是大梁皇帝,叫顾衍之不像话。”

“那就改国号,”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叫顾国也行。”

我被他气笑了。

“你别犯浑。”

“我没犯浑,”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光,“我说过,我的打算,从遇见你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个。”

“什么打算?”

“娶你。”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们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边。

我踮起脚尖,吻上了那个雪地里等了三年的人。

—

后来的事,上京城的百姓们议论了很多年。

有人说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命好,被退了四次婚还能当皇后。

有人说大梁的皇帝是个情种,为了一个敌国的女子,硬是让两国停战议和。

有人说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迟早得出事。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御花园里拔草。对,当皇后也改不了我爱拔草的毛病。萧衍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批奏折,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冷冷的,但里面全是光。

“娘娘,”青禾——现在是大梁的掌事姑姑了——走过来小声说,“您又拔草了?”

“这草长得太快了。”我说。

“娘娘,您现在是皇后。”

“皇后不能拔草?”

青禾闭嘴了。

萧衍在石凳上笑了一声,我抬头瞪他,他立刻收起笑容,低头继续批奏折。

但我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这个人,当了皇帝还是这副德行。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梅林里的少年,浑身是血,眼睛里却一点害怕都没有。我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在救他,而是他在等我。

等我这个傻子冲出去,撞进他的陷阱里。

然后心甘情愿地,一辈子不出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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