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河沟的第三天,他们迷路了。
李越延不知道往哪走。林叔活着的时候说过,往北走,北边有城。可北是哪边?他只会看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早上太阳在左边,晚上太阳在右边,那就是往北。
可第三天是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天和地缝在一起。没有太阳,没有影子,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枯草。黄土。石头。偶尔一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杈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岁岁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
她从前天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说。李越延知道。他自己也没有力气说话。舌头像一块干木头抵在牙关上,咽一口唾沫都要用力。
林叔窝棚里带出来的野菜吃完了。第三天吃完了。第四天没有东西吃。第五天也没有。
岁岁的胃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那里头是空的。她瘦了。本来就小,现在更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阿兄。”
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
“饿。”
李越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她的腿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岁岁没有睡。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头凉凉的。李越延走着走着,感觉到后颈湿了一小块。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渗进他的领口。
她没有再说饿。
李越延也没有说话。
他走着,眼睛在前面的荒地上扫。扫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野菜。草根。树皮。什么都行。可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连草都是枯的,根扎进干裂的土里,抠都抠不出来。
他想起林叔说过的话。
“套子要等。下好了,就别老去看。”
可他们没有时间等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
李越延把岁岁放在树根底下,让她靠着树干。岁岁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窝陷下去,五岁的孩子,脸上没有肉,只剩下一双大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瞳仁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阿兄去找吃的。”他说,“你在这里等。”
岁岁点头。
她把那件破褂子裹紧了一点。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拽住他的衣角。
“阿兄回来。”
不是问句。跟第一次一样。她说自己叫岁岁一样笃定。
李越延低头看着那只手。五岁的手,指甲劈了好几片,手背上有擦伤,指缝里有泥。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回来。”他说。
他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岁岁缩在歪脖子树底下,像一小团被人丢在路边的旧衣裳。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走出很远,才允许自己的手去摸胸口。
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疼。不是饿的疼。是另一种。
他走了很久。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上走,边走边看。草丛里翻过,石头底下摸过,什么都没有。连蒲公英都没有了。这地方的土是灰白色的,像骨头磨成的粉,什么都不会长。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兔子。
灰黄色的,蹲在一丛枯草边上,耳朵竖着。很瘦,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它也在找吃的。
李越延蹲下来。
他的手摸向腰间。小刀还在。林叔给的那把,削木头的小刀。刀柄被他的手磨出了包浆。
他握着刀,盯着那只兔子。
兔子没有发现他。它正低着头,啃一丛枯草的根。耳朵偶尔转一下,听风里的动静。
李越延往前挪了一步。蹲着挪的。膝盖蹭着地面,不发出声音。兔子耳朵转了一下,又转回去。又一步。再一步。
他离兔子还有三步远。
两步。
一步。
他扑上去。
兔子比他快。后腿一蹬,从他手边窜出去,灰黄色的影子在枯草间闪了一下。李越延摔在地上,小刀脱手,兔子跑了。
他趴在枯草里,没有马上起来。
土是凉的。脸贴着地面,能闻到土腥味。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兔子。
是从歪脖子树的方向传来的。
岁岁在尖叫。
李越延爬起来,抓起小刀,往回跑。
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枯草抽在他的腿上,石子硌着他的脚底板。肋骨又在疼了,每喘一口气都像被人拿刀剐。他没停。
歪脖子树出现在视野里。
他看见岁岁。
她站在树根上,两只手举着一根枯树枝。树枝比她整个人都长,她举着,手在抖,树枝也在抖。
她面前是一条狗。
黄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突。不是野狗,是疯狗。嘴角挂着白沫,眼珠子是红的,脊背上的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它盯着岁岁。
岁岁举着树枝,没有退。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站在那儿,没有退。
“滚——”
她喊。声音是劈的。五岁的嗓子,喊出来像撕破了的纸。
狗往前逼了一步。
岁岁的树枝砸下去。砸在狗头上,枯树枝断了。狗甩了甩头,白沫甩在地上,呜噜声更低了。
李越延冲上去。
他没有喊。没有叫。他冲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只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只有手里的刀握紧的声音。
狗转过头来。
他看见狗的红眼睛。看见狗嘴里的黄牙。看见狗嘴角挂着的白沫。
他把刀捅进去。
刀扎进狗的脖子。不深。皮太厚,刀太小,他的手太抖。狗嚎了一声,扭头咬他。牙齿咬进他的左胳膊,像一排烧红的铁钉钉进肉里。
他没松刀。
拔出来。又捅进去。
拔出来。又捅进去。
他不知道捅了多少下。狗的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胸口上,手上。热的。比人的血热。狗在挣,四条腿在地上刨,爪子把他的腿抓烂了。他没感觉。他只是一刀一刀地捅,直到狗不动了。
狗躺在地上。
红眼睛还睁着。嘴角的白沫混着血,变成粉红色。
李越延骑在狗身上。手里握着刀。浑身是血。
他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血腥味吹散,又把新的血腥味从他身上吹出来。
岁岁站在树根上。
她手里的枯树枝断了,只剩半截,还举着。她看着李越延,眼睛很大,里面映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树枝从她手里掉下来。
她从树根上跳下来,朝他跑过去。
李越延看着她跑过来。他想说别过来。想说身上脏。想说他刚杀了一条狗,浑身都是血,别碰。
他说不出来。
岁岁扑进他怀里。
两条细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搂得死紧。她的脸埋进他胸口,埋进那滩又热又黏的血里。她不在乎。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阿兄……”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哑的,碎的。
“阿兄回来了……”
李越延跪在那里。
刀从手里掉下来。他的手抬起来,悬在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手上全是血。胳膊上被狗咬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岁岁抬起头。
她满脸都是他的血。额角的旧伤疤被血染红了,像又裂开了一样。她伸出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跟上次一样。跟每次一样。
她的手在发抖。跟上次一样。跟每次一样。
“阿兄脸上……都是血……”
李越延看着她。
五岁的岁岁。满脸是血的岁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没哭,被他捂住嘴看着林叔死的时候没哭,饿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没哭。
现在她在给他擦血。
手抖得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他终于把那只悬着的手放下来。
放在她后脑勺上。很轻。像林叔把手放在她头顶上那样轻。
“石头。”他说。
他的声音也在抖。
“阿兄回来了。”
岁岁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这回她哭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是嚎啕大哭。五岁的孩子,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衣裳,指节发白。
李越延抱着她。
跪在一条死狗旁边。浑身是血。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远处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过了很久,岁岁哭累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成两条缝。
“阿兄。”
“嗯。”
“饿。”
李越延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死狗。
然后他把岁岁放下来,捡起小刀。
剥皮的手法是跟林叔学的。只学过剥兔子,没学过剥狗。但差不多。都是从后腿划进去,顺着皮毛和肉之间的那层薄膜走。狗皮比兔子皮厚,更难剥。刀又太小。他剥了很久。
岁岁蹲在旁边,帮他按住狗皮的一角。
天全黑了。星星出来了。
李越延生了一堆火。
他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林叔。感谢他教过怎么用火镰。感谢他教过怎么找干草引火。感谢他教过怎么架柴,让火不会灭。
火光照亮了歪脖子树。照亮了那条被剥了皮的狗。照亮了两个孩子坐在一起的身影。
狗肉切成小块,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滴下来,火苗窜高,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飘出来,飘进风里,飘进黑暗里。
岁岁蹲在火堆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肉。
“阿兄。”
“嗯。”
“可以吃了吗?”
“再等等。”
她等了一会儿。
“阿兄。”
“嗯。”
“可以吃了吗?”
“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
“阿兄——”
李越延把烤好的第一块肉递给她。
岁岁接过来。太烫了,她两只手倒来倒去,鼓起腮帮子吹气。吹了几下,张嘴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哭的那种亮。是另一种。是李越延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她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油从嘴角淌下来。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把肉举到他嘴边。
“阿兄吃。”
“我——”
“阿兄吃。”
她的眼睛看着他。黑得像两颗野葡萄。里面有火光在跳。
李越延咬了一口。
狗肉很硬。没有盐,有膻味。烤得外面焦了,里面还带着血丝。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岁岁看他吃了,才把剩下的肉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嘴角弯起来。
她在笑。
五岁的岁岁,满脸是血,眼睛肿成两条缝,蹲在一条死狗的骨头旁边,对着他笑。
“好吃。”她说,“比兔兔好吃。”
李越延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子。额角的旧伤疤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
他把第二块肉也递给她。
“阿兄也吃。”
“我吃过了。”
“骗人。”
她把他拿肉的手推回来。
“阿兄不吃,岁岁也不吃。”
李越延低下头,咬了一口。
岁岁这才接过去,继续吃。
那天晚上,他们吃掉了半条狗。
岁岁吃到肚子鼓起来。五岁的孩子,吃掉了比她脑袋还大的一块肉。吃完最后一口,她打了个嗝,靠在李越延身上,眼睛开始往下耷拉。
“阿兄。”
“嗯。”
“以后每天都能吃这个吗?”
李越延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堆火。火苗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不会再让你饿着。”
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对岁岁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个埋在河沟边的人说的。
岁岁没有听见。她睡着了。手攥着他的衣角。
李越延把剩下的狗肉烤熟,用狗皮包起来,捆成一包。他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但这一包肉,够吃好几天。
他把刀擦干净。
刀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斑块。他用土蹭,用枯草擦,擦了好久,才把刀刃擦出原来的银光。擦刀的时候,他想起了林叔。林叔擦刀的时候也是这样,从刀根擦到刀尖,一寸一寸的。
他以前不懂为什么要擦那么仔细。
现在他懂了。
刀是命。擦刀的时候,手在动,心是静的。心静了,才能想明白接下来要往哪走。
他把擦干净的刀收回腰间。
火慢慢小了。炭火暗下去,变成一堆暗红色的光点,像撒在地上的星子。
李越延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慢。吃饱了的孩子,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着她。
脸上的血印子还在。明天找到水,得给她洗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歪脖子树。树枝光秃秃的,朝四面八方伸出去,把夜空割成碎片。星星从枝杈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颗一颗的。
他九岁。
怀里抱着一个吃饱了睡着的五岁孩子。身边是一堆狗骨头和一张狗皮。腰间有一把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野狗,还是狼,还是别的什么。
李越延把岁岁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没有睡。
他守上半夜。就像林叔守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