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昀初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忘记盖被子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带着潮湿霉味的冷。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布料,像是学校宿舍那种洗到发硬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洗衣粉的气息,混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桂花。九月。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钱昀初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日光灯管,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有细微的蛛网。她躺在上铺,侧头就能看见下铺叠成豆腐块的军绿色被子,对面床铺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这是她大学宿舍。
钱昀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额头撞上了天花板垂下来的晾衣绳,一件白T恤晃晃悠悠地飘下来,盖在她脸上。T恤上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那是她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十几块钱一大瓶,能用整整一个学期。
她攥着那件T恤,指尖发抖。
不可能。她明明已经死了。她记得高架桥下刺目的车灯,记得江风灌进肺里的窒息感,记得脚下一空时心脏几乎停跳的那一秒,然后是无尽的、温柔的黑暗。那黑暗太舒服了,没有谩骂,没有债主,没有镜头,没有闪光灯,没有那些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她死了。她应该已经死了。
钱昀初颤着手摸向枕头底下——这是她大学时的习惯,手机永远压在枕头最下面。指尖触到那个熟悉的、外壳磨损的手机时,她几乎不敢看屏幕。深吸一口气,按亮。
2018年9月15日,周六,上午7:23。
她回到七年前了。
钱昀初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屏幕上倒映出她现在的脸——二十岁,大二,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角没有细纹,嘴唇是自然的粉色,不是死前那种干裂苍白、需要厚涂遮瑕才能见人的模样。
她慢慢地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清晰得不像回忆,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头上的烙印。她记得自己是怎么红的——大一军训时一张侧脸照被传到网上,标题是“北电最美新生”,一夜之间转发破十万。大二就有经纪公司找上门,签约,接广告,大三拍了第一部电视剧,女二号,人设讨喜,加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热度直接碾压女主。之后资源像滚雪球一样涌来,她从一个孤儿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当红小花,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然后呢?
然后她就飘了。
不,钱昀初闭上眼睛,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飘了。是太累了,累到连装都装不出那个乖巧懂事的样子了。从大三开始,她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档期排到半年以后,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赶场、背台词、拍戏、采访、综艺、广告,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经纪人说她是摇钱树,不能停,停一天就少赚几百万。
她脾气越来越差,但她以为那只是累,以为红了的人都有资格累,都有资格甩脸色。她忘了自己没有任何背景,忘了自己是个孤儿,忘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资本撑腰的脾气叫作“耍大牌”,是会被写进通稿、送上热搜、全网黑的。
真正致命的是那场意外。
2019年,她接了一部大制作古装剧,投资三个亿,她是女一。拍摄期间,她因为连续通宵拍戏情绪崩溃,在片场摔了台本,要求导演改时间。工作人员为了赶进度重新布景,一个场务小哥爬上三层楼高的脚手架调灯光,脚下一滑——
她记得那个声音。很闷,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下来。
也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她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在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后来网上说她对工作人员的死亡无动于衷,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冷血至极。没有人知道她是吓傻了,没有人知道她后来连续做了三个月的噩梦,没有人知道她匿名给那个小哥的家属汇了二十万——那几乎是当时她手头所有的现金。
但没有人关心真相。真相在热搜面前不值一提。
“钱昀初耍大牌致人死亡”的词条爆了。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扒皮,说她孤儿出身忘恩负义,说她红了就翻脸不认人,说她睡导演、抢角色、打压新人。有真有假,真假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药,所有人都在往里加料。经纪公司迅速切割,代言解约索赔,戏约全部取消,她一夜之间从当红小花变成了过街老鼠。
全网封杀。
那年她才二十二岁。出道四年,从云端到泥沼,粉身碎骨只用了一周。
后来的三年,是她不敢回忆也不想回忆的三年。搬出公司提供的公寓,租住在城中村一个隔断间里,窗帘永远拉着,手机永远静音。债主找不到她就去骚扰她的朋友——其实她也没什么朋友,在圈子里,红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跟你做朋友,不红了,连问候都是多余。
她试过复出,试过直播,试过任何能赚钱的方式。但只要有她的脸出现,弹幕就会刷满“杀人犯”“滚出娱乐圈”“去死吧”。平台很快也封了她的账号。
最绝望的时候,她靠剪辑视频为生。注册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小号,剪一些影视片段混剪,发在短视频平台上,赚一点微薄的流量分成。她剪得最多的是一个叫许明瑾的演员的戏。
许明瑾。
钱昀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明瑾不算大红大紫的演员,甚至可以说是个异类。他出身显赫——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明说,据说是北方某个大家族的子弟,家底深厚到可以让他在这个名利场里随心所欲。他挑戏不看片酬不看番位,只看剧本,一年最多拍一部,有时候两年才出一部作品。拍完就消失,不跑宣传,不上综艺,不炒CP,连微博都长满了草。
但每一部都是精品。他演过黑帮片里的卧底,演过文艺片里的哑巴画家,演过悬疑剧里分裂的人格,每一个角色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剜进观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脸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下垂,冷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剑,笑起来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上辈子,在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的时候,只有许明瑾替她说过一句话。
那是一个电影的发布会,有记者问他怎么看待最近娱乐圈频频爆出的“劣迹艺人”现象,举例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她。她记得自己是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看到的这段视频,画质不太清晰,她靠剪辑视频攒了两个月才买的那部二手手机,屏幕有道裂缝,刚好横在许明瑾脸上。
记者的话筒几乎怼到他下巴上,闪光灯闪个不停。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表情很淡。等记者问完了,他微微偏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你提到的这些人,我不认识,不了解情况,不评价。但关于钱昀初,“他顿了顿,”她算不上劣迹。”
就这么一句话。
不是力挺,不是洗白,甚至算不上声援。他只是说了一句很客观的话,在一个所有人都恨不得踩她一脚的时候,选择不踩。
钱昀初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几十遍。后来她剪许明瑾的混剪视频,几乎把他的每一部作品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她知道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知道他不耐烦时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知道他演戏时喜欢用左脸对着镜头——因为他左脸的轮廓比右脸更锋利。
这些细碎的、无用的、甚至有些变态的细节,是她在那三年里唯一的光。
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时间点之前。
钱昀初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床架晃了一下。下铺的室友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看了一眼手机,7:31,周六早上,宿舍里的人都还没醒。
她翻出通话记录——不,不是通话记录,是那个时间点。2018年9月15日,她记得这一天。三天前,《长安惊变》的副导演联系了她的经纪人,邀请她出演女一号。这是她上辈子接的第一部大制作古装剧,也是那场意外的起点。今天是经纪人说好来宿舍找她签合同的日子。
钱昀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不签。这一次,她不签。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昀初?这么早,什么事?”
“王哥,那个戏,我不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疯了?”王哥的声音瞬间清醒,“《长安》的女一,你知道多少人抢破头吗?合同都拟好了,我今天过去——”
“我说不接。”钱昀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帮我推了吧。”
“你到底怎么回事?钱昀初,你听我说——”
她挂了电话。
关机。扔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哭了很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又冷又新鲜,割得生疼,但她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她擦干眼泪,开机,王哥发了十七条消息,从“你疯了”到“你到底想要什么”到“《长安》的投资方很不高兴”,最后一条是:“你不想演《长安》,总得给个理由吧?手里还有别的本子,你挑一个,今天之内必须定下来,档期不能空着。”
钱昀初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的这个时间点,除了《长安惊变》,还有一部戏找过她。一部小成本电影,在东南亚拍摄,导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文艺片导演,剧本她看过,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因为那部戏的女一号戏份很少,几乎算不上女主,更像是男主故事线里的一个功能性角色,作用是推动男主的心路历程。而且有很多——她皱了皱眉——亲热戏。
上辈子她想都没想就拒了。她当时正处在一线小花的位置,怎么可能去演这种小制作,还是给别人抬轿的镶边女主。
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翻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找到了那个名字——《血色边陲》。导演叫陈蔚,三十出头,之前拍过两部独立电影,在国际上拿过奖,但在国内没什么名气。剧本简介里写着:故事发生在东南亚金三角地区,男主是一个黑帮家族的独子,在家族被灭门后一路逃亡,在边境小城遇到了一个身份成谜的女孩,女孩成了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救赎,但最终死于仇家之手,男主因此彻底觉醒,手刃所有仇人后远走高飞。
钱昀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心跳得很快。
因为她记得——上辈子,许明瑾演过这部电影。
不,准确地说,许明瑾演的就是这部电影的男主。
她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陈蔚的微信对话框。两个人之前没见过面,上次是副导演联系的,她让王哥拒了之后就没再聊过。对话框里只有一条陈蔚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半个月前:“钱老师,剧本发您邮箱了,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发了出去:
“陈导,抱歉之前回复晚了,剧本我看完了,我很感兴趣。不知道这个角色还在不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了。
“在的在的!钱老师您愿意接?!太好了太好了!档期没问题的话,我跟您经纪人对接!”
钱昀初盯着屏幕上那个“在的在的”,莫名有点想笑。堂堂一个在国际上拿过奖的导演,激动成这样,可见这部戏的选角有多难。也是,投资小,拍摄地在东南亚,条件艰苦,女主戏份少还有大量亲热戏,稍微有点名气的女演员都不会接。
她回了“好的”,放下手机,躺回枕头上。
窗外有鸟叫,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混合着初秋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明瑾的脸——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三十岁、沉默寡言、眼睛里永远带着一层薄雾的许明瑾,而是二十二岁、刚刚出道、还没有被太多人认识的许明瑾。
上辈子他在这部戏里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没有看过《血色边陲》,因为这部电影在她上辈子的时间线里几乎没有掀起任何水花。小成本、小导演、没有流量明星,上映一周就被淹没在暑期档的大片里,但是国际上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她之所以知道许明瑾演了这部戏,是因为后来她剪他的混剪视频时,翻遍了他的所有作品,才发现有这部电影的存在。
她找到过一些片场花絮和剧照。剧照里的许明瑾穿着东南亚那种轻薄的花衬衫,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头发比平时长一些,垂在额前,眼神又冷又锐,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有一张照片是她——不,是剧里的她和他,两个人站在一条浑浊的河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偏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张剧照她看了不下一百遍,每一遍都在想,这个女孩是谁?演对手戏的是谁?她站在许明瑾身边,被他用那样的目光注视,会不会觉得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女孩会是她自己。这一世的自己。
钱昀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然后她又哭了,这一次哭得很安静,眼泪无声地渗进枕头芯里,心脏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想,这一次,她不要大红大紫,不要流量,不要那些虚妄的热搜和追捧。她要好好活着,好好演戏,演哪怕一个镜头、一句台词,也要演到最好。她要离这个圈子的中心远远的,去拍那些没人看的小众电影,去演那些不被定义的奇怪角色,赚的钱够花就好,不用住大房子,不用开好车,只要——
只要别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受伤。
只要这一次,她能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她,她也要笑着演下去。
还有,她想见许明瑾。
不是隔着屏幕、对着裂缝的手机屏幕看他的视频,而是站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说一句谢谢。虽然这句话在上辈子的时间线里要等七年之后他才会说出口,虽然她要说的是谢谢他替她说了那句话,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过那句话有多重要。
这很荒唐。她知道。
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周一下午,钱昀初接到了陈蔚导演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钱老师,合同我让助理发过去了,您看一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随时说。”
钱昀初说好,然后问了一句:“陈导,方便问一下男主演定了吗?”
“定了定了,许明瑾,你认识吗?就是去年那个——”陈蔚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确定,“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虽然名气不大,但试戏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了,他那个眼神,啧,我跟你说,他就是阿 Kra——就是男主本主,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钱昀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却平稳得不像话:“嗯,我知道他,我很喜欢他的戏。”
“真的?那太好了!”陈蔚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你介意搭档没什么名气,毕竟你——”
“我不介意。”钱昀初打断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导,我不介意搭档是谁,我只想把戏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陈蔚笑了,笑声很真诚:“钱老师,能跟你合作,是我的荣幸。”
挂了电话,钱昀初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的梧桐树。九月下午的阳光把树叶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有风吹过,整条路都在哗哗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她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阳光的样子。那是她从高架桥上跳下去的前一天,她难得拉开了城中村隔断间的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枯瘦的手臂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盯着那些血管看了很久,心想,原来阳光是这样的,她已经快忘了。
这一世的阳光不一样。这一世的阳光落在她二十岁的皮肤上,还有温度,还有弹性,还带着桂花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味道。
钱昀初对着窗户,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陈蔚发来的拍摄日程——《血色边陲》,十一月开机,拍摄地:泰国清莱、缅甸大其力,拍摄周期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
她要把这四十五天,活成上辈子那七年里所有遗憾的反面。
九月的尾巴从指缝间溜走,十月跟着桂花一起落了地。
钱昀初花了大半个月处理合约的事。王哥气得差点跟她解约,说她是自毁前程,说《长安》那边已经放话了,以后她别想再碰大制作。她听完只是笑笑,说:“王哥,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如果公司要解约,我接受。”
王哥被她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噎住了,最后骂了一句“你疯了”,摔了电话。但合约最终没有解,因为《血色边陲》的片酬虽然不高,但公司抽成后好歹还有剩的,对经纪公司来说,蚊子腿也是肉。
十月中旬,钱昀初飞了一趟泰国,去清莱看景。陈蔚导演在那边等她,同行的还有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和几个主要的工作人员。这是她提出来的,她想在开机前去拍摄地待几天,感受一下环境,找找角色的感觉。
她上辈子没有这个习惯。上辈子她接戏只看剧本和片酬,进了剧组就按部就班地拍,导演让怎么演就怎么演,从不主动做什么功课。因为她太忙了,档期排得太满,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去感受什么环境。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而且她想要把这个角色演好。不是因为这部戏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她想让许明瑾看到,她不是一个只会耍大牌的废物,她是一个演员,一个认真的、配得上站在他对面和他演对手戏的演员。
飞机降落清莱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十月的清莱还在雨季的尾巴上,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热浪裹着草木蒸腾的气息扑面而来。钱昀初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素颜,只涂了防晒霜,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男人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钱昀初”三个字。
是陈蔚。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颧骨很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工装靴。看见钱昀初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举着纸的手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钱老师,你比照片上还好看。”
钱昀初笑了笑,伸出手:“陈导,叫我昀初就行。”
陈蔚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有薄茧,是长期握摄影机磨出来的。他帮她把行李搬上那辆租来的皮卡车后斗,发动车子,沿着窄窄的公路往北开。车窗摇到最低,热风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植物气息,像是某种花和某种腐烂的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边是美赛县,湄赛河对面就是缅甸的大其力。”陈蔚一边开车一边给她介绍,“我们大部分戏会在河两岸拍,有些场景要进到山里面,路不太好走,到时候得换摩托车或者步行。”
钱昀初趴在车窗框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附近的城镇渐渐变成田野和山地。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热带植物,香蕉树、棕榈、竹子,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藤蔓,肆无忌惮地缠绕在一切可以缠绕的东西上。天空很低,云压得很矮,偶尔有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
“陈导,男主什么时候进组?”她问。
“许明瑾?他上周二到的。”陈蔚顿了顿,“他比你早来,说要提前半个月过来体验生活,已经在这边待了快十天了。”
钱昀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已经在清莱了?”
“嗯,住在一个村子里面,离我们明天要去的那个取景地不远。”陈蔚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还没见过吧?他这人挺有意思的,不怎么说话,但人很好。你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
钱昀初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车子拐上一条土路,扬起漫天黄尘,夕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橘红色。她看着那道橘红色的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忽然觉得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很奇妙的预感。
她知道,她很快就要见到他了。不是隔着屏幕、隔着裂缝的手机屏幕,不是在梦里、在那些剪了无数遍的视频素材里,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呼吸同一片空气,踩在同一片土地上。
车子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到达了剧组驻扎的酒店。说是酒店,其实是河岸边一排吊脚楼改造的民宿,木头和竹子搭的结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胜在干净,推开窗就能看见湄赛河。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流速很慢,对岸就是缅甸,能看到同样风格的吊脚楼和偶尔亮起的灯火。
钱昀初把行李放进房间,洗了把脸,换了双平底凉鞋,下楼去找陈蔚吃饭。陈蔚带她去了河边一家露天餐厅,塑料桌椅,红白格子的桌布,头顶挂着一串串彩色灯泡,老板娘是个会说中文的华裔老太太,端上来一大碗冬阴功汤和两份菠萝炒饭。
“明天一早我们进山看景,”陈蔚一边吃一边说,“你角色小传写了吗?”
“写了。”钱昀初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
陈蔚接过来翻了两页,眉毛微微扬起。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角色的出身背景到性格逻辑到每一场戏的心理动机,写得很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分镜图。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苏丽——生于云南边境,长于金三角,会说傣语、缅语、泰语、云南方言和带口音的普通话。从小被卖到赌场,十五岁逃跑,被男主阿 Kra的家族收留,成为阿 Kra父亲手下的一名情报人员。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白月光,她见过最深的黑暗,所以她不怕阿 Kra身上的黑暗。她是阿 Kra的光,但光本身也是从黑暗中诞生的。”
陈蔚合上笔记本,看向钱昀初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终于找到了愿意接戏的女演员”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审视。
“你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他说。
“嗯。”钱昀初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只是喜欢这个角色,我觉得我跟她有共鸣。”
陈蔚看了她几秒,没问是什么共鸣,只是把笔记本还给她,说:“好好演。你会让很多人记住的。”
钱昀初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冬阴功汤又酸又辣,辣得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嘴角始终弯着,像这个十月里清莱的夜晚,潮湿,温热,暗藏着一千种植物的呼吸和一千种昆虫的低鸣。
吃完饭后,陈蔚先回去了,说要改分镜。钱昀初一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岸缅甸的点点灯火和头顶稠密到近乎不真实的星空。这里的光污染很少,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多得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上辈子的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但她是透过城中村隔断间那扇蒙了灰的窗户看的,只能看到一小块,还被对面楼的灯光遮了大半。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大概再也看不到完整的星空了。
但现在她看到了。
钱昀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腥甜的味道,有远处寺庙传来的檀香味,有烤肉的烟火气,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这个边境地带特有的、混杂着危险与自由的气息。
她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河的远处,靠近下游的方向,有一个人站在岸边的石头上。逆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的个子,宽肩窄腰长腿,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些,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遥远而克制的星。
那个人也看到了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湄赛河上薄薄的水雾,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那个人把烟掐灭了,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钱昀初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而有力,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不认识那个背影,但她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背影她在视频里见过无数次——190的标准男模身材,宽肩窄腰,腿长,走路带风。
许明瑾。
他已经在这里了。
钱昀初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无声地流淌。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回了吊脚楼。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某种古老的、只有这条河和这片星空才懂的暗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有很多时间。