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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17 17:41:36

陈砚舟没想到,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女人抱住,是在修空调的时候。

那天东海市高温,室外四十度,柏油路面晒得冒油。他骑着小电驴,后座绑着工具箱,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工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订单显示客户姓蒋,住在东海市最贵的江景小区,顶层复式,三百平。陈砚舟在楼下按门铃的时候还在想,住这种房子的女人,空调坏了直接换新的不就行了,修什么修。

门开了。一个穿着真丝睡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她大概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但眼睛是肿的,像刚哭过。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您好,修空调的。”女人侧身让他进门,声音沙哑:“主卧那台,不制冷了。”

主卧很大,落地窗外是整条江景。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风,但吹出来的是热风。陈砚舟拆开面板,拿电笔测了测线路,又检查了外机。问题不大,电容老化,换个新的就行。他蹲在阳台上换零件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不是跟他说话,是在打电话。

“妈,我知道了……嗯,他说下周回来签字。房子归他,车归他,孩子也归他。我什么都不要。”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妈,我没事。真的。离了就离了,我一个人也能过。”

电话挂了。然后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砚舟以为她忘了家里还有个修空调的。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被死死压住的抽泣。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角落里,不敢叫出声。

陈砚舟把电容装好,拧紧螺丝,试了机。冷气呼呼地吹出来。他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厅。女人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看见他出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从茶几上拿起钱包:“多少钱?”

“一百二。上门费五十,零件七十。”

她抽出一张一百和一张二十,递给他。陈砚舟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他应该走了。换完零件,收完钱,骑上小电驴去下一家。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客厅里,工具箱拎在手里,看着沙发上那个穿着真丝睡裙、眼睛红肿、刚被丈夫通知离婚的女人。

“姐。”

她抬起头。

“你刚才说,房子归他,车归他,孩子归他。你什么都不要。”他把工具箱换到左手,“为什么?”

她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修空调的会问这种话。

“因为……他说孩子跟他能有更好的生活。他有钱。”

“你有钱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结婚以后我没上过班。卡是他给的,房子是他买的,车是他买的。离了婚,这些东西都跟我没关系。”

陈砚舟看着她。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一双手从来没有干过活的手。

“姐,你想不想要?”

“什么?”

“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一章 江景房

蒋悦然三十五岁,结婚八年。

八年前她是东海市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助理,跟着师傅做过好几个获奖系列。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从纺织学院毕业,租住在城中村,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工作室上班。她就是在工作室认识了周明远。周明远是工作室的客户,做服装外贸生意,三十出头,开一辆黑色奔驰,说话慢条斯理,追了她半年。

求婚那天,他在工作室楼下用玫瑰花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形,全公司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蒋悦然红着脸跑下楼,他说:“嫁给我,以后不用上班了,我养你。”她答应了。她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才知道,那是笼子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婚后第一年,周明远让她辞了工作。“我养你”这三个字,他说得温柔体贴。蒋悦然把设计稿收进纸箱,塞进衣柜最顶层。周明远说家里不缺钱,让她好好享福。第二年她怀孕,生了个女儿。周明远的脸色淡了——他想要儿子。第三年她又怀孕,又是女儿。周明远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从那以后,他回家越来越晚,说话越来越少。蒋悦然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固定流水线:早上六点起来给两个女儿做早饭,七点送大的上学,八点送小的上幼儿园,回来收拾房间洗衣服,下午四点接小的,五点接大的,六点做晚饭,八点给两个女儿洗澡,九点哄睡。周明远十点回来,洗完澡躺下玩手机,背对着她。她想跟他说话,他说累了。她把手放在他背上,他把她的手拿开。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

上周,周明远把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三页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他请了律师。上面写着:房产归男方,车辆归男方,公司股权归男方,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归男方。女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他连她签名的位置都用铅笔圈出来了。

蒋悦然看着那份协议,问他:“孩子为什么不归我?”周明远说:“你没有收入,法院不会判给你的。”她问:“那我能要什么。”他说:“你不是一直说想回职场吗。离了婚,你正好可以重新开始。”他把“重新开始”说得像一份礼物。

蒋悦然签了。签完以后她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离婚了,什么都不要。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然然,你当年在工作室拿的那个新人奖,奖杯还在老家,妈给你收着呢。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然后哭了。

第二章 维修工

陈砚舟十九岁,东海市本地人,家里有一个开小饭馆的妈。

他妈叫陈秀兰,四十五岁那年被他爸离婚,理由是“没文化,带不出去”。陈秀兰拿着离婚分到的五万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门面,卖盒饭。起早贪黑做了五年,把小饭馆做成了两条街内最火的店。陈砚舟就是靠这家店读完的高中,考上的东海大学机械系。

他来修空调,是因为暑假想攒钱买一台新电脑。他在平台上注册了一个账号,接家电维修的单子,修空调、修冰箱、修洗衣机,什么活都接。他妈说他:“你一个大学生,放假不休息,天天骑着小电驴到处跑,晒得跟泥鳅似的。”陈砚舟说妈你不懂,修空调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

他妈没说错,他确实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嫌他进门不戴鞋套的,有修完了不付钱把他拉黑的,有让他顺便把家里垃圾带下去的。也有给他倒水的,给他切西瓜的,修完了多转二十块说“小伙子辛苦了”的。但他从来没遇见过蒋悦然这样的——住着三百平的江景房,眼睛里全是被人抽走的魂。

他从她家出来以后,骑着小电驴在江边停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水腥味。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维修平台,在客户评价栏里找到蒋悦然的头像。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他点进去,她的主页空空荡荡,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一句:该用户尚未填写个性签名。

他关上手机,骑着小电驴去了下一家。但他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卡是他给的,房子是他买的,车是他买的。离了婚,这些东西都跟我没关系。”还有她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节发白。

晚上回到家,陈砚舟翻出他妈当年的离婚判决书。陈秀兰正在厨房切菜,刀起刀落,黄瓜丝切得又细又匀。他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妈当年也没分到多少东西——房子是公公的名字,存款被转移了,最后只拿到五万块“补偿款”。但那五万块,他妈开了一家店,供他读完了大学。他把判决书合上,给他妈倒了杯水。陈秀兰接过水杯,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孝顺。”

“妈。”

“嗯。”

“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怕不怕。”

陈秀兰把黄瓜丝拨进盘子里,撒上蒜末。“怕。怕也得往下过。”

陈砚舟把水杯放在灶台上。“妈,我今天遇见一个人。她跟你当年一样。”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她也在怕。”

“嗯。”

陈秀兰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告诉她。怕完了,就该站起来了。”

第三章 来电

蒋悦然没想到陈砚舟会再联系她。

离婚协议签完以后,她每天的生活只剩下等。等周明远把离婚证办好,等她从这栋住了八年的江景房里搬出去,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重新开始”。两个女儿被周明远接到他父母那边去了,说“过渡期让孩子住奶奶家”。她每天一个人待在这三百平的房子里,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江景还是那片江景,只是看江的人空了。

陈砚舟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她存过他的号码,备注的是“修空调陈师傅”。

“蒋姐,你上次说想找工作。我认识一个开工作室的姐姐,她那边缺个版师助理。你要不要去看看?”

蒋悦然握着手机,愣了很久。她以为他只是客气。那天修完空调他说的那些话,她以为是安慰,是陌生人之间那种说完就忘的善意。她没想到他真的记着。她没想到有人会把她随口说的话记着。

“蒋姐?”

“我在。”她的声音有点抖,“地址在哪。我去。”

工作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发,穿一身亚麻料子的衣服,说话干脆利落。方姐看了蒋悦然的简历,又让她当场打了一个版。蒋悦然的手碰到面料的那一瞬间,像八年没有弹过琴的人把手放回琴键上。刚开始是僵的,手指不知道往哪儿放。但第一道线车过去以后,肌肉记忆回来了。她的手不抖了。

方姐拿起她打的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以前在云裳待过?”

“待过。跟着周师傅。”

方姐把版放下。“周师傅是我师姐。她带出来的人,错不了。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行价走。”

蒋悦然走出工作室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试用合同,攥得很紧。陈砚舟靠在创意园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两瓶冰矿泉水。看见她出来,他把水递过去。

“怎么样。”

“过了。明天上班。”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因为空调太冷,是因为她做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事。她握着那瓶水,忽然说了一句:“陈师傅,你那天问我,想不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想要。”

陈砚舟看着她。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不肿了。

第四章 乔迁

蒋悦然搬出江景房那天,下着小雨。

周明远派了司机来帮她搬东西。说是搬家,其实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八年的婚姻,真正属于她的只有几箱衣服、一摞设计稿、和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她把那摞设计稿抱在怀里,坐进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她报了一个地址——城东,离创意园两条街的一间出租屋。三十八平,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她用自己的工资付的。

搬进去第一天,屋里什么都没有。床垫是方姐送的,桌子是从二手市场淘的,窗帘是她自己买布缝的。蒋悦然坐在床垫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从楼缝里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橙红色。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砚舟。照片里是那扇窗户,和窗台上她刚插上的一枝栀子花。

陈砚舟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他妈的小饭馆里帮忙端盘子。他点开照片,放大,看见窗台上那枝栀子花。白色的,五片瓣,插在一个剪了口的矿泉水瓶里。他回了一条消息:“花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蒋悦然又发来一条:“陈师傅,我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帮我找工作,帮我找律师,帮我搬家。”

陈砚舟看着屏幕。“不用请,我做饭给你吃。”

那天晚上,陈砚舟拎着两袋食材去了蒋悦然的出租屋。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裙,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是她自己缝的。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陈砚舟把她从厨房里推出去:“姐,你坐着。今天我给你做。”

他做了三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他妈教的手艺。蒋悦然坐在桌边,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他的背很直,肩很宽,颠勺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从T恤袖口下面露出来。她把目光移开。

菜端上桌。陈砚舟从包里拿出一瓶红酒。不是贵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六十八块。他给蒋悦然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蒋姐,庆祝你搬家。”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淡红色的弧。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有点涩。”陈砚舟也喝了一口。“嗯。六十八块的红酒,涩是正常的。”蒋悦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抿着嘴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缝,肩膀微微抖动。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吃完以后,陈砚舟洗碗,蒋悦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有厨房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背上。

“陈师傅。”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因为那天在江景房,你哭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怕被听见。你连哭都不敢大声。”他看着她。“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可以大声哭,也可以大声笑。你应该有自己的东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蒋悦然站在厨房门口。厨房灯的光从陈砚舟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色的边。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陈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舟。”

“砚台的砚,舟船的舟。”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从门口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一个头,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陈砚舟。谢谢你。”

她没有叫他陈师傅。

他低下头。她踮起脚。厨房的灯在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第五章 精油

蒋悦然的肩颈不太好。长年低头画稿,颈椎落下了毛病,每到阴天就隐隐地疼。那天她画完一个系列,站起来的时候脖子僵住了,疼得倒吸一口气。陈砚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又疼了?”

“嗯。老毛病。”

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妈以前开饭馆,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腰和肩膀都不好。我给她按了几年,手艺还行。你试试。”

他的手指按在她肩颈交界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拇指打着圈,一点一点把紧绷的肌肉揉开。蒋悦然闭上眼睛。他的指腹有修空调磨出的茧,粗粝的,隔着薄薄的棉布裙子,触感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那种粗粝感从肩颈蔓延到后颈,从后颈蔓延到头皮。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疼?”

“不是。舒服。”

他的手指从肩颈往上,揉到她后颈的风池穴。那里是颈椎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她最僵硬的部位。他的拇指按住穴位,顺时针揉了三圈,逆时针揉了三圈。她的脖子慢慢松下来,头不自觉地往后仰,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声从背后传过来,隔着胸腔,震动着她的后脑勺。

“你从哪里学的。”

“我妈教的。她肩膀疼的时候,我就帮她按。按了几年,就会了。”

他的手指从后颈滑到肩胛骨,沿着骨缝一寸一寸往下揉。她的肌肉在他指尖下像被熨斗熨过的布料,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有精油吗。涂上精油,手不会涩。”

蒋悦然睁开眼睛。床头柜里有一瓶薰衣草精油,她每天晚上都会用一点涂在手腕和耳后。那瓶精油现在就在抽屉里。她起身去拿,回来的时候把精油递给他。他没有接。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前。

“趴着。”

她趴下来,脸侧着枕在靠垫上。他把精油倒在掌心,搓热了,然后把手掌覆在她肩胛骨上。薰衣草的味道弥漫开来,比任何一次都浓烈。他的手掌很热,精油被体温蒸成一层薄薄的气,裹着她的皮肤。手掌从肩胛骨推到后腰,又从后腰拉回肩膀。每一下都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脊柱的每一节都在他掌下被数过。推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后腰的一块硬结被他揉开了。那一瞬间,酸胀感从后腰蔓延到小腹,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他的手掌停了一下。

“这里疼?”

“不是。”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很舒服。”

他继续推。从后腰推到脊柱两侧,拇指沿着骨缝往两边分。她的呼吸变深了。不是刻意的,是肌肉放松以后,呼吸自然沉下去。薰衣草的味道在鼻腔里打转,他掌心的热度穿过皮肤渗进肌肉,又从肌肉渗进骨头。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揉开的面团,所有的筋都在他手里被一根一根捋顺。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往下滑,指尖碰到了她棉布裙的下摆。停在那里。她没有动。他的手指越过裙摆的边缘,贴在她大腿后侧的皮肤上。精油让他的手掌滑得像水,从大腿后侧推到膝盖窝,又从膝盖窝拉回大腿根部。她的呼吸变了。不是放松的深,是另一种深。她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侧着头,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跪在沙发旁边,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嘴唇抿着,眼神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停下来。

“砚舟。”

“嗯。”

“精油。前面也要涂。”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手没有松。她把他的手从腿后侧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侧。然后她翻过身,面朝上,躺在他面前。棉布裙的领口在翻身的时候歪了,露出一截锁骨。薰衣草精油在她皮肤上泛着微微的光。她看着他。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精油倒在掌心,搓热了。手掌覆上她的小腿,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推。脚踝,小腿肚,膝盖,膝盖内侧。她的腿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不是冷,是精油滑过皮肤的时候,那种酥麻从腿一直传到腰。推到膝盖内侧的时候,她的腿不自觉地往外分开了一点。他没有停。手掌从膝盖推到大腿,从大腿推到髋骨。她的棉布裙被他推到了大腿根部。薰衣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整片薰衣草田被碾碎在空气里。

他的手掌停在她髋骨的位置。拇指按着她小腹和大腿交界的那道沟。那里是她全身最柔软的地方,也是她最紧绷的地方。他的拇指按下去,打着圈,一点一点揉开。她的呼吸变成了轻轻的喘息。手指攥住了身下的沙发套,指节发白。他没有看她的脸。但他的耳朵红透了。

“悦然。”

他第一次没有叫“蒋姐”,也没有叫“你”。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伸出手,把他拉下来。他的身体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胸口。薰衣草的味道从两个人皮肤之间挤出来,热烘烘的,带着体温。她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眉骨,擦过他颧骨,擦过他嘴唇。他的嘴唇上有精油的苦味。

“砚舟。我想要你。”

窗外的夜风把碎花窗帘吹起来。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她棉布裙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去。他的T恤被她的手从裤腰里抽出来。薰衣草的味道裹着两个人,像一层永远不会散开的雾。

后来,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亮带。蒋悦然侧躺着,陈砚舟从身后环着她,手掌贴在她小腹上。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均匀的,温热的。她握住他贴在小腹上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扣住。

“砚舟。”

“嗯。”

“你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每天来。”

窗台上的栀子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薰衣草的味道慢慢散去,栀子花的香气浮上来。两种味道,一个夜晚。

第七章 清晨

陈砚舟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亮线。蒋悦然还在睡,头枕在他胳膊上,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他没有动。胳膊早就麻了,从肩膀到指尖都没有知觉。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脸。睡着的时候,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他想起他妈说过的话——女人睡着的样子,只有她最放心的人才能看见。他把那缕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她在睡梦中往他怀里蹭了蹭,手搭上他的腰,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他躺到阳光从地板移到床沿。她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第一眼,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还没完全醒透、看见想见的人还在身边,从梦里带出来的笑。

“早。”

“早。”

她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发现他的胳膊僵了。

“麻了?”

“嗯。”

“怎么不抽出来。”

“怕弄醒你。”

她看着他。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握住他的上臂,从肩膀往下揉。她的手法没有他专业,力道也轻,但她揉得很认真,一寸一寸,像要把他的每一条肌肉都记住。

“好了。不麻了。”

她松开手。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血液回流的时候一阵刺痛,他没皱眉头。

“砚舟。”

“嗯。”

“早安。”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早安。”

他起身去厨房做早饭。她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鸡蛋磕在碗沿上,筷子打蛋的嗒嗒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碎花床单上。她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枕头上是他的味道,修空调时沾上的机油味,混着淡淡的薰衣草。

她躺了很久。直到他把早饭端进来。小米粥,溏心蛋,一碟酱菜。托盘放在床沿上,他在她旁边坐下。

“我妈教的。米要提前泡,水开了下锅,小火慢熬,中间不能搅。”

她把溏心蛋戳开,蛋黄流出来,拌进粥里。吃了一口。

“好吃。”

他低下头喝粥,耳朵尖红了。

吃完以后他把碗收走。她叫住他。

“砚舟。”

“嗯?”

“今天晚上,还来吗。”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色的边。

“来。”

尾声

一年后。

蒋悦然的个人工作室开张了。不是方姐那里,是她自己的。城东创意园二楼,一间三十平的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方姐送了她一台二手的工业缝纫机,陈秀兰送了她一盆君子兰。陈砚舟送了她一样东西——一枚银戒指,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内侧刻着两个字:砚舟。他自己刻的,刻废了三个胚,最后一个刻了一整夜。

工作室开张那天,蒋悦然穿着自己设计的白色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把那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把陈砚舟的手拉过来,把另一枚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一模一样的素圈。他的那枚内侧也刻着字:悦然。她自己刻的,刻了三夜。

方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交换戒指。“你们这算是……”

蒋悦然握着陈砚舟的手。“不是算。就是。”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枚银戒指上,素圈反射着温润的光。陈砚舟低下头,蒋悦然踮起脚。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工作室新刷的白墙上。墙上挂着她的第一个系列设计稿,系列的名字叫“修空调的人”。

那天晚上,工作室关了门。他们在出租屋里开了最后一瓶红酒。不是六十八块的,是方姐送的香槟,真正的香槟。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串一串,像很小很小的珍珠。蒋悦然靠在陈砚舟肩上,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

“砚舟,你记不记得第一次给我喝的红酒。”

“记得。六十八块。”

“涩的。”

“嗯。”

她把酒杯放下,转过头看着他。“后来喝的都不涩了。”

他低下头。她踮起脚。窗台上的栀子花又开了,白色花瓣,香气灌满了整个夜晚。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蒋悦然,你先生是做什么的。她说,修空调的。问的人愣了一下,大概在想一个服装设计师怎么会嫁给一个修空调的。蒋悦然笑了笑。

“他修的从来不是空调。”

窗台上,栀子花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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